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燈
小
中
大
...
門前一片沈默。
雨點輕輕地打在傘面上，像心跳的鼓點。
鄢清琪最先回神，從臺階上走下來。
他脫下自己的風衣，披在了初漪的肩上。
“怎麽不穿外套就出來了。”
鄢清琪伸手，低斂著眉眼，伸手抹去初漪發尾的水珠：“下雨路不好走，你在家裏等我就好了。”
初漪反手握住了鄢清琪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朝他笑了笑。
“我猜你沒帶傘呀。”
鄢清琪抿著唇角，接過她手中的傘，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
“陸非焉。”門內的陸瑄冷冷地開口：“她是誰。”
初漪和鄢清琪松開交握的手，一起轉身看向陸瑄。
陸瑄瘦白的手攥著肩膀上的披風，兩道細細的柳葉眉微蹙著。
倚在門邊的鄢清傑先開口了。
“誒呦，陸姨，你看不出來嗎？”鄢清傑笑瞇瞇的：“這是我嫂子啊。”
陸瑄的視線在初漪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迷茫。
“我以為……你不會……你應該和你爸爸一樣。”
陸瑄頓住，臉上風雲變色，似乎想到許多不愉快的往事。
“阿瑄。”
門內傳來一個中年男人低沈的聲音。
隨後，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到了陸瑄身邊。
隔著高及小腿的門檻，兩方人涇渭分明，像是在對峙一般。
男人攬住陸瑄的肩膀，像是在給她依靠。
陸瑄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非焉。”陸瑄的語氣緩和了許多：“你真的喜歡她嗎？你理解什麽是喜歡嗎？”
初漪的餘光看到鄢清琪的表情僵住了。
他半垂著長睫，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握著傘柄的手，用力到骨節都發白。
初漪伸出手，輕輕地覆上那只手，又安撫地輕拍了拍。
她看向臺階上的陸瑄，神情不卑不亢。
“陸阿姨，鄢清琪他很喜歡我，他對我很好。”
陸瑄短促地譏笑了一聲。
“他對你好，就是真的喜歡你嗎？男人最擅長巧言令色和逢場作戲。”
身後的男人握了握陸瑄的肩膀，陸瑄慢慢收斂了臉上的譏嘲。
初漪不明白陸瑄的敵意從何而來。
她表情迷惑地看著陸瑄。
站在她的少年身邊，像一個小騎士。
“陸阿姨，是不是被真的喜歡，是被喜歡的那個人能感受到的吧？”
“你說的巧言令色和逢場作戲，它不是喜歡。”
陸瑄楞住了。
她看向自己身側的男人，男人低頭與她對視，神色平靜，眼神溫柔。
陸瑄伸手握住了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良久後，她回頭看向階下的兩人。
“鄢澈曾經辜負了我。”陸瑄平靜地說：“我發現他在我孕期的時候出軌雲曉霖，而他反口指責我孕期時身材走樣、喜怒無常。”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在這些話的陰影裏，你出生以後，我依舊被抑郁癥折磨。”
“我那時候太愛鄢澈了，我不知道怎麽去恨他。”
“所以我把那些錯歸咎於你，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毀了我的人生。”
“尤其是你在三歲的時候，確診自閉癥。你不能提供給我任何為人母的情緒價值，偏偏雲曉霖那時候生出了一個健康的孩子！”
陸瑄說到這裏，語氣忍不住變得有些激動。
男人手掌的溫度，讓她再次冷靜了下來。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鄢澈不是孕期出軌。”陸瑄垂下眼睛：“他在追求我的時候，就……”
因為鄢清傑在這裏，她緩和了措辭：“就在和雲曉霖發展感情。”
“原來沒有什麽第三者，最惡心的人就是鄢澈。”
陸瑄出生於書香門第，雲曉霖是暴發戶的女兒。
那個從山村裏走出的窮小子，恰巧有具蠱惑人心的皮囊，加上在紅塵裏摸爬滾打練就的嘴皮子，足以騙得兩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神魂顛倒。
“我那時候，和鄢澈一起創業。以前從來沒吃過什麽苦，卻為了他通宵、跑業務，陪老板喝酒。”
陸瑄自嘲地笑了笑。
“他談成一個大單子，抱著我在辦公室打轉。我很久之後才知道，那是雲曉霖家的讚助。”
租在地下室的狹小辦公室，是鄢澈創業的起點。年輕的男人雙眼發亮，跟她說。
——“老婆，我做到了。”
——“我不會再讓你吃苦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見陸伯父了！”
陸瑄深吸一口氣，再擡眼時，她的神情恢覆了平靜。
她挺直脊背，像是把那些記憶從此卸了下去。
“非焉，我自認為，我對你的苛待情有可原。”
陸瑄看了一眼陸宅另一角，高出所有建築的那棟小樓。
“你小時候，實在很不討喜。”
“我跟鄢澈鬧離婚的時候，把你帶回老家，也曾親力親為地照顧過你。但是你像一塊石頭，給不了我任何回應，我在角樓裏掉眼淚，你卻站在我旁邊重覆說，爸爸不喜歡媽媽。”
陸瑄有點疲憊：“現在想想，那些也確實是實話。你也許是好心提醒我。”
“陸姨，我想起一件事。”鄢清傑突然開口：“我哥高二的時候休學，你去學校找不到他，還來紫金山發脾氣。”
陸瑄的神色僵了僵。
“但我哥有跟我聊過……他說爸爸不可能來學校看他。”
“他希望媽媽不要一次又一次落空了。”
陸瑄狠狠一怔。
她看向臺階下的鄢清琪，少年身姿高挑，皮膚冷白，眉眼是清冷的秀致。
他身側的女孩擔心地仰起臉看向他，他拂去女孩肩頭的水珠，眉眼便同江南煙雨一般軟和下來。
比起鄢澈，鄢清琪竟然更像她。
只有自己對他的記憶和感情，還被困在那年黑暗的角樓。
陸瑄閉了一下眼睛。
“我考慮好了。”
“這件事我會幫忙。”
陸瑄的表情很淡漠，聲音也毫無感情。
“我陪鄢澈創業了許多年，手裏有他不少把柄。如果他還要阻撓你學航天，我不怕跟他玉石俱焚。”
門外的三個人都怔住了。
雨在此時也慢慢小了，柔和的晴空照亮了門前的方寸之地。
“謝謝。”鄢清琪低聲開口。
初漪又擡頭看向他，扁著嘴看上去比他還難過。
“那我們就不叨擾了，再見，媽媽。”
鄢清琪禮貌地頷首，收起那把黑傘，換到了另一只手上。
他牽住初漪的手，就要轉身離開。
“非焉。”
鄢清琪走出幾步後，陸瑄突然叫住他。
“你怨恨過我嗎？”
鄢清琪回眸看向她，視線又掃過身側的女孩。
然後，他搖了搖頭。
說罷，少年沒有再看她。
他牽著身側少女的手，沿著長街，並肩走向日光升起的地方。
三人一起回了小宅。
鄢清傑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院子，從進門開始，嘴就張得老大。
到了天井，鄢清傑回頭看向他們牽著的手。
“喲，你們這是好上了？”他意味深長地笑笑：“我還以為照我哥這表現，要孤寡終生了。”
鄢清琪睨了他一眼。
然後視線看到了小桌上原封不動的食盒。
“你沒吃飯嗎？”他問初漪。
初漪彎了彎眼睛：“我擔心你沒帶傘，得淋雨回來。”
“嗬。”鄢清傑插嘴：“不包括我嗎？我也沒傘啊？”
鄢清琪過去打開食盒。
食盒有兩層，六碗江南菜，分量足夠三個人吃。
“廚房裏有米。”鄢清琪想了想：“我再去煮點米飯，我們中午吃這個吧。”
“哦，我哥親自下廚。”鄢清傑伸了個懶腰：“正好，吃頓特色菜，我下午就走了。”
鄢清琪拎起食盒，聞言看了他一眼。
鄢清傑笑了：“怎麽，是老房子燈泡不夠亮，你還想我留下發電啊？”
初漪猜到鄢清傑是專程過來幫鄢清琪，於是說道：“你想留在這裏也沒關系，這裏有六間房。”
鄢清傑訝異地瞥了她一眼。
他勾勾唇角，笑得恣意：“這麽快就有大嫂當家做主的風範啦？”看初漪一臉無語，他搖了搖手指：“沒什麽好待的，本少爺在上海還有卡顏趴呢。”
鄢清琪蹙蹙眉：“你少去那些燈紅酒綠的地方。”
“嘿，我是少年喪父不成，要長兄做父了。”
鄢清琪面無表情地看了鄢清傑幾秒。
最後扯了扯唇角，眉眼平和下來。
“謝謝你今天特意過來，幫了我很大忙，清傑。”
“欸，兄弟倆，道謝就生分了。”鄢清傑擺擺手：“我真的餓了，早上除了閉門羹吃了個夠什麽也沒吃，能不能別幹站這兒了？”
鄢清琪詢問地看了初漪一眼，初漪沖他笑了笑。
鄢清琪拎著食盒走了。
等鄢清琪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後，鄢清傑在庭院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鄢清傑仰頭望著院中高聳的香樟樹，手指在膝蓋上隨意地點著。
初漪還以為他把鄢清琪趕走，是有什麽話想跟她說。
現在倒是摸不準了。
初漪猶豫了會兒，向鄢清傑搭話。
“你和鄢清琪同父異母……關系還挺好的。”
鄢清傑把頭往後仰，說：“啊……我第一次見我哥的時候，我還算是私生子呢。我媽的戀愛腦比陸姨還嚴重，名分都可以不要，從小我都是被戳著脊梁骨長大的。”
“因為婚內財產的問題，陸姨和我爸離婚花了好幾年。我哥上學後，被診斷為阿斯伯格癥，我爸就把我哥又從陸姨那邊要了回去。”
初漪想象鄢清琪的童年。
小小的他，一定不知道為什麽被爭來搶去，推來送往，最後又一個都不珍惜他。
她抿著唇角，心尖又泛起隱隱的疼。
“我媽在這個時期帶著我住到了鄢府上。”鄢清傑回想道：“我本來以為……我哥也會歧視我、討厭我，和那些人一樣欺負我。”
“不過沒有。”鄢清傑笑了笑：“我哥還把傭人議論我的話原封不動地轉給了我爸。”
“然後我轉到雅理。別人問我哥，我是不是私生子。”
鄢清傑嘖了一聲。
“我哥很帥地回了四個字。”
鄢清傑頓住，似乎在等初漪反應。
初漪：“……關你屁事？”
“我哥會這麽粗魯嗎？”
鄢清傑哈哈大笑。
“他當時面無表情地回那個人，‘是我弟弟’。”
鄢清傑看向初漪。
回憶軟化了他桀驁的眉眼，看上去少了幾分吊兒郎當，多了幾分真誠的懇切。
“初漪姐姐，我哥就交給你了。”
“你的直覺沒有錯，他真的很喜歡你。”
吃完飯後，鄢清傑便離開了。
日頭變得灼眼，初漪陪鄢清琪收拾了碗筷，就開始困得睜不開眼。
於是她回廂房睡了個午覺。
等初漪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老宅的廂房裏有股她很喜歡的木頭香氣，讓她感覺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
初漪從床上爬起來，理了理皺巴巴的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一踏出門，她就看到了鄢清琪的背影。
鄢清琪坐在她門前的臺階上，聞聲便回眸看向她。
初漪想到什麽，說：“你不要動。”
鄢清琪果然就維持著那個動作，問她：“怎麽了？”
初漪揚起唇角，舉起手臂，像只貓一樣像他撲過來。
她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他的脖子，身體軟軟地貼在他的脊背上。
只屬於少女的馨香，將他包圍。
鄢清琪僵住了。
初漪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歪著頭笑：“我上次說，再看到你坐在這裏，會從你身後抱住你呀。”
她的視線投向鄢清琪懷裏的東西。
“你在幹什麽……花環？”
“嗯。”鄢清琪僵著脖子，感受到初漪說話時的氣息一直拂過他的脖頸：“我小時候在廬裏的那段時間，有看到其他小女孩編這個戴。”
“恰巧院子裏有樹枝和野花，我就試了試。”
鄢清琪摩挲著膝蓋上的那頂花環：“是不是不大好看？香樟的樹枝有點硬，只能像鳥巢那樣搭起來。”
初漪忍不住笑。
“嗯？我覺得很好看啊。”
初漪從鄢清琪身後伸手，把花環拿起來，戴在了自己頭上。
她伸手扶了扶，整個人都貼在了鄢清琪背後。
“好看嗎？”初漪歪著頭，問。
鄢清琪緩慢地轉過臉，黑眸水粼粼地望向她的臉。
“好看。”他說。
“你前面還說不大好看。”
“我是說花環……”
初漪揚揚下巴：“現在它戴在我頭上，還不好看嗎？”
“……好看。”
初漪又問：“那是花環好看，還是我好看？”
鄢清琪看著初漪的眼睛。
她的眼睛閃爍著細細碎碎的光，狡黠的笑像偷了腥的小貓。
“你好看。”
他抿著唇角笑，一邊說。
初漪的笑容驟然變得更燦爛了。
“你第一次誇我好看。”她眨眨眼：“應該給你獎勵。”
然後初漪湊上前。
柔軟、幹燥的唇，攜著花香的氣息。
吻上了鄢清琪的臉頰。
沖動的一吻結束後。
初漪佯裝無聲發生地仰頭望天。
……她昨天還說，不急。
讓鄢清琪好好準備。
剛剛就莫名一時沖動，直接先斬後奏，突然襲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小院裏安靜得只能聽見樹葉簌簌作響的聲音。
初漪摟著鄢清琪的脖子，仰頭望了一會兒天之後。
感覺自己的頸椎和老腰都有點不堪重負。
她緩緩松開手，手臂蹭過鄢清琪的喉結。
是在動的。
那瞬間蹭過的觸感就像烙印在了手臂上。
“咳。”
初漪紅著臉，站直了身。
她盯著眼前的香樟樹，像是要把這棵老樹盯出花來。
“我們等會兒，出去逛逛吧。”
初漪一邊說，一邊視線動都不敢動。
“嗯。”
餘光裏，鄢清琪也站了起來。
“你在看什麽？”他問。
“我……我在想，香樟樹會不會開花？”
初漪頭腦發昏，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夏天的時候會。”
鄢清琪退一步上了臺階，並肩站在初漪身側，和她一起看著那株香樟。
“一樹都是淺綠色的小花。”鄢清琪的聲音聽起來一字一頓，說得莫名緩慢：“有很淡的香氣……”
突然，初漪眼前的視野被遮蔽。
整個人瞬間墜入了一雙近在咫尺的黑眸裏。
那雙漂亮的眼眸在她視野裏迅速放大。
然後，她的唇角，感受到柔軟微涼的觸感。
風吻過綠葉。
春天吻過櫻桃樹。
青蝴蝶吻過枝頭的花朵。
他們像大自然的一切，瞬間有了聯結。
兩人四目相對。
鄢清琪的唇還貼著她的唇角。
那股電流從唇角，一直蔓延到喉嚨、脊背和腳尖。
初漪的心像風中的花蕊一樣顫栗。
鄢清琪突然垂下眼，長睫落下，卷而翹，根根纖長分明。
薄薄的眼皮，日光下在這個距離能看出靜脈的紋絡。
他又微微側了一下臉。
貼著她的臉頰，染了一絲溫意的唇。
吻到了比唇角更叫人心跳加快的位置。
像蜻蜓點水一樣，蹭過初漪嘴唇最飽滿和柔軟的唇峰。
初漪整個人都僵住了。
鄢清琪竟然會主動吻她。
而且，勉強可以算作兩次。
第一次像是電光石火之間太過倉促。
所以沒有選準位置。
才有了第二次。
失去了對視的勇氣，也不敢停留太久。
像花瓣輕擦而過一樣。
初漪聽到，鄢清琪輕聲說。
“就像……”
他伸手扶正了她頭頂的花環。
“這樣的香氣。”
鄢清琪說完那句話之後，初漪的腦子轟一下，徹底炸成了漫天煙花。
她不記得自己語無倫次地找了個什麽理由。
總之她沖回了廂房。
初漪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刷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進去。
她望向門口，門半掩著，她看不到鄢清琪的身影。
穿堂風從門口經過，掠過她的臉頰。
頭頂花環淡淡的香氣，像是反覆在提醒她剛剛的觸感。
過了好久，臉頰的溫度才降下來。
手機突然響起了郵件提示音。
初漪回過神，定睛一看。
是社團負責收集競賽信息的同學的群發郵件。
【第十五屆全國航空航天模型錦標賽參賽邀請函】
初漪迅速地瀏覽一遍。
然後像是握住了打破僵局的鑰匙一樣，輕快地跳出了房間。
鄢清琪就站在她廂房的門後。
聽到初漪蹦出來的動靜，他側過臉，黑眸懵懵然地和她對視。
那雙黑眸還是那麽清澈。
……顯得她剛才在房間裏一些莫名的胡思亂想有些齷齪。
初漪捧著手機走過去。
“全國錦標賽發布參賽邀請函了，十月十五日之前要提交作品文檔。”
鄢清琪看了一眼：“你想用月亮船參賽嗎？”
初漪點頭，又笑起來：“你會幫我吧？”
“嗯。”鄢清琪毫不猶豫。
初漪思考了下：“可能要提前回學校了。”
“你想哪天回都可以。”
初漪笑得兩眼彎彎，朝鄢清琪伸出手。
“那我們再出去逛逛吧。”
“還有什麽值得去的地方，你帶我去看看。”
廬裏鎮不大。
是走一個下午，就能用足跡丈量完整的地方。
這裏商業化的景點並不多，比較特別的是一家私人的古董博物館。
在初漪嘆為觀止地駐足欣賞的時候，鄢清琪站在櫃臺邊，悄悄讓老板包好了她剛剛路過櫥窗就移不開眼的景泰藍掐絲琺瑯手鐲。
等兩人走出店門，初漪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的袋子。
光線穿過宣紙和半透的袋子，無情地暴露了鐲子的形狀。
此時再藏已然太晚，鄢清琪無可奈何地雙手奉上。
初漪愛不釋手地打量了一陣子。
又遞給鄢清琪。
“你給我戴上，好不好。”
鄢清琪握住初漪的手。
她的手指很軟，捏起來的時候像沒骨頭。
鄢清琪將那只鐲子套過她的手。
鐲子順滑地落下，卡在小臂三分之一的位置。
初漪反手握住鄢清琪的手，垂落在身側。
手鐲順著初漪的動作又滑落到腕骨，在她晃動手的時候，手鐲還會蹭到鄢清琪的手背。
鄢清琪抿了抿唇。
冰涼的、癢癢的觸感。
初漪笑嘻嘻地問：“你知道送女朋友手鐲是什麽含義嗎？”
“什麽？”
鄢清琪低頭看她。
初漪擡臉。
唇角得意地翹著。
“就說明，你想圈牢我。”
廬裏最多的就是弄堂與巷子，兩人從古董博物館走出一段距離，就又拐入了一條巷子。
光線迅速地收窄，昏暗而蒙昧。
兩個人的距離也貼得更近了。
向前走的時候，整條手臂都貼在一起。
很適合做一些不那麽正大光明的事。
“呀，鄢清琪。”
初漪的驚呼將鄢清琪的視線拉回她身上。
她笑瞇瞇地瞅著他，故意拉長聲音——
“你什麽時候離不開我了？”
鄢清琪的表情一僵，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見他無言以對，初漪更是變本加厲地囂張。
“跟我說說，你什麽時候有這種想法的呀？”
初漪轉個圈，想跳到鄢清琪前面去，像不講理的路霸一樣攔住他。
結果。
她跳上一塊不太穩的磚。
之前下了一整天的雨，青石板下積攢了許多雨水。初漪跳上去時石板下沈，水花誇張地飛濺。
她的白裙子。
初漪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腿上和裙子上的泥點。
果然人真的不能太放肆。
會遭報應。
鄢清琪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又觀察了一下兩側的墻。
“這條路應該經常走車，把石板壓壞了。”鄢清琪指了指墻上的痕跡：“牛車和摩托車劃過的印子。”
“嗯，你觀察能力可真強。”初漪有點欲哭無淚。
鄢清琪收回視線，瞧著初漪蔫了的表情，忍不住抿唇笑了。
“我還觀察得出，前面的路也有很多這樣的石板，一踩上去就會遭殃。”
初漪揪著裙子，撇了撇嘴：“那怎麽辦？”
鄢清琪垂頭看著她，唇邊是細微的笑意。
他再次伸手扶正了初漪頭上的花環。
然後輕聲開口。
“我背你呀。”
“我甚至相信你擁有整個宇宙。我要從大山上給你采來歡樂的花，鐘形花，黑榛實，裝滿了親吻的野藤花籃。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情。”——聶魯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門前一片沈默。
雨點輕輕地打在傘面上，像心跳的鼓點。
鄢清琪最先回神，從臺階上走下來。
他脫下自己的風衣，披在了初漪的肩上。
“怎麽不穿外套就出來了。”
鄢清琪伸手，低斂著眉眼，伸手抹去初漪發尾的水珠：“下雨路不好走，你在家裏等我就好了。”
初漪反手握住了鄢清琪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朝他笑了笑。
“我猜你沒帶傘呀。”
鄢清琪抿著唇角，接過她手中的傘，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
“陸非焉。”門內的陸瑄冷冷地開口：“她是誰。”
初漪和鄢清琪松開交握的手，一起轉身看向陸瑄。
陸瑄瘦白的手攥著肩膀上的披風，兩道細細的柳葉眉微蹙著。
倚在門邊的鄢清傑先開口了。
“誒呦，陸姨，你看不出來嗎？”鄢清傑笑瞇瞇的：“這是我嫂子啊。”
陸瑄的視線在初漪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迷茫。
“我以為……你不會……你應該和你爸爸一樣。”
陸瑄頓住，臉上風雲變色，似乎想到許多不愉快的往事。
“阿瑄。”
門內傳來一個中年男人低沈的聲音。
隨後，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到了陸瑄身邊。
隔著高及小腿的門檻，兩方人涇渭分明，像是在對峙一般。
男人攬住陸瑄的肩膀，像是在給她依靠。
陸瑄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非焉。”陸瑄的語氣緩和了許多：“你真的喜歡她嗎？你理解什麽是喜歡嗎？”
初漪的餘光看到鄢清琪的表情僵住了。
他半垂著長睫，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握著傘柄的手，用力到骨節都發白。
初漪伸出手，輕輕地覆上那只手，又安撫地輕拍了拍。
她看向臺階上的陸瑄，神情不卑不亢。
“陸阿姨，鄢清琪他很喜歡我，他對我很好。”
陸瑄短促地譏笑了一聲。
“他對你好，就是真的喜歡你嗎？男人最擅長巧言令色和逢場作戲。”
身後的男人握了握陸瑄的肩膀，陸瑄慢慢收斂了臉上的譏嘲。
初漪不明白陸瑄的敵意從何而來。
她表情迷惑地看著陸瑄。
站在她的少年身邊，像一個小騎士。
“陸阿姨，是不是被真的喜歡，是被喜歡的那個人能感受到的吧？”
“你說的巧言令色和逢場作戲，它不是喜歡。”
陸瑄楞住了。
她看向自己身側的男人，男人低頭與她對視，神色平靜，眼神溫柔。
陸瑄伸手握住了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良久後，她回頭看向階下的兩人。
“鄢澈曾經辜負了我。”陸瑄平靜地說：“我發現他在我孕期的時候出軌雲曉霖，而他反口指責我孕期時身材走樣、喜怒無常。”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在這些話的陰影裏，你出生以後，我依舊被抑郁癥折磨。”
“我那時候太愛鄢澈了，我不知道怎麽去恨他。”
“所以我把那些錯歸咎於你，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毀了我的人生。”
“尤其是你在三歲的時候，確診自閉癥。你不能提供給我任何為人母的情緒價值，偏偏雲曉霖那時候生出了一個健康的孩子！”
陸瑄說到這裏，語氣忍不住變得有些激動。
男人手掌的溫度，讓她再次冷靜了下來。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鄢澈不是孕期出軌。”陸瑄垂下眼睛：“他在追求我的時候，就……”
因為鄢清傑在這裏，她緩和了措辭：“就在和雲曉霖發展感情。”
“原來沒有什麽第三者，最惡心的人就是鄢澈。”
陸瑄出生於書香門第，雲曉霖是暴發戶的女兒。
那個從山村裏走出的窮小子，恰巧有具蠱惑人心的皮囊，加上在紅塵裏摸爬滾打練就的嘴皮子，足以騙得兩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神魂顛倒。
“我那時候，和鄢澈一起創業。以前從來沒吃過什麽苦，卻為了他通宵、跑業務，陪老板喝酒。”
陸瑄自嘲地笑了笑。
“他談成一個大單子，抱著我在辦公室打轉。我很久之後才知道，那是雲曉霖家的讚助。”
租在地下室的狹小辦公室，是鄢澈創業的起點。年輕的男人雙眼發亮，跟她說。
——“老婆，我做到了。”
——“我不會再讓你吃苦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見陸伯父了！”
陸瑄深吸一口氣，再擡眼時，她的神情恢覆了平靜。
她挺直脊背，像是把那些記憶從此卸了下去。
“非焉，我自認為，我對你的苛待情有可原。”
陸瑄看了一眼陸宅另一角，高出所有建築的那棟小樓。
“你小時候，實在很不討喜。”
“我跟鄢澈鬧離婚的時候，把你帶回老家，也曾親力親為地照顧過你。但是你像一塊石頭，給不了我任何回應，我在角樓裏掉眼淚，你卻站在我旁邊重覆說，爸爸不喜歡媽媽。”
陸瑄有點疲憊：“現在想想，那些也確實是實話。你也許是好心提醒我。”
“陸姨，我想起一件事。”鄢清傑突然開口：“我哥高二的時候休學，你去學校找不到他，還來紫金山發脾氣。”
陸瑄的神色僵了僵。
“但我哥有跟我聊過……他說爸爸不可能來學校看他。”
“他希望媽媽不要一次又一次落空了。”
陸瑄狠狠一怔。
她看向臺階下的鄢清琪，少年身姿高挑，皮膚冷白，眉眼是清冷的秀致。
他身側的女孩擔心地仰起臉看向他，他拂去女孩肩頭的水珠，眉眼便同江南煙雨一般軟和下來。
比起鄢澈，鄢清琪竟然更像她。
只有自己對他的記憶和感情，還被困在那年黑暗的角樓。
陸瑄閉了一下眼睛。
“我考慮好了。”
“這件事我會幫忙。”
陸瑄的表情很淡漠，聲音也毫無感情。
“我陪鄢澈創業了許多年，手裏有他不少把柄。如果他還要阻撓你學航天，我不怕跟他玉石俱焚。”
門外的三個人都怔住了。
雨在此時也慢慢小了，柔和的晴空照亮了門前的方寸之地。
“謝謝。”鄢清琪低聲開口。
初漪又擡頭看向他，扁著嘴看上去比他還難過。
“那我們就不叨擾了，再見，媽媽。”
鄢清琪禮貌地頷首，收起那把黑傘，換到了另一只手上。
他牽住初漪的手，就要轉身離開。
“非焉。”
鄢清琪走出幾步後，陸瑄突然叫住他。
“你怨恨過我嗎？”
鄢清琪回眸看向她，視線又掃過身側的女孩。
然後，他搖了搖頭。
說罷，少年沒有再看她。
他牽著身側少女的手，沿著長街，並肩走向日光升起的地方。
三人一起回了小宅。
鄢清傑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院子，從進門開始，嘴就張得老大。
到了天井，鄢清傑回頭看向他們牽著的手。
“喲，你們這是好上了？”他意味深長地笑笑：“我還以為照我哥這表現，要孤寡終生了。”
鄢清琪睨了他一眼。
然後視線看到了小桌上原封不動的食盒。
“你沒吃飯嗎？”他問初漪。
初漪彎了彎眼睛：“我擔心你沒帶傘，得淋雨回來。”
“嗬。”鄢清傑插嘴：“不包括我嗎？我也沒傘啊？”
鄢清琪過去打開食盒。
食盒有兩層，六碗江南菜，分量足夠三個人吃。
“廚房裏有米。”鄢清琪想了想：“我再去煮點米飯，我們中午吃這個吧。”
“哦，我哥親自下廚。”鄢清傑伸了個懶腰：“正好，吃頓特色菜，我下午就走了。”
鄢清琪拎起食盒，聞言看了他一眼。
鄢清傑笑了：“怎麽，是老房子燈泡不夠亮，你還想我留下發電啊？”
初漪猜到鄢清傑是專程過來幫鄢清琪，於是說道：“你想留在這裏也沒關系，這裏有六間房。”
鄢清傑訝異地瞥了她一眼。
他勾勾唇角，笑得恣意：“這麽快就有大嫂當家做主的風範啦？”看初漪一臉無語，他搖了搖手指：“沒什麽好待的，本少爺在上海還有卡顏趴呢。”
鄢清琪蹙蹙眉：“你少去那些燈紅酒綠的地方。”
“嘿，我是少年喪父不成，要長兄做父了。”
鄢清琪面無表情地看了鄢清傑幾秒。
最後扯了扯唇角，眉眼平和下來。
“謝謝你今天特意過來，幫了我很大忙，清傑。”
“欸，兄弟倆，道謝就生分了。”鄢清傑擺擺手：“我真的餓了，早上除了閉門羹吃了個夠什麽也沒吃，能不能別幹站這兒了？”
鄢清琪詢問地看了初漪一眼，初漪沖他笑了笑。
鄢清琪拎著食盒走了。
等鄢清琪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後，鄢清傑在庭院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鄢清傑仰頭望著院中高聳的香樟樹，手指在膝蓋上隨意地點著。
初漪還以為他把鄢清琪趕走，是有什麽話想跟她說。
現在倒是摸不準了。
初漪猶豫了會兒，向鄢清傑搭話。
“你和鄢清琪同父異母……關系還挺好的。”
鄢清傑把頭往後仰，說：“啊……我第一次見我哥的時候，我還算是私生子呢。我媽的戀愛腦比陸姨還嚴重，名分都可以不要，從小我都是被戳著脊梁骨長大的。”
“因為婚內財產的問題，陸姨和我爸離婚花了好幾年。我哥上學後，被診斷為阿斯伯格癥，我爸就把我哥又從陸姨那邊要了回去。”
初漪想象鄢清琪的童年。
小小的他，一定不知道為什麽被爭來搶去，推來送往，最後又一個都不珍惜他。
她抿著唇角，心尖又泛起隱隱的疼。
“我媽在這個時期帶著我住到了鄢府上。”鄢清傑回想道：“我本來以為……我哥也會歧視我、討厭我，和那些人一樣欺負我。”
“不過沒有。”鄢清傑笑了笑：“我哥還把傭人議論我的話原封不動地轉給了我爸。”
“然後我轉到雅理。別人問我哥，我是不是私生子。”
鄢清傑嘖了一聲。
“我哥很帥地回了四個字。”
鄢清傑頓住，似乎在等初漪反應。
初漪：“……關你屁事？”
“我哥會這麽粗魯嗎？”
鄢清傑哈哈大笑。
“他當時面無表情地回那個人，‘是我弟弟’。”
鄢清傑看向初漪。
回憶軟化了他桀驁的眉眼，看上去少了幾分吊兒郎當，多了幾分真誠的懇切。
“初漪姐姐，我哥就交給你了。”
“你的直覺沒有錯，他真的很喜歡你。”
吃完飯後，鄢清傑便離開了。
日頭變得灼眼，初漪陪鄢清琪收拾了碗筷，就開始困得睜不開眼。
於是她回廂房睡了個午覺。
等初漪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老宅的廂房裏有股她很喜歡的木頭香氣，讓她感覺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
初漪從床上爬起來，理了理皺巴巴的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一踏出門，她就看到了鄢清琪的背影。
鄢清琪坐在她門前的臺階上，聞聲便回眸看向她。
初漪想到什麽，說：“你不要動。”
鄢清琪果然就維持著那個動作，問她：“怎麽了？”
初漪揚起唇角，舉起手臂，像只貓一樣像他撲過來。
她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他的脖子，身體軟軟地貼在他的脊背上。
只屬於少女的馨香，將他包圍。
鄢清琪僵住了。
初漪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歪著頭笑：“我上次說，再看到你坐在這裏，會從你身後抱住你呀。”
她的視線投向鄢清琪懷裏的東西。
“你在幹什麽……花環？”
“嗯。”鄢清琪僵著脖子，感受到初漪說話時的氣息一直拂過他的脖頸：“我小時候在廬裏的那段時間，有看到其他小女孩編這個戴。”
“恰巧院子裏有樹枝和野花，我就試了試。”
鄢清琪摩挲著膝蓋上的那頂花環：“是不是不大好看？香樟的樹枝有點硬，只能像鳥巢那樣搭起來。”
初漪忍不住笑。
“嗯？我覺得很好看啊。”
初漪從鄢清琪身後伸手，把花環拿起來，戴在了自己頭上。
她伸手扶了扶，整個人都貼在了鄢清琪背後。
“好看嗎？”初漪歪著頭，問。
鄢清琪緩慢地轉過臉，黑眸水粼粼地望向她的臉。
“好看。”他說。
“你前面還說不大好看。”
“我是說花環……”
初漪揚揚下巴：“現在它戴在我頭上，還不好看嗎？”
“……好看。”
初漪又問：“那是花環好看，還是我好看？”
鄢清琪看著初漪的眼睛。
她的眼睛閃爍著細細碎碎的光，狡黠的笑像偷了腥的小貓。
“你好看。”
他抿著唇角笑，一邊說。
初漪的笑容驟然變得更燦爛了。
“你第一次誇我好看。”她眨眨眼：“應該給你獎勵。”
然後初漪湊上前。
柔軟、幹燥的唇，攜著花香的氣息。
吻上了鄢清琪的臉頰。
沖動的一吻結束後。
初漪佯裝無聲發生地仰頭望天。
……她昨天還說，不急。
讓鄢清琪好好準備。
剛剛就莫名一時沖動，直接先斬後奏，突然襲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小院裏安靜得只能聽見樹葉簌簌作響的聲音。
初漪摟著鄢清琪的脖子，仰頭望了一會兒天之後。
感覺自己的頸椎和老腰都有點不堪重負。
她緩緩松開手，手臂蹭過鄢清琪的喉結。
是在動的。
那瞬間蹭過的觸感就像烙印在了手臂上。
“咳。”
初漪紅著臉，站直了身。
她盯著眼前的香樟樹，像是要把這棵老樹盯出花來。
“我們等會兒，出去逛逛吧。”
初漪一邊說，一邊視線動都不敢動。
“嗯。”
餘光裏，鄢清琪也站了起來。
“你在看什麽？”他問。
“我……我在想，香樟樹會不會開花？”
初漪頭腦發昏，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夏天的時候會。”
鄢清琪退一步上了臺階，並肩站在初漪身側，和她一起看著那株香樟。
“一樹都是淺綠色的小花。”鄢清琪的聲音聽起來一字一頓，說得莫名緩慢：“有很淡的香氣……”
突然，初漪眼前的視野被遮蔽。
整個人瞬間墜入了一雙近在咫尺的黑眸裏。
那雙漂亮的眼眸在她視野裏迅速放大。
然後，她的唇角，感受到柔軟微涼的觸感。
風吻過綠葉。
春天吻過櫻桃樹。
青蝴蝶吻過枝頭的花朵。
他們像大自然的一切，瞬間有了聯結。
兩人四目相對。
鄢清琪的唇還貼著她的唇角。
那股電流從唇角，一直蔓延到喉嚨、脊背和腳尖。
初漪的心像風中的花蕊一樣顫栗。
鄢清琪突然垂下眼，長睫落下，卷而翹，根根纖長分明。
薄薄的眼皮，日光下在這個距離能看出靜脈的紋絡。
他又微微側了一下臉。
貼著她的臉頰，染了一絲溫意的唇。
吻到了比唇角更叫人心跳加快的位置。
像蜻蜓點水一樣，蹭過初漪嘴唇最飽滿和柔軟的唇峰。
初漪整個人都僵住了。
鄢清琪竟然會主動吻她。
而且，勉強可以算作兩次。
第一次像是電光石火之間太過倉促。
所以沒有選準位置。
才有了第二次。
失去了對視的勇氣，也不敢停留太久。
像花瓣輕擦而過一樣。
初漪聽到，鄢清琪輕聲說。
“就像……”
他伸手扶正了她頭頂的花環。
“這樣的香氣。”
鄢清琪說完那句話之後，初漪的腦子轟一下，徹底炸成了漫天煙花。
她不記得自己語無倫次地找了個什麽理由。
總之她沖回了廂房。
初漪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刷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進去。
她望向門口，門半掩著，她看不到鄢清琪的身影。
穿堂風從門口經過，掠過她的臉頰。
頭頂花環淡淡的香氣，像是反覆在提醒她剛剛的觸感。
過了好久，臉頰的溫度才降下來。
手機突然響起了郵件提示音。
初漪回過神，定睛一看。
是社團負責收集競賽信息的同學的群發郵件。
【第十五屆全國航空航天模型錦標賽參賽邀請函】
初漪迅速地瀏覽一遍。
然後像是握住了打破僵局的鑰匙一樣，輕快地跳出了房間。
鄢清琪就站在她廂房的門後。
聽到初漪蹦出來的動靜，他側過臉，黑眸懵懵然地和她對視。
那雙黑眸還是那麽清澈。
……顯得她剛才在房間裏一些莫名的胡思亂想有些齷齪。
初漪捧著手機走過去。
“全國錦標賽發布參賽邀請函了，十月十五日之前要提交作品文檔。”
鄢清琪看了一眼：“你想用月亮船參賽嗎？”
初漪點頭，又笑起來：“你會幫我吧？”
“嗯。”鄢清琪毫不猶豫。
初漪思考了下：“可能要提前回學校了。”
“你想哪天回都可以。”
初漪笑得兩眼彎彎，朝鄢清琪伸出手。
“那我們再出去逛逛吧。”
“還有什麽值得去的地方，你帶我去看看。”
廬裏鎮不大。
是走一個下午，就能用足跡丈量完整的地方。
這裏商業化的景點並不多，比較特別的是一家私人的古董博物館。
在初漪嘆為觀止地駐足欣賞的時候，鄢清琪站在櫃臺邊，悄悄讓老板包好了她剛剛路過櫥窗就移不開眼的景泰藍掐絲琺瑯手鐲。
等兩人走出店門，初漪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的袋子。
光線穿過宣紙和半透的袋子，無情地暴露了鐲子的形狀。
此時再藏已然太晚，鄢清琪無可奈何地雙手奉上。
初漪愛不釋手地打量了一陣子。
又遞給鄢清琪。
“你給我戴上，好不好。”
鄢清琪握住初漪的手。
她的手指很軟，捏起來的時候像沒骨頭。
鄢清琪將那只鐲子套過她的手。
鐲子順滑地落下，卡在小臂三分之一的位置。
初漪反手握住鄢清琪的手，垂落在身側。
手鐲順著初漪的動作又滑落到腕骨，在她晃動手的時候，手鐲還會蹭到鄢清琪的手背。
鄢清琪抿了抿唇。
冰涼的、癢癢的觸感。
初漪笑嘻嘻地問：“你知道送女朋友手鐲是什麽含義嗎？”
“什麽？”
鄢清琪低頭看她。
初漪擡臉。
唇角得意地翹著。
“就說明，你想圈牢我。”
廬裏最多的就是弄堂與巷子，兩人從古董博物館走出一段距離，就又拐入了一條巷子。
光線迅速地收窄，昏暗而蒙昧。
兩個人的距離也貼得更近了。
向前走的時候，整條手臂都貼在一起。
很適合做一些不那麽正大光明的事。
“呀，鄢清琪。”
初漪的驚呼將鄢清琪的視線拉回她身上。
她笑瞇瞇地瞅著他，故意拉長聲音——
“你什麽時候離不開我了？”
鄢清琪的表情一僵，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見他無言以對，初漪更是變本加厲地囂張。
“跟我說說，你什麽時候有這種想法的呀？”
初漪轉個圈，想跳到鄢清琪前面去，像不講理的路霸一樣攔住他。
結果。
她跳上一塊不太穩的磚。
之前下了一整天的雨，青石板下積攢了許多雨水。初漪跳上去時石板下沈，水花誇張地飛濺。
她的白裙子。
初漪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腿上和裙子上的泥點。
果然人真的不能太放肆。
會遭報應。
鄢清琪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又觀察了一下兩側的墻。
“這條路應該經常走車，把石板壓壞了。”鄢清琪指了指墻上的痕跡：“牛車和摩托車劃過的印子。”
“嗯，你觀察能力可真強。”初漪有點欲哭無淚。
鄢清琪收回視線，瞧著初漪蔫了的表情，忍不住抿唇笑了。
“我還觀察得出，前面的路也有很多這樣的石板，一踩上去就會遭殃。”
初漪揪著裙子，撇了撇嘴：“那怎麽辦？”
鄢清琪垂頭看著她，唇邊是細微的笑意。
他再次伸手扶正了初漪頭上的花環。
然後輕聲開口。
“我背你呀。”
“我甚至相信你擁有整個宇宙。我要從大山上給你采來歡樂的花，鐘形花，黑榛實，裝滿了親吻的野藤花籃。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情。”——聶魯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