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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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沈長清在坐上沈父的車的時候,她臉上的眼淚還沒有幹。

沈父坐在駕駛位上,透過後視鏡看自己的女兒。

“見到人了?”

“……見、見到了。”

“還是想不通。”

沈長清搖了搖頭,哽咽著問:“爸爸,為什麽呢?不是有更好的選擇嗎?為什麽要這樣呢?就算是被逼無奈,也有更好的辦法吧?”

“更好的辦法,那是對於置身事外的人說的。”沈父微微嘆了口氣,他發動車子,一邊開車,一邊道:“我打個比方,有兩個人,一個在沼澤裏,一個在岸上看著沼澤裏的人。你如果是沼澤裏的人,你會怎麽做?”

“……讓岸上的人找人來救我?”

“但如果他一去不回呢?”

“想辦法自救?”

“沼澤是越陷越深的,僅僅憑借自己是不可能爬出來的。”

沈長清漸漸停止了哭泣,她平緩了呼吸,陷入沈父的問題裏去了。

“如果因為擔心岸上的人一去不回就不求救的話,不就是根本不可能活下去了嗎?”

“那如果,岸上的人和你有仇呢?如果岸上的人就是推你進沼澤裏的人呢?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被推下去的,但是不能斷定岸上的人是不是推你下去的那個呢?”

“那也要求救啊,萬一呢,萬一他救我了呢?”

“清清,你這就是旁觀者角度了。對於一些受害者來說,他們怕的不是繼續被人傷害,而是被拯救之後,再被傷害一次。如果對方拽住了你的手,但又把你推下去了呢?你還會相信他嗎?你還會再相信別的人嗎?”

沈長清陷入沈默。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陷入了沼澤裏,你是更容易相信岸邊觀望的人,還是更相信和你一樣都陷在沼澤裏的人?”

“當然是在沼澤裏的……”沈長清話出口之後,自己也楞了一下。

“想明白了?”

“……我不知道,爸爸,好像明白了,但我感覺還是不懂。”

“我看過一些相關的資料。這個孩子初中的時候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墜樓,而在場的只有她和她父親,她的口供是她父親親手將母親推下了樓,但她父親堅持是意外。因為證據不足,她父親沒有被起訴。這件事情,讓她同時失去了兩個可信的對象,一個是警察,一個是父親。

“從程序上來說,警察的決定無可厚非,僅有的兩個證人口供南轅北轍,又是血親,沒有無關系的第三者口供,達不到立案要求。但一個初中的孩子,應該是很難理解的,她能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即她的母親被她的父親推下樓,死了,她父親是殺人兇手,但是警察維護了她父親。

“張興海是她的鄰居,是半個長輩,是老師,但QJ了她。

“張勝比她年長,是她的家庭教師,算是半個老師,也能算是半個學長,也QJ了她。

“孫偉軍是她的父親,是血緣關系上最親近的人之一,父親該是孩子天然的保護者,也是最應該保護孩子的人之一,但是他酗酒,賭博,又做出了獸行。

“理論上來說,她能夠信任的似乎只有男朋友王謙了,但我看了你們學校的學生的口供,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有一個女朋友。從這一點上來說,也是不能被信任的。如果你和那個林警官在一起了,但是她一直保持沈默的話,我想清清你也不能信任她吧?”

沈長清一直認真聽著,聽著聽著話題忽然拐到自己身上了,還是和林逾靜有關的,嚇得差點跳起來。

“沒有這樣的事!爸爸你不要亂說!”

沈父笑了一聲,“我開個玩笑。”

“爸!”

“這只是一個比喻,輕輕你認同這句話是不是?”

沈長清不由得瞪了父親一眼,“還沒有在一起!”

“好好好,現在不是談論我乖女兒八卦的時間,我們說認真的。”

沈長清靜下心來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隱瞞和謊言都不能帶來安全感。”

“這就很好理解了。父親,鄰居,老師,學長,男朋友,都不能相信,還有誰能相信?”

“同學?”

“在更親密的關系都不能相信的情況下,還怎麽去相信稍微疏遠一點的對象?”

“不能相信我的話,也不至於完全討厭我吧?”

“這裏呢,爸爸有個猜測。你之前說她偷看了你的手機,還給林警官發了消息,是不是?”

“是,我就是這裏想不通。”

“我是猜,她想進監獄。”

沈長清一怔。

“孕婦傷人導致自己流產的案子,一直都是法律上比較難以下定論的部分,無論是以加害者定論,還是以受害者定論,都不合適。她可能是看見了你和林警官的聯絡,覺得如果傷害了你,林警官肯定要想辦法將她繩之以法,但一個孕婦傷人的案子,庭外和解的幾率是最大的。如果想把她送進去,將她身後的故事和人深挖出來,是最好的辦法,而且對於警方來說,一個傷人的孕婦和一群逼迫婦女MY、以H色影片牟利的犯罪者,顯然是抓捕後者更重要。

“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猜測,可能實情沒有這麽覆雜。但這種考慮以目前來說,是最合理的。”

“那、那我也不能原諒她……”沈長清摸了摸手臂上的繃帶,牙印很深,估計會留下疤痕,可以激光去掉,但完全消除痕跡幾乎是不可能的。

沈父笑了一聲,他直視著前方,一邊打方向盤,一邊道:“沒有人要求你必須原諒她。強行要求被害者原諒加害者,本身就是一種加害行為。好了,案件梳理就到這裏,我們現在該去吃飯了。”

沈長清一轉頭,發現說話間沈父已經將車開到了市中心,正在駛向商場的地下車庫。

“今天中午爸爸請客,想吃點什麽?”

沈長清眨了眨眼,試探著問道:“能連林姐姐一起請了嗎?”

沈父微微一怔,轉而笑了,“林警官又不在這裏,你讓爸爸怎麽請?”

“定個外賣嘛,爸爸——你都答應請客了——”

“好,定,給她定,爸爸請客。”

“謝謝爸爸!”沈長清對著自己的老父親甜甜一笑,然後低頭在手機上劈裏啪啦地打字。

沈長清——我和爸爸去吃飯了,要不要給你訂一份外賣呀?

沈父失笑般地搖搖頭,把車停在負二樓的停車場裏。

父女倆從車庫出來,坐電梯上了五樓。沈父在最後慢悠悠地走,沈長清在前頭蹦蹦跳跳地從各個店門口接傳單,沒多少功夫手裏就攢了厚厚一沓。

只從這歡快勁兒,很難斷定這是個大學生,好像現在高中生都不會這麽和父母撒嬌了。

沈父不由得輕嘆一聲。

希望女兒慢點長大,他們慢點老去,還能多陪伴女兒一些時間,多保護一陣子。但又希望她能快點長大,成熟起來,不要在外面碰的頭破血流。

天下父母都是這麽想的嗎?

沈父冷不丁想到了孫偉軍。

有的人不配做父母。

沈父思慮著,沈長清已經轉了一圈回來了,手裏捧著一堆傳單。

“挑好了?”

“我想去吃日料!”

沈父也沒問為什麽,笑著點頭。

父女倆去了這一層唯一一家日料店,點了兩碗豚骨拉面,兩盤壽司,兩杯橙汁,還有草莓大福和冰淇淋。

開吃之前,沈長清拿著手機對著桌子,扭來扭去地找角度,沈父也不催促她,很耐心地等著。過了差不多十多分鐘,沈長清才終於拍了幾張自己覺得滿意的照片,獻寶一樣地給沈父看。

“看我的拍照技術,提升了吧?是不是有很大提升。”

沈父打量了幾眼,說是專業攝影師那未免太過於擡舉了,但是和一般人隨手拍的那種照片比,算是很不錯的了,看得出沈長清在攝影上是下了功夫的。

“給林警官拍的?”

沈長清猛地一拍桌子,重重舉起輕輕落下,“啪”地一聲。

“我和林姐姐沒在一起!”

“我沒說你們在一起了,我在問是不是給林警官拍的?”

沈長清發現是自己反應過度,訕訕地收回手,訥訥道:“不是啦,給媽媽拍的,想讓媽媽看到我有在學校裏努力……”

沈父點點頭,“值得表揚,你媽肯定高興。”

沈長清興高采烈地把照片發給沈母了,沈母估計在忙,沒回,沈長清也沒在意,反正看見了就會回的,她媽媽比她爸爸忙多了。

“可以開吃了?”

“可以啦!”沈長清對著沈父一笑,然後開始嗦面。

沈長清的個人習慣大多來自於沈母沈父的言傳身教,包括早睡早起,和食不言寢不語,父女倆安安靜靜地吃著,讓店主都不由得高看沈長清一眼,還以為這個看起來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吃飯也能鬧騰起來呢,居然意外地安靜。

等吃完了飯,沈長清含著吸管,在手機上挑外賣。

“在學校感覺怎麽樣?”

沈長清思考了一下,“室友對我都很好,很照顧我的,輔導員人也很好。”

“喜歡現在的專業嗎?”

“喜歡,喜歡拍照,寫東西也喜歡。但是高數好難啊。”沈長清的眉毛幾乎皺成一團了。

“跟不上的話爸爸給你再找個高數老師。”

“不用啦,林姐姐好像學得很好,她說可以教我,不行的話爸爸你再給我找老師好了。”

沈父目光凝了凝。

“嗯,你自己安排著來。學校裏有沒有男生追你?”

沈長清擡起頭,神情變得很困惑,“好像沒有?我室友說班級裏有人追我,但是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是誰在追我,好奇怪啊爸爸。”

沈父:“……”

作者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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