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關燈
20

“我說過不準去招惹她。”付青雲靜靜地望著燕十一娘說。

在此之前,十一娘不是沒考慮如果被戳穿了怎麽辦,她準備好了死不認帳的,無憑無據,你淩森和付青雲能奈我何?但是,當付青雲似是若無其事般將這幾字錘入她耳膜時,她發現自己是大錯特錯了!付青雲定罪,不需要證據,也不管你認不認。

她冷汗涔涔,卻不得不掙紮著說:“為什麽要縱容她,明明知道她暗地裏接上了仇敬丹,明明知道馮文輝是對頭的眼線?是的,我們對不住她,可如果條條人命都要賠個天道世理,只怕咱們都該下十八層地獄的。話又說,若沒這一劫,她不過就是個小城裏的普通女子,一輩子埋汰在小巷油煙中,怎麽可能博到飛龍幫大嫂的稱號?而今,幫中上下,誰敢不看她臉色?禍兮福倚,再多的恨,也該平了吧。她不,她非要擰著性子欲置我們於死地而後快。二哥,由著她這樣下去,可就真到了你死我亡的時候了!”

見他沈默未語,十一娘感覺到了希望,她咽下一口口水,接著道:“阿寶說她公然將仇敬丹送的那支簪子戴在頭上,大哥問及時,她直接了當說不知道,還說送簪人沒有具名,她見著好看就戴了。談笑間坦坦白白地將這樁我們原本可以拿來作罪證的事張露了出來,還逮不著她一個不字。現在就如此聰慧,再有些時日,只怕你我想辦她也辦不了的。二哥,廟堂高遠,江湖,卻就在眼前,十一妹不能由著你和大哥被這女子迷惑,養虎成患,壞了咱們飛龍幫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啊!”

一口氣說完,燕十一娘這才發現自己整個身子已顫成了一片。

“她這樣做?”付青雲沈吟,“當時大哥怎麽說?”

“阿寶說大哥從她頭上取下來,單手折斷,然後‘哎呀’一聲:‘我手勁太大了’。金鳳自是不敢吱聲。豈料沒過多久,大哥就給她訂了支羊脂白玉簪回來,白玉晶瑩剔透,一縷如意穗雕工精細,自是玉中極品。單這一樁事,你就看得出大哥有多寵她。”

大哥折了金鳳來歷不明的鳳釵卻沒作絲毫流露?付青雲有些意外,轉念又回來正題上:“十一,大哥的家務事,輪不到你我操心幹涉,這次你和阿寶以下犯上,設計大嫂,依幫規,判你倆死在萬刀之下也不為過。”

十一娘白了臉色,慘然說:“二哥,你知道我是為了誰。辦了她,大哥不過是一時之痛,於你、於整個飛龍幫,有百利而無一……。”

“啪”的一聲脆響,付青雲憤然揮掌擊爛了桌幾一角。相隔數米,十一娘感同身受他的凜冽寒氣,不敢再說一個字。

“你當真是無法無天的了!要我給你說多少遍,今時不同往日,她是大哥的女人,是飛龍幫上上下下一幹人的大嫂,什麽時候輪得到你替幫主、替大哥清理門戶的?你逼著我罰是不?好!打今兒起,你就好生呆在玉紅樓思過吧,沒事也別去幫裏晃悠。至於阿寶,”他面容冷峻,聲音尤象是從冰天雪地裏破出,“惡仆噬主,罪不容恕。我會著人將她送去南區妓寮。”

“不!”十一娘慘呼一聲,癱軟著坐入椅中,入妓寮的命運,她自是比誰都清楚。

“從今以後,誰敢再打她主意,無論是誰,我一定,依幫規處理。”付青雲說得輕描淡寫,十一娘聽著,卻是如雷轟頂,她清楚,他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調頭,付青雲便指派了一個叫阿月的女孩子替代了阿寶。“阿寶不適合服侍大嫂了。”這就是他給淩森的解釋。而淩森,點點頭,居然,連原因也沒問。金鳳想象不到,需要怎樣一種深不可測的信任,才會令著淩森連家事都放手付青雲處理!仇敬丹離間二人的主意浮出腦海,一時間,只覺機率飄渺如海面上泛白的泡沫。

可是,無論如何,還是要去做呵,總不能,因著個難字,就對自己說放棄吧。放棄,這兩個字哪怕只是想想,都是泡沫破開般灰飛煙滅地難受。

“太太,該喝藥了。”阿月怯生生地打斷她的思緒。小女孩剛來不久,仍不敢擡眼多看她,端了藥碗,低著頭,緊張地站立身側。那模樣使得金鳳仿似看見了剛到沙檳時的自己,一時間,倒起了些憐憫。

“多大了?”

“十六。”女孩瑟瑟地往後縮了縮,小聲答道。

十六,與阿寶一樣的年齡,卻可以輕而易舉地抽剝出後者無法比擬的質樸與敦實。

“她們從哪裏把你挑出來的?”接過藥,金鳳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看來,女孩做事倒也算細心。

“我阿爹在礦場做事,之前,我常去送飯……。”

果然與玉紅樓沒了幹系,還算付青雲想得周全。金鳳點點頭,將喝空了的碗遞給她,再看過去,小女孩眉目清秀,倒是入眼了許多。

自覺身子骨已好了七八,金鳳撐了身子欲起床,躺得太久,她早就貪念著室外的春色與陽光了。見狀,阿月趕緊伸手攙扶。

兩人默然下樓,走至後花苑。春意裏,嫩綠色的新葉襯在斑駁的老葉中,盎然帶動起勃勃生機。世間生物,即便沒有誰垂憐、眷顧,都總還是不肯放過屬於自己的那個季節,何況,她是萬物之靈的人。金鳳深吸一口初春暖融融的空氣,偏轉頭,微露笑容。

二樓書房朝著花苑的窗口,淩森站在簾後,望著樓下的她,也笑起來。

“想到法子了?”窩在真皮沙發裏的付青雲以為他已有了主意。

“回眸一笑。”淩森不自覺地低低吐出四字。

方利生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咧嘴:“我說大哥咋會文縐縐地來一句。”

淩森醒轉,尷尬地撓撓頭皮,自我解嘲般笑著說:“很久沒見著她笑了。”

屋裏一幹人宛然,不用看已知他瞧著了誰。

付青雲咳嗽一聲,將眾人的思緒拉回來。他慢吞吞地開口說:“大哥定然是不會將大嫂送出去的。”

淩森桀傲地冷哼一聲。

總督府開今年的稅會,忽然提出錫礦產稅提高10%,擺明就是眼紅飛龍幫的錫礦生意。他和付青雲帶了重禮去拜謁史密斯總督,原本想私相授受,平了這樁子苛稅,沒想到,史密斯居然說什麽仰慕金鳳已久,只要淩森願意割愛,他負責處理加稅一事。最可惱是他的二姨太——仇敬丹的大姐在邊上一口一聲“三妹”地叫開,似乎金鳳進門已是鐵定了的事,氣得淩森拂落滿桌禮盒,氣咻咻掉頭就走,兩方不歡而散。

稅,左右是加定了,這還是其次,關鍵是與史密斯總督公開撕破臉,再往後,飛龍幫必會大受制肘。幾兄弟想起這就頭疼,此際,正關在書房商量著。

“咱們的史大總督既沒見過大嫂,屋裏二姨太又是個悍主,想當初,若不是他家老二撒潑,怎麽可能將原本是自己相中的徐阿冉轉送給大哥。”付青雲呷了一口茶,慢慢咽下那略帶苦澀的滋味,繼續說,“這次居然敢當著二姨太的面向大哥提出納大嫂,必有蹊蹺。”

“史密斯的二姨太是仇敬丹的大姐,歷來容不得人的一個主,此番這麽大度幫他納妾,分明就是受了仇敬丹的唆使,一來試探大嫂在大哥心目中的重要程度,二來,故意挑起飛龍幫與總督大人不和。就是仇敬丹搗的鬼。”連一向大咧咧的方利生都說得如此頭頭是道,淩森的神情肅穆起來。

“大哥!”付青雲剛喚出一聲,淩森便揚手止住了他:“你不用說,我明白,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把金鳳送給他,碎了仇敬丹的陰謀,還可以和史密斯重修舊好,保全咱飛龍幫的礦場收入,一舉三得,正算反算,都不該為著個小女人損了大業。”他頓了頓,望向花苑裏春光下,倦倦怠怠地展露著笑容的女孩,幾絲柔和爬上了臉龐。“史密斯點誰,我都可以考慮,唯獨,她不行!”

他淡漫,卻堅定地說。屋裏幾人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不是因為他的答覆,而是,為著那種決絕,一份沒得原因、不計後果的決絕!

“就算大哥肯,我們幾兄弟、飛龍幫上上下下幾百號人,也不會答應。”付青雲在淩森乍喜的註視裏,慢悠悠地說:“兄弟們叫過‘大嫂’的女子,去給英國人作妾,得虧他們想得出這個糟否飛龍幫的法子。我們商量過了,只要你敢點頭,我們就一槍殺了她,叫他們擡屍體進門。”

方利生、阿威、小武,包括付青雲,嬉然笑開。淩森的眼睛有些發澀,鼻頭酸酸漲漲,嘴嚅嚅著,五官揉巴揉巴良久,才啞聲說出兩字:“謝謝!”

兄弟情,幫派義,十餘載生死結誼,全然凝在了這句“謝謝”裏。

付青雲起身,走至窗邊遠眺外面的世界:“沙檳在南洋這一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麽多年來,總督府也是藉著英國人在南洋的殖民勢力作後盾才得以展開統治,但是現在,黨派、軍閥、幫會,各方力量並起,南洋這片土地上,英國人過得並不安寧。我們之所以一直隱忍,主要原因還是軍火力量不夠強大。否則,別說仇氏入得了眼,就連總督府,與他劃地而治也不是什麽難事。”

淩森眉毛一揚:“壯大軍火,割據勢力範圍?”

“甚好甚好!”方利生摩拳擦掌,“那幫洋鬼子的氣我早就受夠了,組建軍隊,看他們還敢不敢來礦上榨油水。”

“亂世造英雄。倒不單單只是為了避免他們找碴,大哥胸襟廣闊,義蓋雲天,理當在這般時局中趁機樹宏圖霸業。”付青雲的聲音充滿了激情,他目光灼灼地投射在淩森身上,“青雲不才,願追隨大哥左右直至馬革裹屍。”

一番話震得滿屋俱寂。只聽得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走了上十下,淩森笑起來,一開始只是咧開嘴笑,漸漸,笑聲大起來,跟著,越發響亮、歡暢。屋裏的人都靜靜地看著他笑、大笑、狂笑。

“老二,你說得那麽斯斯艾艾的,我還得嚼半天才嘗得出那味。你就直接叫我爭霸沙檳便是。好,很好!我以為你慣了享受風月,現在才明白你心底志向的高遠。好!大哥就與你一起樹番宏圖霸業。”他猛拍一下窗欞,滿臉的激賞與憧憬。

另幾人互看,笑開,齊齊抱拳,朗聲說道:“我們願追隨大哥左右直至馬革裹屍!”

各位周末愉快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