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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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沈長清能不能來,這要看沈長清自己的意願。”林逾靜答道。

她內心自然是不希望沈長清來的,無論從什麽角度上來講,她都沒有能代替沈長清回絕的理由。但是從另一面上來說,沈長清來的話也未必不是壞事,說不定她來了,孫佳雪就願意開口了。

但到底能不能開口,會不會開口,開口了又會說些什麽,都是未知數,這些事情除了孫佳雪本人之外,誰也不知道,不能對此抱太大的期望。

“林警官竟然不能代替長清答應嗎?”孫佳雪笑著問,“我還以為你們是‘那種’關系呢。”

那種關系是哪種關系?

劉雨聽得一頭霧水,但這明顯不是發問的時候,便選擇了閉口不談。

林逾靜沈著臉警告道:“孫小姐。”

孫佳雪只好笑了笑,不再說話。

她看起來很放松的樣子,又有點無所謂的態度,完全不像是被警察當成了犯罪嫌疑人,又或是剛剛失去孩子的母親。

林逾靜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這世界上的確有,天生就沒心沒肺的人,也的確有遲鈍到親人去世後很久才反應過來嚎啕大哭的,但孫佳雪怎麽看,怎麽不像,無論沒心沒肺還是反應遲鈍,她都不想。

難道是沈父和她談好了什麽條件嗎?

不用再擔心自己會入獄?

但襲擊沈長清時她瘋癲的神態又不像是假裝的,正常人除非是專業演員,不然根本裝不出那種癲狂的神態。

疑點越來越多了。

林逾靜和劉雨安靜地等了幾分鐘,林逾靜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署長的電話。

林逾靜擡眼看了劉雨一眼,劉雨意會地點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外走,林逾靜走出病房,將門虛掩,在門外接電話。劉雨則是站在病房裏面,貼著虛掩的門繼續盯著孫佳雪,林逾靜站著的角度可以一眼就看到劉雨的身體。這種布置是為了可以裏外照應,以防出現變故。

“陳署。”林逾靜接了電話。

“小林啊。”陳承業開門見山地道:“沈小姐那邊同意了和孫佳雪同學那邊見一面,但是必須在我們署警察的看護之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既是保護,也是監視。

“好,你明白就好,沈小姐已經在去醫院的路上了,應該很快就會到。”

林逾靜掛了電話,貼著門給劉雨說了一聲沈長清同意見孫佳雪,讓她轉達,又看了一眼在病房外面等著的羅佳霖。

“你……”林逾靜捏了捏鼻子,不知道這話怎麽說。他和孫佳雪的關系被孫佳雪在劉雨面前捅破了,劉雨如果將這件事捅出去,羅佳霖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為了目前局勢的安穩,她閉口不談是最保險的,但真的假裝不知,她又有點於心不忍。

“林姐。”羅佳霖靠墻站著,啞著嗓子叫了一聲,“我已經給署長打了辭職報告了,年前就會離職。”

意料之外,又有點情理之中。

親手處置自己妹妹的案子,心裏肯定不會輕松的。

“我要是早點回松江來,我妹妹應該就不會走錯了路。”羅佳霖的神情有點苦澀。

林逾靜接不上這句話,她也有妹妹,多多少少也能理解到羅佳霖的心情,自小就在一起的妹妹因為家庭破裂分開了,好不容易團聚,卻發現妹妹犯罪了,自己還是警察。

盡忠職守,還是大義滅親?

哪個都不容易。

“之後有什麽想法?”

“或許去南方。改個名字,重新開始吧。”

林逾靜點點頭,她擡手,拍了拍羅佳霖的肩,很重地拍了兩下。

“我妹妹會怎麽判?”羅佳霖問。

羅佳霖還沒離職,在署裏也能聽到沈長清背後有關系的些許風聲,孫佳雪無辜襲擊,被判刑也怨不得她……道理是這樣的,但如果所有事情都能只靠道理的話,世界上就不會有法外容情這個詞了。

“看孫佳雪想說些什麽了。”林逾靜道。

說話間,電梯從一樓升到五樓,叮地一聲。

走出來的是沈長清。

她看到林逾靜,先是眼睛亮了一下,待看到林逾靜旁邊還有別人,立刻抑制住了撲過去的慾望,很穩重地喊了一聲林警官。

林逾靜點點頭,公事公辦地介紹了一下羅佳霖,再領著她進了病房。

沈長清再看到孫佳雪,神情變得有些覆雜。

前幾天還一起開開心心地聚餐吃飯,玩鬧著的人,轉眼變成了犯罪嫌疑人,自己還是那個受害者,心情覆雜到無法用語言表述。

“事先聲明,你們交談的所有內容都會被記錄在案。”林逾靜強調了一遍,又給沈長清拿了個凳子,才和劉雨一起坐到角落裏去了。

兩個年輕女孩兒相顧無言,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沈長清先開了口。

“為什麽?”沈長清問道。

孫佳雪楞了楞,笑著反問道:“你是問我為什麽偷用你的手機,還是為什麽襲擊你?”

沈長清看著她,道:“偷用手機可以理解成嫉妒,襲擊我可以理解成一時沖動,但是,為什麽和那些人混在一起?那個王謙,根本不是什麽好人吧,為什麽要和他在一起呢?”

她是真的不明白,情緒一時控制不住是可以能理解的,但是孫佳雪一個品學兼優的孩子,怎麽就和王謙混到一起去了呢?如果是貪慕虛榮就算了,也說得過去,可她用得破破爛爛的手機,全身上下不超過二百塊錢的衣服,哪裏有一點貪慕虛榮的樣子?

既然不是貪慕虛榮,又到底是為什麽?

孫佳雪被問得喉嚨哽了一下,她緩和了一下情緒,才道:“你都知道我是嫉妒,還能有什麽為什麽,我喜歡王謙,就這麽簡單。”

“你撒謊,你根本不喜歡王謙。你懷的孩子都不是王謙的,你怎麽可能會喜歡他。”

“班長。”沈長清認真地看著她,“我有喜歡的人,你那不是喜歡。”

孫佳雪回答不下去了。

她原本想著能夠面對沈長清,道個歉,將這件事情了結。但她現在連對著沈長清道歉都做不到。

因為自卑,因為心虛,因為理虧。

她做不到對著沈長清,大大方方地說一句對不起。

孫佳雪哽著喉嚨,將頭埋了下去。

談話談不下去了,眼看著孫佳雪情緒失控,林逾靜將沈長清帶了出來,劉雨在裏面安撫孫佳雪的情緒。

沈長清抓著林逾靜的袖子,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小朋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逾靜,我好怕……”

她本來也是性格開朗的人,不會因為一時的事情就鉆牛角尖,只要後續的治療到位,基本不會留下心理陰影的。而經過這幾天的心理醫生開導,也的確是沒留下什麽隱患,至少沈長清覺得沒什麽大礙,她連做噩夢都不會。但真的直面孫佳雪,她就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幾天之前,被襲擊的那個晚上。

天旋地轉。

身體上的疼痛,和大片的鮮血。

如果不是剛才孫佳雪的神態看起來比她更軟弱,如果不是病房裏還坐著林逾靜,她幾乎要奪門而逃了。

能硬撐著質問孫佳雪,也是因為她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麽。

林逾靜摸著她的頭發,嘆息又心疼。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啊……”

羅佳霖像一座雕塑一樣站著,無法面對被他妹妹傷害過的女孩兒。

林逾靜安撫了她一會兒,劉雨從病房裏走出來,拿著自己的手機,上頭是一段錄音。

聲音有些失真,但的確是孫佳雪的聲音。

“長清,對不起。我本來想親口對著你道歉的,但我實在沒臉面對你了,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我的確不愛王謙,孩子也不是他的,本來是要打掉的,但是意外太多了,傷害了你,對不起。你問的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孩子不怪你,是我要害死他的。”

錄音只有這麽一段,孫佳雪是一邊哭一邊錄下來的。

沈長清一邊聽一邊哭,眼淚在林逾靜的襯衫上洇濕了一片。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林逾靜想再問問孫佳雪有沒有什麽願意說的,孫佳雪將自己蒙在被子裏,一副什麽都不說的樣子,她只能和羅佳霖一起送沈長清下樓,沈父的車在樓底下等著,估摸著還要再帶沈長清去看一次心理醫生。

林逾靜沒和沈父有過多交流,只對了一個眼神。

她再上樓,劉雨在病房門口坐著等她,“林姐,孫佳雪說要提供情報。”

林逾靜愕然,沈長清在的時候不肯說,等沈長清走了才說?這是為什麽?和沈長清見面只為了道歉嗎?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得趁著孫佳雪還沒有改主意,快點讓她把情報提供了,想不懂的事情留到以後再想。

林逾靜火速給陳承業打了個電話,報備了這件事,得了首肯之後便坐到病房裏,端著本子,對著孫佳雪道:“你可以說了。”

孫佳雪笑了笑,笑得很僵硬,像是在強迫自己笑出來一樣。

“我媽是被我爸害死的。”

“他是個爛賭鬼,把家裏的錢、店,還有我爺爺奶奶留下來的農村的老房子,全都輸光了,就只剩下市區的一套房子,那套房子也被他拿去抵了借高利貸,我媽吵著要和他離婚,就被他從樓上推下去了。啪地一聲,就什麽都結束了。”

孫佳雪抿著嘴唇,眼睛紅腫,仍然有眼淚從眼角流淌出來。

“警察覺得是意外,我爸也說是意外,我說不是意外,沒有人信,我媽就死了。”

“我媽死之後,我哥被姥姥姥爺接走了,把我留給我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死了人,沒人上門來要欠款。我家鄰居是個老師,還挺照顧我的,他之前也和我媽認識,我媽死了,我爸又成了醉鬼,他就更照顧我了。”

“然後他QJ了我。”

林逾靜手一頓,筆尖差點劃破紙面。

劉雨攥緊了手裏握著的筆。

“我上高中,去了那個老師工作的高中,他給我爭取了學費全免和獎學金。他幫我找了個松江大學的學生當家教,那個學生叫張勝,他叫張勝。”

“我爸不賭了,但開始喝酒。喝得爛醉,喝醉了就打人。他說我媽欠他的,所以我也欠他的……之後有一天,那個老師QJ我,被他撞見了……也被張勝撞見了。”

孫佳雪頓了頓,深呼吸了幾下,才接著說下去:“我被他們三個,三個一起……”

劉雨咬了咬牙,壓低聲音問林逾靜:“林姐,我能不能出去換羅佳霖?”

林逾靜手上不停,低聲道:“羅佳霖是她哥。”

劉雨張了張嘴,將臟話咽了回去。

“賣、賣錄像是張勝的主意,他覺得這個能賺錢,最開始是我,不一定和誰,我爸覺得……”

“等一下。”劉雨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她,“你、你父親名字是什麽?”

孫佳雪茫然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道:“孫偉軍。”

“麻煩你直接用名字稱呼這位、這位孫先生。”

孫佳雪沈默了幾秒,像是在反應劉雨在說什麽,才慢慢地點頭,接著道:“我、孫偉軍覺得我直接露臉丟人,一開始會給我畫很濃的妝,後來有了更多的人,就不用我了……張勝會從學校裏騙人出來,錄像有的是明著錄的,有的是偷著錄的。”

“我後來認識王謙,他喜歡我,我們就在一起了。之後他也參與了進來,他和張勝是老鄉,參與進來……正常的。”

孫佳雪的話停了下來。

林逾靜聽著,等她停下,看她的神態像是說完了,才問道:“錄像是怎麽交易的?”

“都存在移動硬盤裏,寄快遞的時候用sd卡。”

“錢呢?”

“現金交易,都在張勝手裏,應該,應該都在老師家裏。”

“你家的鄰居,那個老師叫什麽?”

“張興海。”

“任教學校?”

“松江市第一高中。”

“你和王謙認識的時間?”

“高二剛開學的時候,他撿了我的錢包。”

“交往的時間呢?”

“這之後的半個月,好像是。”

“孫偉軍什麽時候入獄的?檔案裏寫著他入獄過一次。”

“我初二,或者初一……我記不清了。”

“張勝和王謙什麽時候認識的?”

“……這個我不知道。”

“王謙參與進來是什麽時候?”

“我高二那一年,過年,好像是。”

林逾靜反反覆覆地揪著細節問,話題也是跳來跳去,問了三個多小時,本子記了十幾頁,才將所有能問出來的都問得清清楚楚。

該問的問完了,也該告辭了。

林逾靜起身,劉雨跟著她一起站起來。

“孫小姐。”

孫佳雪擡頭看著她。

“你哥哥在外面,你要不要見一見?”

孫佳雪神情恍惚了一下,猶豫而緩慢地搖了搖頭。

附近有好幾個無癥狀,害怕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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