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

韓呈輕輕推開病房的門。

屋裏暖氣很足，霞光透過半遮的窗簾斜照進來，像鋪了斑駁的碎暈。

覃禹躺在那裏，閉著眼，呼吸平穩。

韓呈慢慢地走過去，手裏的東西無聲地擱在床頭櫃上。

他俯下身，眼神細細地描繪覃禹的臉，看著他完全沈睡時的寧靜，被千萬蕪雜纏繞的心神，竟漸漸平和。

韓呈探過臉，閉上眼，在他的嘴唇落下眷戀的一吻。

他唇瓣冰涼，此時，也開始溫暖。

一只手撫上他的頭發，溫柔地順了順。

韓呈擡起眼皮，看見覃禹也睜開眼，眉宇含笑。

他握住那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覃禹的手指掠過耳鬢，再到高挺的鼻梁，最後，微顫著滑過他的下巴。

“現在幾點了？”他輕聲問。

“傍晚，”韓呈吻了口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裏，找了椅子坐下來。

他拿出保溫桶，“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打算給你補補。”

覃禹笑了笑，沒有說話。

韓呈盛了一碗粥，拿勺子勻了勻，“聞到味兒沒有，香不香。”

“很香，”覃禹笑道，“辛苦你了。”

“猜猜裏面我放了啥？”韓呈把床調好，又擺好枕頭給他墊著背。

“碗給我吧，”覃禹伸手想接，“我自己能吃。”

“我餵你，這個太燙了，”韓呈趕緊把碗拿遠了些，“要不等會兒，水果，水果你自己吃，我給你洗個蘋果。”

覃禹眼神黯了黯，偏過頭。

“怎麽了，”韓呈放下碗，“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去叫醫……”

“醫生怎麽說的？”他低聲道。

韓呈一怔，嗓子一梗。

“說手術很成功，”他握住他的手，擠出一個笑容，“過不了多久視力就會恢覆。”

覃禹手指動了動，“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要騙你，自己把自己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覃禹噗嗤一笑，“那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這兩天都行，”韓呈也笑了，“是不是討厭消毒水味兒，我也特討厭。”

“謝謝你。”覃禹輕聲道。

“你再說謝，我可就收拾你了，”韓呈故意板起臉，隨後又傻笑出聲，“餓不餓，你不餓我都餓了，陪我吃會兒飯成嗎？你不吃我一個人吃也沒意思。”

韓呈舀了勺粥，吹涼了些，遞在他嘴邊，“張嘴。”

覃禹嘗了嘗，“你都放了什麽？”

“你猜，有獎競猜。”韓呈笑道，又給他餵了一口。

“什麽獎？”覃禹笑了笑，“看看夠不夠吸引我。”

“猜對一個，我親你一口，”韓呈笑道，“夠不夠吸引？”

覃禹憋著笑，“那我不猜了。”

“為啥？”韓呈一楞。

覃禹揚揚眉，“猜不到。”

“……”韓呈叫道，“你連大米也猜不到？”

覃禹偏過頭，沒忍住笑出聲。

“我知道了，”韓呈捏了下他的臉，“嫌棄我的吻是吧，知不知道我一吻值千金。”

“你居然還估過價，”覃禹說，“太貴了，買不起。”

“嘴巴還是這麽毒，”韓呈也笑了，“我的新年願望，就是希望我老婆，以後能夠多誇誇我。”

“誇你，”覃禹柔聲道，“你做飯越來越好吃了。”

“我只有做飯好吃？”韓呈輕哼，“敷衍。”

覃禹笑道，“你做什麽都能做的很好。”

韓呈眨眨眼，吻了吻他的唇角，笑意漾開。

“我沒猜對，也有獎勵？”覃禹伸出手。

韓呈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上，“你做什麽都有獎勵。”

“韓呈，”覃禹抿了抿唇，低聲道，“你別對我這麽好。”

“嗯？”韓呈說，“不對你好還能對誰，你忘了，我可是在我爸，哦不，咱爸面前發過誓的，”

“我要是欺負你，他得把我活活打死。你願意看著你心愛的老公身受皮肉之苦嗎？”

覃禹嘴角微揚，嘴裏苦澀不堪，“你以後要常去看他，他年紀大了，又只有你一個孩子，他不說，不代表不需要你的陪伴。”

“這還不簡單，以後咱倆一起去看他，我忘了你就提醒我，”韓呈笑道，“或者我沒時間的時候，你去他那兒蹭飯，陪他聊聊天兒，他這人就喜歡百家講壇那種，我聽肯定會睡著。”

覃禹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韓呈掛滿幸福的臉近在咫尺，可是卻怎麽也觸不到。

從一開始，韓呈語氣裏不自然的停頓中，他就什麽都明白了。

韓呈眉飛色舞地說著，覃禹邊聽邊笑，笑著笑著，眼淚無聲地淌下。

韓呈心臟一緊，立刻慌了，“怎麽，怎麽回事兒，怎麽還哭了……”

他幹脆坐到床邊，摟著他的肩，把覃禹抱在懷裏，低頭吻了吻他的眼皮，“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有的話一定要說。”

覃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手抱著他的脖子。

這是他等待了多久，經歷了多少，才獲得的依靠。

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在他認為幸福就要來臨時，老天爺卻跟他開了這麽大一個玩笑。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他是有多堅強，命運安排他承受三十餘年的孤單還不夠，還想磨練他多久？

出院那天，上午，韓晟偷偷來了醫院，直接找到韓呈。

韓呈剛辦完手續，看見他，直接領人找了間空的休息室。

“他在哪兒，”韓晟擔憂道，“我去看看他，和他說幾句話。”

“您別去了，”韓呈嘆道，“他現在不願見任何人，你去了，反而刺激他。”

“……”韓晟想了想，愁道，“也是，他性子這麽好強，自尊心怕是受不了。”

“太可憐了，”他低下頭，“你說你們都要結婚了，又出這種事。”

突然，他一頓，擡起頭，嚴肅地盯著韓呈，“你是個什麽想法？”

韓呈一楞，“什麽我的想法？”

“萬一他以後……”韓晟打了下自己的嘴，皺眉，壓低聲音，“你敢拋棄人家，我就跟你斷絕關系。”

“……您胡說什麽呢，”韓呈哭笑不得，“我怎麽可能拋棄他，不存在的。”

韓晟斂了淩眉，輕咳兩聲，“那就好，我也相信你不是那種人。”

韓呈目光深沈，“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拋下他。”

“其實我沒告訴您，”他看著韓晟，“他這次受傷，是因為我。”

韓晟嘴唇嚅了嚅，睜大眼睛。

“那時候車子剎車失靈，”韓呈低聲，“他把我及時推了出去，自己跟著車掉下山坡。跳車的時候，摔傷了頭。”

“這樣的人，”他瞳孔深邃，目光如炬，“我怎麽能放手。何況我還這麽愛他。”

“我從不擔心自己心意是否轉變，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他蹙眉，“我現在最害怕的，是他自己想不開。”

“醫生專門跟我說了，他心態不好，不利於恢覆。”

“這樣吧，”韓晟想了想，“這段時間，我去幫你照顧他。”

“你可以先跟他商量一下，一直避著不見人，心理更容易出問題，”他說，“正好你工作也忙，平常，我可以給他做做飯，處理一些家務。這到了過年，我也比較閑。”

“別提了，”韓呈揉揉眉心，“他不會答應的，他這人您還不了解，最怕麻煩人。”

“都是一家人了，還提什麽麻煩不麻煩。”

韓呈琢磨道，“其實我已經做好打算了。”

“這段時間我會在家工作，公司的事交給其他人幫我打理，”他說，“我會二十四小時陪著他，這樣才放心。”

韓晟點點頭，“這樣也好，只怕他不願意你留在家專門陪他。”

韓呈當然也明白，滿臉愁雲。

韓晟從包裏掏出一個盒子，“把這個給覃禹吧。”

韓呈接過，打開。

是一個舊式手機。

“這種按鍵你到時候設置一下，把你的號碼，我的號碼，還有一些容易聯系的朋友的號碼，都存進來，”韓晟說，

“像那晚那種情況，電話打不出去，他找不到你，得有多著急。”

韓呈小心收好，“謝謝。”

韓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男子漢大丈夫，一輩子什麽風風雨雨見識一遍，不一定是壞事。”

“也許這就是考驗你的時候，你能堅守初心，保護好應該守護的，”

“時間不會虧待你。”

*

下午，韓呈把覃禹接回家了。

他把他扶到沙發處，自己燒了熱水。忙完也準備坐下時，覃禹問，“你不去上班嗎？”

“不去了，”韓呈脫了外套，“我把工作帶回來做。”

覃禹皺眉，“那開會，出差，怎麽辦？”

“秘書會把會議記錄傳到電腦裏，至於出差，”韓呈說，“交給別人就行了。”

“不行，”覃禹硬聲道，“你去上班。”

“我不去，”韓呈也幹脆，他將燒好的水倒進杯子，“我得在家陪著你。”

“我不用你陪，”覃禹急了，“你這樣耽誤工作，對公司不負責。”

“那本來就是我的公司，我覺得做到對自己負責就行了。”

“你少給我整這些歪理，”覃禹嚴肅道，“聽清楚，你必須去上班。”

“你就別操心我了，”韓呈試了試杯裏的熱水，不太燙了，“過來寶貝兒，吃藥。”

“這個西藥是……”韓呈仔細瞅著說明，“中午飯後吃。那個中藥是晚上用砂鍋熬，熬的時候不能大火，水得放……”

“你聽見我說話沒有。”覃禹深吸口氣。

“聽見了，”韓呈低頭拆藥盒，“我也說了，我要在家陪你。”

他把膠囊清了數量，放在覃禹掌心，同時遞給他水，“藥吃了。”

覃禹手指收攏，“我不吃。”

“別鬧脾氣，”韓呈嘖了一聲，“趕緊吃。”

“除非你去正常上班，”覃禹冷道，“不然我不吃。”

“威脅我是吧，”韓呈板了臉，也生氣了，“這兩件事能放一起說嗎？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沒開玩笑，”覃禹正著臉色，“你必須好好上班，你的事業剛剛起步，不能就這樣懈怠了，以後一旦荒廢，你會後悔自己沒有傾付全力過。”

“我不後悔。沒能讓你身體徹底恢覆，我才會不能原諒自己，”韓呈盯著他，“趕緊把藥吃了。”

覃禹眼神一暗，手裏的藥全部扔地上，撒得到處都是。

韓呈瞪直了眼，看著覃禹堅決的神情，有氣又心疼，怒道，“怎麽這麽不聽話！”

覃禹只是咬牙，“你去不去上班。”

韓呈瞇起眼，沈聲道，“真以為我沒辦法對付你是吧，你再不吃，我就給你灌，你考慮清楚。”

“你也考慮清楚，”覃禹一字一句，“這個公司你開的時候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每個案子談下來又耗費了多少功夫，如今Cynthia的事也好不容易有了苗頭，整個公司都等著和你一起並肩作戰拿下這個合作。”“這是證明你自己的機會，也是給你們公司，你們員工一個證明的機會，這不是你個人的榮耀或取舍，你的團隊精神在哪裏，你的專業素質在哪裏；這是你光待在家裏就能完全解決的嗎，你忍心就這樣放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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