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報覆

關燈
報覆

周六,覃禹很早就起床了,韓呈閉著眼迷迷糊糊問他,“今天有啥事兒嗎?”

“有一點,”覃禹打領帶的手一停,“你繼續睡吧,我可能下午就回來了。”

韓呈翻了個身,被子蒙住頭。

覃禹隱約能聽清他在嘟囔“註意安全”。

覃禹沒忍住笑了笑,照著他的側臉親了一口,走出臥室。

等他做好早餐,並把粥溫起來,準備出門時,韓呈大喇喇從樓上下來了。

他只穿了睡褲,打著哈欠,拿著手機隨語幾句,癱在餐桌旁。

“不睡了,”覃禹順了順他亂糟糟的頭發,“不睡飯吃了,我得走了。”

韓呈拉住他的胳膊,“小楊送你,我剛和他說了。”

“不用麻煩他,”覃禹說,“我自己開車去就行。”

“讓他送,”韓呈語氣加重,不容置喙,把覃禹按椅子上,“等十分鐘,再陪我吃會兒。”

覃禹懶得大早上和他爭論,索性隨他去了。

整理包的時候,覃禹站起身,“我有東西放書房了。”然後跑回了二樓。

韓呈吃著煎餃,這時,覃禹手機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見覃禹還沒回來,想了想,打開了他的手機。

是韓雅的短信,說她回北京了,約他談離婚的事,並附上地址。

韓呈眉頭鎖起,筷子啪得一下扔在碟子裏。

覃禹回到餐廳,“我走了啊,樓上看見小楊的車了。”

他把手機裝回包裏,隨口一句,“有人聯系我嗎?”

韓呈面色如常地繼續吃飯,“早去早回。”

覃禹點開手機看了看,沒有通訊記錄,也沒有短信。

他笑道,“那我走了。”

韓呈註視他離開,目光漸漸暗了下來。他在椅子裏僵了一會兒,站起身。

一聲脆響,韓呈頓住腳步。

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盤。

這個瓷盤是他們旅游時,覃禹喜歡,一人買了一個。

韓呈拾起一個碎片,手指立刻冒了血。

*

覃禹坐進車裏,“不好意思啊,大周末又要麻煩你。”

“您跟我置啥客氣,”小楊笑道,“咱們去哪兒?”

“先去接人。”覃禹說。

車子停在一棟酒店門口,小楊看見韓晟朝他們走來,有些驚訝,“韓總……”

覃禹搖下車窗,沖韓晟招了招手。

韓晟露出溫和的笑容。

他今天穿了一件改良式中山裝,氣色也比上次好了很多。

小楊趕緊下車,替他開了車門。

韓晟點頭,“謝謝。”

覃禹遞給他一瓶水,笑道,“又把您叫來北京了,希望不要嫌我煩。”

“我的榮幸,”韓晟說,“覃總平時這麽忙,難得有點閑暇還能想到我。不像我,大閑人一個。”

“凡事沒有絕對,”覃禹說,“雖然您現在的狀態,我沒覺得有多不妥,但是如果有機會改變,相信您也不會拒絕。”

韓晟輕笑,“覃總是有心人。其實,你能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感激,實在不好耽誤你太多時間。”

“對的事,和對的人談,就不是浪費。”覃禹賣了個關子。

車子最終停在一所大學門口。

覃禹遞給小楊一張附近商場的VIP,“去逛逛吧,有事發個短信。”

小楊連忙推拒,“我怎麽能拿您的東西。”

“不介意的話,我和你們一起,”小楊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學生,“我從沒上過大學,我也想看看。”

最後,他們三個人一起進去了。

韓晟從進來開始,覃禹能明顯感到他所有的心思都被聚集和吸引。

在看見路上有說有笑的學生時,他的眼裏是不加掩飾的羨慕和喜歡;在看見行色匆匆的老師時,他會不自覺停下腳步,靜默良久。

他的目光飄散在大學裏甚至一草一木,眼裏裝著溫馨和柔軟,就像在看自己的家一樣。

覃禹沒怎麽說話,他突然就覺得,自己多說一個字,都顯得攪擾。

逛到快中午,韓晟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裏面有滿足,也有感動。

他看向覃禹,由衷道,“謝謝你。”

覃禹笑了笑,“我還什麽都沒做,您太客氣了。”

“是小呈告訴你的嗎?”他輕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說實話,這麽多年,很少有人會把我的事記在心上,我本不期望,可你做到了。”

“最初,我以為我們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可是沒想到……”韓晟隨即笑了,目光溫暖,“覃禹,你是個很好的人,小呈有你相伴,是他的福氣。”

“遇見他也是我的幸運。”覃禹做了個請的手勢,“想帶您認識一個人。”

覃禹帶他去找了劉校長。劉校長很熱情,韓晟倒顯得有些拘謹和不知所措。

不知是不是想起那段糟糕的經歷,韓晟臉色不太自然。

覃禹小聲說,“劉校長是我合作時認識的朋友,六七年了,人不錯。”

劉校長看見韓晟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沒想到覃總還有這樣儒雅的朋友,一看就飽讀詩書,才氣橫溢,連我都自愧不如啊。”

“劉哥這麽說,我也算跟著沾光了,”覃禹笑道,“學術領域我連門外漢都算不上,只是懂些同道中人惺惺相惜的皮毛。”

他對韓晟說,“劉校長以前是文學院的教授。”

韓晟鞠了個不失禮儀又不掉身價的躬,“在您面前我是晚輩,謝謝您的誇獎和認可。”

“太客氣了,”劉校長點點頭,“我聽覃總說,你之前做過講師?”

韓晟微低了頭,臉色微訕,“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那……方便講講你當初是在哪所高校任教,又是專攻哪個領域呢?”

韓晟說了學校的名字和專業。

劉校長睜大眼睛,“你大學是在哪裏畢業的?”

韓晟猶豫了一下,又說了個學校,“不過我後來去英國留學了一段時間。”

劉校長感慨道,“韓先生,您的資歷真的不錯,而且從你的言談舉止,我能清楚你和那些掉書袋的,完全不同。”

他看向覃禹,“覃總,這麽好的人才您都能想到我,劉某該怎麽感謝你。”

“還是要看劉哥願不願意給一個機會。”覃禹笑道。

“機會當然有,就看韓先生看不看的上,”劉校長說。

韓晟一時激動,聲音壓得更低,“您這般盛譽,我怕我……”

覃禹暗暗拽了拽他的袖子。

韓晟聲音一頓,抿了抿唇。

覃禹看著劉校長,“我朋友,性格比較內斂,但實力絕對硬。你們單獨聊聊。”

他給了韓晟一個安慰的眼神,默默出去,帶上了門。

等候的功夫,他訂了個飯店。想了想,給韓呈打了通電話。

他計劃著,如果這事兒成了,他要找個機會讓韓呈和他爸好好吃上一頓飯。

韓呈應該學著去理解和尊重自己的父親,並懂得回報。

倆人聊了很久,直到下午出來,覃禹發現韓晟的臉色比之前紅潤了很多,多了自信,目光裏多了期待。

“劉校長說,”韓晟笑得靦腆,“歷史學院缺一個中古史老師,讓我來試試。”

覃禹嘴角上揚,“你一定能勝任。”

“將近二十年沒有重新站上講臺,”韓晟嘆了口氣,“有一種再次站上考場的感覺。”

“這種考驗再艱難,也比做生意時的磕絆有意義的多,”覃禹說,“韓總,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妄自菲薄。人無完人,沒有天生的全能,什麽都會不代表什麽都做得好。”

“你在過去商海裏迷失的自信,我期待你重拾回來。你只是不適合那個環境,不必為了可以改變的客觀,去固化和封鎖自己主觀的優勢。你的優勢在這裏,從來不在別人替你劃得那個圈子。”

韓晟看著他,目光溫和,嘴唇微顫,千言萬語,終究凝縮成謝謝你三個字。

之後,四個人一起吃了飯。在車裏,覃禹隨意又問了些瑣事。

“我打算在北京租個套間,年底去逛逛樓盤。”

“有需要可以找我,這方面我還是了解的。”

韓晟無聲地笑了。

這時,小楊手機響了。

他連忙接通,“少爺。”

幾秒後,車子突然猛地剎住。

覃禹頭險些撞在椅背上。

小楊呼吸急促,轉過頭,臉色慘白,手指發抖,手機滑掉,

“少爺他……他……”

覃禹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韓晟有些迷茫,“小呈怎麽了?”

小楊嘴唇失色,“他被人捅了刀子,現在在醫院,電話是警察打的。”

覃禹臉色大變。

*

半小時的路程從沒有這麽煎熬過,腳步踏在醫院冰冷的地板上,寒意貫穿全身。

覃禹不記得自己怎麽到了醫院,怎麽上了樓,怎麽就站在了ICU的門口。

紅色的字眼讓他頭暈目眩,他差點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耳畔的嘈雜被模糊的鳴響隔絕在外,覃禹站在那裏,一時恍惚。

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麽恍惚過,恍惚到覺得身邊的一切都不真實,連他自己,也不真實。

小楊在一旁了解情況,“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腹部已經有多處刀傷,深度不淺,而且失血有一段時間。”

“通過監控,是一輛面包車,大概五六個人,事發後立刻逃走,車牌號我們已經記下,很快會出結果。”

匆忙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小楊趕緊上前,“董事長。”

“Elewn呢,”安迪眼圈通紅,抓著小楊的肩膀,“他怎麽樣了,怎麽會出這種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破碎,“不是讓你保護好他嗎!怎麽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麽不跟著他!為什麽不跟著他!”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聲,眼淚漱漱沒再停過,“Elewn,我的孩子……”

韓晟趕緊摟住她的肩,怕她直接滑倒在地,“沒事的啊,醫生已經在治了,不會有事的。”

安迪閉上眼,緊緊地抓著韓晟的手,抽泣裏都是痛苦,“如果他出事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你懂嗎?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懂,我明白,你別怕,”韓晟強忍著心慌,抱著她,“不會有事的。”

安迪只是不停喃喃自語,小楊抹了把臉,實在不忍心看。

覃禹站在那裏,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像一具木偶僵在那裏。

實際上,他的腦子早已凍住,無法思考任何問題。

過了一會兒,方競也來了。

他先跑到覃禹面前,擔憂地看著他,“你還好嗎?”

覃禹似乎完全沒看見他,眼神空洞。

方競嘆了口氣,皺眉看了眼在韓晟懷裏哭紅了臉的安迪,想了想,走了過去。

他深吸口氣,偏過頭,“查出來了。是韓驊幹的。”

安迪哭聲戛然而止,韓晟臉色一白,覃禹身體劇烈一顫。

他扶住了墻壁。

“韓驊想對付的人,本來不是韓呈,”方競低聲,“他用韓雅的手機給覃禹發信息,是想騙他出去。他想殺的人,是……”

方競咬了咬唇,閉了閉眼,“結果韓呈過去了,韓驊的人沒見過覃禹,所以……”

話音未落,一聲耳光瞬間爆開。

方競趕緊扭過身。

安迪甩開韓晟的手,沖到覃禹面前,眼眶血絲漫布,擡起的右手血管爆出。

覃禹微低著頭,喉結顫了顫,嗓子卻像被掐住,說不出一個字。

安迪恨得面部肌肉抽動,她又想一個巴掌扇過去時,被方競擋了下來,“你冷靜一下!”

“你想讓我怎麽冷靜!”安迪吼道,鼻子酸脹,指著覃禹,“殺人兇手就在這裏!你們楞著幹什麽!叫警察抓他啊!”

“你怎麽不去死,”她看著覃禹,呼吸壓抑,字字帶血,“為什麽躺在裏面的不是你,我的孩子做錯了什麽要替你承受這份罪!你怎麽不去死!你還有什麽臉站在這裏!你給我滾!滾!”

“安迪,”韓晟抱住她怕她沖上前,“說了是韓驊做的,你別這樣。”

“韓驊為什麽會捅我兒子,”安迪發狠甩開韓晟的手,目光泛著黑火,“他想殺的是他。是我兒子,是我兒子替他擋了下來!我兒子憑什麽替他擋!而他卻安然無恙站在這裏!”

“你鬧夠了沒有!”方競黑著臉吼了句,傾身擋在覃禹前面,“覃禹根本不知道韓驊叫他見面,是韓呈,他自己肯定偷偷看了短信又刪了,然後自己瞞著覃禹去處理韓驊。這能怪覃禹嗎?你現在應該去找韓驊算賬而不是在這裏大呼小叫。”

“如果不是他要離婚,韓驊怎麽會起報覆心理!”安迪怒叫,“一切根源都在於他!勾引我兒子,害我們母子決裂,到今天甚至讓我兒子去替他擋刀!”

“被捅刀子的人應該是他,不應該是我孩子,是他!都是因為他!”

安迪的怒罵,韓晟的勸說,方競的阻攔,所有聲音糅合在一起,覃禹卻只聽得清安迪的話。

他聽得清每一個字,甚至一個標點符號。

他的心臟被這些字眼刻滿,騰不出一點空間,來給他喘息。

他此刻沒精力想任何事。

他看著ICU紅色的標識,突然有一種沖動。

他想進去陪著韓呈,他覺得韓呈牽著他的心跳,如果韓呈的手放了下來,他會跟著心跳停止。

過了一會兒,醫生走了出來。

所有人立刻撲了過去,覃禹雙腿僵硬,怎麽也挪不動步子。

他很想知道,又很怕知道。

方競回過頭,看見覃禹,神色凝重地走回他身邊。

安迪緊緊地握著醫生的手,“他怎麽樣了?”

“患者手術後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醫生摘了口罩。

所有人大大地舒了口氣。

覃禹突然覺得力氣被抽幹,整個人跌了下去。

方競趕緊抱住他。

“幸好身體底子好,要是其他人,很難撐過去。只不過,由於傷口有些深,加上沒有及時送醫,有感染的傾向。我建議留院觀察,家屬去辦手續吧。”

韓晟抹掉了眼角的淚,連連點頭,“謝謝醫生。”他拍拍安迪的肩膀安撫道,“我去辦手續。”

安迪點點頭,急切地看向醫生,“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我們什麽時候能進去看他?”

“先在重癥室觀察兩天,沒問題了會轉去普通病房,”醫生說,“暫時就不用進去了。”

醫生離開後,安迪站在那裏,許久,抹掉了臉上的淚,又拿紙巾擦盡了淚跡。

小楊走到她旁邊,“董事長。”

安迪目光重現冰冷,手指收攏,“請律師,我要告韓驊。”

“是。”

她經過覃禹身邊時,腳步停了下來。

覃禹輕輕推開方競扶著自己的胳膊,直起身子,仍舊低著頭。

“覃先生,”她目光散開,聲音不再尖銳,“我們談談吧。”

*

醫院天臺。

安迪腳步滯重,覃禹走在她旁邊,頭沈重得擡不起來。

安迪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覃禹,眼裏再沒了鋒利,只剩身為一個母親的悲涼。

她突然彎下腰,閉上眼。

覃禹趕緊扶住她,臉色蒼白。

“覃先生,我很少求人,”她輕聲道,眼神黯淡無光,“但是這次,我求求你,放過我兒子。”

覃禹手指僵住,嘴唇煞白。

“我的話,他根本不聽,我也不能強行帶他回國,他非要堅持,堅持和你在一起,”

“可是今天,你也看到了,他為了你差點連命都沒了。”

“我只有這一個孩子,我真的受不了,你能明白嗎?”

“所以算我拜托你,”安迪抓住他的胳膊,緊張道,“和他分手吧。”

“他不是最聽你的話嗎?你說什麽他肯定聽得進去。”

“請你放手,也算是,給我留一條活路,我真的不能失去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