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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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總督府破裂的談判,相反卻激起了淩森和付青雲的霸王心。他們當天便開始部署:錫礦場的生意仍由方利生打理,付青雲和阿威專門負責新軍團的組建和武器裝備。擔心一番動靜驚起仇氏與總督府的反應,加上,所購軍火數量的過大,付青雲建議繞開當地受總督府監控的武器商,直接去上海找渠道。這主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讚同,至於去上海談此筆巨額買賣的人選,自是非淩森與付青雲莫屬。

飛龍幫多年來與軍火的關聯,僅僅只限於滿足自身對轄區生意場子的管控即可。如此成規模地運作槍支彈藥,涉及到的資金、安全、人手籌劃,林林總總的問題令得幾個兄弟繼續關著門沒日沒夜地商議。

金鳳不明就裏,單只是從淩森這段時日的忙碌中,隱隱覺著,有大事要發生。

再大的事,卻也不妨礙淩森每天必來看看她。即使是通宵達旦的議事後,他也會頂著疲憊,悄悄走進,在她床前站上幾分鐘,再轉回自己房裏。他以為金鳳不知道,卻不曉一向淺睡的她只是裝作不知道。

春雷在這個季節如約而至。

臨近下半夜,幾兄弟已將上海的賣家排列出主次,正說著要去玉紅樓吃吃花酒,天際邊傳來轟隆隆的雷聲,挾著疾風,呼嘯而至。淩森已走至房門口的腳步滯下,他有些猶豫地望向金鳳的房間。

“明天就要出發,大哥就別跟我們鬧去,早些休息吧,”付青雲看出了他的心思。

淩森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懶得解釋:“那你們玩好。”

一眾兄弟的嬉笑裏,他輕輕推開金鳳的房門。原以為在熟睡的她,竟然捧著杯茶坐在窗沿前,瘦瘦小小的身子踡成一團,頭抵在茶杯上。聽見響動,她擡眼望來。於是,暗暗夜色裏,淩森就這樣,讀出了孤寂。

他知道她不快樂,打從她站到他面前,抖著嘴皮叫“森爺”始,不管她有沒有笑容,淩森都知道,她從來就沒快樂過。

這認知尤如那根馬鞭,在她強作的逢迎裏,冷不防地抽過一鞭,痛得他呲牙咧嘴只恨不能將她遣得遠遠地圖個眼凈。可真若如此,只怕,那鞭痕會痛得他一輩子都生不如死。淩森不想嘗試,所以,他只好,寧願她不快樂。又在如此“寧願”裏,希翼著,奇跡。

她活動著踡得有些發麻的腿起身。淩森走近,自她手中取過茶杯,杯涼,裏面的茶也涼,她的手更涼。

“都幾點鐘了,還不睡的?”他攬過她一樣冰涼的身子,輕叱說,往床中步去。

她沒有說話,表情在雷電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木然。

“我明天去上海,想我給你帶點什麽?”他輕輕搓揉著她浸得出水的冰涼肌膚,在她恍恍惚惚的神情裏,男子正常的情欲伏在了父性的護愛之下。

“上海。”她喃喃地覆述了遍,心思漸漸自十萬八千裏外游戈回來。“你去多長時間?”或許是覺到冷意,她將手伏在他胸前,倚了頭進去。

“不一定,快就六七天,慢則兩三個禮拜。”他抱著她的手緊了緊,胸口處她的鼻息象是一支支溫暖的箭,準確地把她整個人,都射了他心裏。

“上海?”她再次喃喃念叨一遍,擡起臉,“我,你帶上我一起去好不好?”

舉眸時的那一支箭錯開心扉,竟然令到他有種說不出的失落。他伸手壓了她的頭重回胸口:“好。”

不要原因,她肯開口求他的一切事,他都願意為她辦到。

他明白,付青雲同樣明白。故而,第二天在碼頭看到她俏生生地站在淩森身後,他也只是楞了那麽一瞬間,便恭敬地打招呼道:“大嫂!”

只不過,付青雲堅定地拒了馮文輝和阿月的跟隨。他將淩森拉到一旁說:“你帶大嫂去我不敢有意見,但咱們這次是談軍火買賣,茲事體大,阿輝和阿月不能去。”

除了金鳳,淩森什麽事都可以依他這個二弟。

三人,先乘船到廣州,再坐火車去上海。火車上的金鳳是有近一年來,淩森見到的最接近於真實的她的模樣。打從看見那條巨大的鋼鐵長蛇始,她便緊緊地攥著淩森的手,上車,找頭等包廂,擱行李……,片刻未有放松。怕便怕唄,她還好奇,不住地探頭探腦打望兩頭車廂。火車一聲長鳴、動起來的那瞬,淩森明顯地感覺到手中一緊。他想笑,又恐驚嚇到這只雛兒,憋得滿臉通紅,被金鳳發現,憐憫的目光投來。

她湊到他耳邊,悄聲問:“你也是第一次坐火車嗎?其實,我也怕這個鐵家夥。”

淩森大笑,笑得眼淚花兒都湧開來,笑得她狐疑的表情慢慢似明白地來般變成羞怨,笑得連坐在對面、一向不茍言笑的付青雲也露出了笑容,這才勉強止住。從來沒有哪次出門,似這次般令他如此快活,哪怕不說話,只看著她,也都會有的快活。

火車由暮色駛入夜色,金鳳終於在千篇一律的窗景中倦了興致,她脫鞋,踡入床中側臉朝裏睡去。

見狀,付青雲起身,欲往自己的包廂走去。淩森沒有早睡的習慣,本想由著她睡,和付青雲去他的包廂聊天。不料,正要起身,忽覺衣服有些絆扯,仔細一看,原來她攥了自己的衣角,佯裝熟睡不放。心下乍笑乍喜,倒有些後悔沒早些帶她出門。

“就這邊坐吧!鳳,我們聊天不影響你的呵?”淩森沖付青雲說,轉頭又問金鳳。

她哼哼兩聲。

“到上海後是先去拜謁金榮生還是洪嘯天?”淩森問道,兩家都是上海灘的大軍閥、大軍火商。

床上的金鳳睫毛微微一動。

付青雲皺了皺眉,他本不打算在金鳳面前多談此事的,轉念,有淩森,還有什麽是她想知道而又打聽不出來的呢?這樣一想,便坦然地說:“新軍的洪嘯天吧!我查過,這人祖籍大馬,和我們多少可以拉上點淵源,而且,他人脈廣,講義氣。如果順利的話,這次去上海,我想敲定他。藉著這個考慮,之前我就有與他聯系,臨來時他也一再要我們告之車次,以便作安排。雙方對這些個接觸都非常滿意。”

淩森拍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說:“老二,所以說你才是飛龍幫的魂兒……。”

“大哥,”付青雲疾聲打斷他,“這種話萬萬說不得。”

“怕啥!如果外間傳個什麽話都能離間我們兄弟感情,那就不是……。”淩森不以為忤。

付青雲揚手,再次打斷他:“大哥,親兄弟也有長幼主次之分,外面說的咱不管,你我之間,切不可有這些生分話。”

見他如此較真,淩森不再開玩笑。床中佯寐的金鳳隱隱奇怪,她可是瞧出來了,付青雲非常忌憚此類話題。難道,真有什麽隱情在裏面?

火車晚點,原本是下午的到達時間,實到時已是晚上了。同是初春時節,上海的氣溫卻比沙檳低得多,金鳳一出車廂便打了個冷顫。漆黑的蒼穹下,環境陌生,人也陌生。這種熟悉的陌生令到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被付青雲騙到廣州時,也是入夜,也是一樣無依無傍的心情。相似的場景將她的驚懼牽引出來,怔然滯在那。

“怎麽了?”淩森問。

她舉眸,正好見著他一雙關切的眼神直直投過來。她仿似回到了當初,淒楚無依,徬徨失措。那份關心,剎那間重要得尤如一個溺水者唯一的依附!於是,她投入他的懷裏,埋首溫暖的胸口,雙手繞過他的腰勾在一起,悶悶地說:“不要,不要拋下我!我什麽都沒有,就只有你了。”

一句話擊潰兩個人。

淩森手中的皮箱呯然落地,周遭一切瞬時蕩然無存,他的眼裏、腦裏、心裏,就只有她的依賴,以及,那句淒苦的要求。他抱緊了她,承諾的話滿滿蕩蕩地充溢在唇間,卻,說不出一句。他只好,緊緊地抱著她!

付青雲的臉色在聽見她那句話時,忽變青白,緊擁著的兩人沒見著他的手伸出、又落下。他將暗暗沈沈的神情隱匿入黑夜,不動聲色地打開皮箱,取出一件厚絨風披,遞給淩森。

淩森這才醒覺。他尷尬地沖付青雲笑笑,接過風披披在金鳳身上:“傻丫頭,我怎麽會拋下你?不會的,你舍得,我都舍不得。”說完,也不待她答話,將行李箱遞給付青雲,依舊擁了她,半抱半扶地往站外走。

他叫她“傻丫頭”,就象曾經,有個人叫她“傻妞”。一樣的稱呼,在她經霜歷雨後這麽久,終於,聽出了昵愛寵護的區別。原來,情深情淺,兩三個字,便聽得出來。金鳳擡出頭望向付青雲。那人正在召喚挑夫,面容漠然。

還沒走到出站口,他們便見著一醒目的“新軍接站處”牌匾下,有兩個軍兵舉著寫有他倆名字的木牌在人流中張望。付青雲走上前搭話,不一會,兩人跟了他迎過來,對著淩森敬了個禮,其中一個恭恭敬敬地說:“淩幫主,一路辛苦了。洪軍長知道你們今天到,特令我二人在此接站,我先帶你們到飯店稍事休息,洪軍長另安排有人替你們接風洗塵。”

淩森含笑謝過,三人自隨了他們的引領。一路上金鳳的手都被他緊緊牽著,牽著繞過人群,牽著走到汽車旁邊,軍兵為淩森拉開前車位車門,淩森示意付青雲坐進去,他自己牽了金鳳坐到後面,坐上去之後,他覆將另一只手墊在掌心裏那只小手之下,兩手之間,潺潺湧流出絲絲縷縷的溫柔,密密浸入她膚下,隨了血液滲入全身。奇怪,她竟不再冷、也不再怕了。

飯店套房也是早就為他們訂好了的,只不過,原以為就兩個男人來,房間也就只備了一間,現下見淩森帶女眷同行,軍兵趕緊跑去再給付青雲多開一間。金鳳轉進內間洗漱。趁這會兒無人,付青雲細心叮囑淩森:“大哥,洪嘯天說他要親自過來給咱們接風,這人名字粗莽,實則是個儒將,你若不帶大嫂去倒也罷了,若是帶她去,給洪軍長介紹時,得稱她‘內子’。”

“啥意思?”淩森一聽見這些酸瓜字眼就頭痛。內子,與“我女人”、“老三”有什麽區別?

“內子,就是你的妻子、你的媳婦。內地人的交際應酬大多是帶自己的正妻,側室、侍妾則很少露面。”他怕淩森計較這些名份,又補上一句:“只不過是敷衍場面的話,不用當真,大嫂……她也應該明白的。或者,你就讓她自己在飯店早些休息,她不去也沒關系。”

不過就是幾個字兒,能有這麽大的區別?淩森心下一動,內子!還沒容他想清楚,只聽金鳳自裏間喚他。

“你有看見我帶出來的一本書嗎?”她換了睡袍,正撅著屁股翻找著行李箱。

“一會就要下去吃飯的,你怎麽穿成這相?”淩森愕然問。

金鳳頭都沒擡地說:“哦,我不餓,就不去了,你們吃好。”

“胡鬧!由得了你說不去就不去的?”淩森豎眉。付青雲也就只是提個醒的細節,因著她此刻佯裝糊塗的回避而凸顯關鍵。適才沒想清楚的地方他也懶得去多想了,反正,他要帶她一同出席。

誰說俺更得慢、誰說俺更得慢?

這眼睛一閉,再一睜,不就更了嗎?嚎~~~

那些霸王的,眼睛一閉,再一睜,都給俺出來吧!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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