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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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完結)

金鳳是在去接大夫的半路上折回來的。

那種微妙的不安感覺打出門就伴隨著她,本想藉著和阿威聊天分解,豈料,阿威閑閑的一句“這恐怕是年頭的最後一場雪了吧”,如同一根冰針凝聚所有的忐忑直刺心頭。她聽不得“最後”二字,即使是說天氣也不行!

拉了阿威往家趕,果然,人去樓空。她不停地拍著胸脯寬慰自己不要生氣,他無非就是回沙檳、回飛龍幫了嘛。一個殘廢人,走了還好一些,省得她從早到晚伺候得辛苦……。可她就是氣得控制不住自己地拂落了一桌杯盞後,狂罵道:“混蛋,統統都是些混蛋!阿月守在家裏,我和阿威去火車站,男工去汽車站,女工在家附近,分頭給我找,找不回來就都別回來了。”

一路狂飆,一個票口一個票口地找,終於,她看見了他。熙來攘往的人網中,他以帽遮臉安安靜靜地坐那,外套上有水有泥,濕漉一身。他就這樣堅定地坐著,沈澱下了金鳳殘留的幾絲幻想,但是,她卻發不出半分脾氣。

“找到了。”阿威也看見了他,以為金鳳沒得見,驚喜地抓了她胳臂說。

金鳳回拍他的手,示意自己已知道。她的眼睛仍然停留在淩森身上,看他紋絲不動坐那,冷肅得象座冰山。這不是他的風格,也不是她喜歡見到的森哥。難道,勉強他留在上海果真是自己太自私了?愛與害,憐和傷,一步之遙?焦灼與疾跑中積累出來的熱度在一個個提問中漸涼漸冰,直至周身浸寒。想象他赤-裸著上身、單穿條大褲頭,在烈日下將精緊的肌肉逐塊張揚的模樣,金鳳被激出了陣痙攣,這北國陰冷的繁華呵,的確遮住了他灼目的健傲。

“不要告訴他我在這,”金鳳低聲對阿威說,眼底漫過片苦澀的溫柔,“他想回,你就送他回去吧。”

阿威驚詫望她,女子的憤怒急來急去,此際徒餘茫然,只將幽深的眸光凝聚在那一個焦點。

他搖搖頭,走向淩森:“大哥,你真在這?叫我好找。”朗聲若無其事地說,大力拍拍淩森邊上坐著的一老者,兇著臉擠走對方。

“你來了?”淩森言詞淡定,仿佛在這裏遇到阿威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真要回沙檳?”

“嗯。”淩森作答時,就這樣聽見了幾米之外指骨的脆響。

“那好吧!誰叫我們是兄弟呢,我就陪你一塊回去吧。”阿威故作輕松地說,揚手拍向淩森肩頭。他自覺力度並不大,但淩森的身子明顯不勝其力般顫抖了一下。

“嗯。”

兩人,噢,不,三個人,就這樣站的站著、坐的坐著,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等到一個矮胖矮胖的男子提著大喇叭四處召喚去廣州的客人上車時,阿威擦擦額頭的細汗,長籲口氣,他就搞不懂,為什麽左邊站著的那個女主角鎮定、右邊坐著的那個男主角也淡定,偏偏他這個連配角兒都算不上的會緊張到現在。

“走吧,大哥。”阿威側頭自包裏掏錢準備補票,沒留意到淩森起身時的遲滯,他的耳邊好象飄過一聲壓低了的痛呼,擡眼之際,金鳳的身影已如箭射來,一把攙住顫顫欲倒的淩森。

阿威都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金鳳撐著淩森的身子,她這才看清他滿頭冷汗、青白的面容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痛楚。“你怎麽了,頭痛嗎?”她焦灼地問,全然忘了自己要隱藏起來的初衷。

這下,真的是走不了了!淩森強笑,聲音,卻虛弱:“腿……。”

“阿威你扶住他。”金鳳尖聲說。如夢乍醒的阿威這才忙不疊地答應著,將淩森半摟半抱。

金鳳騰出手,蹲下,咬咬牙,卷起他的右褲角。剛卷上小腿肚,她和阿威、以及周圍看見的人便發出無可抑止的驚呼:淩森的右小腿、單只是右小腿,已幾近全部青腫!

她癱軟得跌坐地上,立馬,又起身,沖阿威狂聲咆哮:“還楞著幹嘛?快背他上車,去醫院。”

一場出走風波,以淩森遇車禍、右腿多處骨折、重回醫院告終。

手術後,淩森自麻醉效力中醒來時,自覺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耳際便有金鳳溫柔依舊的聲音:“你醒了?”

“我的腿……?”他弱聲問,感覺全身上下除了握著他手的那兩瓣小手掌之外,都不屬於自己。

“還好,三處骨折,大夫給打了鋼釘,外面用鋼板夾固定著。兩、三個月吧,下不了床。”金鳳騰出一只手替他捋了捋垂到額前的頭發,他在這也呆得有夠久了,連剃光了的頭發都長來遮住了眼。“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或者,想吃點什麽?”

淩森搖頭:“鳳……。”

她的手輕輕捂在他嘴上,“想回沙檳是嗎?好!等你出院了我陪你一起回。”

“阿鳳!”淩森失聲驚呼,念念已久的渴望來得這麽容易,幾疑是在夢裏。

“你贏了,我和你回沙檳。”她輕描淡寫地說,“不過,你要答應我配合治療,等腿傷好些了咱們再走,成嗎?另外,先說好,明年估摸著還得來一趟,得把鋼釘取出來呀。”

“阿鳳。”淩森看不見她的表情,心下忐忑,努力撐身想靠近她求證一份真實。

她溫溫存存地摁他入床,嗔怪道:“亂動什麽,不說了要好好配合治療嗎?”

“你說的是真的?”他抓住她的手。

金鳳嘆口氣:“我倒是想說假話,可心臟太弱,經不住你這樣折騰呵。森哥,”她俯身抱他的頭入懷,軟峰之間隨話音一起顫栗的回鳴令淩森終於相信了那份真實,“以後你想做什麽請一定直接告訴我,我向你保證必定無一不答應。求你,再不要這樣嚇我了!”

這已算得上是自淩森失明之後,金鳳對他說的最重的話!

阿威則要直接得多:“大哥,你可真是害不死人不罷休。我現在才知道什麽叫‘傷在你身,痛在我心’,打自你受槍傷始,眼瞅著大嫂就象被竹刀在削一般,一天一天地瘦下來。你昏迷時,她哭;你醒過來,她還是哭,邊哭邊要阿月煮燕窩、紅參給她吃,說她不能倒,她若是倒了,你的性命更堪憂。哭來兩個眼睛紅腫象桃子,在你面前還得當沒事般。之前多嬌弱的女子,批改作業多了都要叫累的,為著你,我就沒見著還有她沒做過的活計。你自己去過細摸摸她的手,有被你咬傷的痕,有燙著的疤,有針紮的眼兒,還有冰水裏浸出來的凍瘡……,都不讓我們告訴你。你出走那天,跳著腳跳著腳地一路罵咧,怪我沒堅持留下她、罵阿月比豬還笨、家裏那群工人應該吊起來用鞭子抽……,那股刁蠻勁,估計連十一妹都吃不消。可一見到你的消沈相,蔫得別說回沙檳,估計你就算是要上天入海也會隨你。

消停消停吧,大哥!

老實說,來上海之前,我也不待見她。比潑烈,她不如徐阿冉;比嬌柔,她不如玲瓏;論心竅靈媚,她不如十一妹,偏就能讓你和二哥愛得死去活來。私底下,我們還開玩笑說她是不是會蠱術。現在我明白了,難怪你們肯舍生忘義地去愛她,因為,當她愛上的時候,能回報出來的,絕不會比你們少半分。”

連阿威都看出來了!就算沒人看出來,淩森也知道,簡單一句“你贏了,我和你回沙檳”,濃縮在裏面的,就是愛情。

他沈下心治病,很配合地把自己的冷熱酸痛告訴金鳳;和她一起大口大口地吃那些無味澀口的燕窩;把諸多治眼睛的、治腿的湯藥當白開水般咕嘟咕嘟飲下……。

轉眼,已是春末夏初。鮮茉莉花茶泡了兩茬,淩森終於可以下床了。看到金鳳扶著他一瘸一拐地在花苑裏曬太陽,府中上下、包括阿威,都是長松一口氣:這對秤不離砣的公婆,再不用整日在房裏用聲音殘害他們的心靈了!

淩森眼傷未愈,又添腿傷,除了躺在床上和金鳳、阿威比試拆裝槍械為趣之外,就是聽曲、唱曲。他喜歡秦腔或京劇,偏偏金鳳受母親影響大,好請黃梅戲、越劇紅伶來家唱。於是,一幹人經常這廂聽見清瑩瑩的越腔緩漫吟出:“……人說四月春將去,我看是,正當美景和良辰……”,“天啊,你收了她去吧!”淩森的莽嚎那頭殺豬般響起,嚇得戲班女伶好說好歹再不敢上府。

等到金鳳難得恩準家裏叮叮咣咣敲鑼打鼓嗯啊時,卻也帶要求。

開鑼前:“阿月,森哥的天麻燉豬腦好了嗎?去給他端來,吃完再聽。”

收鼓後:“阿月,森哥的龍眼蒸牛蹄呢?涼了就不好吃了。”

據阿威和阿月初步估算,三個月裏,淩森差不多已將他一生能吃的豬腦、牛蹄全吃了個夠,哦,還有龍眼。自然,給金鳳開方“以形補形”的那位大夫,全家上下幾近被淩森盡數“問候”。

整整有夠九十天,戲鑼的鏗鏘聲,金鳳叫著吃藥、吃補品的威逼利誘聲,淩森漸顯生氣的詛咒聲、哀嘆聲……,聲聲慢漫,將眾人的耳膜刺穿,直蟄心臟。承受力不好的如阿威,經常見他都是以手塞耳、皺著眉在樓上樓下尋找最隔音的房間。

現在終於能緩過勁了!特別是聽到醫生囑咐要多走動、別再老呆屋裏時,大家臉上的歡喜竟有些比過年還濃郁。金鳳看在眼裏,暗笑不語,再過些時日,估計他們又要哀嘆冷清了。

再過些時日……。

即便是有阿月的攙扶,淩森走了一圈下來,仍是疼得冷汗涔涔。聽見阿月依他所囑在看見金鳳走近時低低提醒一句:“太太來了”,他趕緊就手中的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這有我,你忙別的去吧。”金鳳揮退阿月,扶著淩森坐入花苑的石凳上,抽出巾帕細心將他發際邊殘留的汗漬擦凈。

身側的小丫環奉上剛泡開的茶,甫一開蓋,幽幽茉莉花香盈鼻。

“大夫說你的腿傷已在康覆期,按時吃藥,多走動就好。雖然要完全恢覆正常還很漫長,但我覺得接下來的治療在哪裏都能進行,所以,我們明天回沙檳吧。”

淩森手中的茶水一蕩,茉莉花香在臉上擰了個結後,悠悠散開。難怪這幾天老聽見下人們忙忙碌碌收拾物什的聲音。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他也明白:相反,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但是,她依了他。

行李果然已經打包備好。下人們該發錢遣散的、安排留下值守的,人人都已有數,包括阿威。看來,金鳳安排這事已經不是一兩天了。

“假如……只是假如,我說我又不想走了呢?”臨上火車之際,緘默良久的淩森兀頭兀腦地問一句。

金鳳尤如沒聽見這話,與阿月扶了他進車廂,安頓下,又囑咐阿威顧好行李,這才正兒八經地回了一句:“森哥,無論你想去哪裏,阿鳳都陪著你。”

有此一句,足矣。

火車朝著南國廣州疾馳,道旁的景色漸由蒼黃顯勁綠,待到他們登上去沙檳的輪船時,金鳳已經為淩森全部脫去了厚絨冬衣,換成了單衣薄褲。淩森不顧甲板浪大,硬要出艙一吸那股濕悶潮熱的海風,金鳳暈船,胸口犯惡心,便讓阿月和阿威陪他。想想又覺不妥,還是跟了過去,正好聽到淩森對阿威說:“能回家,真好!”

想到他口中的那個“家”,恰是她的噩魘之源,金鳳心中一翻,趕緊捂了嘴別轉身大吐特吐。阿威和阿月看見,懂她的忌與愛,唯無言低臉。

接船的人很多,付青雲、燕十一娘、馮文輝、小武、方利生……,飛龍幫的眾兄弟齊聚碼頭,在看見淩森的剎那,人人心中感念不一,但是,悲喜交融,卻是相同。

“大嫂。”付青雲率眾向金鳳致禮。垂擡首之間,想起幾月前她笑說淩森會陪她留在上海的篤定,情天愛海,蓋不過,她陪他回了沙檳。再看淩森那雙無神卻有韻的眸子,欽佩之餘,恍恍然悵惘自己相比大哥,終究少了份執念,而不是,幸運。

趁眾兄弟與淩森敘話的空當,付青雲拉過金鳳說:“一接到你的電報十一娘就著人收拾府坻,照你吩咐添了些人手,將樓上樓下連家具在內的棱角處作了包裹,已經妥當。”

金鳳點點頭,環顧一圈後,問:“怎麽沒看見玲瓏?”

“她知道大哥的心不在她身上,央我給了筆錢回鄉下老家去了。”付青雲神態如常地回答,見金鳳一雙眼不停回顧被兄弟們擡著在走的淩森,心想電話裏大哥千叮萬囑叫瞞著她、別說玲瓏是被攆走一事實在無甚必要。今日的金鳳,又豈會為是非對錯忘情棄愛。

沒再說話,無喜無怒的表情之下,金鳳反反覆覆地轉動著脖子上一直掛著的付青雲送的項鏈,直到快上車之際,她這才突然低著聲音,莫名其妙地說了句:“謝謝。”

本定在晚上聚於玉紅樓的接風宴,金鳳擔心淩森舟車勞頓經不住折騰,發話讓改到了明日。見淩森確實精神有些萎靡,送他回府後,兄弟們紛紛告辭,只餘付青雲被淩森留下敘話。

“大嫂放心,也就閑聊幾句這些時日幫裏的活什,等大哥睡下就走。”與金鳳一起扶淩森回房躺下時,見她微撅起嘴,付青雲心知何故,趕緊作聲解釋。

金鳳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見氣你,是氣他一個高興就不管不顧自己的身體。”

“那是大哥心知有你疼著、顧惜著,這才敢放肆。”付青雲調笑一句。目不轉睛地看金鳳放穩淩森半躺在牛皮席床墊上後,手腳利索地幫他擰來濕毛巾擦臉,又取出張薄毯覆在他胸口,跟著喚阿月熬藥、吩咐下人去侯記老字號買肉骨茶……,樁樁件件,有條不紊。

“跟著以前比起來,大嫂象是換了個人般。”他感慨地對淩森說,“老大永遠是老大,無論幫裏還是家裏。大哥,也教兄弟兩招吧,別讓我們空看著你享福呀。”

淩森笑,回來之後他的話雖然還是不多,但笑容卻一直帶著。聽了付青雲的話,唇際的笑度更深,他帶了些故作的驚訝問:“阿鳳,你待我真的很好嗎?。”

聽到付青雲拿她以前對淩森的冷淡作比較,金鳳心裏正惱,又被淩森調侃一句,羞澀頓生。遙想淩森過往種種的隱忍、寬容、成全,比對仍有些芥蒂的付青雲的拐騙,她冷哼著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

付青雲沒想到她會冒出這麽一句,一怔,一苦,接著,大笑起來:“好一個‘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大哥,大嫂說你是個殺狗的!”

金鳳說完就後悔了,指望著能打個馬虎眼帶過,不料付青雲居然會咬了不放,一時大窘,恨聲繼續上付青雲的套:“你是‘讀書人’嗎?臉皮真有夠厚的,一說胖你就喘起來……。”

付青雲笑聲更甚。

淩森忌憚金鳳,不敢明目張膽地笑,但心裏卻是樂開了花:他的女人、他的兄弟,終於曬然而又磊落地將過往情節張揚在了空氣中隨陽光蒸發。他再不用懷疑,也不必憂慮,從此,女人是女人,兄弟是兄弟。

突然,淩森的臉色不易察覺地一變,馬上,又覆回原樣。“阿鳳,我有點事和青雲商量。”他說道,言下之意讓她回避。

付青雲微有些愕然:大哥還有什麽事會背著大嫂嗎?

“好哇,不過,只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喲。”金鳳脆聲答著,往門口走去。

十分鐘,十分鐘夠談什麽事,付青雲惑於金鳳此際的不解人意,接下來所看,他更是驚掉了下巴:金鳳打開門,卻沒有出屋,她一邊躡手躡腳地脫了高跟鞋,一邊朝付青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跟著,“啪噠”一聲故意大聲地關上門。人卻仍在屋子裏。

關門聲一響,淩森踡作一團,垂頭顫栗。

“大哥!”付青雲震驚,下意識地上前抱住他,“怎……怎麽了,你這是……。”

淩森擡頭,臉色蒼白,汗水自額頭沁出,由小變大。他表情痛苦地以一只手掌擊頭,另一只手抖抖索索地試著擡起、又無力落下。

“你…..,”付青雲正看得心焦,金鳳已無聲走近身側,捉了他的手伸向淩森胸前的衣袋。“什麽?你……你是要藥嗎?”他觸到了藥包,趕緊取出來。

“藥……藥,兩顆……。”淩森已是痛得話都說不利索。

金鳳拿了兩粒,示意他餵給淩森。這廂他剛剛把藥塞進淩森嘴裏,金鳳又取了邊上的茶遞到他手上。

“大…..大哥,喝……口水。”饒是付青雲見多場面,也被他倆的詭異駭到了。他只能憑直覺信任金鳳,按她的指示餵淩森就茶吃下兩顆白色大藥片後,看他大口大口地喘粗氣,漸漸緩了表情,身子也停止了戰栗。

“你這是?”付青雲問淩森,眼睛卻落在金鳳沈靜臉上兩汪汩汩反射著淚光的深潭裏,後者周身流露出的痛楚,似乎並不比方才的淩森少多少。

“不要,不要告訴阿鳳。”淩森摁著太陽穴苦笑著說,“受傷後的後遺癥,治不了,每次發作時只有吃止痛藥才好一些。”

“你…….,看你發作起來這麽痛苦居然也不告訴大嫂?”付青雲瞠目,明白了他方才為什麽要把金鳳支走。看金鳳眸中的淚水已經無聲滴落,幽嘆口氣,同樣也明白了她為什麽要裝作離去。

“阿鳳……她已經很痛了。”淩森茫茫然擡手。金鳳趕緊捉了付青雲的手將他一直沒放下的茶水遞過去。淩森喝了兩口,打起精神笑著說:“老二,你也覺得阿鳳不一樣了吧?我告訴你啊,別看我現在眼睛看不見,腿傷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全愈,可說句心裏話,我……快活得很。真的!蘇醒之後,那丫頭說她再也不會離開我了,說她就是我的眼睛,當時我真恨自己為什麽要醒轉,為什麽要象一筆債成為她不得不償的負擔。特別是她小心翼翼地委屈著自己侍侯我時,就象是有把鈍刀在鋸我的心,你知道嗎?我寧願和她天涯海角永不再見,也不要她因為欠疚留下來。

所以我想離開她自己回沙檳。

那種情緒說不清楚,我貪戀她的音容笑貌,做夢都離不開她,可是,我卻連做夢都想知道她不再離開的原因裏,幾分是愛,幾分是為了還情。

我知道沙檳是她的心結,她在這裏失身,在這裏由一個小家碧玉蛻變為幫派妾屬,在這裏有你——她想永生逃避的人!”

說到這裏時,付青雲扭頭看金鳳,她的眼睛大顆大顆地往下滴,卻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床中人。

淩森繼續說,“她可能寧願死,也不願再回沙檳。可到最後,她回了。因為,我說我想回,所以,她輕飄飄地放棄所有堅持。我這才相信她沒憐我也沒覺著欠了我,她是真的愛上了我!”他笑,淡淡的、壓抑著痛楚的語氣裏是濃得化不開的自信和驕傲。

“咳,咳,”付青雲用咳嗽聲化開語氣裏的濕潤,替金鳳問:“那你為什麽還瞞著病情不讓她知道,你沒聽說過‘夫有千斤擔,妻擔五百’嗎?”

淩森澀澀搖頭,再次用手掌拍了拍太陽穴,“阿威幫我打聽過,後遺癥,沒法治好。之前發作起來連阿威都嚇不過,讓她看見,指不定會痛得比我還難受。所以,索性讓阿威幫我開了些止痛藥放兜裏,難受時就避開她吃兩粒。你也別擔心,更不要告訴阿鳳。她……,她在我面前故作輕松,私底下,愴惶柔弱,我不想她生活在恐懼之中。話說回來,我們都是刀尖上滾過來的人,這點痛怕什麽?我不痛,我只要一想到她覺得很舒服、很快樂。青雲,你相信感覺嗎?我雖然看不見,可是,總感覺她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註視著我、關心著我的一舉一動。譬如象現在,明明她已經出去了,但我感應得到她的氣息和守護就一直在身邊從未離去。真好!能聞著她身上的茉莉花香,牽了她的手到老,真好……。”

他喃喃地說,頭慢慢仰靠入床背。付青雲不知道,金鳳卻是曉得他痛累極了。吸氣抹淚,走到門口悄悄穿上鞋,金鳳裝樣敲了敲門。

淩森趕緊又坐直身子,提出一個精神百倍的笑容。

金鳳開門、關上,脆生生地說:“到時間了嘍,你們聊完了嗎?”沒等兩名男子應話,她又說:“沒聊完也不給時間了。森哥,是不是覺著熱?瞧你,一頭的汗。”

她拿了毛巾仔細試去淩森方才痛將出來的汗水,扶他躺下,說:“知道你倆兄弟情深,聊不完的知己話,只不過,咱們又不走的,來日方長。現在嘛,森哥,你給我好好睡一覺,卸了這幾天的疲憊再說。你乖乖的,晚上我請你吃侯記的肉骨茶好不好?”

“好,睡醒再吃。”淩森也真是累了,“老二,那你自便,我歇息會。”

不多時間,淩森的輕鼾聲便在金鳳的蒲扇微風中響起。

金鳳這才招手付青雲出房,喚來阿月進去守看後,她與付青雲踱至花苑。滿園茉莉花簇簇擁香,並沒因她不在而荒蕪。

“我一直想向你說聲謝謝。”金鳳說。

“不用。”付青雲坦然回應。

金鳳看他,目光清澈,“就算你懂,我還是要告訴你,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認識森哥,如果想得到一份摯愛真情一定有代價,我很慶幸到最後我仍然能叫你一聲‘二哥’。”

到最後,塵埃落定,雖有情無怨,卻也是份坦蕩天地的叔嫂之情、朋友之誼。

付青雲極目遠方海雲天,聲音,不似從自己嘴裏飄出:“你總算是認清了自己的心。其實,看見你留下那幅為大哥所作的畫像時,我便已明白。都是看不到結果地愛上了、你又躲開了,我以為橫在你和大哥面前的阻礙更多,只不過,大哥不象我,他不怕被傷害,也不怕沒結果,他的愛就只是很單純地希望你平安、快樂,所以,他放你走,由著你做你愛做的事,在你需要他的時候象神兵天將般護衛在你身邊。所以,你肯拋卻尊嚴、身份,抹掉過往種種,只求與他靜好今生。原來,就算是再尖銳的刺,即使刺得再深,只要你肯執著地去幫她撥,一點一點,總是能撥出來的。大哥,他比我們任何人都配得到幸福,而你,現在的你,甘願傾盡所有令到他幸福。大嫂,付青雲衷心祝願你與大哥鶼鰈情深,白首偕老。”

一番話道盡金鳳心中種種,聽完,她已是淚流滿腮。遙想淩森央著自己畫幅畫送他,初時不肯,待到臨走前暗喻心事時,甚至連自己都把它作為一種終結的憑寄。付青雲說得沒錯,一步步認清愛、承認愛,都是緣於淩森無怨無悔地從不放棄。

她擦凈臉上的淚水,深身一福:“出來很久了,我得去看看森哥。”

悄無聲息地推開門,阿月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為淩森搖著蒲扇。接過來,擺手讓阿月退下,獨自悵然若失地呆望著墻上那幅裝裱精致的淩森的畫像。與付青雲的暧情事發、淩森獨去寧城之時,她憑記憶畫就的。離開沙檳當日裝在紙盒裏讓阿威帶給他,以為是訣祭,豈料兜兜轉轉,淩森堅韌不拔地將它變成了盟情信物。盟情信物,四字令得金鳳小臉蘊紅,說不說山盟海誓又有何益,只要,畫在他身邊,人在她心中,就是一生一世。

“鳳!”床中人懶懶喚出一聲,金鳳含笑上前:“醒了?”

後記,次年陽春三月,金鳳在上海產下一子,起名淩海天,她自是為取志高遠,而按淩森的說法,不過只希望兒子能似無際海天無拘無束。

淩海天周歲之際,淩森腿已全愈,行走與常人無異。視力在堅持中醫針灸及藥物治療之下,大致能見著近身之物,隱有好轉跡象。

淩海天兩歲時,金鳳帶孕攜其與淩森回沙檳,與一直主理飛龍幫幫中事務的二當家付青雲、燕十一娘兩口子聚會。當時,燕十一娘已有八個月身孕。兩家人一本正經要指腹為婚,卻在淩海天蹣跚著撲上前拍著燕十一娘的大肚不停歇手之際,笑作一團。

如此,當是一生。

-----------------全文完------------------------------------

終於結文!仰天大笑三聲!

最後一章寫得頗為艱澀,修修改改,刪刪增增,大累。

感謝昨文下親們的一路相隨、不離不棄!

另話:新開一短篇系列:西月神話。歡迎親們鑒賞並積極留評。

基本上這個系列只為買V及作了“作者收藏”的親們而開,故事情節單獨,且為短篇,果貝不打算作宣傳也不會入V。大家放心看,覺得看開心了就請留評。

再次感謝昨文親們的陪伴和支持。果貝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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