凡煙小說

所願

關燈
所願

“你看他的眼神根本跟看其他人的不一樣。”

九裏在白家遇見敖斯辰時這麽對她說過。秋風事後仔細想了想,或許在某些細小的時刻,她註視敖斯辰的目光更加熱烈、更加飽含情緒。

“妹妹真是明察秋毫。”

林菁在白堅會被她指出是脫離龍鼎的前弟子時,探究自己的目光無比銳利。秋風想這個前輩怕是也看出了些什麽,因為她們藏在眼底的東西或多或少有些相似。

“她一定是不忍心看著你的眼神一直如此……”

今日出城前光京城隨處可聞嘆息與嗚咽,西街最繁華的那座閣樓今日掛上白簾閉門拒客。無數蓮花被放在樓臺角落,大家都知道那把環瑯琴自今日之後將再無華音,正如光京城再無天上箜篌,冬鶯閣再無人間月。

長姐自是不願意她變成這樣,但是沒有辦法,她無法撲滅內心的怒火也阻攔不了長年的夢魘。秋風幼時最害怕飛蛾與蜜蜂,長大一點最害怕姐姐被家長發現秘密,然後最害怕孤身一人……

到了這最後,她害怕沒有完成目標。

陰沈的陣雨密集又聲勢浩大,所有聲音消失在雨幕中。少女慢慢往前,因為毒針的作用已經喪失了理智,現在只憑借最本能的感情操縱身體。

“秋風少俠讓我想起一個人。”敖熗斂下神色,似乎不能控制地回憶起一些場景,哪怕過了多年身體依舊應激地緊繃。

敖惃看了兄長一眼,同時捏緊自己的玉棍。這麽多年來他們默契地不再提及那日的事情,因為對他們來說何嘗不是一個難以接受的夢魘。

終於說得通了,為何他們總是感受到一股怪異感,原來是面前的少女與多年前壓制他們的鬼魂重疊在了一起。

“那個年輕人終究是……”敖熗在大雨中重新舉槍,用一種惋惜又高高在上的語氣平靜道,“可惜了。”

【一式·雲譎萬雷引】

驚雷轟炸大地,所有沈睡的靈魂只能揚起頭顱。沒有人能預料到這個重傷的少女竟能使出恐怖的全力,金光裂響在雨幕中撕裂所有噪音,槍與棍在這個剎那連連後退。

做些補償吧秋風,想一想能做些什麽?

【二式·西夜長鋒碎】

她的雙手竟然放開捏住敵人們的武器,在下個瞬間用難以想象的巨力踢翻他們的重心,然後再次捏緊拳心打在堅硬的槍身棍尖——玄鐵海玉雙雙出現裂痕。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我們已經決定好久了。

【三式·昇日焰光】

有流淌的熔漿熱量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順著那裂開的縫隙鉆進敵人的體肌,讓他們的骨肉被無盡的烈火焚化,讓最為持續的痛苦折磨他們的心智。

“真是恐怖的小鬼……你可知道你現在是何等模樣?”莫名的心慌慢慢累積,敖惃忍受著少女的自殺式攻擊,他明明擊中了她的身體卻沒有阻攔一點她進攻的速度。

她像虛無的鬼魂又像固執的木偶,存在的意義就是不斷進攻。他們見過無數武者,面前年輕人說是走火入魔都不足以形容!

【四式·滅歲賦生】

陰冷的風裹著雨水襲來,所有躁動都歸於寂靜。她的手臂軌跡緩慢又安靜,所有人陷入奇異的慢態空間,只能眼睜睜地看見她的指節沖向胸心。

然後宛如胎月生長的迅猛,每一處骨節都開始劇烈疼痛,內臟被膨脹的氣息擠壓直至破裂。她降下讓人再次獲得生命的懲罰。

“你們的傳承真是江湖最為隱秘的。”敖熗吐出昏黑的血沫,他捏緊槍身仿佛再次回到七年前的那座小院。

看起來從未踏足武道的年輕女子竟用一己之力擊退在場的所有高手,他們握著最為尊貴的權柄卻被一個不知其名的年輕人給壓制得連連敗退。

——更何況她已經是第二場戰鬥,那傷勢不輕的模樣依舊爆發著恐怖的力量。

所以敖熗多年來一直在想此人到底是何處的隱秘傳承,從未見過的頂尖功法為何會在一個小小的商族出現?他對這樣的秘密總是抱有好奇。

他也自動忽略了一個最讓人震驚的猜測。

“傳承?”似乎被喚醒了剎那,秋風喃喃自語,在理解了敖熗的意思後她竟然露出笑容,只不過無比嘲諷,“真是可笑。”

“……什麽意思?”敖熗皺眉,心下惴惴不安。

“家主的傳承可有被外族獲取?”秋風又陷入混沌的情緒中,她的眼神像是沼澤,讓人恐懼地不敢上前,“如果沒有那真是可惜了,銀龍槍法也算一絕。”

敖熗終於意識到面前人或許不是兄長猜測的那樣想公布七年前真相,她只是在找一個機會,前往天闕大會的機會……又或許是見到他們的機會。

“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在問,我們就告訴他!

那個小時候的自己又出現了,出現在身邊,雙手舉高歡呼,盯著自己的眼睛裝滿興奮的火焰,又惡毒又純真。

少女手上的翠色發帶被血與雨浸濕,變成了骯臟的黑色,她的雙目赤紅嘴唇蒼白,整個身體的傷口血液都在爭先恐後地隨著雨水降落大地。

九裏趔趄著想要去到秋風身邊,但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與她遙遠得無法估量。

“秋風……”

大雨滂沱,風聲盡歇,到了這最後,她害怕沒有完成目標——

“我要殺了龍鼎山莊所有人。”

七年前的火焰燃燒在視野,所有摯愛的屍體冰冷又僵硬,長姐的心臟停止在她的不遠處,觸手可及但無能為力。

十二歲起沒有人知道她在每一個夜晚在想些什麽。她像正常人一樣吃飯練武,出門在外會幫助善者弱者,用盡全力保護好自己在乎的友人。她會對人微笑,語氣溫和,會與人玩笑,說話突兀,也會對美貌的少年動心,看著他大海般的眼睛沈溺片刻。

但是這不影響她內裏的腐朽,不管怎麽掩藏也終有一天會面對,她那份理智又瘋狂,直接又扭曲的仇恨與怒火。

成為罪人與惡鬼,不計任何代價,哪怕最後會殺死自己。

是了,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過會活下去。

“好大的膽子!你也得有這條命!”敖惃的憤怒在此時到達極點,他舉起長棍直接沖向秋風,巨力竟晃動了大地。

但是少女依舊捏緊拳心向上,平靜的惡徒終於掙脫鎖鏈,她望向敵人的目光終於澄澈,因為已經沒有了絲毫人性。

巨響轟鳴,在此時此刻她出的每一拳都是完整的一式。重傷的肉體在這樣的壓力下發出哀嚎,但她沒有理睬竟然對著敖惃的棍身的同一點連續出拳。

“三弟!後退!”敖熗的急呼還是晚了。

咚!咚!咚!名震江湖的海玉棍被打碎,少女甚至沒有停歇一瞬,用盡全力的一拳直接打在已經吐血不止的敖惃命門。男人的軀體像破布一樣被丟遠,恐怖的凹陷出現在他的腹部,灰白的臉似乎昭示著什麽。

“三弟!”敖熗再也無法保持理智,他沒有辦法去查看敖惃的傷勢,因為那個少女又沖到了自己跟前。

“今日我必誅你在此!”敖熗的手臂青筋暴起,那繁雜的龍尾刺青似乎活了過來在他的身體上游動。

九裏只楞在那裏一瞬間便沖了上去,在混亂中拉住秋風的手。所有的情緒都被少年壓下,他現在只知道秋風如果再這樣一定會沒命!

“醒一醒!求求你……”在短暫的剎那他與少女對視,發現後者的眼底已經沒有自己的影子,她看不見除了敵者以外的人。

雙刺挑開槍尖,敖熗的主要攻擊對象還是秋風,但後者幾乎沒有留給九裏輔助的餘地。她的手臂已經骨碎,卻毫無痛覺般不停歇地出拳。

突然雨幕中又出現致命感,一根銀針從某個倒地的龍侍身上射出直指秋風後背。

九裏指尖一緊,沒有絲毫猶豫地伸手擋住暗襲,但就在這片刻的混亂。敖熗找到機會猛地刺向秋風面門,避無可避,少年無法挑開槍尖竟空手握住,血滴剎那間濺在秋風的臉上。

溫暖的血液像是點亮的燈火,她混沌的身體竟然猶豫了一瞬,但這也成為了致命的空擋。

“九……”

“拿命來!”

沒有停滯的突襲,少年只能單手護住她讓自己的身體做為最後的防禦。

時間在這場潮濕的盛宴中拉慢,雨在不知不覺間減弱了些許,甚至能看見純凈的白雲,不對,那不是白雲。

降落的白衣像是天邊出現的光亮,她單薄的衣擺沒有沾濕絲毫。來人輕點在那飽含龍鳴的槍尖,像是幻化的雨滴,在所有人註視到她之前沒有任何聲響。

她持著一截含苞的花枝,俯身輕落在那玄色的槍身。

宛如神降,在花枝與龍槍相接瞬間,巨壓排開雨幕,那突襲的槍尖竟輕松地被她踩在腳下。

敖惃在巨變中回過神來,他望向突然加入戰場的白衣女子,仿佛在看一個鬼魂。

七年前的江湖第一人是朱雀姬炤,那現在呢?大家崇敬各個宗門的前輩,但只能抉出一人作為新的武道天頂。通常情況下,沒有姬炤,那一定會是龍鼎的大家主,但也是在七年前有一人橫空出世。

龍鼎山莊的大家主固然強大,但如果有跟朱雀一樣強甚至超越其的人存在呢?

江湖二十八派朝雲劍派現今只有一位門徒,萬千劍者之魂所鑄就的唯一天才。

大家都稱她——

白衣女子的鬥笠被揭開,齊肩的短發整齊又柔軟,她轉身望向滿身是血的秋風,笑道:“來日必還,看來是今日。”

因為想()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可憐的小敖,誤會了

現在秋風其實是處於混亂狀態,還出現了幻覺。這也是第一次說清楚她內心,後面還會描寫但“自殺式報覆”也是她的癥結所在。所以推開九裏在她看來是必要的,與死人有糾纏可不是什麽好事,清淮就是這麽一個例子,因為生者要承擔的會比逝者要更多更漫長也更痛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