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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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燦燦。

古鎮拱橋下的潺潺綠水,千年如一日流淌。

拱橋映照在水面的倒影像一扇時光之門,將年少時可望不可即的夢倒帶、定格,再次呈現在鄢清琪的面前。

鄢清琪垂頭望著初漪,似乎在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夢境。

初漪歪著頭,笑意盈盈,又催促他回答:“你喜歡我嗎?”

“喜歡。”

鄢清琪垂著被日光染成金色的長睫,輕聲說。

輕得像是能被橋下的水波卷走。

他攥緊手指,握到骨節發白時感受到些微的疼痛,才驀然擡起眼。

日光在那瞬間傾瀉入他的眼底,將那雙漆黑的眼眸染得像浮光躍金的湖泊。

“我也喜歡你呀。”

這次的回答,清晰而堅定。

重得像橋下的磐石。

千年流水的侵蝕和沖刷,不移其身,不轉其心。

鄢清琪說完那句話之後。

橋上一片寂靜。

兩人相互對望著,誰都沒有說話,像是都不確信剛才發生了什麽。

橋下的流水潺潺不絕,像是從腳下的橋面傳來的戰栗,順著一路躥上了心尖。

在問出那些問題的時候,初漪心裏明明是確信它們的答案的。

可是等她真的得到了鄢清琪的回答,又莫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像是整個人被輕飄飄的夢托著,一動就會摔醒一樣。

他真的喜歡她。

她喜歡的少年真的喜歡她。

她的暗戀,終於有了回音。

初漪一點兒也不知道,這種時刻該作何反應。她望著鄢清琪的眼睛,那雙清黑的眸裏映著她小小的影子,只有她。

她在名為眼眸的海裏隨波蕩漾。

突然,一架吱呀吱呀作響的牛車被趕上了拱橋,車架上坐著的老人揮了揮手中的樹枝,朝他們喊話:“誒,讓一讓哩——”

初漪看鄢清琪還在發楞,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她想起一個月之前,在學校的那座橋上,一輛自行車駛過去,是鄢清琪把她拉進了他的懷裏。

那時候,初漪甚至還不敢想,鄢清琪會喜歡自己。

兩人的距離瞬間變得很近。

鄢清琪的另一只手扶在了初漪身後的欄桿上。

而被初漪握在掌心的那只手腕,脈搏跳得飛快。

這個姿勢,就好像鄢清琪把初漪圈在了自己的懷裏。

兩人還是維持著對視的動作,就像視線被某些無形的東西黏住了一樣。

初漪仰著頭,鄢清琪垂頭看著她。

那片淡粉的唇,離她那麽近,近得連鄢清琪翕動的呼吸拂過了她的額頭都能隱約感受到。

只要初漪踮起腳尖,就能親到的距離。

牛車的車輪滾過凹凸的青石板,磕磕碰碰的聲音像紊亂的心跳聲。

初漪盯著眼前的那片唇,像是有什麽魔力將她蠱惑了似的。

牛車駛下了橋,聲音緩緩走遠了。

初漪鼓起勇氣,剛想踮起腳。

就聽到,一片寂靜中,冒出了一陣不和諧的“咕嚕嚕”聲。

初漪僵住了。

鄢清琪好像從剛才的夢裏醒了過來,低聲問她:“你餓了嗎?”

初漪有點悲憤。

肚子都叫了還能不餓嗎。

“餓,餓死我了。”初漪生無可戀地回答。

明明再晚一秒。

她就能吃到鄢清琪的嘴了。

“那我們去吃早飯吧。”鄢清琪轉過身,掃視一圈確認了路線:“去小吃街那邊。你還想吃昨天那家店嗎?”

初漪不吭聲,站在原地沒動。

鄢清琪回頭看向她,黑眸眨了眨:“你有什麽其他想吃的嗎?”

初漪歪著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鄢清琪,你說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鄢清琪怔了怔,表情懵懵的。

像只碰到難題的呆兔子。

某個詞就藏在他的舌尖下,像有毒的蜜糖,生怕說出來就會攪碎眼前一片鏡花水月。

但他沒有回答,初漪卻忍不住笑起來。

初漪朝他伸出手。

“現在我們是,不需要理由也可以牽手的關系。”

兩人再次走到那家小吃店門口。

馮姨正在站著炸油墩子,看到他們後,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你們來哩。”馮姨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喔喔,你們和好了?我一晚上都害怕自己亂說話影響了你們的感情呢。”

初漪看了鄢清琪一眼,笑而不語。

鄢清琪牽著她的手點完了單,兩人走到昨天的座位前。

初漪想松手坐下,但鄢清琪還抓著她的手。

初漪奇怪:“不坐這兒?”

鄢清琪低聲說:“不能牽著嗎?”

初漪忍不住笑:“行,那就牽著。”

像是某種交誼舞的姿勢,兩人坐進面對面的座位,手交握著放在桌上。

初漪想收斂一下自己的表情,又忍不住不停地揚起唇角。

“鄢清琪。”她說:“沒想到你還是個黏人精。”

等馮姨把早餐端過來,為難地看了看兩人的姿勢:“誒呦,你們手放桌子上,不夠地方了。”

兩人的手只好分開。

早餐比昨天的晚餐少了兩只油墩子,多了一碟涼拌藕,和兩只海棠糕,還有兩碗餛飩作為常駐嘉賓。

初漪拿起筷子,磨了磨上面的毛刺,伸筷準備夾一只昨晚沒嘗試的海棠糕。

“初漪。”

對面的鄢清琪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初漪擡起眼,發現鄢清琪垂著眼,視線落在桌子下。

她跟著轉開視線,發現那只手指纖長、骨節分明的手在桌面下攤開手心,像是無聲的邀請。

“嘖。”初漪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鄢清琪。

鄢清琪垂著長睫,視線盯著桌上的碗,聲音故作平靜:“不是說我黏人嗎。”

可初漪不會看不到。

他碎發間的耳朵,那麽紅。

初漪還是第一次這麽別扭的吃飯。

特別像獨臂的楊過大俠。

兩人的手指如藤蔓一樣在桌下纏繞在一起,是彼此的寄生植物。

初漪想起一件事:“明天清傑會過來?”

“嗯。”鄢清琪想了想:“我家的事情有點覆雜。他們叫我陸小少爺,是因為我媽媽姓陸。”

鄢清琪停下筷子,像是在思考措辭。

初漪卻心疼了,搖搖頭:“別想了,我感覺聽了我會食不下咽。”她頓了頓,把語氣放輕快:“你弟弟明天怎麽過來?他能找到路嗎?”

“他從上海打車過來。”

初漪嘶了一聲。

果然是大少爺作風。

兩人靜靜吃了一會兒飯,鄢清琪放下筷子。

“初漪。”他說:“我不是想瞞著你,我回廬裏不是單純的看望我母親,是想解決一件事。”

“但我還沒有把握。”鄢清琪抿著唇,朝她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如果真的能成功,我希望能把它當做一個驚喜再告訴你。”

初漪眨了眨眼,驀然笑了。

“好呀。”

吃完飯後,兩人回客棧取上行李,辦理了退房。

他們牽著手走過長長的老街,日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行人千年的足跡。

走過綿長逼仄的巷陌,斑駁剝落的白墻像印刻著時光。

風從巷子的這頭,吹到那頭,攜來一絲野花的淡香。

“我家就在前面。”

鄢清琪突然開口,聲音像是在空窄的巷子裏回蕩,有種泠泠的動聽。

“嗯。”初漪低著頭笑。

鄢清琪跟她說,“我家”。

帶她回家。

初漪想到一個問題:“你家有幾個房間?”

鄢清琪思考了下,似乎在數:“六間。”

“這麽多?”

“嗯。”

初漪看向他:“那你以前一個人住,不會害怕嗎?”

“不會。”鄢清琪有點疑惑:“害怕什麽?”

初漪壓低聲音:“這種古鎮的房子,真的很像某些鬼片裏的場景欸。紅蓋頭的新娘,溺水的小孩,暴斃的老頭……”

鄢清琪對這些沒什麽畫面感:“我沒看過鬼片。”

結果初漪只把自己瘆得慌。

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你晚上會睡我隔壁吧?”

“嗯。”鄢清琪說:“我昨晚只收拾好你的房間,等會兒回去我再收拾一間。”

她的房間。

這個詞,讓初漪湧起一種莫名的溫暖。

初漪緊了緊與鄢清琪十指相扣的手,等他垂頭看她的時候,她笑瞇瞇的開口:“我的房間,只有我一個人住過吧?”

“不是。”

初漪不悅:“還有誰?”

“……之前是我住在那間房。”

初漪又笑了:“哦,那沒關系。”她握緊鄢清琪的手:“以後呢,還會給別人住嗎?”

“誰住?”鄢清琪的黑眸浮現起一點疑惑。

“別人。”

“清傑嗎?”

初漪不吭聲,黑白分明的眼睛睨著鄢清琪。

“不會。”鄢清琪說:“你住過的房間,不會給別人住。”

兩人走到小巷盡頭,天光倏然灑落在他們身上。

初漪說:“那就說好了,以後只給我一個人住。”

“嗯。”鄢清琪指了指轉角的那扇門:“到了。”

鄢清琪口中的小宅是一個兩進的院子。

繞過照壁,是雜草葳蕤的前院,兩邊還有些不知名的野花。

從垂花門穿過,便到了被四面建築圍住的回字形天井。一棵粗壯的香樟生長在中心,茂密的樹冠幾乎遮蔽了整個院子。

鄢清琪把初漪的行李箱搬進正前方的廂房,回頭出來的時候,初漪還站在天井裏,擡頭望著天空。

院子裏所有的光,似乎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曾經站在那裏的人只有他。

直到看到初漪站在這裏,他才突然意識到那些年是多麽寂寞。

有一天,旅人終於走出了不見天日的重重山,見過夜空中的月亮後。

他就不再能夠忍受黑暗了。

鄢清琪放輕步子,走到初漪身後。

他很想抱她。

可是又怕嚇到她。

初漪餘光看到鄢清琪,他站在她身後,垂著長睫不知道在思索什麽。

“我好喜歡這個院子。”

鄢清琪擡眸看她:“嗯?”

“感覺像是被包圍的那種感覺。”初漪伸出手,像是去接天井落下的光:“很有安全感。”

鄢清琪不知道怎麽回應,沖她笑了笑。

“謝謝你帶我過來。”初漪也不由地笑起來:“我很開心。”

初漪又伸手去撫摸院心那棵香樟樹,樹皮是粗糲的手感,摸起來有點涼涼的。

鄢清琪突然說:“要下雨了。”

“什麽?”初漪擡起眼。

“天上的雲,像一片一片的棉花一樣。出現這種形狀的雲,很快就會下雨。”

初漪微訝道:“你還懂看天象嗎?”

“我以前經常坐在這裏。”鄢清琪指了指天井和廂房之間的臺階:“只是看天,什麽都不做,看很久。”

他又想了想:“快下雪的時候,是很厚的雲,有點發灰。”

初漪想象了一下,鄢清琪獨自坐在這裏,只能看著天消磨時光的情景。

心裏有點難過。

初漪走到鄢清琪身邊:“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鄢清琪怔了下,認真地搖頭:“不知道。”

初漪指了指旁邊臺階。

“要是我能出現在那個時候,坐在這裏的你的身邊。”

她說。

“我會從你身後抱住你。”

初漪回到正廂房,坐在桌子邊給手機充上電。

她消失了一天,手機裏有不少未讀消息。

衡一寧給她發了一大堆消息,沒得到她的回覆,今天上午還撥了幾個語音電話。

【漪漪】:別擔心爸爸我。

【漪漪】:我跟鄢清琪出去旅游了。

那頭很快回覆。

【二寧】:?

【二寧】:一晚上不回覆。

【二寧】:你別告訴我你倆昨天晚上那個了。

鄢清琪這時候走過來:“要出去吃午飯嗎?”

初漪嚇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咳咳。”初漪飛快扣轉了手機,想了想:“我還不太餓。”

“好。”鄢清琪看著她,不去探究她古怪的反應,反而為她留出空間:“那我先去收拾隔壁房間。”

鄢清琪走了。

初漪在聊天框裏重重地打下“哥屋恩,滾。”

又得意地炫耀“我和鄢清琪,今天在一起了。”

說完後,初漪不再管衡一寧發來的一大堆問號,給自己老爸發了個消息。

【漪漪】:我和鄢清琪去廬裏旅游了。

【漪漪】:國慶假期不在學校。

【漪漪】:實驗室有雜活都別找我。

然後初漪放下手機,蹦蹦跳跳地去了隔壁房間。

初漪跨進門的時候,鄢清琪正在鋪床單。

他像是有一點強迫癥,用長指一點一點把邊角的褶皺掖進去、撫平。

整理好之後,鄢清琪轉身去椅子上拿被罩。

就看到了倚在門口笑瞇瞇的初漪。

也不知道站那兒看了多久。

“你怎麽過來了。”雖然是問句,但並沒有詢問的語氣,鄢清琪拿起淡綠色的被罩:“這邊味道不太好聞,有幾件家居潮壞了,我等下搬出去。”

“唔,在那邊沒事做。”初漪說:“你要套被罩嗎?”

她自告奮勇地湊近:“我可以幫你。”

“不用,我一個人能套好。”鄢清琪說。

初漪一琢磨,想象中的那個場面很有種小夫妻的感覺。

她堅持要搶鄢清琪手上的被罩:“我知道兩個人一起套有種特別快的方法。”

鄢清琪拗不過她,只好松手。

“什麽方法?”

初漪把被罩整個翻過來:“我在宿舍和衡一寧經常互相幫忙套。”

她看了一眼鄢清琪,比較了一下身高。

發現只能由自己來做那個蒙在套子裏的人。

初漪把翻好的被罩拿起來,然後整個罩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在裏面摸索著被子的兩個角。

鄢清琪怔怔地看著眼前亂動的被套精,有點可愛,又有點好笑。

“你在幹什麽?”

初漪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套裏傳來:“我在找被套的角……找到了。”

初漪捏住後把兩個角抻平舉了起來,然後指揮鄢清琪。

“你兩只手捏住被子的兩個角,遞到我手裏。”

床邊傳來窸窣的動靜,然後初漪隔著被罩,看到鄢清琪的影子靠了過來。

他溫熱的手碰上了她的手,將柔軟的被腳塞進了初漪的手心。

“然後呢?”

“你去我身後。”初漪說:“把被罩從我頭上翻過去。”

鄢清琪的影子又從她眼前消失了。

然後是被罩掀起的一陣風,從初漪的脊背吹到頭頂,又翻越而過。

視野重新恢覆,初漪抖了抖手上的被罩,讓它徹底垂落,罩住手中的整面被子。

初漪兩手舉著套好的被子,美滋滋地轉身:“你看,很快吧!我跟衡一寧套的時候,她個子太矮,還得蹦起來才能把被罩翻過……”

初漪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裏。

兩人的距離好近。

幾乎不隔著那張被子,就要碰在一起的程度。

鄢清琪低頭看著她,唇角有一絲笑意。

這個距離,她都數得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嗯,很快,很厲害。”鄢清琪說話的時候,唇邊還是噙著笑意。

初漪的頭發因為剛剛的動作,變得有點亂糟糟的,像只毛茸茸的雛鳥。

真的很可愛。

光線從門外投入,灰塵在兩人之間起舞。

初漪盯著近在咫尺,輕動的那片唇。早上未能實現的那個想法,又開始蠢蠢欲動。

鄢清琪伸手,要把被子從初漪手裏接過來。

初漪仰頭望著他,桃花眼有點霧蒙蒙的。

“鄢清琪。”她的聲音驟然比剛才放輕了許多。

“嗯?”

“要不要……接吻?”

室內一片安靜。

鄢清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時間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們維持著整個對望的動作,過了幾秒,又像是過了幾分鐘。

直到屋外的天井傳來劈裏啪啦的雨聲。

時光才重新開始流淌。

“初漪。”鄢清琪移開視線,掃過眼前狹小的房間。

木頭潮濕的味道,和經年積灰的氣味,讓他覺得這裏一點也不算是初吻的好場所。

排除那次醉酒的意外。

他和初漪作為名正言順的男女朋友,正式的接吻。

發生在這裏,怎麽想都讓他覺得有點辜負她。

“讓我再做做準備吧。”鄢清琪輕聲說。

然後接過了初漪手中的被子。

手中空了的那瞬間,初漪也一下子醒了。

……被拒絕了。

鄢清琪不會覺得她是色中餓鬼吧。

剛確認關系,不到半天。

就要求他和自己接吻。

幸好下雨時分天色昏暗,初漪的臉瞬間爆紅也看不出來。

鄢清琪背過身,將被子在床上疊好。

初漪摸了摸唇角,想起自己那次裝醉借機輕薄鄢清琪的事。

溫熱、濕軟的觸感好像還留在唇邊。

對方如此純情,顯得她可真是太邪惡了。

“嗯……那個。”思考片刻,初漪竭力挽回自己的形象:“你好好準備,我不急。”

鄢清琪安靜地整理著床鋪。

初漪望著屋外的雨絲,唇邊又逸出一絲笑來。

畢竟是。

她先暗戀他的吧。

那再等等他,也很正常。

她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等他。

因為遇見他之後,她就覺得。

他就是她終其一生在尋找的那個人。

現在相遇,已經很早了。

翌日。

初漪自然醒來,聽見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她從枕邊摸到手機,上面顯示十點半。

鄢清琪在早上七點的時候給她發了幾條消息。

【y】:我去鎮口接清傑了。

【y】:給你買了早飯,放在屋外的桌子上,涼了的話廚房有微波爐。

【y】:廚房在前院,傘在墻邊。

又過了半小時。

【y】:我帶清傑去見我媽媽,不知道多久回來。

【y】:中午沒回來的話,會請人送飯過去的。

【y】:你在家裏等我,好嗎?

初漪忍不住思考自己現在在鄢清琪眼裏的形象。

他好像覺得她很愛“餓”。

也可能是昨天在橋上的動靜給鄢清琪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現在的一連串叮囑,左右都離不開吃。

好像她少吃一頓,就會餓死一樣。

初漪收拾好衣服,邁出廂房。

檐下搭著一張小木桌,上面放著一個外賣盒。木桌旁,一把黑傘靜靜地靠著白墻。

雨還在下。

……鄢清琪不會自己沒帶傘出去了吧。

她去廚房才幾步路。

初漪拿出手機,給鄢清琪發了個消息。

【漪漪】:你帶傘了嗎?

等了一會兒,那頭沒有動靜。

初漪拿著外賣盒,去廚房熱了燒麥,又坐在檐下一個一個吃掉。

屋檐框出四四方方的天井,雨絲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天穹源源不斷地下落。

香樟的葉子在雨水沖刷下簌簌地搖晃,綠油油得發亮。

她的少年,曾經也是一個人坐在這裏。

看風,看雨,看雪。

只是坐在這裏,就讓初漪有一種,和曾經的鄢清琪共處的奇異感覺。

好像能聊以慰藉,她無緣參與他生命裏那些時光的遺憾。

中午時分,雨還未歇。

初漪坐在椅子上,突然聽見隱約的門鈴聲。

她豎起耳朵,確認不是自己幻聽,然後撐著傘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初漪從裏打開那道雙開的黑木門。

門外的人是一個戴著頭巾的中年婦人,一手撐著油紙傘,另一只手裏提著一只木食盒。

“是初小姐嗎?陸小少爺讓我送午飯過來。”

初漪點點頭,從婦人手中接過食盒:“辛苦您了。”

婦人禮貌地笑笑,便要轉身離開。

初漪脫口而出:“請您等一下。”

婦人疑惑地回頭看向她。

“鄢清琪……呃,陸小少爺,他還好嗎?”初漪咬著唇,艱難地組織措辭:“他媽媽有沒有和他吵架?或者讓他站在雨裏什麽的?”

婦人楞了楞,搖搖頭:“我在廚房工作,不清楚院子裏的事。”

初漪苦笑:“這樣……抱歉,打擾了,”

婦人走遠了。

初漪把門關上,有點恍惚地拎著食盒回到了後院的屋檐下。

她打開食盒,盯著裏面琳瑯滿目的小菜。

發現自己一點兒也沒有胃口。

墻邊的傘又進入了她的視線裏。

初漪撐著那把黑傘,繞過交錯覆雜的巷陌,一路問路,來到了陸宅所在的那條街。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打濕的鞋尖。

好像又沖動了。

鄢清琪明明讓她,在家裏等他的。

自己過來,說不定要在門外站多久。

昨天她還嘲諷鄢清琪,專門過來罰站呢。

初漪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要是真的等很久的話。

似乎也算某種程度上,和鄢清琪同甘共苦了。

初漪繞過最後一個轉角,看到了陸宅凸出的門檐,雨水順著檐角淋下,像一面水做的簾子。

那面簾子後。

鄢清琪正站在門口,鄢清傑一只腳跨在門檻裏,一副要走不走、要進不進的樣子。

初漪的腳步被雨聲掩蓋,他們倆沒註意到她慢慢走近。

“陸姨,您怎麽才肯松口?”初漪聽見鄢清傑吊兒郎當的聲音:“您都組建新家庭了,自個兒子還在火坑裏,隨手拉一把都不願意?”

“我說了,我會考慮考慮。”門內傳來女人冷冷的聲音:“我今天不想再聽到和雲曉霖有關的人說的話了。”

“啊?我把這些年的真相都告訴您了,您就這麽過河拆橋啊?”鄢清傑說:“那要不然,我給您磕幾個頭,行不行啊?夠不夠您解氣?”

“清傑。”是鄢清琪的聲音。

初漪走到了門口,擡起傘,望向前方。

門內盤著簪發、容貌和鄢清琪有幾分相像的中年女人看到初漪站定在門口,視線一滯。

初漪淺淺掃視了一圈,鄢清琪和鄢清傑手裏都沒傘。

鄢清琪站在那裏,皮膚冷白,半垂著長睫,唇抿成一條直線,表情像戴在臉上的一張冰冷面具。

因為陸瑄眼神的變化,他們兩人也朝著初漪的方向看過來。

“初漪……?”

鄢清琪怔了下,那張冰冷的面具好像在看到她的瞬間,就消融碎解了。

初漪沒有看陸瑄,而是歪著頭,朝鄢清琪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

“你怎麽沒帶傘啊,鄢清琪。”

她伸出手:“我來接你回家啦。”

順帶說個小細節,不知道大家看出來沒有。

琪琪明明之前已經把床鋪得平平整整了,結果後面還一直在那裏整理床鋪,是因為他不敢看漪寶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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