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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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上）
求婚後沒過幾天，鄢清琪就被初教授安排去了酒泉出差。
初漪很懷疑自己的老爸是不是故意的。
畢竟按照以前的表現，初教授會虎視眈眈地盯著所有可能看上他女兒的人，一旦發現什麽苗頭，就會毫不留情地出手掐斷。
但現在那個要“拐走”他女兒的人，變成了他最得意的門生。
不過初教授給出理由還是很冠冕堂皇——
“我剛做完手術，不適合舟車勞頓。嗯……琪琪去也好，這次的研究進展本來就和他有關，智能化真空羽流計算反推出一個可優化的登月艙結構。”
初漪只好忍氣吞聲，在機場和鄢清琪依依惜別。
很不爭氣地掉了許多小珍珠。
回去的路上還被初教授毫不留情地嘲笑了。
酒泉是國內唯一一個載人航天發射場。
很多地方不允許帶手機，能用手機的地方也經常沒信號。
鄢清琪出差了十多天，初漪幾乎沒能和他聯系上幾次。
他應該是很忙。
基本上每次都是淩晨三四點才會回消息。
初漪看著手機屏幕上綠多白少的畫面，趴在床上，托著腮有點愁。
衡一寧路過看到，拿著手機打開閃光燈在下面販劍地搖晃。
“他不懂你的心，為何哭泣……”
初漪撇頭怒道：“滾！我們還沒分手呢！”
鄢清琪出差後，初漪就住回了宿舍。
絕對不是她害怕一個人住。
“不是我說，你們這才……多久。”衡一寧睨了一眼初漪脖子上掛著的戒指：“你怎麽就開始苦守寒窯了。我覺得學神以後會越來越忙？”
初漪不由地想到自己的爸媽。
長長地嘆了口氣。
“拿起科研，我沒辦法擁抱你。放下科研，我又追不上你。”
陳忱從衛生間洗完手出來。
她看向床上的初漪：“初漪，今天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初漪坐起來：“就現在吧。”
初漪回宿舍還有一個原因。
讓衡一寧做自己的免費苦力。
鄢清琪的生日是11月18號，她打算給他精心準備一些手工禮物。
她連著網上搜了好幾天，列了一條長長的單子。
想到自己在鄢清琪生命裏缺席的那些年，決定也來一個補上從一歲到現在每年的生日禮物。
初漪算了一下。
需要準備二十個。
自己做，顯然是做不完的。
於是初漪攬住衡一寧的肩膀，陰森一笑：“二寧，好朋友就該同甘共苦是不是？”
衡一寧：“好友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
初漪微笑威脅：“哦，那我要告訴清傑你喜歡……”
衡一寧唰一下捂住她的嘴。
“我最喜歡同甘共苦了。”衡一寧咬牙切齒地說：“尤其是喜歡和你一起吃苦，我們一起吃得越苦越好，最好是同歸於盡那種苦。”
初漪拿出那條長長的禮物單子。
衡一寧瞥了一眼，眼前一黑：“初小漪，恭喜你，現在你是我們宿舍的第一戀愛腦了。”
“我這叫鄢清琪腦。”初漪說：“鄢清琪的腦子聰明，用著好使。”
然後陳忱看見她倆忙活，竟然主動上來要幫忙。
前段時間，劉皓被退學後，還來學校鬧過幾次事。
甚至最後一次，還戴上墨鏡鴨舌帽喬裝打扮混了進來。
恰好碰上陳忱和她們社團的男社長一起回宿舍。
劉皓怒而跳出來指責陳忱，被男社長阻止還要動手。男社長是學校籃球隊的，輕松擋下後還避著監控角度錘了劉皓肚子好幾拳。
劉皓當場倒在地上哀嚎，去了醫院卻什麽都沒檢查出來，被輔導員指著鼻子罵，說H大不是他來碰瓷的地方。
然後輔導員轉頭就打電話給保衛處，讓他們註意劉皓這個人，絕對不能再放進來影響其他學生。
陳忱走之前，還淡淡地瞥了劉皓一眼。
她第一次居高臨下，看著捂著肚子呻.吟的前男友。
“劉皓，不要再來糾纏我了。你在我眼裏，完完全全是個令我作嘔的人。”
說罷，陳忱轉身離開。
她已經再也不在乎身後那個人的反應。
劉皓和陳忱徹底結束，劉皓還因此被揍了一頓。
初漪心頭大快，又加之陳忱一直努力在彌補和挽回她們的關系，這次籌備鄢清琪的生日禮物又確實時間緊迫……
所以陳忱也變成了“苦力”的一員。
現在，陳忱和衡一寧正在把她昨晚通宵寫完的九十九張星星紙疊成星星。
而初漪則埋頭在縫兔子玩偶的耳朵。
“學神還有幾天過生日啊？”衡一寧一邊折，一邊問道。
“兩天。”初漪說。
“他能回來嗎？”
初漪擡起頭，嘆了口氣：“不知道。”
走之前，明明說預定時間是一個星期左右。
但現在已經延期三四天了。
初漪旁敲側擊過初教授，大致意思是“胡不歸兮，胡不歸？令愛將化望夫石矣”。
初教授則很是自豪，說鄢清琪在那邊很受賞識，才能被留下多配合幾天工作。
初漪其實知道。
鄢清琪是十足閃亮的新星，是航天界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甚至還是為了她才投身這個行業的。
可是，她還是很想他。
想他快點回來。
“要是學神回不來怎麽辦？”衡一寧問：“你這辛苦這麽多天白幹了。”
初漪橫她一眼：“晚了也能送啊，都是心意。”
衡一寧嘖嘖了兩聲。
初漪昨晚通宵，睡到今天下午才醒。
等她縫好手裏的兔子，拿起手機瞅了一眼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半了。
鄢清琪那一頭，還是安靜一片。
初漪忍不住又哀嘆一聲。
昨天她特地熬夜，想等待一只淩晨出沒的兔子。
但，守株待兔失敗了。
她的兔子，可能坐火箭飛走了吧。
衡一寧和陳忱把疊好的99個星星丟進月亮形狀的玻璃瓶裏。
然後衡一寧過來拍了拍初漪的肩。
“走，先去食堂吃飯？”
初漪從屏幕上收回視線：“啊？……哦，走吧。”
衡一寧又拖長聲音：“他不懂你的心……”
初漪剛舉起小拳拳打算錘衡一寧，手機突然在手中瘋狂地振動起來。
她看向屏幕。
“琪兔兔”三個字，上面是一只用耳朵比了半個愛心的兔子頭像在跳動。
是初漪之前給他們畫的情侶頭像。
兩人的頭像拼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愛心。
衡一寧看到備註，一臉驚駭：“臥槽，你別告訴我這個備註是學神。”
初漪白她一眼。
她丟下一句“不懂情趣”，就美滋滋地抱著手機去了陽臺。
初漪把胳膊搭在陽臺欄桿上，按下了接聽。
深藍色的夜空如天鵝絨一般包裹著燈火通明的校園。
稀疏的星掛在上面。
“餵~”
初漪聽到自己黏膩的聲線。
“漪漪。”
鄢清琪的聲音通過聽筒，帶了一點電流的無機質感，清澈，又有些許撩動心弦的磁性。
靜下來後，則能聽到呼嘯的風聲。
初漪莫名地，鼻子有點酸。
她都好多天沒有聽到鄢清琪的聲音了。
“你還知道聯系我。”初漪悶悶地嘟囔。
“嗯……最近是有點忙，報告交過來之後，這邊的老師有個新啟發，還在討論。”鄢清琪說：“昨晚通宵做了一份新的分析報告，今天才好不容易抽出空，能給你打個電話。”
原來昨晚，他也在通宵。
初漪又覺得什麽氣也生不起來了。
雖然本來，她就跟鄢清琪生不起氣來。
他愛她更早，愛她更多。
還總是包容她的那個。
他從來不會和她爭辯什麽，只會照單全收她所有的任性和脾氣。
初漪忍不住笑了：“聽見你那邊有風聲，你在外面？”
“嗯，研究基地裏不方便打電話。”
“那邊是什麽樣的？”初漪說：“能問嗎？我不會掛了電話就因為打探機密被抓了吧？”
那頭鄢清琪短促地笑了一聲。
“有可能，你小心點，最近不要亂跑。”
“什麽鬼！”初漪大驚：“真的會被抓起來嗎？”
“……不會。”鄢清琪的聲音帶著笑意。
初漪心情有些覆雜。
……鄢清琪開始學會開玩笑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以後也會來這裏的，漪漪。”鄢清琪說。
“……”初漪低頭笑了下：“你怎麽這麽確定，說不定我哪天……又想去搞航空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那你可以和研學的小朋友們一起進來。”
“這邊官方允許參觀的。”
初漪抿著嘴角，又忍不住笑了一會兒。
心裏有一股異樣的暖流。
是因為，她意識到，她和鄢清琪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
未來櫛風沐雨，長路迢迢，他們是一起扶持彼此走下去的人。
他們不會重蹈她爸媽的覆轍。
因為，他們之間有，愛。
這種情感讓她與他即使跨越萬裏依舊相連。
只要想起那個人的那一刻，再長的路，都不覺得孤單。
“我現在能看到……白色的載人發射塔，金黃的戈壁灘，遠處還有一點灰撲撲的胡楊。沙子很多，在地面上被風卷來卷去。”
“嗯，你那邊天還亮著嗎？”
“還亮著。”
“我們這邊天已經黑透了。”初漪仰著頭：“有很少的幾顆星星。”
“酒泉這邊。”鄢清琪說：“夜晚能看到很多星星，遍布整個天空，像灑了一把碎米一樣。”
“聽起來很漂亮。”初漪笑著開口：“這麽說，我以後一定得去看看。”
“好呀。”他輕聲說：“到時我帶你參觀。”
“你什麽時候回來？”初漪突然想到要緊事。
“還不確定。”鄢清琪頓了下：“可能還有三五天。”
初漪蹙起眉。
三五天啊……
那鄢清琪生日都要過去了。
“能不能早點回來。”初漪低聲說。
“嗯？”鄢清琪似乎有點擔憂：“出什麽事了嗎？初老師還好嗎？
“……我老爸好得很啦。”初漪糾結地抿抿唇：“就是……我有點想你。”
鄢清琪沒有說話。
風聲，又像是他的呼吸聲從那一頭傳來。
突然遠處隱約傳來呼喊的人聲。
“漪漪，我要回研究基地了。”鄢清琪壓低聲音，聲線在夜裏顯得很柔和，像是貼著她的耳朵說話：“嗯……我會盡量提前回去的。”
“……好吧。”初漪扁扁嘴：“拜拜。”
那頭沈默片刻，還沒有掛電話。
“我要掛啦？”初漪說。
“嗯。”鄢清琪頓了一下：“我也想你。”
“愛你，漪漪。”
——在空曠的穹宇下，等待著我的是人類亙古難解的謎題。
然而此刻，我不想關心人類。
我只想到了你。
你和愛有關的一切。
十七號傍晚，恰巧是周五。
初漪把二十件禮物全部用行李箱帶回了家。
她和鄢清琪的家。
初漪把網上買的禮物包裝盒和包裝紙也寄到了家裏。
她一件又一件包好後，用便簽紙貼上從“1歲”到“20歲”的標簽。
思索一番之後，她把它們都藏在了陽臺上。
等鄢清琪那天回來，她再哪天把這些驚喜給他。
初漪想象了一下鄢清琪的表情。
可能還會是，一只懵懵的呆兔子模樣。
她最可愛的兔子。
收拾完，已經十點半。
初漪洗漱過後，躺在床上，擰開閱讀燈，打算看會兒課本。
下個月也陸續要期末結課了。
“非定常流是指流場中各點的空氣狀態……”初漪喃喃地念，突然聽到了門鎖響動的聲音。
她有些警惕地看向黑洞洞的門口。
哢嗒。
門開了的聲音。
初漪光腳跳下床，左右環視，視線落在磚頭厚的物理課本上。
呃，知識的力量可以威懾壞人嗎……
“漪漪？”
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叫她的名字，總是顯得很繾綣。
初漪松了口氣，然後一溜煙啪嗒啪嗒跑了出去。
鄢清琪正站在玄關門口換鞋。
客廳只開了一盞玄關燈，朦朧的一束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黑暗裏唯一的浮嶼。
初漪跑過去，看到了鄢清琪行李箱上的一袋東西。
她好奇地伸手扒拉：“這什麽？特產？”
百合酥、杏皮茶、黑枸杞……
“嗯，行李箱裏還有，給你和初老師都挑了一些。今天在機場又看到幾樣新鮮的……”鄢清琪穿好拖鞋，是初漪前段時間在精品店買的，一對粉色兔子的情侶拖鞋。
初漪現在對兔子有種莫名的情感。
他有點搞不懂，但表示一切聽從她的安排。
鄢清琪的視線落下來，看到初漪光著的腳丫。
他輕輕蹙眉：“怎麽沒穿鞋，現在天氣這麽涼。”
“忘了。”初漪吐吐舌頭：“聽到你回來，太激動了。”
鄢清琪拉住她的胳膊，她走過去，兩只腳都踩在了他的拖鞋上。
又軟又硬的感覺。
但總比冰地板強得多。
鄢清琪攬住她的腰，她仰著頭看他，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三五天嗎？”
“嗯，提前做完了。”
鄢清琪的回覆很簡略。
但初漪想，肯定還是因為她。
畢竟他是個做得再多也不願意說的人。
“只有這麽晚的飛機了。”鄢清琪上下打量她：“你剛剛睡了嗎？”
心裏泛上一點甜，初漪擡起胳膊摟住鄢清琪的脖子：“沒睡，在背書呢，下個月要結課了。”
“嗯。”鄢清琪垂眼看她，長睫在眼底投下交錯的影子：“我先去洗漱一下。”
初漪湊近了一點。
唇幾乎要碰上鄢清琪滾動的喉結。
“抱我回去呀。”初漪放輕聲音，每個字又拉得很長：“我沒穿鞋呢。”
初漪偷笑了一下，像樹袋熊一樣蹦到了鄢清琪的身上。
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腿彎。她把胳膊圈緊了一點，湊到鄢清琪的耳邊說話。
“在廬裏，你背我的時候，也是這樣，嗯……”初漪嘻嘻地笑：“但我們現在，可不是吻都沒接過的關系了。所以，喏，我的腿你也可以摸……”
初漪往前貼了貼，感受到那具貼近著的身體，堅硬得像塊石頭，又有著溫熱的體溫。
她把臉埋在鄢清琪的頸窩裏，像貓一樣蹭了蹭。
“漪漪，我還沒洗澡。”
初漪唰一下睜開眼：“你想到哪兒去了！”
“……”鄢清琪默了片刻：“戈壁那邊沙子很多，我下午趕回來，身上風塵很多。”
什麽意思。
他難道是說想歪的人是她！
初漪張開嘴，比著面前白皙的脖頸思考哪裏下口比較合適。
“給你蓋個章，告訴實驗室所有人，你名草有主了，怎麽樣？”初漪說。
她貼的很近，說話時拂動的氣流似有若無地撩過鄢清琪的脖頸。
“嗯，初老師也會看到。”
初漪蔫了。
讓自己老爸看到她給他的學生種的草莓。
怎麽想都有點腳趾扣地。
鄢清琪一路把初漪抱回了臥室床前。
他俯下身，輕輕地把初漪放下來。
初漪松開手臂，撐著軟綿綿的被褥，看鄢清琪要直起身，又拽住了他的毛衣下擺。
鄢清琪的手撐在了她的身側。
他維持著俯身的那個動作，像是把她整個人籠在身下。
閱讀燈的昏黃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眉骨、眼窩和鼻梁處留下昳麗的陰影。
“好多天沒見了。”初漪仰頭望著鄢清琪，有點恍惚：“感覺你瘦了一點？”
“有麽？”鄢清琪的長睫顫了顫：“酒泉那邊……嗯，可能吃得確實水土不服了點兒。”
“以後我們過去……”初漪頓了一會兒。
然後抿著唇笑開：“你做飯給我。”
“好。”鄢清琪毫不猶豫。
初漪彎起眼睛。
鄢清琪突然低下身，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柔軟溫熱的唇貼上了她的額頭。
“晚安，漪漪。”他說：“你先睡吧，我去洗個澡。”
鄢清琪直起身，發現初漪還拉著他的衣擺。
“你明天有什麽安排嗎？”初漪眨著眼問道。
鄢清琪想了想：“要是沒別的事的話，可能會去找初老師，聊一下酒泉的事。”
……呆兔子果然不記得自己的生日。
“哦，那你現在有事了。”初漪笑瞇瞇地說：“明天陪我出去玩。”
鄢清琪怔了一下，很快唇角彎了彎：“好。”
他看向還抓著他衣角不松的那雙白皙小手：“那你早點休息吧。”
初漪想了一下，松開了手：“哦，你去洗澡吧。”
鄢清琪洗完澡換好睡衣，看到臥室還亮著燈。
初漪背對門口躺著，只有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對著他，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打算替初漪關掉床頭燈。
繞過床尾，走到床頭櫃前，鄢清琪偏了一下頭就對上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
鄢清琪怔了怔：“你還沒睡嗎？”
“嗯。”初漪故意板著臉：“某人的承諾還沒兌現呢。”
鄢清琪想了半天，還是問道：“什麽承諾？”
“你在望京的時候，你答應每個晚上都會哄我睡覺。”初漪掰著指頭數：“你去了酒泉十四天，欠了我十四個故事。”
“……”鄢清琪有些艱難地開口：“你不困嗎，漪漪？”
初漪瞅了眼床頭的課本：“我只有看課本的時候才會困。”
“你想我給你讀課本嗎？”
“你不是快要期末……”鄢清琪看到初漪皺起的鼻子，默默轉了話鋒：“那我給你講故事吧。”
初漪心滿意足地笑了。
她往後挪了挪，留出床邊的一大片空位。
然後用手輕輕拍了拍。
“快來，我給你暖好的被窩。”
鄢清琪坐上床，靠在床頭後將被子緩慢地掀開，蓋住了自己的腿。
被子上，仿佛還存有她的馨香。
燈火幽微。
鄢清琪低頭看向身側的初漪。
初漪只露了一顆小腦袋在被窩外，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他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漪漪。”鄢清琪垂睫望著她，聲音微啞：“其實還有一個，很好助眠的方法……”
初漪默默地看著那雙逐漸晦暗的黑眸。
心底卻瘋狂地吶喊——
果然不能讓年輕男生食髓知味是真的啊！！
“你不累嗎？”這次艱難開口的人變成了初漪。
鄢清琪說：“其實還好。”
但初漪昨晚又因為禮物和生日當天安排的事通了宵。
她其實很困來著。
只是，有點太想念他。
還想聽他跟她多說點話，想抱著他的手臂睡覺。
才哈欠連連地撐到現在的。
初漪把被子拉上來，只留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但我累了。明天還要早起去約會呢！”
而且明天還要走很多路。
她拒絕。
“……好吧。”鄢清琪收回視線，垂著長睫似乎有些失落。
就算露出這種犯規的表情也不行啊啊啊！
初漪收回了自己會心軟的視線，換成了平躺的姿勢。
“我給你講故事吧，漪漪。”
鄢清琪低沈的聲音傳進初漪的耳朵。
初漪咬了咬唇，在被窩裏蒙著半張臉糾結了好一會兒。
最後悶悶地小聲開口：“明天，明天晚上……”
“嗯？”
“留到明天晚上。”初漪的聲音很小，又蒙在被子裏，有點模糊不清：“我準備了兔……衣服。”
兔……衣服？
鄢清琪怔了好一會兒。
他盯著視線飄來飄去的初漪。
“……也不用這樣，漪漪。”他神情覆雜地開口。
初漪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嗯，這麽久沒見了嘛……”
“好啦，快給我講故事。”她轉過身，兩只手攏住他放在身側的手：“我要困得睜不開眼睛啦。”
鄢清琪本來，打算再講個兔子的故事。
但是初漪剛剛說的話，讓他腦海裏的兔子莫名變了個形象。
實在講不出口了。
鄢清琪想了想：“從前，一只蝌蚪愛上了一只毛毛蟲。”
“……什麽，你從酒泉回來怎麽畫風變獵奇了。”初漪嘟囔。
“蝌蚪是毛毛蟲的黑珍珠，毛毛蟲是蝌蚪的彩虹。”
“嗯……很有想象力。”
“他們互相答應彼此，永遠都不會改變。”
初漪慢慢閉上眼睛。
像從前的許多時刻一樣，聽著那道溫柔清澈的聲音。
“可蝌蚪沒能遵守承諾，下次見面的時候，他長出了兩條腿。”
“噗。”初漪閉著眼笑了一聲。
“毛毛蟲不想要這些腿，她只想要她的黑珍珠。”
“蝌蚪乞求她的原諒，於是毛毛蟲說‘答應我，你再也不會改變了’。”
“但又過了一段時間，不可避免地……蝌蚪長出了兩條腿。”
“事實證明……”初漪迷迷糊糊地回：“不要承諾做不到的事情。”
“嗯。”鄢清琪輕輕拍著她身上的被子：“毛毛蟲哭著說‘你又不遵守承諾了’，蝌蚪再次哀求她的原諒。”
“毛毛蟲決定再給蝌蚪一次機會。可是再次見面的時候，蝌蚪的尾巴又沒了。”
“她很傷心，蝌蚪再也不是她的黑珍珠了。她飛到了柳枝上，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初漪把頭靠了過來，抵在鄢清琪的手背上。
沐浴露的清新香氣讓她感覺很溫暖。
“在一個溫暖的夜裏，毛毛蟲醒了過來。天空變了，樹變了，可她發現她對蝌蚪的愛沒有變。即使他違背了諾言，她還是決定原諒他。”
“……要我說，這就是一個悲劇的開始。”初漪小聲說：“像陳忱一樣。”
“她撲打著雙翅，來到樹下找他。柳枝輕拂水面的地方，有一只青蛙坐在睡蓮上。”
“‘請問，你見過我的黑……’沒等她說完，青蛙跳起來，一口把她吞了下去。”
“青蛙回到睡蓮上坐著，他還在等他的彩虹。”
“只是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初漪默了一會兒。
她用額頭蹭了蹭鄢清琪的手，忍不住笑：“你第一個故事，講這個是什麽意思。”
“是表明你不會違背承諾，還是說你既違背承諾還要吃了我？”
鄢清琪擡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意思是……”
“我永遠不變的愛你。”
“無論你是什麽樣，我都愛你。”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姐姐,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海子《日記》
蝌蚪和毛毛蟲的故事出自繪本《蝌蚪的諾言》，有刪改。
這個故事理解的角度其實很多方面，當然也可以簡單一點……視為科普青蛙和毛毛蟲的變態發育過程哈哈哈。
我以前寫過兒童文學，繪本是真的很有意思，也很喜歡看，不過這本應該只會講這兩個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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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漪很懷疑自己的老爸是不是故意的。
畢竟按照以前的表現，初教授會虎視眈眈地盯著所有可能看上他女兒的人，一旦發現什麽苗頭，就會毫不留情地出手掐斷。
但現在那個要“拐走”他女兒的人，變成了他最得意的門生。
不過初教授給出理由還是很冠冕堂皇——
“我剛做完手術，不適合舟車勞頓。嗯……琪琪去也好，這次的研究進展本來就和他有關，智能化真空羽流計算反推出一個可優化的登月艙結構。”
初漪只好忍氣吞聲，在機場和鄢清琪依依惜別。
很不爭氣地掉了許多小珍珠。
回去的路上還被初教授毫不留情地嘲笑了。
酒泉是國內唯一一個載人航天發射場。
很多地方不允許帶手機，能用手機的地方也經常沒信號。
鄢清琪出差了十多天，初漪幾乎沒能和他聯系上幾次。
他應該是很忙。
基本上每次都是淩晨三四點才會回消息。
初漪看著手機屏幕上綠多白少的畫面，趴在床上，托著腮有點愁。
衡一寧路過看到，拿著手機打開閃光燈在下面販劍地搖晃。
“他不懂你的心，為何哭泣……”
初漪撇頭怒道：“滾！我們還沒分手呢！”
鄢清琪出差後，初漪就住回了宿舍。
絕對不是她害怕一個人住。
“不是我說，你們這才……多久。”衡一寧睨了一眼初漪脖子上掛著的戒指：“你怎麽就開始苦守寒窯了。我覺得學神以後會越來越忙？”
初漪不由地想到自己的爸媽。
長長地嘆了口氣。
“拿起科研，我沒辦法擁抱你。放下科研，我又追不上你。”
陳忱從衛生間洗完手出來。
她看向床上的初漪：“初漪，今天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初漪坐起來：“就現在吧。”
初漪回宿舍還有一個原因。
讓衡一寧做自己的免費苦力。
鄢清琪的生日是11月18號，她打算給他精心準備一些手工禮物。
她連著網上搜了好幾天，列了一條長長的單子。
想到自己在鄢清琪生命裏缺席的那些年，決定也來一個補上從一歲到現在每年的生日禮物。
初漪算了一下。
需要準備二十個。
自己做，顯然是做不完的。
於是初漪攬住衡一寧的肩膀，陰森一笑：“二寧，好朋友就該同甘共苦是不是？”
衡一寧：“好友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
初漪微笑威脅：“哦，那我要告訴清傑你喜歡……”
衡一寧唰一下捂住她的嘴。
“我最喜歡同甘共苦了。”衡一寧咬牙切齒地說：“尤其是喜歡和你一起吃苦，我們一起吃得越苦越好，最好是同歸於盡那種苦。”
初漪拿出那條長長的禮物單子。
衡一寧瞥了一眼，眼前一黑：“初小漪，恭喜你，現在你是我們宿舍的第一戀愛腦了。”
“我這叫鄢清琪腦。”初漪說：“鄢清琪的腦子聰明，用著好使。”
然後陳忱看見她倆忙活，竟然主動上來要幫忙。
前段時間，劉皓被退學後，還來學校鬧過幾次事。
甚至最後一次，還戴上墨鏡鴨舌帽喬裝打扮混了進來。
恰好碰上陳忱和她們社團的男社長一起回宿舍。
劉皓怒而跳出來指責陳忱，被男社長阻止還要動手。男社長是學校籃球隊的，輕松擋下後還避著監控角度錘了劉皓肚子好幾拳。
劉皓當場倒在地上哀嚎，去了醫院卻什麽都沒檢查出來，被輔導員指著鼻子罵，說H大不是他來碰瓷的地方。
然後輔導員轉頭就打電話給保衛處，讓他們註意劉皓這個人，絕對不能再放進來影響其他學生。
陳忱走之前，還淡淡地瞥了劉皓一眼。
她第一次居高臨下，看著捂著肚子呻.吟的前男友。
“劉皓，不要再來糾纏我了。你在我眼裏，完完全全是個令我作嘔的人。”
說罷，陳忱轉身離開。
她已經再也不在乎身後那個人的反應。
劉皓和陳忱徹底結束，劉皓還因此被揍了一頓。
初漪心頭大快，又加之陳忱一直努力在彌補和挽回她們的關系，這次籌備鄢清琪的生日禮物又確實時間緊迫……
所以陳忱也變成了“苦力”的一員。
現在，陳忱和衡一寧正在把她昨晚通宵寫完的九十九張星星紙疊成星星。
而初漪則埋頭在縫兔子玩偶的耳朵。
“學神還有幾天過生日啊？”衡一寧一邊折，一邊問道。
“兩天。”初漪說。
“他能回來嗎？”
初漪擡起頭，嘆了口氣：“不知道。”
走之前，明明說預定時間是一個星期左右。
但現在已經延期三四天了。
初漪旁敲側擊過初教授，大致意思是“胡不歸兮，胡不歸？令愛將化望夫石矣”。
初教授則很是自豪，說鄢清琪在那邊很受賞識，才能被留下多配合幾天工作。
初漪其實知道。
鄢清琪是十足閃亮的新星，是航天界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甚至還是為了她才投身這個行業的。
可是，她還是很想他。
想他快點回來。
“要是學神回不來怎麽辦？”衡一寧問：“你這辛苦這麽多天白幹了。”
初漪橫她一眼：“晚了也能送啊，都是心意。”
衡一寧嘖嘖了兩聲。
初漪昨晚通宵，睡到今天下午才醒。
等她縫好手裏的兔子，拿起手機瞅了一眼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半了。
鄢清琪那一頭，還是安靜一片。
初漪忍不住又哀嘆一聲。
昨天她特地熬夜，想等待一只淩晨出沒的兔子。
但，守株待兔失敗了。
她的兔子，可能坐火箭飛走了吧。
衡一寧和陳忱把疊好的99個星星丟進月亮形狀的玻璃瓶裏。
然後衡一寧過來拍了拍初漪的肩。
“走，先去食堂吃飯？”
初漪從屏幕上收回視線：“啊？……哦，走吧。”
衡一寧又拖長聲音：“他不懂你的心……”
初漪剛舉起小拳拳打算錘衡一寧，手機突然在手中瘋狂地振動起來。
她看向屏幕。
“琪兔兔”三個字，上面是一只用耳朵比了半個愛心的兔子頭像在跳動。
是初漪之前給他們畫的情侶頭像。
兩人的頭像拼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愛心。
衡一寧看到備註，一臉驚駭：“臥槽，你別告訴我這個備註是學神。”
初漪白她一眼。
她丟下一句“不懂情趣”，就美滋滋地抱著手機去了陽臺。
初漪把胳膊搭在陽臺欄桿上，按下了接聽。
深藍色的夜空如天鵝絨一般包裹著燈火通明的校園。
稀疏的星掛在上面。
“餵~”
初漪聽到自己黏膩的聲線。
“漪漪。”
鄢清琪的聲音通過聽筒，帶了一點電流的無機質感，清澈，又有些許撩動心弦的磁性。
靜下來後，則能聽到呼嘯的風聲。
初漪莫名地，鼻子有點酸。
她都好多天沒有聽到鄢清琪的聲音了。
“你還知道聯系我。”初漪悶悶地嘟囔。
“嗯……最近是有點忙，報告交過來之後，這邊的老師有個新啟發，還在討論。”鄢清琪說：“昨晚通宵做了一份新的分析報告，今天才好不容易抽出空，能給你打個電話。”
原來昨晚，他也在通宵。
初漪又覺得什麽氣也生不起來了。
雖然本來，她就跟鄢清琪生不起氣來。
他愛她更早，愛她更多。
還總是包容她的那個。
他從來不會和她爭辯什麽，只會照單全收她所有的任性和脾氣。
初漪忍不住笑了：“聽見你那邊有風聲，你在外面？”
“嗯，研究基地裏不方便打電話。”
“那邊是什麽樣的？”初漪說：“能問嗎？我不會掛了電話就因為打探機密被抓了吧？”
那頭鄢清琪短促地笑了一聲。
“有可能，你小心點，最近不要亂跑。”
“什麽鬼！”初漪大驚：“真的會被抓起來嗎？”
“……不會。”鄢清琪的聲音帶著笑意。
初漪心情有些覆雜。
……鄢清琪開始學會開玩笑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以後也會來這裏的，漪漪。”鄢清琪說。
“……”初漪低頭笑了下：“你怎麽這麽確定，說不定我哪天……又想去搞航空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那你可以和研學的小朋友們一起進來。”
“這邊官方允許參觀的。”
初漪抿著嘴角，又忍不住笑了一會兒。
心裏有一股異樣的暖流。
是因為，她意識到，她和鄢清琪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
未來櫛風沐雨，長路迢迢，他們是一起扶持彼此走下去的人。
他們不會重蹈她爸媽的覆轍。
因為，他們之間有，愛。
這種情感讓她與他即使跨越萬裏依舊相連。
只要想起那個人的那一刻，再長的路，都不覺得孤單。
“我現在能看到……白色的載人發射塔，金黃的戈壁灘，遠處還有一點灰撲撲的胡楊。沙子很多，在地面上被風卷來卷去。”
“嗯，你那邊天還亮著嗎？”
“還亮著。”
“我們這邊天已經黑透了。”初漪仰著頭：“有很少的幾顆星星。”
“酒泉這邊。”鄢清琪說：“夜晚能看到很多星星，遍布整個天空，像灑了一把碎米一樣。”
“聽起來很漂亮。”初漪笑著開口：“這麽說，我以後一定得去看看。”
“好呀。”他輕聲說：“到時我帶你參觀。”
“你什麽時候回來？”初漪突然想到要緊事。
“還不確定。”鄢清琪頓了下：“可能還有三五天。”
初漪蹙起眉。
三五天啊……
那鄢清琪生日都要過去了。
“能不能早點回來。”初漪低聲說。
“嗯？”鄢清琪似乎有點擔憂：“出什麽事了嗎？初老師還好嗎？
“……我老爸好得很啦。”初漪糾結地抿抿唇：“就是……我有點想你。”
鄢清琪沒有說話。
風聲，又像是他的呼吸聲從那一頭傳來。
突然遠處隱約傳來呼喊的人聲。
“漪漪，我要回研究基地了。”鄢清琪壓低聲音，聲線在夜裏顯得很柔和，像是貼著她的耳朵說話：“嗯……我會盡量提前回去的。”
“……好吧。”初漪扁扁嘴：“拜拜。”
那頭沈默片刻，還沒有掛電話。
“我要掛啦？”初漪說。
“嗯。”鄢清琪頓了一下：“我也想你。”
“愛你，漪漪。”
——在空曠的穹宇下，等待著我的是人類亙古難解的謎題。
然而此刻，我不想關心人類。
我只想到了你。
你和愛有關的一切。
十七號傍晚，恰巧是周五。
初漪把二十件禮物全部用行李箱帶回了家。
她和鄢清琪的家。
初漪把網上買的禮物包裝盒和包裝紙也寄到了家裏。
她一件又一件包好後，用便簽紙貼上從“1歲”到“20歲”的標簽。
思索一番之後，她把它們都藏在了陽臺上。
等鄢清琪那天回來，她再哪天把這些驚喜給他。
初漪想象了一下鄢清琪的表情。
可能還會是，一只懵懵的呆兔子模樣。
她最可愛的兔子。
收拾完，已經十點半。
初漪洗漱過後，躺在床上，擰開閱讀燈，打算看會兒課本。
下個月也陸續要期末結課了。
“非定常流是指流場中各點的空氣狀態……”初漪喃喃地念，突然聽到了門鎖響動的聲音。
她有些警惕地看向黑洞洞的門口。
哢嗒。
門開了的聲音。
初漪光腳跳下床，左右環視，視線落在磚頭厚的物理課本上。
呃，知識的力量可以威懾壞人嗎……
“漪漪？”
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叫她的名字，總是顯得很繾綣。
初漪松了口氣，然後一溜煙啪嗒啪嗒跑了出去。
鄢清琪正站在玄關門口換鞋。
客廳只開了一盞玄關燈，朦朧的一束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黑暗裏唯一的浮嶼。
初漪跑過去，看到了鄢清琪行李箱上的一袋東西。
她好奇地伸手扒拉：“這什麽？特產？”
百合酥、杏皮茶、黑枸杞……
“嗯，行李箱裏還有，給你和初老師都挑了一些。今天在機場又看到幾樣新鮮的……”鄢清琪穿好拖鞋，是初漪前段時間在精品店買的，一對粉色兔子的情侶拖鞋。
初漪現在對兔子有種莫名的情感。
他有點搞不懂，但表示一切聽從她的安排。
鄢清琪的視線落下來，看到初漪光著的腳丫。
他輕輕蹙眉：“怎麽沒穿鞋，現在天氣這麽涼。”
“忘了。”初漪吐吐舌頭：“聽到你回來，太激動了。”
鄢清琪拉住她的胳膊，她走過去，兩只腳都踩在了他的拖鞋上。
又軟又硬的感覺。
但總比冰地板強得多。
鄢清琪攬住她的腰，她仰著頭看他，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三五天嗎？”
“嗯，提前做完了。”
鄢清琪的回覆很簡略。
但初漪想，肯定還是因為她。
畢竟他是個做得再多也不願意說的人。
“只有這麽晚的飛機了。”鄢清琪上下打量她：“你剛剛睡了嗎？”
心裏泛上一點甜，初漪擡起胳膊摟住鄢清琪的脖子：“沒睡，在背書呢，下個月要結課了。”
“嗯。”鄢清琪垂眼看她，長睫在眼底投下交錯的影子：“我先去洗漱一下。”
初漪湊近了一點。
唇幾乎要碰上鄢清琪滾動的喉結。
“抱我回去呀。”初漪放輕聲音，每個字又拉得很長：“我沒穿鞋呢。”
初漪偷笑了一下，像樹袋熊一樣蹦到了鄢清琪的身上。
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腿彎。她把胳膊圈緊了一點，湊到鄢清琪的耳邊說話。
“在廬裏，你背我的時候，也是這樣，嗯……”初漪嘻嘻地笑：“但我們現在，可不是吻都沒接過的關系了。所以，喏，我的腿你也可以摸……”
初漪往前貼了貼，感受到那具貼近著的身體，堅硬得像塊石頭，又有著溫熱的體溫。
她把臉埋在鄢清琪的頸窩裏，像貓一樣蹭了蹭。
“漪漪，我還沒洗澡。”
初漪唰一下睜開眼：“你想到哪兒去了！”
“……”鄢清琪默了片刻：“戈壁那邊沙子很多，我下午趕回來，身上風塵很多。”
什麽意思。
他難道是說想歪的人是她！
初漪張開嘴，比著面前白皙的脖頸思考哪裏下口比較合適。
“給你蓋個章，告訴實驗室所有人，你名草有主了，怎麽樣？”初漪說。
她貼的很近，說話時拂動的氣流似有若無地撩過鄢清琪的脖頸。
“嗯，初老師也會看到。”
初漪蔫了。
讓自己老爸看到她給他的學生種的草莓。
怎麽想都有點腳趾扣地。
鄢清琪一路把初漪抱回了臥室床前。
他俯下身，輕輕地把初漪放下來。
初漪松開手臂，撐著軟綿綿的被褥，看鄢清琪要直起身，又拽住了他的毛衣下擺。
鄢清琪的手撐在了她的身側。
他維持著俯身的那個動作，像是把她整個人籠在身下。
閱讀燈的昏黃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眉骨、眼窩和鼻梁處留下昳麗的陰影。
“好多天沒見了。”初漪仰頭望著鄢清琪，有點恍惚：“感覺你瘦了一點？”
“有麽？”鄢清琪的長睫顫了顫：“酒泉那邊……嗯，可能吃得確實水土不服了點兒。”
“以後我們過去……”初漪頓了一會兒。
然後抿著唇笑開：“你做飯給我。”
“好。”鄢清琪毫不猶豫。
初漪彎起眼睛。
鄢清琪突然低下身，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柔軟溫熱的唇貼上了她的額頭。
“晚安，漪漪。”他說：“你先睡吧，我去洗個澡。”
鄢清琪直起身，發現初漪還拉著他的衣擺。
“你明天有什麽安排嗎？”初漪眨著眼問道。
鄢清琪想了想：“要是沒別的事的話，可能會去找初老師，聊一下酒泉的事。”
……呆兔子果然不記得自己的生日。
“哦，那你現在有事了。”初漪笑瞇瞇地說：“明天陪我出去玩。”
鄢清琪怔了一下，很快唇角彎了彎：“好。”
他看向還抓著他衣角不松的那雙白皙小手：“那你早點休息吧。”
初漪想了一下，松開了手：“哦，你去洗澡吧。”
鄢清琪洗完澡換好睡衣，看到臥室還亮著燈。
初漪背對門口躺著，只有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對著他，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打算替初漪關掉床頭燈。
繞過床尾，走到床頭櫃前，鄢清琪偏了一下頭就對上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
鄢清琪怔了怔：“你還沒睡嗎？”
“嗯。”初漪故意板著臉：“某人的承諾還沒兌現呢。”
鄢清琪想了半天，還是問道：“什麽承諾？”
“你在望京的時候，你答應每個晚上都會哄我睡覺。”初漪掰著指頭數：“你去了酒泉十四天，欠了我十四個故事。”
“……”鄢清琪有些艱難地開口：“你不困嗎，漪漪？”
初漪瞅了眼床頭的課本：“我只有看課本的時候才會困。”
“你想我給你讀課本嗎？”
“你不是快要期末……”鄢清琪看到初漪皺起的鼻子，默默轉了話鋒：“那我給你講故事吧。”
初漪心滿意足地笑了。
她往後挪了挪，留出床邊的一大片空位。
然後用手輕輕拍了拍。
“快來，我給你暖好的被窩。”
鄢清琪坐上床，靠在床頭後將被子緩慢地掀開，蓋住了自己的腿。
被子上，仿佛還存有她的馨香。
燈火幽微。
鄢清琪低頭看向身側的初漪。
初漪只露了一顆小腦袋在被窩外，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他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漪漪。”鄢清琪垂睫望著她，聲音微啞：“其實還有一個，很好助眠的方法……”
初漪默默地看著那雙逐漸晦暗的黑眸。
心底卻瘋狂地吶喊——
果然不能讓年輕男生食髓知味是真的啊！！
“你不累嗎？”這次艱難開口的人變成了初漪。
鄢清琪說：“其實還好。”
但初漪昨晚又因為禮物和生日當天安排的事通了宵。
她其實很困來著。
只是，有點太想念他。
還想聽他跟她多說點話，想抱著他的手臂睡覺。
才哈欠連連地撐到現在的。
初漪把被子拉上來，只留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但我累了。明天還要早起去約會呢！”
而且明天還要走很多路。
她拒絕。
“……好吧。”鄢清琪收回視線，垂著長睫似乎有些失落。
就算露出這種犯規的表情也不行啊啊啊！
初漪收回了自己會心軟的視線，換成了平躺的姿勢。
“我給你講故事吧，漪漪。”
鄢清琪低沈的聲音傳進初漪的耳朵。
初漪咬了咬唇，在被窩裏蒙著半張臉糾結了好一會兒。
最後悶悶地小聲開口：“明天，明天晚上……”
“嗯？”
“留到明天晚上。”初漪的聲音很小，又蒙在被子裏，有點模糊不清：“我準備了兔……衣服。”
兔……衣服？
鄢清琪怔了好一會兒。
他盯著視線飄來飄去的初漪。
“……也不用這樣，漪漪。”他神情覆雜地開口。
初漪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嗯，這麽久沒見了嘛……”
“好啦，快給我講故事。”她轉過身，兩只手攏住他放在身側的手：“我要困得睜不開眼睛啦。”
鄢清琪本來，打算再講個兔子的故事。
但是初漪剛剛說的話，讓他腦海裏的兔子莫名變了個形象。
實在講不出口了。
鄢清琪想了想：“從前，一只蝌蚪愛上了一只毛毛蟲。”
“……什麽，你從酒泉回來怎麽畫風變獵奇了。”初漪嘟囔。
“蝌蚪是毛毛蟲的黑珍珠，毛毛蟲是蝌蚪的彩虹。”
“嗯……很有想象力。”
“他們互相答應彼此，永遠都不會改變。”
初漪慢慢閉上眼睛。
像從前的許多時刻一樣，聽著那道溫柔清澈的聲音。
“可蝌蚪沒能遵守承諾，下次見面的時候，他長出了兩條腿。”
“噗。”初漪閉著眼笑了一聲。
“毛毛蟲不想要這些腿，她只想要她的黑珍珠。”
“蝌蚪乞求她的原諒，於是毛毛蟲說‘答應我，你再也不會改變了’。”
“但又過了一段時間，不可避免地……蝌蚪長出了兩條腿。”
“事實證明……”初漪迷迷糊糊地回：“不要承諾做不到的事情。”
“嗯。”鄢清琪輕輕拍著她身上的被子：“毛毛蟲哭著說‘你又不遵守承諾了’，蝌蚪再次哀求她的原諒。”
“毛毛蟲決定再給蝌蚪一次機會。可是再次見面的時候，蝌蚪的尾巴又沒了。”
“她很傷心，蝌蚪再也不是她的黑珍珠了。她飛到了柳枝上，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初漪把頭靠了過來，抵在鄢清琪的手背上。
沐浴露的清新香氣讓她感覺很溫暖。
“在一個溫暖的夜裏，毛毛蟲醒了過來。天空變了，樹變了，可她發現她對蝌蚪的愛沒有變。即使他違背了諾言，她還是決定原諒他。”
“……要我說，這就是一個悲劇的開始。”初漪小聲說：“像陳忱一樣。”
“她撲打著雙翅，來到樹下找他。柳枝輕拂水面的地方，有一只青蛙坐在睡蓮上。”
“‘請問，你見過我的黑……’沒等她說完，青蛙跳起來，一口把她吞了下去。”
“青蛙回到睡蓮上坐著，他還在等他的彩虹。”
“只是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初漪默了一會兒。
她用額頭蹭了蹭鄢清琪的手，忍不住笑：“你第一個故事，講這個是什麽意思。”
“是表明你不會違背承諾，還是說你既違背承諾還要吃了我？”
鄢清琪擡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意思是……”
“我永遠不變的愛你。”
“無論你是什麽樣，我都愛你。”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姐姐,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海子《日記》
蝌蚪和毛毛蟲的故事出自繪本《蝌蚪的諾言》，有刪改。
這個故事理解的角度其實很多方面，當然也可以簡單一點……視為科普青蛙和毛毛蟲的變態發育過程哈哈哈。
我以前寫過兒童文學，繪本是真的很有意思，也很喜歡看，不過這本應該只會講這兩個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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