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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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了好幾天的天氣終於放晴。

清晨的陽光亮堂堂穿窗射進來時,金鳳正將最後一片棉絮貼入布帽沿。南方人大都不會做這些冬日的物什,就一頂普普通通的棉絨帽也是洪太太的侍女過來了好幾趟才教會她的。女子說貼完後得用米漿糊粘,這樣帽型才能硬朗挺括,金鳳依話做好一個,給淩森戴上後,他倒沒說什麽,只不過,單見他在床上不停扭頭甩腦,她就心知不妥,伸手摸試:嗯,硬了些,定是硌得他不舒服了。拆開重做,將米漿糊換成棉絮片,雖然看起來就象塊包頭布,可是,觸手暖和又柔軟。縫合完畢,自己洋洋得意地舉在晴空下欣賞半天,聽見淩森在床上發出聲響,這才顛顛走過來。

“森哥,醒了?”金鳳輕手輕腳將棉帽罩在他頭上,又細心地幫他把耳朵也折進去,歪著頭欣賞一番,滿意笑開,“覺得暖和些了吧?”

床上的淩森睜著雙無神眼睛,動了動嘴唇,有些嚅嚅般說:“你……半夜就起來,只為做這個?”

“說這天晴不了兩天又要下雪的,人家怕你凍著嘛。”金鳳取衣為他穿上,想到他的話,一怔,“我起床時吵醒你了?”

淩森沒再應聲。

壁爐裏的火劈劈啪啪地燃著,屋裏的暖意熏得窗戶上都蒙了層水霧,可金鳳擦碰著淩森的臉、手時,依然冰涼一片。

昨夜寒蟲鳴,驚回金鳳千裏夢,睜眼良久,自覺再難入睡,索性躡手躡腳爬起,趕做那頂棉絨帽。她能確定由醒至起淩森都沒動彈過,他的呼吸聲,也很平穩。她以為沒驚動他,不曾想,若不是這一句失言,他才是,沒驚動她。

他到底,是整夜無眠,抑或,被她驚擾失眠?

金鳳深吸口氣,決定從今晚開始,就算是“挺屍”也要“挺”到天亮。

“森哥,今兒天氣不錯,去花苑曬曬太陽好不好?”幫著他洗漱完畢,金鳳問。

“好。”淩森的話是越發簡扼稀少。

擺一張竹藤躺椅在花苑,又著人在上鋪了厚厚一張絨毛大毯,金鳳和阿月扶了淩森躺下。難見的陽光刺得金鳳略有些睜不開眼,瞇著條縫看淩森空洞的表情對外界一切均無反應,心下沈痛。將自己身上的外裘取來搭在他胸前,對阿月說:“去看看湯藥好了沒有。”

阿月諾聲而去。

金鳳搬了張椅子坐至他身側,慢慢揉捏他躺僵了的肌肉,小手自頸間一下一下捏至肩臂,想象這些夫婦間早就該有的親昵若是在他失明之前就已領悟該有多好。自己,終究是遲了!她咬牙將那聲嘆息咽回,在陽光下展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她知道,他看得見。

“森哥,快過年了,我讓廚房打了糯米漿子做湯圓,你喜歡芝麻餡的還是紅豆餡的?”

“隨便。”

“不嘛,我要你選。”她開始撒嬌。

手下的肌肉一硬,跟著,又軟下來。

“森哥……。”

“阿鳳,”淩森打斷她,“我過了年回沙檳。”

金鳳手一緊,掐痛了淩森,他微微皺了皺眉,但是,表情如舊。

他想回沙檳,而且,沒有問她要不要一起回,也沒有與她商量的意思。金鳳有些無措,正好阿月端了藥汁過來,她接過藥,揮退阿月,一勺一勺地攪著,待那碗原本滾燙的藥在冬日浸涼的空氣中變來溫熱,三兩分鐘,對她來說,宛如三生兩世。

她盛了勺藥餵至淩森嘴邊。

“自己來。”他說,伸出手欲取藥碗,她遞給了他。淩森就碗咕嚕咕嚕地三兩口喝完,打算將空碗擱下,目不能視,他的手在碰到椅角時以為是臺面,就這樣一松手,瓷碗“啪噠”一聲摔落,在泥地裏溜溜轉了圈後,停在金鳳腳下。她沒有管,取了粒蜜棗餵入他嘴裏,淩森呆了呆,還是張口接入。

金鳳以帕試去他唇際的藥汁,遙想起因麝香一事自己惱恨成病時,他蒼涼而又憔悴的模樣。現在,躺下的人換成了他,倘若,他能看見自己此際的相貌,還會不會這樣沈靜地說要走呢?口中發苦,胸間有隱約的抽痛在昨今的比對中漸漸強烈。為什麽,為什麽初時她會如此慒懂而又不知珍惜?倘若人生真有輪回,為什麽,為什麽瞎了眼的那人不是她?

“森哥,上海的醫療條件比沙檳好,等你身子康覆了,我們找一家專科醫院治你的眼睛,一定能治好的,相信我。我們……就留在上海好不好?”金鳳放棄做作的嬌媚和輕松,正了音容,哀求他。

她放手在他的掌心,透過薄如翼的皮膚,指骨輕而易舉地硌痛了他的手。這段時間,她一定消瘦得厲害!淩森心嘆,想起她的淚水、以及,他一直在盼望、卻在死生關口方才獲得的“愛”字。倘若,沒有那一劫,能聽見那個字嗎?倘若,他的世界能光明重現,她還會在他身邊嗎?

“出來很久了,幫裏……。”壓下椎心的痛,淩森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她將他的手舉至頰邊,突如其來的、成片的濕潤就這樣堵住了他想說的話。

“森哥,我知道你以為金鳳是因為欠疚才說愛你,我也知道我現在的表白對你已經失去了意義,可是,”她哽咽著,自己也不懂淚水曾幾何時又成了她的標志,“還是要請你相信,我真的愛你!

不錯,如你所說,你奪了蘇雨晴的清白,卻又讓她無報覆之理由,蘇雨晴恨淩森,可你知道嗎?她最恨的是、是她居然甘願冠著‘金鳳’這個曾經令她不齒的名字,享受著她最恨之人帶給她的點滴回憶!”

淩森的手在不自禁地捏痛了她之後,松開。金鳳抓回,她寧願痛,也不願他放。

“森哥,是我錯,我早已經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我不敢承認也不敢面對。現在,求你原諒我,我們一起將過往種種完全忘掉,在上海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好不好?”

“不是樽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作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淩森會誦這首詩,不是轉性,而是,經常見付青雲練字就是寫此兩句。那當時,付青雲寫得緘默落拓,他在旁卻是連望文生義也不解當中含義。如今,一向曠達的他,在金鳳宛如準備良久的話語裏,突覺有種淡淡的悲傷爬上心間。原來,情多果然累已累人。

難怪付青雲放手!

就這樣憶起阿威在他醒來後講述的種種:她渾身是血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愛;她整夜整夜地以腿為枕固定他的睡姿,以免觸裂傷口;她在付青雲懷裏失聲悔哭;她…..。聽得他心肝脾肺全揉捏在了一塊,卻還有一絲清醒留下來想問她:手心裏的那汪淚泉中,可有一滴,會在他失明前落下?

思憶成狂,淩森忽覺顱中一陣鈍痛襲來,他垂頭,發出聲呻吟,還不及有所表示,口中便有帕巾塞入,他的抽搐已被她瘦如柴的手臂限制住。

“阿月,阿月,快拿針藥來,快!”

她急促而尖銳的聲音在他耳邊盤旋時,淩森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的金鳳,任性而嬌弱的金鳳,什麽時候始,能這樣理性得一邊說愛、一邊顧及到他身體的任何一個微小變化?

由來都是愛,只不過,當金鳳說出口時,時移事易,淩森的世界,已陷入黑暗中。

金鳳懂,冰雪聰明的她在淩森被那塊彈片擊傷時,也被同一塊彈片擊開了一直閉緊著的竅門,無論遲晚,她已註定淪陷。

只是,能不能,在淪陷之餘,避開沙檳這個如燒紅的烙鐵烙下般、令她逃不開痛抹不掉印的名字?

金鳳不敢說明。今時今日,她哪還有挑選的權利。她只有以甚之更甚的細膩、溫存、關心,化開淩森剛剛鑄就起的冰城,讓他安於有她的日子,而不管是在哪裏。她知道自己做得到,因為,淩森愛他!男女之間,誰愛誰多一點,寬容與讓步,同樣也就多一點。念及此,她抿嘴笑,雖然淩森的眼睛看不見,但是,她做作的嗲媚還是經常魅惑著他輕而易舉地遷就她。

知道自己所愛之人比自己更甚地寵你、愛你,真好!

大家周末愉快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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