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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禹沈默了很久。
那天其實是晴天，只是到了傍晚，太陽就漸漸沒了。
涼意似乎提前到來，夾在風裏，透過衣服，刮著皮膚。
很癢的刺疼，但是也讓腦袋更清醒了。
安迪點了根煙，風有些大，想了想，她放下了打火機。
“兩個條件。”覃禹輕聲道。
安迪眼皮跳了跳，蹙眉斜視，似是沒聽懂。
“我同意分手，”覃禹擡起臉，眼裏沒有一絲波動，也沒有光彩，也沒有濕潤，“你答應我兩個條件。”
安迪楞了楞，隨即眼底閃過輕蔑，“如我所料，覃先生心思縝密，就算這種時候也不忘替自己謀求好處。”
“不過能夠理解，”她嘴角竟上揚，一臉了然，“也只有Elewn那個傻孩子，會被你騙得團團轉。他如果知道，自己拼了命去保護的人，正在精打細算準備撈一筆分手費，他該多寒心啊。”
覃禹面無表情，手指在袖子裏擰攏，“第一，你必須向我道歉。”
安迪不可思議，“你說什麽？”
“我要你為之前誣陷我的事情，向我道歉，並且拿出相應賠償。”
安迪想了想，“可以，我會請律師。”
“我要求你公開道歉信，”覃禹說，“而且賠償數目，我定。”
安迪臉色沈了下去，公開道歉對她的名譽影響不算小，“覃先生，有時候退一步，也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我的後路不需要你來留，”覃禹說，“之前我看在你是韓呈母親份上，沒有和你計較。現在分手了，你需要為你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
安迪呼吸加重，眼光發狠，“Elewn遇見你真是不幸，從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
“第二個，”覃禹直接打斷她，“我請你保證，再也不去幹涉方競和他母親的生活。”
安迪疑惑，還沒反應過來。
“您平時也忙，事務繁多，”覃禹說，“有些不該管的事，還是不要插手為好，您覺得呢？”
安迪瞇起眼睛，“Andrew告訴你的？”
“我不能自己查嗎？”覃禹說，“世界上會調查他人底細的，不止你一個。”
安迪嘴角僵了僵，笑容怪異，“你和他什麽時候變這麽熟了。”
“你一邊和Elewn談戀愛，一邊和Andrew勾搭在一起，”安迪打量著他，聲音尖銳，輕笑出聲，
“你的手段真的很高明，難怪我兒子從來不是你的對手。”
“再高明，在您面前，我也只是晚輩，”覃禹笑了笑，面部僵硬，“就這兩個條件，您好好考慮。”
“不必考慮了，”安迪神情重回冰冷，“我見不得你在Elewn面前多待一秒。”
“我會落實你的要求，”她冷道，“也請你，說話算話。”
說完後，她腳步踏得格外刺耳，離開了天臺。
覃禹揉了揉額頭，一只手扶住墻，身體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冷汗順著脖子涔了下來。
他閉上眼，眉毛微微顫抖。
他拿手掌蓋住了臉，緊緊地摁著眼睛，鼻子和嘴唇，想讓它們凝固，掉不出眼淚，湧不上酸澀，發不出聲音。
死一般的寂靜，反倒成了安全感。
最後，是方競找到了他。
“你們說什麽了？”他拿手環抱，搓了搓胳膊，隨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覃禹身上。
“晝夜溫差大，別感冒了，”他想去握他的手，被覃禹躲開。
兩人一路沈默。
經過手術室門口，覃禹腳步停了下來。
又有新的病人被推進去，家屬們的哭聲震出回音。
生命在這裏顯得格外脆弱，覃禹想。
活著就很好了，他轉過身，活著就很好了。
兩人一齊往大門走去。
“這兩天安迪和韓晟會來照顧他，”方競輕聲道，“韓驊的事，安迪會處理的，你別擔心。”
覃禹一直放空地看著前方，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謝謝你。”
“別再和我說這三個字了，”方競說，“我開車送你回去。”
覃禹確實沒精力開車，便沒拒絕。
路上，方競猶豫了半天，還是小心翼翼問道，“你和安迪……說了什麽？”
就當他已經不抱希望覃禹能回答時，
“分手了。”
非常輕的聲音。
方競卻差點急剎車。
他面露愁雲，神情覆雜，“你舍得嗎？”
“我挺容易看開的，”覃禹竟笑了笑，腦袋向後仰去，脖子青筋綻綻，“現在他也脫離危險了，我也不用操心了。挺好的。”
“今天，”方競抿了抿唇，通過後視鏡悄悄看他，斟酌許久，“你要是難受，千萬別憋著，我怕……”
“我現在已經好了，”覃禹說，“明天公司還有事，我得早點休息。”
方競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覃禹下了車。
他本該直接回家，腳步卻不自覺拐進了旁邊的便利店。
他慢慢地走在食品區，目光追尋著什麽。
最後，他停在賣土豆的區域。
覃禹撿了大號的塑料袋，睜大眼睛，認真地埋頭選了好幾個土豆。
過了一會兒，營業員看不下去了，她微紅著臉走過去，“先生，您買這麽多土豆，吃不完會壞的。”
覃禹一怔，停下動作，看了眼滿手的泥土，又看了看旁邊已經裝了三大袋子的滿滿的土豆。
營業員提醒道，“您是自己吃還是請客聚餐，自己吃的話，像這麽大的，一般買兩三個就可以了。”
覃禹回過神，把裝好的三大袋子提去了收銀臺。
營業員放下嘀咕，替他結了帳。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
覃禹沒開客廳的燈，直接去了廚房。
他也沒系圍裙，拿出案板，把所有土豆洗凈了。
他在櫃子裏尋找擦板，怎麽也找不到。
他想起那時在A國，
“你這土豆切的太醜了，刀工有待提高啊。”
“我找不到擦板，將就一下。”
“行了行了你別弄了，容易切到手指，我來。”
“誰讓你喜歡吃這麽麻煩的東西。”
“土豆你都覺得麻煩，那你不用吃飯了。”
“我本來也不吃，要不是你喜歡……”
“你剛說什麽？”
“啥也沒說。”
覃禹關上櫃門，拿出了菜刀。
他把土豆切成了形狀各異的塊兒，每種都很醜。他竟笑了笑，韓呈說的真的沒錯。
只是，他再也不會站在旁邊，說那句話了。
一刀下去，側了手指，鮮血漫開。
覃禹下意識放在嘴裏吮了吮，血很鹹，比眼淚還鹹。
他拿冷水管下隨便沖了沖，把切好的土豆下了鍋。
土豆煮開後，他什麽調料都沒放，直接撈出來盛進大碗。
覃禹拿了打蛋器，把已經軟了的土豆攪勻，制成土豆泥。
不知是因為沒放佐料還是泥未洗凈，有股淡淡的腥味。
覃禹一邊攪一邊想，韓呈為什麽這麽喜歡吃這種東西。
“你到家了嗎，幫我帶一份土豆泥上來，我要右邊那家的。”
“餵，寶貝兒，下班了嗎，帶份土豆泥回來吧，特別餓。”
“這個真的超好吃你嘗嘗，我在英國時候經常吃，中國的做法還不太一樣，不過也好吃。你嘗嘗。”
“下次不要幫我買原味的了，我感覺這家質量縮水了，我想試試新開那家，你陪我唄，他家的牛肉湯也不錯。”
……
覃禹手指發軟，打蛋器砰得一下，摔在餐桌上。
他抱起碗，手伸了進去，抓了滿手的土豆泥，一股腦，全部餵進了嘴裏。
他的手上，嘴角，糊的到處都是。
可他就像沒有察覺一樣，一口沒有咽完，又立刻從碗裏抓了一把，塞進嘴裏。
有什麽濕熱的液體，順著臉滑進了碗裏。
起初是一滴一滴，漸漸的，像小溪似的，越流越多，流進嘴裏，流進碗裏，流進手心裏。
覃禹閉上眼。
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地方，他終於不用硬撐了。
沒有人看得到，沒有人會知道有人像傻子似的，往胃裏灌參雜淚水的土豆泥，逼著自己吃從來不碰的食物。
這麽愚蠢，又這麽狼狽的事，他怎麽可能讓別人知道呢。
那晚的最後，覃禹跪在馬桶前，吐了個昏天黑地。
膽汁都吐了出來。
起初，只是胸悶，然後慢慢地，呼吸不暢，心臟像是被石頭壓著，咽喉像是被人拿鐵勺鉆開。
反胃感襲來，他再也受不住了。
最後，癱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
覃禹想，土豆真的不好吃。
他再也不會吃了。
*
兩天後，覃禹被安迪叫去了醫院。
“病人昨晚已經醒了，各項指數正常，恢覆得不錯。”醫生笑道。
安迪舒了口氣，韓晟連連感謝，覃禹也由衷地笑了笑。
“只不過，”醫生繼續道，“病人接下來仍然需要留院觀察，恢覆照現在這個速度，大概一周左右可以出院。”
安迪皺眉，“還會出現恢覆不好的情況嗎，”
“病人如果有意配合，本身有很強的生存意念，這樣是有利於恢覆的，”醫生說，
“其實當時手術，我怕你們擔心，沒敢說多。中途，他曾出現過短暫的心臟停搏，在我們都以為他要撐不過去時，他自己似乎挺了過來，這真的不容易。”
安迪又緊張了，“那他以後不會再……”
“不會了，”醫生安撫道，“只不過，為了保證他能盡快恢覆，希望你們好好照顧他，不僅是身體，而且是心理。”
安迪面色沈重。
醫生離開後，她看向覃禹，“接下來的半個月，你留下吧。”
覃禹怔了怔。
“別想多，我是怕他醒來，發現你不在，身子又出什麽事，”安迪冷道，“這段時間，你就留在醫院，好好照顧他，直到他完全康覆。費用你不必擔心，我不會虧待。”
“不需要，”覃禹嚅了嚅嘴唇，“我照顧他可以，不用……”
“需要的。你們已經分手了，事情，還是算得清楚點比較好。”
覃禹眼神黯了黯。
“好好陪著他，”安迪說，“不過別忘了，他出院的那一刻，就是你徹底離開他的時候。”
“為了他能沒有負擔地調養身體，什麽話該說，什麽不該說，你應該明白。”
“我遵守協議，希望你也兌現承諾。”
覃禹點點頭，“我明白。”
安迪神色嚴肅地離開了。
覃禹抹了把臉，眼神又明朗了一些。
至少還能陪他半個月，足夠了。
他先回了公司，把手頭的事情安排了一下，又去菜場買了菜，回到家開始熬粥。
下午，他去了醫院。
剛走到韓呈的病房門口，一個護士腳步急切地從裏面沖出來。
覃禹心臟一緊，連忙攔住她，“發生什麽事了，他病情……”
“你是這房的家屬嗎？”護士抹了把汗，“病人從半小時前醒來就開始鬧騰，非說要找人，叫什麽，姓秦還是啥的，把我們都急死了，找不到人就不肯掛點滴，還非要下床，他現在哪兒能啊，我沒法了，我要叫郝醫生來應付了。”
覃禹臉色一變，趕緊推開門。
韓呈臉色蒼白，嘴唇幹裂，咬牙撐著非要下床，旁邊站了兩個護士和好幾個安迪的人，圍在他身邊，想阻止又不敢碰他的傷口。
其中一個護士沒轍了，扔了句，“鎮定劑。”
覃禹趕緊跑過去，“不用了。”
韓呈擡起臉，看見覃禹的那一刻，眼睛越睜越大，身體放軟。
護士趕緊讓他重新躺了回去，韓呈躺在那裏，目光一直掛在覃禹身上。
他眼睛發熱，鼻子猛地一酸。
覃禹把粥放床頭櫃上，皺眉瞪了他一眼，心臟卻一抽一抽的。
他轉頭對護士道歉，“麻煩你們了，給他準備點滴吧。”
護士舒了口氣出去了，安迪的人也跟著離開了。
韓呈看著他，吸了吸鼻子，緩慢地擡起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別拽我，”覃禹把他的手放回去，木著臉給他盛粥，“我還沒消氣，你別拉我。”
韓呈眼底浮現慌張，他拽住覃禹的衣袖不肯放，嘴唇嚅了半天，“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這句話說了幾次了，”覃禹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擲，忍著胸口的窒息感，聲音用力沈了下來，才聽不見顫抖，
“每次你都這麽說，每次什麽都不告訴我，惹完事才跟我說！”
他聲音越來越大，鼻子熱脹，“你覺得我看到你傷成這樣會是什麽感受，那些事我不需要你幫我，不需要你拿命來幫我你懂不懂！”
“可是我愛你，”韓呈眼淚滑了下來，用力握住他的手，指骨青白，“我擔心你，我怕你受傷，我怕失去你，比失去生命更怕失去你。”
所有的話卡在嗓子眼，再也發不出一個字。覃禹心口完全裂開，疼得他幾欲崩潰。
“我沒事，我真的沒事，”韓呈抹掉了眼角的濕熱，擠出一個笑容，眼裏裝著忐忑和篤定，
“手術的時候，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他笑出聲，參雜著淚水，很混濁，“我夢見你不要我了。無論我怎麽求你，你都不肯再要我。你把我扔在原地，我只有拼命追，我要追上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醒來後，發現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你，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嗎？我以為夢成真了，以為你真的走了，”
韓呈哽住，“那樣我真的活不下去。。你能明白嗎？”
覃禹咬著嘴唇，低著頭，強迫自己把眼淚全部憋了回去。
他擡起臉，拿手摸著他冰涼的臉，聲音極輕，“我這不是在這兒嘛。”
韓呈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很用心地吻了吻，聲音舒然，“那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夢和現實都是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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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點了根煙，風有些大，想了想，她放下了打火機。
“兩個條件。”覃禹輕聲道。
安迪眼皮跳了跳，蹙眉斜視，似是沒聽懂。
“我同意分手，”覃禹擡起臉，眼裏沒有一絲波動，也沒有光彩，也沒有濕潤，“你答應我兩個條件。”
安迪楞了楞，隨即眼底閃過輕蔑，“如我所料，覃先生心思縝密，就算這種時候也不忘替自己謀求好處。”
“不過能夠理解，”她嘴角竟上揚，一臉了然，“也只有Elewn那個傻孩子，會被你騙得團團轉。他如果知道，自己拼了命去保護的人，正在精打細算準備撈一筆分手費，他該多寒心啊。”
覃禹面無表情，手指在袖子裏擰攏，“第一，你必須向我道歉。”
安迪不可思議，“你說什麽？”
“我要你為之前誣陷我的事情，向我道歉，並且拿出相應賠償。”
安迪想了想，“可以，我會請律師。”
“我要求你公開道歉信，”覃禹說，“而且賠償數目，我定。”
安迪臉色沈了下去，公開道歉對她的名譽影響不算小，“覃先生，有時候退一步，也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我的後路不需要你來留，”覃禹說，“之前我看在你是韓呈母親份上，沒有和你計較。現在分手了，你需要為你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
安迪呼吸加重，眼光發狠，“Elewn遇見你真是不幸，從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
“第二個，”覃禹直接打斷她，“我請你保證，再也不去幹涉方競和他母親的生活。”
安迪疑惑，還沒反應過來。
“您平時也忙，事務繁多，”覃禹說，“有些不該管的事，還是不要插手為好，您覺得呢？”
安迪瞇起眼睛，“Andrew告訴你的？”
“我不能自己查嗎？”覃禹說，“世界上會調查他人底細的，不止你一個。”
安迪嘴角僵了僵，笑容怪異，“你和他什麽時候變這麽熟了。”
“你一邊和Elewn談戀愛，一邊和Andrew勾搭在一起，”安迪打量著他，聲音尖銳，輕笑出聲，
“你的手段真的很高明，難怪我兒子從來不是你的對手。”
“再高明，在您面前，我也只是晚輩，”覃禹笑了笑，面部僵硬，“就這兩個條件，您好好考慮。”
“不必考慮了，”安迪神情重回冰冷，“我見不得你在Elewn面前多待一秒。”
“我會落實你的要求，”她冷道，“也請你，說話算話。”
說完後，她腳步踏得格外刺耳，離開了天臺。
覃禹揉了揉額頭，一只手扶住墻，身體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冷汗順著脖子涔了下來。
他閉上眼，眉毛微微顫抖。
他拿手掌蓋住了臉，緊緊地摁著眼睛，鼻子和嘴唇，想讓它們凝固，掉不出眼淚，湧不上酸澀，發不出聲音。
死一般的寂靜，反倒成了安全感。
最後，是方競找到了他。
“你們說什麽了？”他拿手環抱，搓了搓胳膊，隨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覃禹身上。
“晝夜溫差大，別感冒了，”他想去握他的手，被覃禹躲開。
兩人一路沈默。
經過手術室門口，覃禹腳步停了下來。
又有新的病人被推進去，家屬們的哭聲震出回音。
生命在這裏顯得格外脆弱，覃禹想。
活著就很好了，他轉過身，活著就很好了。
兩人一齊往大門走去。
“這兩天安迪和韓晟會來照顧他，”方競輕聲道，“韓驊的事，安迪會處理的，你別擔心。”
覃禹一直放空地看著前方，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謝謝你。”
“別再和我說這三個字了，”方競說，“我開車送你回去。”
覃禹確實沒精力開車，便沒拒絕。
路上，方競猶豫了半天，還是小心翼翼問道，“你和安迪……說了什麽？”
就當他已經不抱希望覃禹能回答時，
“分手了。”
非常輕的聲音。
方競卻差點急剎車。
他面露愁雲，神情覆雜，“你舍得嗎？”
“我挺容易看開的，”覃禹竟笑了笑，腦袋向後仰去，脖子青筋綻綻，“現在他也脫離危險了，我也不用操心了。挺好的。”
“今天，”方競抿了抿唇，通過後視鏡悄悄看他，斟酌許久，“你要是難受，千萬別憋著，我怕……”
“我現在已經好了，”覃禹說，“明天公司還有事，我得早點休息。”
方競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覃禹下了車。
他本該直接回家，腳步卻不自覺拐進了旁邊的便利店。
他慢慢地走在食品區，目光追尋著什麽。
最後，他停在賣土豆的區域。
覃禹撿了大號的塑料袋，睜大眼睛，認真地埋頭選了好幾個土豆。
過了一會兒，營業員看不下去了，她微紅著臉走過去，“先生，您買這麽多土豆，吃不完會壞的。”
覃禹一怔，停下動作，看了眼滿手的泥土，又看了看旁邊已經裝了三大袋子的滿滿的土豆。
營業員提醒道，“您是自己吃還是請客聚餐，自己吃的話，像這麽大的，一般買兩三個就可以了。”
覃禹回過神，把裝好的三大袋子提去了收銀臺。
營業員放下嘀咕，替他結了帳。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
覃禹沒開客廳的燈，直接去了廚房。
他也沒系圍裙，拿出案板，把所有土豆洗凈了。
他在櫃子裏尋找擦板，怎麽也找不到。
他想起那時在A國，
“你這土豆切的太醜了，刀工有待提高啊。”
“我找不到擦板，將就一下。”
“行了行了你別弄了，容易切到手指，我來。”
“誰讓你喜歡吃這麽麻煩的東西。”
“土豆你都覺得麻煩，那你不用吃飯了。”
“我本來也不吃，要不是你喜歡……”
“你剛說什麽？”
“啥也沒說。”
覃禹關上櫃門，拿出了菜刀。
他把土豆切成了形狀各異的塊兒，每種都很醜。他竟笑了笑，韓呈說的真的沒錯。
只是，他再也不會站在旁邊，說那句話了。
一刀下去，側了手指，鮮血漫開。
覃禹下意識放在嘴裏吮了吮，血很鹹，比眼淚還鹹。
他拿冷水管下隨便沖了沖，把切好的土豆下了鍋。
土豆煮開後，他什麽調料都沒放，直接撈出來盛進大碗。
覃禹拿了打蛋器，把已經軟了的土豆攪勻，制成土豆泥。
不知是因為沒放佐料還是泥未洗凈，有股淡淡的腥味。
覃禹一邊攪一邊想，韓呈為什麽這麽喜歡吃這種東西。
“你到家了嗎，幫我帶一份土豆泥上來，我要右邊那家的。”
“餵，寶貝兒，下班了嗎，帶份土豆泥回來吧，特別餓。”
“這個真的超好吃你嘗嘗，我在英國時候經常吃，中國的做法還不太一樣，不過也好吃。你嘗嘗。”
“下次不要幫我買原味的了，我感覺這家質量縮水了，我想試試新開那家，你陪我唄，他家的牛肉湯也不錯。”
……
覃禹手指發軟，打蛋器砰得一下，摔在餐桌上。
他抱起碗，手伸了進去，抓了滿手的土豆泥，一股腦，全部餵進了嘴裏。
他的手上，嘴角，糊的到處都是。
可他就像沒有察覺一樣，一口沒有咽完，又立刻從碗裏抓了一把，塞進嘴裏。
有什麽濕熱的液體，順著臉滑進了碗裏。
起初是一滴一滴，漸漸的，像小溪似的，越流越多，流進嘴裏，流進碗裏，流進手心裏。
覃禹閉上眼。
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地方，他終於不用硬撐了。
沒有人看得到，沒有人會知道有人像傻子似的，往胃裏灌參雜淚水的土豆泥，逼著自己吃從來不碰的食物。
這麽愚蠢，又這麽狼狽的事，他怎麽可能讓別人知道呢。
那晚的最後，覃禹跪在馬桶前，吐了個昏天黑地。
膽汁都吐了出來。
起初，只是胸悶，然後慢慢地，呼吸不暢，心臟像是被石頭壓著，咽喉像是被人拿鐵勺鉆開。
反胃感襲來，他再也受不住了。
最後，癱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
覃禹想，土豆真的不好吃。
他再也不會吃了。
*
兩天後，覃禹被安迪叫去了醫院。
“病人昨晚已經醒了，各項指數正常，恢覆得不錯。”醫生笑道。
安迪舒了口氣，韓晟連連感謝，覃禹也由衷地笑了笑。
“只不過，”醫生繼續道，“病人接下來仍然需要留院觀察，恢覆照現在這個速度，大概一周左右可以出院。”
安迪皺眉，“還會出現恢覆不好的情況嗎，”
“病人如果有意配合，本身有很強的生存意念，這樣是有利於恢覆的，”醫生說，
“其實當時手術，我怕你們擔心，沒敢說多。中途，他曾出現過短暫的心臟停搏，在我們都以為他要撐不過去時，他自己似乎挺了過來，這真的不容易。”
安迪又緊張了，“那他以後不會再……”
“不會了，”醫生安撫道，“只不過，為了保證他能盡快恢覆，希望你們好好照顧他，不僅是身體，而且是心理。”
安迪面色沈重。
醫生離開後，她看向覃禹，“接下來的半個月，你留下吧。”
覃禹怔了怔。
“別想多，我是怕他醒來，發現你不在，身子又出什麽事，”安迪冷道，“這段時間，你就留在醫院，好好照顧他，直到他完全康覆。費用你不必擔心，我不會虧待。”
“不需要，”覃禹嚅了嚅嘴唇，“我照顧他可以，不用……”
“需要的。你們已經分手了，事情，還是算得清楚點比較好。”
覃禹眼神黯了黯。
“好好陪著他，”安迪說，“不過別忘了，他出院的那一刻，就是你徹底離開他的時候。”
“為了他能沒有負擔地調養身體，什麽話該說，什麽不該說，你應該明白。”
“我遵守協議，希望你也兌現承諾。”
覃禹點點頭，“我明白。”
安迪神色嚴肅地離開了。
覃禹抹了把臉，眼神又明朗了一些。
至少還能陪他半個月，足夠了。
他先回了公司，把手頭的事情安排了一下，又去菜場買了菜，回到家開始熬粥。
下午，他去了醫院。
剛走到韓呈的病房門口，一個護士腳步急切地從裏面沖出來。
覃禹心臟一緊，連忙攔住她，“發生什麽事了，他病情……”
“你是這房的家屬嗎？”護士抹了把汗，“病人從半小時前醒來就開始鬧騰，非說要找人，叫什麽，姓秦還是啥的，把我們都急死了，找不到人就不肯掛點滴，還非要下床，他現在哪兒能啊，我沒法了，我要叫郝醫生來應付了。”
覃禹臉色一變，趕緊推開門。
韓呈臉色蒼白，嘴唇幹裂，咬牙撐著非要下床，旁邊站了兩個護士和好幾個安迪的人，圍在他身邊，想阻止又不敢碰他的傷口。
其中一個護士沒轍了，扔了句，“鎮定劑。”
覃禹趕緊跑過去，“不用了。”
韓呈擡起臉，看見覃禹的那一刻，眼睛越睜越大，身體放軟。
護士趕緊讓他重新躺了回去，韓呈躺在那裏，目光一直掛在覃禹身上。
他眼睛發熱，鼻子猛地一酸。
覃禹把粥放床頭櫃上，皺眉瞪了他一眼，心臟卻一抽一抽的。
他轉頭對護士道歉，“麻煩你們了，給他準備點滴吧。”
護士舒了口氣出去了，安迪的人也跟著離開了。
韓呈看著他，吸了吸鼻子，緩慢地擡起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別拽我，”覃禹把他的手放回去，木著臉給他盛粥，“我還沒消氣，你別拉我。”
韓呈眼底浮現慌張，他拽住覃禹的衣袖不肯放，嘴唇嚅了半天，“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這句話說了幾次了，”覃禹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擲，忍著胸口的窒息感，聲音用力沈了下來，才聽不見顫抖，
“每次你都這麽說，每次什麽都不告訴我，惹完事才跟我說！”
他聲音越來越大，鼻子熱脹，“你覺得我看到你傷成這樣會是什麽感受，那些事我不需要你幫我，不需要你拿命來幫我你懂不懂！”
“可是我愛你，”韓呈眼淚滑了下來，用力握住他的手，指骨青白，“我擔心你，我怕你受傷，我怕失去你，比失去生命更怕失去你。”
所有的話卡在嗓子眼，再也發不出一個字。覃禹心口完全裂開，疼得他幾欲崩潰。
“我沒事，我真的沒事，”韓呈抹掉了眼角的濕熱，擠出一個笑容，眼裏裝著忐忑和篤定，
“手術的時候，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他笑出聲，參雜著淚水，很混濁，“我夢見你不要我了。無論我怎麽求你，你都不肯再要我。你把我扔在原地，我只有拼命追，我要追上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醒來後，發現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你，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嗎？我以為夢成真了，以為你真的走了，”
韓呈哽住，“那樣我真的活不下去。。你能明白嗎？”
覃禹咬著嘴唇，低著頭，強迫自己把眼淚全部憋了回去。
他擡起臉，拿手摸著他冰涼的臉，聲音極輕，“我這不是在這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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