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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金鳳不在之際，淩森和阿威談及了他想回沙檳之事。沒想到，阿威的態度居然和金鳳一樣，他挑眉詫異地問：“這時候怎麽能回沙檳？大嫂說得有道理，上海的醫療條件明顯比沙檳好很多，何況，你的傷都還沒好利索。大哥，這次我幫大嫂。”他笑笑又說：“知道大嫂今去哪兒了嗎？她好不容易找到位早已收山的老中醫，打算說服他幫你施針灸治眼睛，又怕漏了口風卻請不到人害你空歡喜，千叮萬囑要我們保密。大哥，你向往已久的愛情這才剛剛開始，幹嘛要回沙檳？”
連阿威都不站在他這邊，別的人，更甚。府裏的一眾丫環、工人，雖然盡皆是圍繞著他轉，甚至連廚師也是金鳳特特請的位南洋師傅，但是，人人畢恭畢敬伺候他的背後，他比誰都清楚，是金鳳嚴酷的訓斥與處罰。
這般環境裏，誰可以作他的同盟？淩森苦笑，便似乎有些理解了金鳳在沙檳時、高高在上的孤獨。
但他還是想走。
大年三十在一場漫天細雪中到來，晚上，在洪府吃罷年夜飯，也就才說笑了一會，金鳳怕著淩森身子泛乏，便要告辭，大家都明白淩森的情況，相互真心頌祝新年福安後，送別至門口。等阿威去開車之際，洪夫人見金鳳撐把雨傘將雨雪盡數阻隔於淩森身外、而絲毫不顧自己，一時感念，笑著對淩森說：“恭喜淩幫主，小阿鳳經世歷事，終成涅磐鳳凰，與你雙雙對對，成就英雄美人。”
眾人曬笑。淩森憶起第一次與金鳳同至上海、洪夫人車站相送時的囑語，彈指成箴，他也算是教會了她如何去愛，只不過……。
金鳳彎唇羞笑，手腕挽入淩森臂膀，心裏盤算著開了年就與淩森回老家。自己可以不介意，但爹娘那邊，總是要他三書六禮過完婚嫁文節的。
除夕夜，外面四處都是爆竹聲。金鳳雖早早將淩森拾掇上床，卻也明白這般熱鬧之下，他定是睡不著的。扔了幾塊柴木進壁爐，將火撥旺之後，熱氣騰漫房間，她解開盤扣想將夾襖換成睡袍，脫衣之際，忽見燈光下，淩森柔著表情仰靠床頭，一雙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仿似在看著自己，莫名，喉間便有些發幹。
夾襖已脫，睡袍未換，任爐火再旺也烘不走她的噴嚏大大地打出兩個。淩森聽見，擰了眉頭：“你在幹嘛？著涼了是不？”
話音剛落，一片溫軟便夾著股魂牽夢縈的體香鉆入了他的被窩。
“是啊是啊，好冷呵！你……幫著給暖暖吧。”金鳳埋頭被窩窩裏，悶聲說，臉已羞紅得勝過壁爐火。自他受傷以來，兩人雖是同室，卻未共寢。初時是淩森傷重，金鳳為方便照顧，著人擡了張小床睡在他床側，挪移至今，一門心思仍全系在他的安康上，哪還可能有別的閑情逸意？
今天……，現在……。這些時日下來，他身上林林總總的後遺癥因著自己下力的中西醫各方求治，明顯好轉了許多，就連之前常犯的癲癇，也是久未有犯。應該……，他又作何而看？金鳳左思右想，算前顧後，趴在他的腰側緊張得一動也不敢動，自覺額上已滲出了細細密密的一層汗霧。
漫長得如同兩個世紀般的兩分鐘過去，淩森未動，金鳳著實羞惱，探頭出被窩，正待躍下床，卻見他雖然面色沈霭，不辨悲喜，但是，一只手卻懸在擁與不擁她的半空中一動不動。此情此狀，瞬時便軟化了金鳳並不堅定的賭氣。她長嘆一聲，伸出上半身夠到他頸窩，抓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吐氣如蘭：“森哥，我冷！”
有厚實的棉被被拉上來搭在她身上，未待那只手縮回，便被金鳳捉至自己唇際，她吻手指、吻掌心，跟了，吻他的額頭、眼睛、唇，他的舌尖在剛要躍入他的嘴裏時停住，頭偏了出去。就在淩森以為那樣的綺旎如夢來又如夢去時，他聽見床前幾案上有杯響聲，跟了，有濕濕的舌尖挑開他的嘴唇，轟然不及中，滿腔茶水由金鳳口中似江河匯入海洋般湧入他口裏，海面上，還有海豚跳躍著往他的喉腔深入探尋依戀的源頭。
“唔！”淩森一聲呻吟，渾身似被火源點著，初見金鳳的那一晚乍現腦海，他要她褪盡衣裳銜水相餵，處-子-之軀匍伏在他身上……，歷歷往事清晰得令到淩森幾欲不敢相信自己真已失明。他長咽下那口茶水，只手攬她伏入自己身下，只手扯開她的睡袍系帶，喘著粗氣說：“你……總是我的。”
“是的，我是你的。”女子卻不覆初時的艱澀，她笑著迎上他的愛-欲，如同一朵向陽金葵。多年來被沈沈心事壓抑著的情感在她主動的挑-逗中，象是被海平面的驚雷撕破了寧靜，狂濤駭浪一波接一波地襲來，她在蒼茫海面不停地叫喊著淩森的名字，而每一聲呼喚都讓淩森對懷中之人的真實擁有感更甚，每一聲呼喚都令到自己在力量與溫存的結合中，幸福得流淚。
雲雨齊霽，淩森帶著男性的滿足與自豪闔目入睡。金鳳自他臂彎裏擡頭，替他將被子蓋好，指尖懸在他臉龐上空慢慢勾勒線條，她幾乎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認真觀描過他，想到指下這個剛毅而又癡情的男子將陪伴她今生今世，只覺心湖又有波瀾泛起，繾綣意自難平。
她力爭沒有絲毫動響地下床，卻在剛抽起身時，被他一手攬過：“還不睡覺？”
“你沒睡著？”金鳳吃驚地問。
淩森未答，近來對他越發了解的金鳳卻是知道其實他心情正好，現在的他，可以得寸進尺地欺負，也可以，由了她恃寵生驕。一時間，心生頑念，也不顧冷，伸了裸-露著的、如象牙般細嫩的手臂環在他頸間，夠到他額上啄下個吻，媚了聲調說：“相公，長夜漫漫，奴家，奴家睡不著！”
說完，自己都被酸得撲哧一聲笑將起來，只覺他的身體一挺，驟然變得僵直。吐吐舌頭，想到確還有事在身，也不敢再玩火，撫慰般拍拍他的臉：“你好好休息，一會阿月來照顧你。我在大明凈寺捐了頌安室，今夜要和阿威去那邊守歲，明晨才得回。”
“哪裏，幹嘛？”淩森沒聽懂。
“大明凈寺，祈福許願。”金鳳起身穿衣，說念間，心弦自動，又笑著伏到淩森臉側，“森哥，你說我求菩薩賜個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淩森向來不信神不理鬼，但這一刻，分明有梵音清清揚揚在心間催開萬朵佛花。
當新年鐘聲悠鳴時，一眾高僧的喃喃經語中，金鳳伏首叩天：“信女金鳳，原名蘇雨晴，求我佛憫情憐義，還我夫君淩森大光明世界，得見佛航慈悲，佑他此生健康平安。所有天理彰顯的懲戒、報應，金鳳願一力承擔！”
同一時間，淩森雙手合十：“菩薩，淩森自小喪親，粗鄙無教，神厭鬼憎，菩薩大可不用理會。但我老婆阿鳳良善可人，求菩薩保佑她一生平安、快樂、幸福。為此淩森甘願以命相換！”
一路走來，各自都慶幸：還有愛，還能得到愛！
畢竟是過年，淩森似乎也難以再用之前的郁結抵擋滿屋洋溢著的喜慶。他的臉上漸漸恢覆了些曾經的笑意，與金鳳一起拜年、發紅包、聽戲、吃餃……，其樂融融，仿佛已將要回沙檳的想法拋到了九宵雲外。金鳳看在眼裏，美難自抑，但覺此生風雲，已全在掌心。
正月十五剛過，淩森就主動要求大家幫著他學習自理生活。“你們都很關心我，只不過，我總不能從現在開始，就此做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人了吧？”
金鳳與阿威對視，心知他說得沒錯，也就安排了下人為他備盲人棍，習著辨音、摸物、識人。不時，淩森還會在苑裏壓壓腿或做做伏臥撐，雖然整個人顯得還是有點少言寡歡，但精神和身體卻是一天天地在恢覆中。
仲春月初，剛帶上些暖意的上海忽遭寒潮侵襲。起初只是冷，待到金鳳與阿威要去接老中醫來為淩森施針灸的這一天，早上剛要出門，陰暗天空竟簌簌飄起了雪花。金鳳暗自罵了聲怪天氣，不知為何心頭亂跳，隱隱竟有不安的感覺。
“要不，你就別去了吧。”阿威發動汽車，見金鳳臉色有異，勸說道，“路也不遠，我一人去就好。”
“不好。劉大夫的脾氣就象頭牛，稍微有些不恭敬，他下針時重一點輕一點，遭罪的可不是我。”未等金鳳應話，淩森冒出來笑著插嘴。
本來還有點猶豫的金鳳聽得這話，點點頭：“我跟阿威去。”
她轉身握握淩森的手，嗯，還算暖和。“外邊冷，你快進屋去，讓阿月把爐火撥旺，幫你洗了頭發等著我們。”他將淩森往屋裏送。
“阿鳳！”淩森笑著，沒放松她的手。
“唔。”金鳳隨口答應，準備抽手出門，連試兩次淩森都未放，她問：“你，不想我去？”
淩森深吸口氣，松手：“不是。叫阿威慢點開車，路上註意安全。”
“喛。”
“阿鳳！”淩森又喚。在金鳳探詢的話還未說出口時，他笑：“早去早回。”
車已經駛上大道了，金鳳依然看見淩森一動不動站那。她伸手按住莫名亂跳的心，說：“阿威，開快點，接了劉大夫咱們趕緊回。”
苑裏，淩森摸索著回房，喚阿月：“你去趟帥府，告訴洪夫人這周末的聚會我和阿鳳有事不能參加了。”
阿月撓頭：“森爺，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叫你去就去，啰嗦個什麽。”淩森已經很久沒這樣疾言厲色了。
阿月不敢違抗，又想起平素金鳳叮囑她照看好淩森的話，嚅嚅地說：“那……我叫小蓮跑一趟吧。”
“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要-你-去！”
……仔細聽著阿月交待下人的說話聲，鐵門張合的吱嘎聲，甚至，她呼喚黃包車聲。淩森松口氣，拿了盲人棍，又取出自己的皮裘大衣，在金鳳平常放錢的抽屜裏胡亂抓了兩把放包裏，踱出屋。一眾下人各做各事，也不敢過問他。
“森爺，您這是去哪裏？”一個小丫環見他獨自向大門走去，怕金鳳責罰，壯了膽子開口問。
“你忙你的，我散散步。”淩森擺手。支開了那三人，剩下的，都是些唯命是從的傭工，很好打發。
他憑著記憶拄著拐杖由正門直走向大路。按說這條岔道上黃包車很多的，淩森試著喚了兩聲，沒人答應，他只得繼續往大路走。左轉，應該是個三岔口，那裏肯定能叫到車。淩森拄棍敲試著路面前行，雪花落地成水，滑溜著棍底給他黑暗裏的摸索增添了不少難度。
有車鈴聲響，“黃包車。”他喚道。
車鈴聲朝了他的方向響過來，淩森迎向而去。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在他身側響起，未等淩森反應過來，右腿如遭錘擊，巨大的力道推了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盲人棍也不知滾到了哪裏。
“呀！出事了，先生，你怎麽樣？”與黃包車鈴響在一起的聲音，應該是車夫。
“先生，我……我不是有意的。”另有驚惶的聲音在耳邊說，應該是撞傷他的司機：“不好意思，我送你去醫院……。”
“我……我……的棍子。”忍著右腿鉆心的疼痛，淩森摸找他的盲人棍，那是他唯一的依賴。
“你，你看不見？”司機的聲音變得遲疑，之前扶著他的手也慢慢放了開去。
“那誰，你撞了人咧。”黃包車夫的聲音，“別跑。”
沒有回答，汽車的發動聲響起並遠去。
淩森四下自摸，右腿特別是小腿部疼得厲害，手掌有灼痛，估計是摔倒時擦傷，別的，似乎還好。他咬牙自兜裏抽出張鈔票，憑直覺喊：“黃包車！”
“先生，你……還好吧？”那車夫猶豫著說，“你叫我時我是要過來的。你，你是瞎子？難怪那司機撞了人也有膽跑啦。你住哪裏……？”
“送我去火車站。”他沖他遞上鈔票，慢慢撐起身。
有手上前扶了他坐上車，取走那張鈔票。“先生，你這相……。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火車站。”他無力地仰入車椅背。
顛簸了二十來分鐘，他感覺黃包車停了下來，四周圍人聲鼎沸，汽笛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先生，到了。”
淩森又掏出幾張鈔票向車夫遞去：“大兄弟，麻煩你去幫我買一張到廣州的火車票。錢應該有多，你都拿去。”
“先生，你的臉色不太好……。”
“一張今天去廣州的火車票，謝謝。”淩森大力地甩錢。
等了不長時間，車夫轉回，將一張車票遞到他手上。
“謝謝。”淩森強提起氣拖著右腿下了黃包車，勉力站直，正待相詢，那車夫的手攙過來說：“先生，我扶你去檢票口坐著等吧。不過，你確定你今天要……。”
淩森拍拍他的手，再一次打斷他說：“有勞大兄弟扶我過去。”
好心的車夫將他送到最靠近檢票口的位置。淩森豎起皮裘帽遮住臉，雙手下力按住發痛的右腿，他正有些犯愁呆會能不能自行上車，忽然，心弦一動，就這樣在嘈雜喧囂得幾近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聽不見的車站裏，聽見了那熟悉的高跟靴聲嗒嗒嗒由遠及近。
俺望天流下幸福的熱淚：又一坑快要平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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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環境裏，誰可以作他的同盟？淩森苦笑，便似乎有些理解了金鳳在沙檳時、高高在上的孤獨。
但他還是想走。
大年三十在一場漫天細雪中到來，晚上，在洪府吃罷年夜飯，也就才說笑了一會，金鳳怕著淩森身子泛乏，便要告辭，大家都明白淩森的情況，相互真心頌祝新年福安後，送別至門口。等阿威去開車之際，洪夫人見金鳳撐把雨傘將雨雪盡數阻隔於淩森身外、而絲毫不顧自己，一時感念，笑著對淩森說：“恭喜淩幫主，小阿鳳經世歷事，終成涅磐鳳凰，與你雙雙對對，成就英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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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襖已脫，睡袍未換，任爐火再旺也烘不走她的噴嚏大大地打出兩個。淩森聽見，擰了眉頭：“你在幹嘛？著涼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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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好冷呵！你……幫著給暖暖吧。”金鳳埋頭被窩窩裏，悶聲說，臉已羞紅得勝過壁爐火。自他受傷以來，兩人雖是同室，卻未共寢。初時是淩森傷重，金鳳為方便照顧，著人擡了張小床睡在他床側，挪移至今，一門心思仍全系在他的安康上，哪還可能有別的閑情逸意？
今天……，現在……。這些時日下來，他身上林林總總的後遺癥因著自己下力的中西醫各方求治，明顯好轉了許多，就連之前常犯的癲癇，也是久未有犯。應該……，他又作何而看？金鳳左思右想，算前顧後，趴在他的腰側緊張得一動也不敢動，自覺額上已滲出了細細密密的一層汗霧。
漫長得如同兩個世紀般的兩分鐘過去，淩森未動，金鳳著實羞惱，探頭出被窩，正待躍下床，卻見他雖然面色沈霭，不辨悲喜，但是，一只手卻懸在擁與不擁她的半空中一動不動。此情此狀，瞬時便軟化了金鳳並不堅定的賭氣。她長嘆一聲，伸出上半身夠到他頸窩，抓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吐氣如蘭：“森哥，我冷！”
有厚實的棉被被拉上來搭在她身上，未待那只手縮回，便被金鳳捉至自己唇際，她吻手指、吻掌心，跟了，吻他的額頭、眼睛、唇，他的舌尖在剛要躍入他的嘴裏時停住，頭偏了出去。就在淩森以為那樣的綺旎如夢來又如夢去時，他聽見床前幾案上有杯響聲，跟了，有濕濕的舌尖挑開他的嘴唇，轟然不及中，滿腔茶水由金鳳口中似江河匯入海洋般湧入他口裏，海面上，還有海豚跳躍著往他的喉腔深入探尋依戀的源頭。
“唔！”淩森一聲呻吟，渾身似被火源點著，初見金鳳的那一晚乍現腦海，他要她褪盡衣裳銜水相餵，處-子-之軀匍伏在他身上……，歷歷往事清晰得令到淩森幾欲不敢相信自己真已失明。他長咽下那口茶水，只手攬她伏入自己身下，只手扯開她的睡袍系帶，喘著粗氣說：“你……總是我的。”
“是的，我是你的。”女子卻不覆初時的艱澀，她笑著迎上他的愛-欲，如同一朵向陽金葵。多年來被沈沈心事壓抑著的情感在她主動的挑-逗中，象是被海平面的驚雷撕破了寧靜，狂濤駭浪一波接一波地襲來，她在蒼茫海面不停地叫喊著淩森的名字，而每一聲呼喚都讓淩森對懷中之人的真實擁有感更甚，每一聲呼喚都令到自己在力量與溫存的結合中，幸福得流淚。
雲雨齊霽，淩森帶著男性的滿足與自豪闔目入睡。金鳳自他臂彎裏擡頭，替他將被子蓋好，指尖懸在他臉龐上空慢慢勾勒線條，她幾乎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認真觀描過他，想到指下這個剛毅而又癡情的男子將陪伴她今生今世，只覺心湖又有波瀾泛起，繾綣意自難平。
她力爭沒有絲毫動響地下床，卻在剛抽起身時，被他一手攬過：“還不睡覺？”
“你沒睡著？”金鳳吃驚地問。
淩森未答，近來對他越發了解的金鳳卻是知道其實他心情正好，現在的他，可以得寸進尺地欺負，也可以，由了她恃寵生驕。一時間，心生頑念，也不顧冷，伸了裸-露著的、如象牙般細嫩的手臂環在他頸間，夠到他額上啄下個吻，媚了聲調說：“相公，長夜漫漫，奴家，奴家睡不著！”
說完，自己都被酸得撲哧一聲笑將起來，只覺他的身體一挺，驟然變得僵直。吐吐舌頭，想到確還有事在身，也不敢再玩火，撫慰般拍拍他的臉：“你好好休息，一會阿月來照顧你。我在大明凈寺捐了頌安室，今夜要和阿威去那邊守歲，明晨才得回。”
“哪裏，幹嘛？”淩森沒聽懂。
“大明凈寺，祈福許願。”金鳳起身穿衣，說念間，心弦自動，又笑著伏到淩森臉側，“森哥，你說我求菩薩賜個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淩森向來不信神不理鬼，但這一刻，分明有梵音清清揚揚在心間催開萬朵佛花。
當新年鐘聲悠鳴時，一眾高僧的喃喃經語中，金鳳伏首叩天：“信女金鳳，原名蘇雨晴，求我佛憫情憐義，還我夫君淩森大光明世界，得見佛航慈悲，佑他此生健康平安。所有天理彰顯的懲戒、報應，金鳳願一力承擔！”
同一時間，淩森雙手合十：“菩薩，淩森自小喪親，粗鄙無教，神厭鬼憎，菩薩大可不用理會。但我老婆阿鳳良善可人，求菩薩保佑她一生平安、快樂、幸福。為此淩森甘願以命相換！”
一路走來，各自都慶幸：還有愛，還能得到愛！
畢竟是過年，淩森似乎也難以再用之前的郁結抵擋滿屋洋溢著的喜慶。他的臉上漸漸恢覆了些曾經的笑意，與金鳳一起拜年、發紅包、聽戲、吃餃……，其樂融融，仿佛已將要回沙檳的想法拋到了九宵雲外。金鳳看在眼裏，美難自抑，但覺此生風雲，已全在掌心。
正月十五剛過，淩森就主動要求大家幫著他學習自理生活。“你們都很關心我，只不過，我總不能從現在開始，就此做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人了吧？”
金鳳與阿威對視，心知他說得沒錯，也就安排了下人為他備盲人棍，習著辨音、摸物、識人。不時，淩森還會在苑裏壓壓腿或做做伏臥撐，雖然整個人顯得還是有點少言寡歡，但精神和身體卻是一天天地在恢覆中。
仲春月初，剛帶上些暖意的上海忽遭寒潮侵襲。起初只是冷，待到金鳳與阿威要去接老中醫來為淩森施針灸的這一天，早上剛要出門，陰暗天空竟簌簌飄起了雪花。金鳳暗自罵了聲怪天氣，不知為何心頭亂跳，隱隱竟有不安的感覺。
“要不，你就別去了吧。”阿威發動汽車，見金鳳臉色有異，勸說道，“路也不遠，我一人去就好。”
“不好。劉大夫的脾氣就象頭牛，稍微有些不恭敬，他下針時重一點輕一點，遭罪的可不是我。”未等金鳳應話，淩森冒出來笑著插嘴。
本來還有點猶豫的金鳳聽得這話，點點頭：“我跟阿威去。”
她轉身握握淩森的手，嗯，還算暖和。“外邊冷，你快進屋去，讓阿月把爐火撥旺，幫你洗了頭發等著我們。”他將淩森往屋裏送。
“阿鳳！”淩森笑著，沒放松她的手。
“唔。”金鳳隨口答應，準備抽手出門，連試兩次淩森都未放，她問：“你，不想我去？”
淩森深吸口氣，松手：“不是。叫阿威慢點開車，路上註意安全。”
“喛。”
“阿鳳！”淩森又喚。在金鳳探詢的話還未說出口時，他笑：“早去早回。”
車已經駛上大道了，金鳳依然看見淩森一動不動站那。她伸手按住莫名亂跳的心，說：“阿威，開快點，接了劉大夫咱們趕緊回。”
苑裏，淩森摸索著回房，喚阿月：“你去趟帥府，告訴洪夫人這周末的聚會我和阿鳳有事不能參加了。”
阿月撓頭：“森爺，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叫你去就去，啰嗦個什麽。”淩森已經很久沒這樣疾言厲色了。
阿月不敢違抗，又想起平素金鳳叮囑她照看好淩森的話，嚅嚅地說：“那……我叫小蓮跑一趟吧。”
“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要-你-去！”
……仔細聽著阿月交待下人的說話聲，鐵門張合的吱嘎聲，甚至，她呼喚黃包車聲。淩森松口氣，拿了盲人棍，又取出自己的皮裘大衣，在金鳳平常放錢的抽屜裏胡亂抓了兩把放包裏，踱出屋。一眾下人各做各事，也不敢過問他。
“森爺，您這是去哪裏？”一個小丫環見他獨自向大門走去，怕金鳳責罰，壯了膽子開口問。
“你忙你的，我散散步。”淩森擺手。支開了那三人，剩下的，都是些唯命是從的傭工，很好打發。
他憑著記憶拄著拐杖由正門直走向大路。按說這條岔道上黃包車很多的，淩森試著喚了兩聲，沒人答應，他只得繼續往大路走。左轉，應該是個三岔口，那裏肯定能叫到車。淩森拄棍敲試著路面前行，雪花落地成水，滑溜著棍底給他黑暗裏的摸索增添了不少難度。
有車鈴聲響，“黃包車。”他喚道。
車鈴聲朝了他的方向響過來，淩森迎向而去。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在他身側響起，未等淩森反應過來，右腿如遭錘擊，巨大的力道推了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盲人棍也不知滾到了哪裏。
“呀！出事了，先生，你怎麽樣？”與黃包車鈴響在一起的聲音，應該是車夫。
“先生，我……我不是有意的。”另有驚惶的聲音在耳邊說，應該是撞傷他的司機：“不好意思，我送你去醫院……。”
“我……我……的棍子。”忍著右腿鉆心的疼痛，淩森摸找他的盲人棍，那是他唯一的依賴。
“你，你看不見？”司機的聲音變得遲疑，之前扶著他的手也慢慢放了開去。
“那誰，你撞了人咧。”黃包車夫的聲音，“別跑。”
沒有回答，汽車的發動聲響起並遠去。
淩森四下自摸，右腿特別是小腿部疼得厲害，手掌有灼痛，估計是摔倒時擦傷，別的，似乎還好。他咬牙自兜裏抽出張鈔票，憑直覺喊：“黃包車！”
“先生，你……還好吧？”那車夫猶豫著說，“你叫我時我是要過來的。你，你是瞎子？難怪那司機撞了人也有膽跑啦。你住哪裏……？”
“送我去火車站。”他沖他遞上鈔票，慢慢撐起身。
有手上前扶了他坐上車，取走那張鈔票。“先生，你這相……。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火車站。”他無力地仰入車椅背。
顛簸了二十來分鐘，他感覺黃包車停了下來，四周圍人聲鼎沸，汽笛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先生，到了。”
淩森又掏出幾張鈔票向車夫遞去：“大兄弟，麻煩你去幫我買一張到廣州的火車票。錢應該有多，你都拿去。”
“先生，你的臉色不太好……。”
“一張今天去廣州的火車票，謝謝。”淩森大力地甩錢。
等了不長時間，車夫轉回，將一張車票遞到他手上。
“謝謝。”淩森強提起氣拖著右腿下了黃包車，勉力站直，正待相詢，那車夫的手攙過來說：“先生，我扶你去檢票口坐著等吧。不過，你確定你今天要……。”
淩森拍拍他的手，再一次打斷他說：“有勞大兄弟扶我過去。”
好心的車夫將他送到最靠近檢票口的位置。淩森豎起皮裘帽遮住臉，雙手下力按住發痛的右腿，他正有些犯愁呆會能不能自行上車，忽然，心弦一動，就這樣在嘈雜喧囂得幾近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聽不見的車站裏，聽見了那熟悉的高跟靴聲嗒嗒嗒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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