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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裁判哨響，桌面上的計時器開始了60秒的倒計時。
初漪將蝴蝶飛行器鄭重其事地放在起飛線前，然後回到標點重新拿起遙控器。
Kollar-165的靈感來源於黑框藍閃蝶。
在最後的制作步驟裏，初漪親手用藍色和黑色的噴漆為它繪制了一雙栩栩如生的翅膀。
她還在噴漆裏摻了一點閃粉，此刻哪怕在陰沈沈的天空下，Kollar藍色的機翼都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熒光。
5、4、3、2、1。
在秒數到零的時候，它揚起機頭，迎著大風起飛。
初漪抿緊唇，推動著操作桿，讓它朝規定的懸空高度上升。
半空中的風流有些紊亂。
幸好Kollar的翼展並不算長，略袖珍的身形讓它在這樣的亂流裏顯得格外有韌性，像極了一只翩翩起飛的蝴蝶。
裁判短促的哨聲，提醒初漪已經到達動作區域。
初漪的手心微微冒出一點汗。
她想起上場前，鄢清琪柔和的叮囑：“不用強求速度，穩定完成就好。”
他一定在看著她。
初漪推動操作桿、撥轉旋鈕和波輪，讓Kollar在空中平穩地做水平圓周運動。與此同時，她的視線緊盯觀察著機身顫抖的幅度，然後抓準風速變小的時機，快速地推動操作桿。
Kollar在空中翻了個筋鬥，進入45度上升直線，又連續地做了兩個1/4位滾和反向1/4位滾。
藍色的機翼在陰沈的天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是最閃耀的一抹亮色。
風似乎也在嘉獎她的勇氣，一直維持著一個較為平穩的狀態。
初漪咬緊牙根，又做了一個8字快滾動作。
蝴蝶外型的飛行器在空中連續快速翻滾，像一枚旋轉的小行星，畫面極其賞心悅目。
在動作利落完成的那瞬間，全場爆發了熱烈的喝彩。
哨聲再次響起，示意90秒的空中動作時間結束。
接下來只要平穩降落就好。
初漪稍稍松了一口氣，額頭的汗順著她的睫毛落進眼睛裏，她沒有手去擦，只能用力眨了眨，讓視線恢覆清明。
Kollar緩緩地向終點飛行。
就在離地還有五米的時候，場地上突然刮過一道詭異的陰風，連場邊的野草都被吹得東倒西歪。
那道風恰巧從Kollar的後方刮來，讓它劇烈地顛簸起來。
初漪的心重重一跳，手上飛快操作，努力想要維持落地的平衡。
但是那瞬間的風力實在太強了。
Kollar的小型發動機無法與大自然抗衡，飛速地斜沖向地面。
它重重地撞上水泥地，銜接處的結構因為沖力崩開，又在地面上連續地翻滾了幾圈。
最終，在一地碎片裏，徹底解體。
初漪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怔怔地看著遠處的那片殘骸。
她和她的同伴們，熬了許多個通宵，觀摩黑框藍閃蝶的飛行機理，一筆一劃繪制了它的設計圖，又親自一點一點將它的零件制作、打磨和拼湊。
她看著它，在藍天下自由飛行過那麽多次，是她親手創造的寶貝，漂亮又可愛。
她的蝴蝶。
墜落了。
從飛行基地回到學校宿舍後，初漪就一聲不吭地爬上了床。
她躺在枕頭上，木木地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衡一寧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機遞上來：“初漪，好多人給你發消息。”
可能是社團的夥伴們。
可能是她老爸。
也可能是鄢清琪。
初漪接過來，隨手按下靜音，扔到了床頭的掛簍裏。
然後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
她閉上眼睛，眼前閃爍的全是那一地的碎片。
鄢清琪向組委會提出抗議，得到的回覆是。
“比賽期間的風速為7.2~11.9米/秒，未超過規定標準。”
跨不過去的12。
拿不到的第一名。
航模落地解體是直接判為零分的。
哪怕中間的技術分再高，結局都已是歸零。
初漪迷迷蒙蒙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角的淚痕，把手機從掛簍裏拿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消息，幾乎都是安慰和鼓勵。
初漪勉力提起精神，陸陸續續地回覆，讓大家放心。
初教授也給她發來了消息。
【老爸】：漪漪，比賽結果我聽說了。
【老爸】：你已經竭盡全力、無愧於心，那麽得失成敗就不重要了。
【老爸】：“人一輩子都在高潮——低潮中浮沈，惟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
【老爸】：你永遠是老爸最驕傲的女兒。
初漪抿緊嘴唇，眼眶又有些忍不住地發熱。
【漪漪】：幹嘛突然這麽煽情。
【漪漪】：你國慶節回家嗎？/可愛
【老爸】：有事，不回。
初漪的臉又垮了下來。
她切換到和鄢清琪的聊天界面。
鄢清琪陸陸續續給她發來不少消息。
【y】：裝Kollar-165的盒子在我這裏。
【y】：你還好嗎？
【y】：你已經表現得很出色了。
【y】：[兔子很擔心你.jpg]
十分鐘前，鄢清琪給她發來了一張圖片。
圖上是Kollar的兩只蝶翼微微收攏，停在白色的實驗桌上。仿生的翅膜和翅脈重新補過了顏色，在流光溢彩的藍翅上勾勒出黑金的脈絡。
【y】：Kollar-165用的是柔性機翼，損毀不是很嚴重。
【y】：邊框和左翼的破損，我盡力修補過了。
【y】：機身的修覆還需要一段時間。
【y】：損毀的碳纖維桿我已經重新找廠家采購了。
【y】：其他部件在等3D打印機。
看到最後一句話，初漪的視線有點模糊。
【y】：最遲後天，Kollar-165就能重新起飛。
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屏幕上。
模糊了上面的字跡。
初漪想起曾經網上看到過的一則評論。
“我這樣破碎的人，愛我的人要一片一片撿拾來愛我，實在是辛苦。”
底下有人回覆。
——“可是，愛你的人會心甘情願地撿起你的所有碎片，一邊喃喃道，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也是我的。”
她喜歡的少年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少年。
他碰見的明明是如此破碎的她。
卻總是。
一次又一次地，願意將她修覆完整。
初漪捂著臉，哽咽出聲。
明明她的少年也是那樣傷痕累累。
可是，可是。
世界沒有給他的溫柔。
他卻給了她。
初漪下床後，簡單洗了把臉，擦幹了眼淚。
她回到書桌前，盤腿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給鄢清琪發了條消息。
【漪漪】：你國慶有什麽計劃？
等了一分鐘，那邊沒回，初漪猜測鄢清琪還在為她的Kollar忙活。
【漪漪】：沒事的，你不用忙著修覆Kollar。
【漪漪】：我不是為它壞了才傷心。
【漪漪】：只是想到，我最後一次為社團出戰的結果……
【漪漪】：要是當時我的操作再好一點，也許……
鄢清琪這時回覆了。
【y】：初漪，不是你的問題。
【y】：真的不是。
初漪咬咬嘴唇，下定了決心。
【漪漪】：鄢清琪。
【漪漪】：我想出去散散心。
【漪漪】：看看風景、四處走走……總之不想待在學校裏了。
【漪漪】：你能和我一起嗎？
那邊回覆得很快。
【y】：好。
毫不猶豫又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卻足以讓初漪的心尖湧起一股熨帖的溫暖。
【y】：你想什麽時候出發？
【y】：我現在就在學校的實驗樓。
這時，突然有人拍了拍初漪的肩膀。
初漪回過頭，看到一杯Meco果汁茶。
她擡起眼向上看去，手的主人是同樣眼睛紅腫的陳忱。
初漪想到劉皓今天幹的事。
雖然最後沒能得逞，但還是讓她惡心。
她沒接，冷聲道：“什麽意思？”
“……對不起。”陳忱小聲說。
初漪覺得有些好笑：“又替你男朋友道歉？他是沒長嘴嗎？”
“不是我男朋友了。”陳忱說：“已經分了。”
初漪怔了怔。
“他之前消失的那幾天……其實我就冷靜下來想了很多。”陳忱扯了扯嘴角：“第一天，我想他只要像以前哄我，我就會回心轉意。”
“而第三天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很累，想要不就算了，就這麽結束吧。”
“結果劉皓周六回來找我了，他提起高中的那些事，在樓下等了我幾個小時。”陳忱苦笑了一下：“我還是心軟了。”
初漪沈默地看著她，緩緩收起了臉上的譏誚。
“今天比賽結束後，劉皓給我發消息，一副興高采烈的嘴臉，說你的飛行器墜毀了。我沒應和他，他又說自己前面做了點小手腳，但沒成功，幸好結局一樣。”
陳忱蹙著眉，臉色蒼白。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他好陌生。他好像不是高中時坐在我同桌，會輔導我作業，幫我打水，和我有聊不完話題的那個男孩了。”
“我以前以為他只是爭強好勝、愛和別人置氣……為什麽他會突然變得像一個面容醜惡的壞人？”
初漪默不作聲，另一邊豎著耳朵聽了很久的衡一寧坐不住了。
“你現在認清劉皓的真面目也不晚。”衡一寧說：“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去年因為初漪連任了航模社的社長，你為了劉皓跟她絕交。”
“……對不起。”陳忱說：“我……我那時候必須取舍一個，初漪，對不起。”
初漪接過了陳忱手中的那瓶果茶。
陳忱似乎松了口氣，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微笑。
初漪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平靜：“陳忱，我現在原諒你，是因為你願意和劉皓割席。”她擡擡眼：“如果還有下次，你替劉皓向我道歉，我就不會再原諒你了。”
說完，初漪沒再看陳忱的表情。
她拖上桌邊今天帶回來還沒打開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朝寢室門外走去。
初漪拖著行李箱走到實驗樓下。
國慶假期的校園很是空蕩，路上行人寥寥。十月的樹木開始陸續雕零，泛黃的葉片打著轉落在她的腳前。
初漪站在路燈下，拿出手機給鄢清琪發消息。
【漪漪】：我已經帶著行李到實驗樓下了。
她想象著鄢清琪看到這條消息時的表情。
有點忍不住想笑。
一陣微涼的晚風吹過來，初漪摸了摸豎起寒毛的手臂。
因為跟陳忱負氣，出來得太急，忘記穿外套了。
好像是有一點點過於任性，又一點點過於沖動啊。
過了一會兒，初漪聽見匆匆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噠噠噠地越來越近。
她期待地盯著樓梯口。
結果，跑出來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抱著一沓文件，錯開初漪朝教學樓的方向奔行。
初漪啞然失笑，低頭看到手機那邊還沒有回覆。
也不知道呆兔子什麽時候能看到。
不會還在追蝴蝶吧？
突然，一件帶著體溫的風衣披到了初漪的肩膀上。
幽幽的薄荷香氣將她包裹。
初漪怔怔地回頭。
鄢清琪站在她身後，路燈從他的頭頂灑落，朦朧朧的光籠罩著他，像是教母灑下了魔法，讓王子在辛蒂瑞拉面前從天而降。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
鄢清琪停下了，清澈如鑒的黑眸靜靜地盯著她。
初漪攏緊肩上的衣服，莞爾笑了：“你怎麽是從我身後出現的？”
“你前面說你想出去走走。”鄢清琪說：“我就去停車場看了一眼車的油表。”
初漪笑得更開心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
“嗯，那現在的油夠我們去哪兒？”
鄢清琪問：“你想去哪兒？”
初漪佯裝思考，背著手轉了一圈：“青春沒有售價，自駕直達拉薩？”
鄢清琪怔了半秒：“不夠去拉薩。”他頓了一下：“你想去拉薩，自駕花在路上的時間太久了，我們坐頭等艙直接到林芝吧。”
說罷，鄢清琪拿出手機，真的要找航司訂票。
初漪上前一步，握住了鄢清琪的手腕。
她仰起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是沖動。
又任性。
可是世界上真的有人。
願意為她的沖動和任性買單。
“我開玩笑的。”初漪吐了吐舌頭，又說：“我不想知道目的地，鄢清琪。”
“你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車停下的時候，初漪才迷迷蒙蒙地醒來。
窗外一片朦朧的黑寂。遠處似乎有建築的形狀和隱隱的燈火，但都被籠在漫天席地的霧氣中，看不分明。
因為前幾天準備航模比賽幾乎沒怎麽睡覺，她半路上跟鄢清琪聊著聊著，就莫名失去了意識。
夢裏也是薄荷和雪松的香甜氣息，讓她睡得很安穩。
“這是哪兒？”初漪揉了揉眼睛，聲音因為剛醒而帶著一絲綿軟。
“廬裏。”鄢清琪說。
“爐……裏？”初漪眨了眨眼睛，腦子還有些混沌：“你要把我烤掉嗎？但你才是兔子啊。”
鄢清琪沈默了一會兒。
“不是那個‘爐’，是天似穹廬的那個‘廬’。”他看著初漪，黑眸裏有點疑惑：“我是什麽兔子？”
呃，說漏嘴了。
初漪伸懶腰的動作頓住，苦思冥想：“兔……你的兔子頭像啊。”
她看向車窗外，飛快地轉移話題：“我們今晚住哪兒？”
“鎮上有客棧。”鄢清琪解開安全帶，猶豫道：“但是條件可能沒有之前住的那麽好。”
初漪有些驚訝：“鎮上？你經常來這兒嗎？”。
“還好，不算很經常。”鄢清琪說：“一年一次。”
他望向前方，像是在思考什麽：“本來是說好後天才過來的，所以今晚只能暫時在客棧落腳了。”
“這裏是你的……？”初漪小心翼翼地打探。
鄢清琪看向她，眸光平靜：“我媽媽住在這裏，你上次見過她的。”
初漪怔在了那裏，鄢清琪解鎖車門，輕聲說：“下車吧，時間不早了。”
初漪跟在鄢清琪身後，踩著腳下的青石板路。
兩人一前一後地邁過古鎮入口高聳的牌樓，牌樓上的白玉匾瀟灑地書著“廬裏”二字。
前面，鄢清琪拉著她的那只粉色的小行李箱，滾輪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拖出時高時低的噪音。
初漪盯著鄢清琪挺拔的背影，腦海裏亂七八糟。
鄢清琪竟然帶她來見家長了。
……不對，兩人八字還沒一撇呢。
鄢清琪說暫時住在客棧。
……意思是後天會住到他媽媽家裏嗎？
但鄢清琪的媽媽看起來和他關系不是很好。
……見面的時候怎麽辦？會不會很尷尬？
腦海裏的問題冒起來一茬又一茬，初漪感覺再想幾乎就要頭腦過載，從頭頂冒出一縷青煙來。
鄢清琪突然回頭看向她，眉頭微微蹙起。
初漪悚然一驚，停下了腳步。
難道是鄢清琪反悔了？
還是他改註意打算今天就帶她見家長？
“初漪。”鄢清琪叫她的名字，聲音很平靜，就像是普通的疑問：“你今天為什麽不跟我並排走？”
“啊？”初漪楞住了。
“之前在朱家鎮的時候，你都跟我並排走的。”鄢清琪頓了一下：“你在生我的氣嗎？”
“什麽，我沒生氣，我生你什麽氣呀。”初漪快步走上前，不好說自己剛剛在胡思亂想，找了個借口：“我就是……呃，太餓了，我在想吃什麽。”
鄢清琪指了指前方，有一點燈火從青磚黛瓦後映亮了夜空。
“那邊有條街，街上有小吃。”
初漪想了想：“好呀，那我們先去客棧放了行李，再去吃小吃？”
“嗯。”
在客棧大堂放下行李後，初漪和鄢清琪並肩向前走。
初漪還在思考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鄢清琪悄悄瞥了她一眼又一眼。
“對不起。”
鄢清琪突然說。
“什麽？”初漪怔了怔。
“……今天的比賽，沒能跟裁判組抗議成功。”
“什麽呀。”初漪忍不住笑了：“又不是你的問題，是我運氣不好罷了。”
鄢清琪默不作聲，垂在身側的手指寂寥地動了動。
就是他的問題。
從上海的那場演講被拒稿，到今天風力測速儀突破不了的12m/s。
還有那個刻意反覆出現在他面前的韓焜，為的是提醒他一切並不是命運的巧合。
都是鄢澈在無聲地向他展示自己權威。
要尋求解法，或許只能像清傑之前所說的那樣。
鄢清琪的視線落在遠處建築群裏，鶴立雞群的那棟小樓上，像是能看透緊閉的窗牖。許多黑暗的記憶如同琥珀一樣凝結在那扇窗之後，每次走近都會有被吸入吞噬的錯覺。
初漪輕快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弟弟呢？之前我們離開上海的時候，他就沒有跟我們一起走。”
“他還在上海。”鄢清琪收回視線：“昨天還在跟爸爸吵架，說他是離家出走，餓死在上海都不會回去。”
鄢清琪的話，提醒了初漪論文的事情。
雖然沒有證據，但從中作梗的人已經板上釘釘。
她偷偷瞅了一眼鄢清琪，莫名覺得少年的神情有些寥落。
泛起的心思在肚子裏轉了又轉，初漪心一橫，伸手握住了鄢清琪的手。
甚至還比上次囂張了一點，手指見縫插針地鉆過去，成功包圍了那五根微涼的手指。
不屬於她的明晰骨節在手中的存在感很強。
初漪不敢正視鄢清琪投來的目光，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起清傑……我就想起他在朱家鎮走丟的事。”
“小吃街上人說不定也很多，我們早早牽好手，就不會走散啦。”
廬裏鎮的小吃街，並沒有想象的那麽擁擠。
歸根於廬裏並不屬於熱門的旅游地點，幾乎未受到網紅營銷的荼毒，是真正的小眾旅游地。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網絡熱帖中的“小眾”幾乎等同於“人人人”。
不過已經十指相扣的手，鄢清琪沒提出異議，初漪就還可以一直握到天長地久。
初漪好奇地打量著道路兩邊的店鋪：“這邊的店鋪真好看，比我以前去過那種商業化的古鎮，還有韻味得多。”
鄢清琪說：“我小的時候，這條街就是這樣。”
初漪回頭打量鄢清琪的神情。
小吃街盈盈的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勾勒出昳麗的輪廓。他感受到她的視線，朝她看過來，清雋的眉眼在煙火氣裏顯得很是柔軟。
“怎麽了？”鄢清琪問。
“我在想……小時候的你是什麽樣的。”
鄢清琪的臉色看起來還行。
也許他的童年並沒有很不幸吧……初漪僥幸地想。
“小時候。”鄢清琪想了想：“我小時候應該不太好。”
初漪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自己可能又說錯話了。
“印象裏，大人都說我小時候很討厭。”
“嗝。”初漪握著鄢清琪的手緊了緊，懊悔到從嗓子裏蹦出一個嗝。
成功將鄢清琪的註意力吸引回了她的身上。
鄢清琪看向她，像是被她逗笑了，唇角微微勾了下：“你背著我偷吃什麽了嗎？”
初漪第一次碰上鄢清琪跟她開玩笑。
眼睛都差點跟著那個轉瞬即逝的笑容蹦出來。
“其實我是食夢貘。”初漪做了個鬼臉：“我偷偷把你那些不好的記憶都吃掉了。”
鄢清琪的唇角又擡了擡。
“所以，食夢貘小姐。”他的聲音也沾染了水鄉的柔和：“今天下凡，是特意來品嘗點人間的食物嗎？”
初漪佯裝一本正經，板著臉：“我下凡，是想懲罰你食言了呢。”
“食言什麽？”鄢清琪怔了怔，表情又變得有點懵。
初漪再也裝不下去，咯咯地笑了起來。
“中秋的時候，你承諾過我，會天天開心。”
一陣風攜著濕意吹過來，把長街上的霧吹散。
它離去的時候，似乎也帶走了什麽沈重的東西。
“嗯。”鄢清琪笑了笑：“是我食言了。”
他指了指前方，冒著炊煙的小攤：“那家店鋪，我小時候就開在那兒，我請客，就當做補償你，好不好？”
初漪的心猛烈地跳著。
在胸腔裏的動靜，越來越激烈。
她好想告訴眼前的少年，她有多喜歡他這時候的樣子。
鄢清琪笑著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那麽柔軟，像是在哄著她，又像在縱容她。
她好想這個時刻延長，再延長一點。
所以初漪歪著頭，不甘罷休：“就這麽一點兒補償嗎？”
“嗯。”鄢清琪說。
他回頭看初漪，初漪鼓著臉，想要做出一副生氣的模樣，嘴角又老是忍不住擡起。
鄢清琪拽了拽初漪的手，聲音柔和得像天上懸著的那團月色。
“因為要是補償夠了，你就又得回天上去了呀。”
初漪在小吃店裏坐下的時候，臉還是燒紅一片。
鄢清琪起身去點單，初漪端起杯子，在左右兩頰上輪流貼了貼，以求快速降溫。
心中好像有些答案呼之欲出了。
但初漪想讓自己有主動權。
她盯著鄢清琪的背影，覺得自己像極了在拿著釣魚竿釣兔子。
兔子什麽時候會咬鉤？
初漪在思考著各式各樣的餌時，鄢清琪回來了。
老板娘恰好將小吃端上了桌。
缺了角的瓷盤和瓷碗看上去就經歷過不少年歲，有兩盤初漪不認得的小吃，兩碗皮薄餡大的餛飩，還有一碟蘿蔔小菜。
鄢清琪在桌前坐下，老板娘定睛一瞧，認出了他的臉。
“陸小少爺，你今年又回來哩？”老板娘笑得熱情：“老熟人，我再給你們加個鹹鴨蛋。”
鄢清琪點點頭：“嗯，謝謝馮姨。”
陸？
初漪眨了眨眼睛。
“欸，你還記得我叫什麽。”馮姨回過頭：“你小時候那會兒，我就說你可聰明了，比一般小孩強得多。”
馮姨彎腰在櫃裏拿碗，聲音隔著門不真切地傳過來：“你媽媽就很古怪，非說你有什麽……什麽自閉癥，不應該是她的小孩。”
初漪正打算夾小吃的筷子頓住了。
她感覺頭皮一陣發麻，想擡眼觀察鄢清琪的表情，又不敢。
馮姨端著碗回來，察覺到桌上的氛圍變了。
她將那碗鹹鴨蛋放在桌上，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你瞧瞧，我這張破嘴，老是話太多。我還以為你女朋友知道你這回事哩。”
初漪的筷子一下子像兇器一樣紮進了盤中的小吃裏。
她抽出來，有點不知所措地吮著筷子尖。
馮姨轉身離開了。
鄢清琪將剛剛被初漪蹂.躪的小吃夾到了她面前的盤子裏。
“這個叫油墩子，算是廬裏的特色之一。”
“哦……”
初漪夾起來，聽到鄢清琪低聲說：“小心燙。”
初漪的耳朵反應過來了，但腦子沒反應過來。
她重重地咬下一口。
咬開金黃酥脆的外殼，舌尖便觸到了裏面的滾燙的豆沙餡。
初漪嘶一聲，將油墩子丟回了盤裏。
“你慢慢吃。”鄢清琪突然說：“我有點事情，要出去一趟。”
初漪楞楞地擡起頭。
對面的少年垂著長睫，掩去了眼底所有的神色。
起身時，鄢清琪將房卡放在了桌子上，輕聲開口。
“我說不定會回去得比較晚，你吃完就先回客棧吧。”
翌日早晨。
初漪四仰八叉地在客棧的大床醒來，盯了一會兒頭頂的芙蓉帳。
終於迷迷蒙蒙地反應過來，她不在宿舍。
她和鄢清琪來到了廬裏，他媽媽居住的地方。
鄢清琪……
初漪一下子驚坐起來，四處環視一圈，找到了枕邊的手機。
手機已然沒電黑屏。
她昨晚躺在床上抱著手機，對著鄢清琪的聊天框，各種話打了又刪。
“我不介意……”
不對，什麽時候輪到她介意這回事了。
“我很喜歡你……”
也不對，挑這種時機說怎麽聽都像在發好人卡。
最後，初漪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初漪從床上跳下，倉促地尋找電源線，又想起行李箱昨天晚上放在了客棧大堂。
她那會兒吃完飯失魂落魄地回來，都忘了這碼事。
初漪飛快地洗漱完，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間。
鄢清琪還在嗎？
也不知道他昨晚有沒有給她發消息。
初漪沖下樓。
客棧老板娘正坐在前臺，看見她風風火火的樣子，笑吟吟地說：“要去追你朋友啊？”
初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是哪個追：“怎麽追？”
老板娘指了指門外：“你朋友十幾分鐘前出門了哩。”
鄢清琪，這麽早就出門了？
初漪怔了怔：“哪個方向啊？”
“朝東邊吧……”老板娘有點訝異地看著她：“你不知道你朋友要去哪啊。”
初漪尷尬地笑了笑：“我手機沒電了。老板娘，我行李箱昨晚放大堂了，手機充電器在行李箱裏。”
“你朋友給你提上去了哩。”老板娘說：“可能是太晚了，他沒送到你房間。”
初漪吮著唇想了一會兒。
決定相信命運。
她轉身跨出客棧的門檻，看向東邊，一輪初生的日正冉冉升起。
鄢清琪走上古樸老宅前的臺階，扣響了門上的銅環。
門後很快有了動靜，厚重的褐紅色木門吱呀吱呀地朝內打開，陸家的門房探出頭來。
“陸小少爺。”門房揉了揉眼睛：“您這麽早就過來了。”
“嗯。”鄢清琪說：“麻煩幫我知會我媽媽。”
“嗳。”
門房應了一聲，轉身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後。
昨天晚上的時候，鄢清琪過來領了另一處小宅的鑰匙。
前幾年，雖然陸致龍努力牽線，但陸瑄還是不願意讓鄢清琪住在陸宅裏。
還鬧出過他聖誕節假期回國，寒冬臘月被趕出門外的事。
陸致龍無可奈何，讓鄢清琪去領了一把陸家在廬裏其他小宅的鑰匙。
小宅許久無人居住，陸致龍派人過來收拾，結果那些人過來不到一會兒，陸瑄就在家裏鬧著說自己沒人伺候，統統叫了回去。
最後，鄢清琪自己慢慢地除完了院內的雜草，灑掃了院子和房間，又擰著抹布一點點抹凈了落了許多年的灰塵。
在國外勤工儉學過一段時間後，這種事對鄢清琪來說，好像也算輕車熟路。
而一切完成後，竟然也有一種和實驗出結果時一樣的成就感。
日至黃昏，鄢清琪坐在天井裏，仰望頭頂四四方方的天空。
周遭一片寂靜。
鄢清琪的內心卻升起了一種奇異的安定。
不是陸宅，也不是鄢府。
他好像終於陰差陽錯地，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過了幾分鐘，門房從木門後探出頭。
“陸小少爺，陸小姐說，你在門外先等著吧。”
鄢清琪想了想：“她說要等多久？”
他以前從沒問過，但是今天，他還想回去帶初漪去吃早飯。
門房有些為難：“陸小姐沒說。您按以前的慣例來看，至少個把小時起步吧。”
初漪將那條東西向的長街走到盡頭，就看到了眼前的這一幕。
門內人的話，讓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隨後，那扇沈重的門在鄢清琪面前緩緩合上。
鄢清琪默不作聲地退到臺階下，仰頭望著屋檐的鬥角，晨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少年的神情像是習慣了一樣漠然。
初漪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覆雜的憤怒和委屈。
這股情感沖昏了她的頭腦，她快步沖過去，握住了鄢清琪的手腕。
“初漪？”
在看到初漪後，鄢清琪眉眼的冷峭便迅速消融了。
“嗯。”初漪用生硬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哽咽：“我充電器在我的行李箱裏，我行李箱在你房間裏。”
鄢清琪從口袋拿出房卡，被初漪推開。
初漪睜大一雙水波粼粼的桃花眼，瞅著他：“我還想去吃早飯，我不認識路，你跟我一起去。”
鄢清琪收回房卡：“好。”
他回身又敲響了陸宅的門，門房探出頭：“陸小少爺，這才多久呀。”
鄢清琪淡聲說：“麻煩跟我媽媽講一句，我明天再來。”
門房瞪大了眼睛：“啊？”
“之前的約定就是後天，可能媽媽得到那會兒才方便見我。”鄢清琪瞥了一眼院內：“順便代我傳達，我會和鄢清傑一起登門拜訪。”
說完，鄢清琪轉身走下臺階，停在初漪身邊：“走吧。”
初漪和鄢清琪並肩走過古鎮的拱橋。
初漪平覆了一會兒心情，看向身側的鄢清琪。
她問：“清傑也要來？”
“嗯。”
一個字的回答，就沒了後文。
初漪現在的心很亂，腦子也很亂。
她一邊心疼鄢清琪心疼得要命，一邊又氣他背著自己好像有那麽多秘密。
初漪在橋心停下了腳步。
鄢清琪邁出半步，意識到她的動作，也站定在了原地。
一雙黑眸懵懵惘惘地看向她。
“你昨天晚上，跟我吃飯的時候提前跑路，就是為了來這兒罰站？”
清風拂過江南水鄉的小橋流水，也卷起了初漪的頭發。
鄢清琪怔怔地看著她，有些不明白初漪的表情為什麽看起來這麽憤怒。
但他很快解釋：“對不起，我當時以為……你暫時不想和我一起同桌吃飯。”
聽到鄢清琪的對不起，初漪腦子都要炸開了。
她心裏那麽那麽珍貴的少年。
怎麽可以被那樣對待。
他怎麽可以讓那些人這麽對他。
“你不要和我道歉！”初漪揚高了聲音。
鄢清琪的唇動了動，最後不知所措地垂下了長睫。
他沒看見初漪的眼眶紅了。
而是重新思考了一遍初漪的問句。
“我昨晚……沒有來這兒罰站。”鄢清琪說。
初漪不信：“那你為什麽回去那麽晚？”
鄢清琪猶豫了下，還是坦誠道：“我是來拿鑰匙。”
初漪怔了怔：“什麽鑰匙？”
“外公給我的一處小宅的鑰匙。我回廬裏的時候，一般都住在那裏。”
鄢清琪覺得初漪是因為，昨天吃飯的時候他把她丟下，外加他回客棧太晚，因為她睡了沒把行李箱送到她的房間的事情而生氣。
所以他思索了一會兒，決定把這件事和盤托出。
“我想帶你今天住到那處小宅裏去。”鄢清琪說：“但是我一年才回廬裏一次，需要時間收拾房間，所以才回去那麽晚。”
東方的金烏此時終於從地平線升起，如同盛大舞臺終於拉開幕布，燦亮的光覆蓋了清晨初醒的古鎮。
初漪感受到一股戰栗的電流掠過心臟。
她聽到自己的聲線都在微微顫抖：“為什麽要帶我住到那處小宅裏去？我可以就住在客棧裏。”
“我印象裏，客棧衛生都不怎麽好。”
鄢清琪抿了抿唇，又覺得自己說法不夠有說服力。
只要初漪能不生氣，他坦白什麽都可以。
於是他又說：“而且，那處小宅……對我而言才是我的家。我想，既然帶你來了廬裏，總要帶你去我家裏——”
後面的話，似乎怎麽說都怪怪的。
所以鄢清琪突然卡住了。
沒想到，站在欄桿邊的初漪，低著頭輕笑出了聲。
江南古鎮的秋，兩岸還有青蔥的楊柳。
天空蔚藍而澄澈，白墻黛瓦倒映在流淌的綠水中，是詩情畫意般的好風景。
而此時此刻，它們因為初漪慢慢綻放、雙眸彎得像兩枚小月亮的笑容，變作黯然失色的襯托。
她的聲音像摻了蜜。
“鄢清琪。”
“我喜歡你。”
“你呢？”
啊啊啊啊（捧心姨母笑）
表白啦！！！！！！！
果然還得是我的女鵝！！！
“我這樣破碎……實在是辛苦”“可是……也是我的”兩句均來源於網絡，有改動。
“人一輩子……如死水一般。”來源於《傅雷家書》。
飛行器部分參考論文《仿蝴蝶飛行器總體設計與控制仿真》、《仿蝴蝶飛行器的設計與制造研究》，黑框藍閃蝶真的很美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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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裁判哨響，桌面上的計時器開始了60秒的倒計時。
初漪將蝴蝶飛行器鄭重其事地放在起飛線前，然後回到標點重新拿起遙控器。
Kollar-165的靈感來源於黑框藍閃蝶。
在最後的制作步驟裏，初漪親手用藍色和黑色的噴漆為它繪制了一雙栩栩如生的翅膀。
她還在噴漆裏摻了一點閃粉，此刻哪怕在陰沈沈的天空下，Kollar藍色的機翼都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熒光。
5、4、3、2、1。
在秒數到零的時候，它揚起機頭，迎著大風起飛。
初漪抿緊唇，推動著操作桿，讓它朝規定的懸空高度上升。
半空中的風流有些紊亂。
幸好Kollar的翼展並不算長，略袖珍的身形讓它在這樣的亂流裏顯得格外有韌性，像極了一只翩翩起飛的蝴蝶。
裁判短促的哨聲，提醒初漪已經到達動作區域。
初漪的手心微微冒出一點汗。
她想起上場前，鄢清琪柔和的叮囑：“不用強求速度，穩定完成就好。”
他一定在看著她。
初漪推動操作桿、撥轉旋鈕和波輪，讓Kollar在空中平穩地做水平圓周運動。與此同時，她的視線緊盯觀察著機身顫抖的幅度，然後抓準風速變小的時機，快速地推動操作桿。
Kollar在空中翻了個筋鬥，進入45度上升直線，又連續地做了兩個1/4位滾和反向1/4位滾。
藍色的機翼在陰沈的天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是最閃耀的一抹亮色。
風似乎也在嘉獎她的勇氣，一直維持著一個較為平穩的狀態。
初漪咬緊牙根，又做了一個8字快滾動作。
蝴蝶外型的飛行器在空中連續快速翻滾，像一枚旋轉的小行星，畫面極其賞心悅目。
在動作利落完成的那瞬間，全場爆發了熱烈的喝彩。
哨聲再次響起，示意90秒的空中動作時間結束。
接下來只要平穩降落就好。
初漪稍稍松了一口氣，額頭的汗順著她的睫毛落進眼睛裏，她沒有手去擦，只能用力眨了眨，讓視線恢覆清明。
Kollar緩緩地向終點飛行。
就在離地還有五米的時候，場地上突然刮過一道詭異的陰風，連場邊的野草都被吹得東倒西歪。
那道風恰巧從Kollar的後方刮來，讓它劇烈地顛簸起來。
初漪的心重重一跳，手上飛快操作，努力想要維持落地的平衡。
但是那瞬間的風力實在太強了。
Kollar的小型發動機無法與大自然抗衡，飛速地斜沖向地面。
它重重地撞上水泥地，銜接處的結構因為沖力崩開，又在地面上連續地翻滾了幾圈。
最終，在一地碎片裏，徹底解體。
初漪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怔怔地看著遠處的那片殘骸。
她和她的同伴們，熬了許多個通宵，觀摩黑框藍閃蝶的飛行機理，一筆一劃繪制了它的設計圖，又親自一點一點將它的零件制作、打磨和拼湊。
她看著它，在藍天下自由飛行過那麽多次，是她親手創造的寶貝，漂亮又可愛。
她的蝴蝶。
墜落了。
從飛行基地回到學校宿舍後，初漪就一聲不吭地爬上了床。
她躺在枕頭上，木木地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衡一寧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機遞上來：“初漪，好多人給你發消息。”
可能是社團的夥伴們。
可能是她老爸。
也可能是鄢清琪。
初漪接過來，隨手按下靜音，扔到了床頭的掛簍裏。
然後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
她閉上眼睛，眼前閃爍的全是那一地的碎片。
鄢清琪向組委會提出抗議，得到的回覆是。
“比賽期間的風速為7.2~11.9米/秒，未超過規定標準。”
跨不過去的12。
拿不到的第一名。
航模落地解體是直接判為零分的。
哪怕中間的技術分再高，結局都已是歸零。
初漪迷迷蒙蒙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角的淚痕，把手機從掛簍裏拿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消息，幾乎都是安慰和鼓勵。
初漪勉力提起精神，陸陸續續地回覆，讓大家放心。
初教授也給她發來了消息。
【老爸】：漪漪，比賽結果我聽說了。
【老爸】：你已經竭盡全力、無愧於心，那麽得失成敗就不重要了。
【老爸】：“人一輩子都在高潮——低潮中浮沈，惟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
【老爸】：你永遠是老爸最驕傲的女兒。
初漪抿緊嘴唇，眼眶又有些忍不住地發熱。
【漪漪】：幹嘛突然這麽煽情。
【漪漪】：你國慶節回家嗎？/可愛
【老爸】：有事，不回。
初漪的臉又垮了下來。
她切換到和鄢清琪的聊天界面。
鄢清琪陸陸續續給她發來不少消息。
【y】：裝Kollar-165的盒子在我這裏。
【y】：你還好嗎？
【y】：你已經表現得很出色了。
【y】：[兔子很擔心你.jpg]
十分鐘前，鄢清琪給她發來了一張圖片。
圖上是Kollar的兩只蝶翼微微收攏，停在白色的實驗桌上。仿生的翅膜和翅脈重新補過了顏色，在流光溢彩的藍翅上勾勒出黑金的脈絡。
【y】：Kollar-165用的是柔性機翼，損毀不是很嚴重。
【y】：邊框和左翼的破損，我盡力修補過了。
【y】：機身的修覆還需要一段時間。
【y】：損毀的碳纖維桿我已經重新找廠家采購了。
【y】：其他部件在等3D打印機。
看到最後一句話，初漪的視線有點模糊。
【y】：最遲後天，Kollar-165就能重新起飛。
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屏幕上。
模糊了上面的字跡。
初漪想起曾經網上看到過的一則評論。
“我這樣破碎的人，愛我的人要一片一片撿拾來愛我，實在是辛苦。”
底下有人回覆。
——“可是，愛你的人會心甘情願地撿起你的所有碎片，一邊喃喃道，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也是我的。”
她喜歡的少年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少年。
他碰見的明明是如此破碎的她。
卻總是。
一次又一次地，願意將她修覆完整。
初漪捂著臉，哽咽出聲。
明明她的少年也是那樣傷痕累累。
可是，可是。
世界沒有給他的溫柔。
他卻給了她。
初漪下床後，簡單洗了把臉，擦幹了眼淚。
她回到書桌前，盤腿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給鄢清琪發了條消息。
【漪漪】：你國慶有什麽計劃？
等了一分鐘，那邊沒回，初漪猜測鄢清琪還在為她的Kollar忙活。
【漪漪】：沒事的，你不用忙著修覆Kollar。
【漪漪】：我不是為它壞了才傷心。
【漪漪】：只是想到，我最後一次為社團出戰的結果……
【漪漪】：要是當時我的操作再好一點，也許……
鄢清琪這時回覆了。
【y】：初漪，不是你的問題。
【y】：真的不是。
初漪咬咬嘴唇，下定了決心。
【漪漪】：鄢清琪。
【漪漪】：我想出去散散心。
【漪漪】：看看風景、四處走走……總之不想待在學校裏了。
【漪漪】：你能和我一起嗎？
那邊回覆得很快。
【y】：好。
毫不猶豫又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卻足以讓初漪的心尖湧起一股熨帖的溫暖。
【y】：你想什麽時候出發？
【y】：我現在就在學校的實驗樓。
這時，突然有人拍了拍初漪的肩膀。
初漪回過頭，看到一杯Meco果汁茶。
她擡起眼向上看去，手的主人是同樣眼睛紅腫的陳忱。
初漪想到劉皓今天幹的事。
雖然最後沒能得逞，但還是讓她惡心。
她沒接，冷聲道：“什麽意思？”
“……對不起。”陳忱小聲說。
初漪覺得有些好笑：“又替你男朋友道歉？他是沒長嘴嗎？”
“不是我男朋友了。”陳忱說：“已經分了。”
初漪怔了怔。
“他之前消失的那幾天……其實我就冷靜下來想了很多。”陳忱扯了扯嘴角：“第一天，我想他只要像以前哄我，我就會回心轉意。”
“而第三天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很累，想要不就算了，就這麽結束吧。”
“結果劉皓周六回來找我了，他提起高中的那些事，在樓下等了我幾個小時。”陳忱苦笑了一下：“我還是心軟了。”
初漪沈默地看著她，緩緩收起了臉上的譏誚。
“今天比賽結束後，劉皓給我發消息，一副興高采烈的嘴臉，說你的飛行器墜毀了。我沒應和他，他又說自己前面做了點小手腳，但沒成功，幸好結局一樣。”
陳忱蹙著眉，臉色蒼白。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他好陌生。他好像不是高中時坐在我同桌，會輔導我作業，幫我打水，和我有聊不完話題的那個男孩了。”
“我以前以為他只是爭強好勝、愛和別人置氣……為什麽他會突然變得像一個面容醜惡的壞人？”
初漪默不作聲，另一邊豎著耳朵聽了很久的衡一寧坐不住了。
“你現在認清劉皓的真面目也不晚。”衡一寧說：“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去年因為初漪連任了航模社的社長，你為了劉皓跟她絕交。”
“……對不起。”陳忱說：“我……我那時候必須取舍一個，初漪，對不起。”
初漪接過了陳忱手中的那瓶果茶。
陳忱似乎松了口氣，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微笑。
初漪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平靜：“陳忱，我現在原諒你，是因為你願意和劉皓割席。”她擡擡眼：“如果還有下次，你替劉皓向我道歉，我就不會再原諒你了。”
說完，初漪沒再看陳忱的表情。
她拖上桌邊今天帶回來還沒打開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朝寢室門外走去。
初漪拖著行李箱走到實驗樓下。
國慶假期的校園很是空蕩，路上行人寥寥。十月的樹木開始陸續雕零，泛黃的葉片打著轉落在她的腳前。
初漪站在路燈下，拿出手機給鄢清琪發消息。
【漪漪】：我已經帶著行李到實驗樓下了。
她想象著鄢清琪看到這條消息時的表情。
有點忍不住想笑。
一陣微涼的晚風吹過來，初漪摸了摸豎起寒毛的手臂。
因為跟陳忱負氣，出來得太急，忘記穿外套了。
好像是有一點點過於任性，又一點點過於沖動啊。
過了一會兒，初漪聽見匆匆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噠噠噠地越來越近。
她期待地盯著樓梯口。
結果，跑出來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抱著一沓文件，錯開初漪朝教學樓的方向奔行。
初漪啞然失笑，低頭看到手機那邊還沒有回覆。
也不知道呆兔子什麽時候能看到。
不會還在追蝴蝶吧？
突然，一件帶著體溫的風衣披到了初漪的肩膀上。
幽幽的薄荷香氣將她包裹。
初漪怔怔地回頭。
鄢清琪站在她身後，路燈從他的頭頂灑落，朦朧朧的光籠罩著他，像是教母灑下了魔法，讓王子在辛蒂瑞拉面前從天而降。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
鄢清琪停下了，清澈如鑒的黑眸靜靜地盯著她。
初漪攏緊肩上的衣服，莞爾笑了：“你怎麽是從我身後出現的？”
“你前面說你想出去走走。”鄢清琪說：“我就去停車場看了一眼車的油表。”
初漪笑得更開心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
“嗯，那現在的油夠我們去哪兒？”
鄢清琪問：“你想去哪兒？”
初漪佯裝思考，背著手轉了一圈：“青春沒有售價，自駕直達拉薩？”
鄢清琪怔了半秒：“不夠去拉薩。”他頓了一下：“你想去拉薩，自駕花在路上的時間太久了，我們坐頭等艙直接到林芝吧。”
說罷，鄢清琪拿出手機，真的要找航司訂票。
初漪上前一步，握住了鄢清琪的手腕。
她仰起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是沖動。
又任性。
可是世界上真的有人。
願意為她的沖動和任性買單。
“我開玩笑的。”初漪吐了吐舌頭，又說：“我不想知道目的地，鄢清琪。”
“你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車停下的時候，初漪才迷迷蒙蒙地醒來。
窗外一片朦朧的黑寂。遠處似乎有建築的形狀和隱隱的燈火，但都被籠在漫天席地的霧氣中，看不分明。
因為前幾天準備航模比賽幾乎沒怎麽睡覺，她半路上跟鄢清琪聊著聊著，就莫名失去了意識。
夢裏也是薄荷和雪松的香甜氣息，讓她睡得很安穩。
“這是哪兒？”初漪揉了揉眼睛，聲音因為剛醒而帶著一絲綿軟。
“廬裏。”鄢清琪說。
“爐……裏？”初漪眨了眨眼睛，腦子還有些混沌：“你要把我烤掉嗎？但你才是兔子啊。”
鄢清琪沈默了一會兒。
“不是那個‘爐’，是天似穹廬的那個‘廬’。”他看著初漪，黑眸裏有點疑惑：“我是什麽兔子？”
呃，說漏嘴了。
初漪伸懶腰的動作頓住，苦思冥想：“兔……你的兔子頭像啊。”
她看向車窗外，飛快地轉移話題：“我們今晚住哪兒？”
“鎮上有客棧。”鄢清琪解開安全帶，猶豫道：“但是條件可能沒有之前住的那麽好。”
初漪有些驚訝：“鎮上？你經常來這兒嗎？”。
“還好，不算很經常。”鄢清琪說：“一年一次。”
他望向前方，像是在思考什麽：“本來是說好後天才過來的，所以今晚只能暫時在客棧落腳了。”
“這裏是你的……？”初漪小心翼翼地打探。
鄢清琪看向她，眸光平靜：“我媽媽住在這裏，你上次見過她的。”
初漪怔在了那裏，鄢清琪解鎖車門，輕聲說：“下車吧，時間不早了。”
初漪跟在鄢清琪身後，踩著腳下的青石板路。
兩人一前一後地邁過古鎮入口高聳的牌樓，牌樓上的白玉匾瀟灑地書著“廬裏”二字。
前面，鄢清琪拉著她的那只粉色的小行李箱，滾輪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拖出時高時低的噪音。
初漪盯著鄢清琪挺拔的背影，腦海裏亂七八糟。
鄢清琪竟然帶她來見家長了。
……不對，兩人八字還沒一撇呢。
鄢清琪說暫時住在客棧。
……意思是後天會住到他媽媽家裏嗎？
但鄢清琪的媽媽看起來和他關系不是很好。
……見面的時候怎麽辦？會不會很尷尬？
腦海裏的問題冒起來一茬又一茬，初漪感覺再想幾乎就要頭腦過載，從頭頂冒出一縷青煙來。
鄢清琪突然回頭看向她，眉頭微微蹙起。
初漪悚然一驚，停下了腳步。
難道是鄢清琪反悔了？
還是他改註意打算今天就帶她見家長？
“初漪。”鄢清琪叫她的名字，聲音很平靜，就像是普通的疑問：“你今天為什麽不跟我並排走？”
“啊？”初漪楞住了。
“之前在朱家鎮的時候，你都跟我並排走的。”鄢清琪頓了一下：“你在生我的氣嗎？”
“什麽，我沒生氣，我生你什麽氣呀。”初漪快步走上前，不好說自己剛剛在胡思亂想，找了個借口：“我就是……呃，太餓了，我在想吃什麽。”
鄢清琪指了指前方，有一點燈火從青磚黛瓦後映亮了夜空。
“那邊有條街，街上有小吃。”
初漪想了想：“好呀，那我們先去客棧放了行李，再去吃小吃？”
“嗯。”
在客棧大堂放下行李後，初漪和鄢清琪並肩向前走。
初漪還在思考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鄢清琪悄悄瞥了她一眼又一眼。
“對不起。”
鄢清琪突然說。
“什麽？”初漪怔了怔。
“……今天的比賽，沒能跟裁判組抗議成功。”
“什麽呀。”初漪忍不住笑了：“又不是你的問題，是我運氣不好罷了。”
鄢清琪默不作聲，垂在身側的手指寂寥地動了動。
就是他的問題。
從上海的那場演講被拒稿，到今天風力測速儀突破不了的12m/s。
還有那個刻意反覆出現在他面前的韓焜，為的是提醒他一切並不是命運的巧合。
都是鄢澈在無聲地向他展示自己權威。
要尋求解法，或許只能像清傑之前所說的那樣。
鄢清琪的視線落在遠處建築群裏，鶴立雞群的那棟小樓上，像是能看透緊閉的窗牖。許多黑暗的記憶如同琥珀一樣凝結在那扇窗之後，每次走近都會有被吸入吞噬的錯覺。
初漪輕快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弟弟呢？之前我們離開上海的時候，他就沒有跟我們一起走。”
“他還在上海。”鄢清琪收回視線：“昨天還在跟爸爸吵架，說他是離家出走，餓死在上海都不會回去。”
鄢清琪的話，提醒了初漪論文的事情。
雖然沒有證據，但從中作梗的人已經板上釘釘。
她偷偷瞅了一眼鄢清琪，莫名覺得少年的神情有些寥落。
泛起的心思在肚子裏轉了又轉，初漪心一橫，伸手握住了鄢清琪的手。
甚至還比上次囂張了一點，手指見縫插針地鉆過去，成功包圍了那五根微涼的手指。
不屬於她的明晰骨節在手中的存在感很強。
初漪不敢正視鄢清琪投來的目光，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起清傑……我就想起他在朱家鎮走丟的事。”
“小吃街上人說不定也很多，我們早早牽好手，就不會走散啦。”
廬裏鎮的小吃街，並沒有想象的那麽擁擠。
歸根於廬裏並不屬於熱門的旅游地點，幾乎未受到網紅營銷的荼毒，是真正的小眾旅游地。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網絡熱帖中的“小眾”幾乎等同於“人人人”。
不過已經十指相扣的手，鄢清琪沒提出異議，初漪就還可以一直握到天長地久。
初漪好奇地打量著道路兩邊的店鋪：“這邊的店鋪真好看，比我以前去過那種商業化的古鎮，還有韻味得多。”
鄢清琪說：“我小的時候，這條街就是這樣。”
初漪回頭打量鄢清琪的神情。
小吃街盈盈的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勾勒出昳麗的輪廓。他感受到她的視線，朝她看過來，清雋的眉眼在煙火氣裏顯得很是柔軟。
“怎麽了？”鄢清琪問。
“我在想……小時候的你是什麽樣的。”
鄢清琪的臉色看起來還行。
也許他的童年並沒有很不幸吧……初漪僥幸地想。
“小時候。”鄢清琪想了想：“我小時候應該不太好。”
初漪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自己可能又說錯話了。
“印象裏，大人都說我小時候很討厭。”
“嗝。”初漪握著鄢清琪的手緊了緊，懊悔到從嗓子裏蹦出一個嗝。
成功將鄢清琪的註意力吸引回了她的身上。
鄢清琪看向她，像是被她逗笑了，唇角微微勾了下：“你背著我偷吃什麽了嗎？”
初漪第一次碰上鄢清琪跟她開玩笑。
眼睛都差點跟著那個轉瞬即逝的笑容蹦出來。
“其實我是食夢貘。”初漪做了個鬼臉：“我偷偷把你那些不好的記憶都吃掉了。”
鄢清琪的唇角又擡了擡。
“所以，食夢貘小姐。”他的聲音也沾染了水鄉的柔和：“今天下凡，是特意來品嘗點人間的食物嗎？”
初漪佯裝一本正經，板著臉：“我下凡，是想懲罰你食言了呢。”
“食言什麽？”鄢清琪怔了怔，表情又變得有點懵。
初漪再也裝不下去，咯咯地笑了起來。
“中秋的時候，你承諾過我，會天天開心。”
一陣風攜著濕意吹過來，把長街上的霧吹散。
它離去的時候，似乎也帶走了什麽沈重的東西。
“嗯。”鄢清琪笑了笑：“是我食言了。”
他指了指前方，冒著炊煙的小攤：“那家店鋪，我小時候就開在那兒，我請客，就當做補償你，好不好？”
初漪的心猛烈地跳著。
在胸腔裏的動靜，越來越激烈。
她好想告訴眼前的少年，她有多喜歡他這時候的樣子。
鄢清琪笑著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那麽柔軟，像是在哄著她，又像在縱容她。
她好想這個時刻延長，再延長一點。
所以初漪歪著頭，不甘罷休：“就這麽一點兒補償嗎？”
“嗯。”鄢清琪說。
他回頭看初漪，初漪鼓著臉，想要做出一副生氣的模樣，嘴角又老是忍不住擡起。
鄢清琪拽了拽初漪的手，聲音柔和得像天上懸著的那團月色。
“因為要是補償夠了，你就又得回天上去了呀。”
初漪在小吃店裏坐下的時候，臉還是燒紅一片。
鄢清琪起身去點單，初漪端起杯子，在左右兩頰上輪流貼了貼，以求快速降溫。
心中好像有些答案呼之欲出了。
但初漪想讓自己有主動權。
她盯著鄢清琪的背影，覺得自己像極了在拿著釣魚竿釣兔子。
兔子什麽時候會咬鉤？
初漪在思考著各式各樣的餌時，鄢清琪回來了。
老板娘恰好將小吃端上了桌。
缺了角的瓷盤和瓷碗看上去就經歷過不少年歲，有兩盤初漪不認得的小吃，兩碗皮薄餡大的餛飩，還有一碟蘿蔔小菜。
鄢清琪在桌前坐下，老板娘定睛一瞧，認出了他的臉。
“陸小少爺，你今年又回來哩？”老板娘笑得熱情：“老熟人，我再給你們加個鹹鴨蛋。”
鄢清琪點點頭：“嗯，謝謝馮姨。”
陸？
初漪眨了眨眼睛。
“欸，你還記得我叫什麽。”馮姨回過頭：“你小時候那會兒，我就說你可聰明了，比一般小孩強得多。”
馮姨彎腰在櫃裏拿碗，聲音隔著門不真切地傳過來：“你媽媽就很古怪，非說你有什麽……什麽自閉癥，不應該是她的小孩。”
初漪正打算夾小吃的筷子頓住了。
她感覺頭皮一陣發麻，想擡眼觀察鄢清琪的表情，又不敢。
馮姨端著碗回來，察覺到桌上的氛圍變了。
她將那碗鹹鴨蛋放在桌上，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你瞧瞧，我這張破嘴，老是話太多。我還以為你女朋友知道你這回事哩。”
初漪的筷子一下子像兇器一樣紮進了盤中的小吃裏。
她抽出來，有點不知所措地吮著筷子尖。
馮姨轉身離開了。
鄢清琪將剛剛被初漪蹂.躪的小吃夾到了她面前的盤子裏。
“這個叫油墩子，算是廬裏的特色之一。”
“哦……”
初漪夾起來，聽到鄢清琪低聲說：“小心燙。”
初漪的耳朵反應過來了，但腦子沒反應過來。
她重重地咬下一口。
咬開金黃酥脆的外殼，舌尖便觸到了裏面的滾燙的豆沙餡。
初漪嘶一聲，將油墩子丟回了盤裏。
“你慢慢吃。”鄢清琪突然說：“我有點事情，要出去一趟。”
初漪楞楞地擡起頭。
對面的少年垂著長睫，掩去了眼底所有的神色。
起身時，鄢清琪將房卡放在了桌子上，輕聲開口。
“我說不定會回去得比較晚，你吃完就先回客棧吧。”
翌日早晨。
初漪四仰八叉地在客棧的大床醒來，盯了一會兒頭頂的芙蓉帳。
終於迷迷蒙蒙地反應過來，她不在宿舍。
她和鄢清琪來到了廬裏，他媽媽居住的地方。
鄢清琪……
初漪一下子驚坐起來，四處環視一圈，找到了枕邊的手機。
手機已然沒電黑屏。
她昨晚躺在床上抱著手機，對著鄢清琪的聊天框，各種話打了又刪。
“我不介意……”
不對，什麽時候輪到她介意這回事了。
“我很喜歡你……”
也不對，挑這種時機說怎麽聽都像在發好人卡。
最後，初漪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初漪從床上跳下，倉促地尋找電源線，又想起行李箱昨天晚上放在了客棧大堂。
她那會兒吃完飯失魂落魄地回來，都忘了這碼事。
初漪飛快地洗漱完，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間。
鄢清琪還在嗎？
也不知道他昨晚有沒有給她發消息。
初漪沖下樓。
客棧老板娘正坐在前臺，看見她風風火火的樣子，笑吟吟地說：“要去追你朋友啊？”
初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是哪個追：“怎麽追？”
老板娘指了指門外：“你朋友十幾分鐘前出門了哩。”
鄢清琪，這麽早就出門了？
初漪怔了怔：“哪個方向啊？”
“朝東邊吧……”老板娘有點訝異地看著她：“你不知道你朋友要去哪啊。”
初漪尷尬地笑了笑：“我手機沒電了。老板娘，我行李箱昨晚放大堂了，手機充電器在行李箱裏。”
“你朋友給你提上去了哩。”老板娘說：“可能是太晚了，他沒送到你房間。”
初漪吮著唇想了一會兒。
決定相信命運。
她轉身跨出客棧的門檻，看向東邊，一輪初生的日正冉冉升起。
鄢清琪走上古樸老宅前的臺階，扣響了門上的銅環。
門後很快有了動靜，厚重的褐紅色木門吱呀吱呀地朝內打開，陸家的門房探出頭來。
“陸小少爺。”門房揉了揉眼睛：“您這麽早就過來了。”
“嗯。”鄢清琪說：“麻煩幫我知會我媽媽。”
“嗳。”
門房應了一聲，轉身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後。
昨天晚上的時候，鄢清琪過來領了另一處小宅的鑰匙。
前幾年，雖然陸致龍努力牽線，但陸瑄還是不願意讓鄢清琪住在陸宅裏。
還鬧出過他聖誕節假期回國，寒冬臘月被趕出門外的事。
陸致龍無可奈何，讓鄢清琪去領了一把陸家在廬裏其他小宅的鑰匙。
小宅許久無人居住，陸致龍派人過來收拾，結果那些人過來不到一會兒，陸瑄就在家裏鬧著說自己沒人伺候，統統叫了回去。
最後，鄢清琪自己慢慢地除完了院內的雜草，灑掃了院子和房間，又擰著抹布一點點抹凈了落了許多年的灰塵。
在國外勤工儉學過一段時間後，這種事對鄢清琪來說，好像也算輕車熟路。
而一切完成後，竟然也有一種和實驗出結果時一樣的成就感。
日至黃昏，鄢清琪坐在天井裏，仰望頭頂四四方方的天空。
周遭一片寂靜。
鄢清琪的內心卻升起了一種奇異的安定。
不是陸宅，也不是鄢府。
他好像終於陰差陽錯地，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過了幾分鐘，門房從木門後探出頭。
“陸小少爺，陸小姐說，你在門外先等著吧。”
鄢清琪想了想：“她說要等多久？”
他以前從沒問過，但是今天，他還想回去帶初漪去吃早飯。
門房有些為難：“陸小姐沒說。您按以前的慣例來看，至少個把小時起步吧。”
初漪將那條東西向的長街走到盡頭，就看到了眼前的這一幕。
門內人的話，讓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隨後，那扇沈重的門在鄢清琪面前緩緩合上。
鄢清琪默不作聲地退到臺階下，仰頭望著屋檐的鬥角，晨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少年的神情像是習慣了一樣漠然。
初漪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覆雜的憤怒和委屈。
這股情感沖昏了她的頭腦，她快步沖過去，握住了鄢清琪的手腕。
“初漪？”
在看到初漪後，鄢清琪眉眼的冷峭便迅速消融了。
“嗯。”初漪用生硬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哽咽：“我充電器在我的行李箱裏，我行李箱在你房間裏。”
鄢清琪從口袋拿出房卡，被初漪推開。
初漪睜大一雙水波粼粼的桃花眼，瞅著他：“我還想去吃早飯，我不認識路，你跟我一起去。”
鄢清琪收回房卡：“好。”
他回身又敲響了陸宅的門，門房探出頭：“陸小少爺，這才多久呀。”
鄢清琪淡聲說：“麻煩跟我媽媽講一句，我明天再來。”
門房瞪大了眼睛：“啊？”
“之前的約定就是後天，可能媽媽得到那會兒才方便見我。”鄢清琪瞥了一眼院內：“順便代我傳達，我會和鄢清傑一起登門拜訪。”
說完，鄢清琪轉身走下臺階，停在初漪身邊：“走吧。”
初漪和鄢清琪並肩走過古鎮的拱橋。
初漪平覆了一會兒心情，看向身側的鄢清琪。
她問：“清傑也要來？”
“嗯。”
一個字的回答，就沒了後文。
初漪現在的心很亂，腦子也很亂。
她一邊心疼鄢清琪心疼得要命，一邊又氣他背著自己好像有那麽多秘密。
初漪在橋心停下了腳步。
鄢清琪邁出半步，意識到她的動作，也站定在了原地。
一雙黑眸懵懵惘惘地看向她。
“你昨天晚上，跟我吃飯的時候提前跑路，就是為了來這兒罰站？”
清風拂過江南水鄉的小橋流水，也卷起了初漪的頭發。
鄢清琪怔怔地看著她，有些不明白初漪的表情為什麽看起來這麽憤怒。
但他很快解釋：“對不起，我當時以為……你暫時不想和我一起同桌吃飯。”
聽到鄢清琪的對不起，初漪腦子都要炸開了。
她心裏那麽那麽珍貴的少年。
怎麽可以被那樣對待。
他怎麽可以讓那些人這麽對他。
“你不要和我道歉！”初漪揚高了聲音。
鄢清琪的唇動了動，最後不知所措地垂下了長睫。
他沒看見初漪的眼眶紅了。
而是重新思考了一遍初漪的問句。
“我昨晚……沒有來這兒罰站。”鄢清琪說。
初漪不信：“那你為什麽回去那麽晚？”
鄢清琪猶豫了下，還是坦誠道：“我是來拿鑰匙。”
初漪怔了怔：“什麽鑰匙？”
“外公給我的一處小宅的鑰匙。我回廬裏的時候，一般都住在那裏。”
鄢清琪覺得初漪是因為，昨天吃飯的時候他把她丟下，外加他回客棧太晚，因為她睡了沒把行李箱送到她的房間的事情而生氣。
所以他思索了一會兒，決定把這件事和盤托出。
“我想帶你今天住到那處小宅裏去。”鄢清琪說：“但是我一年才回廬裏一次，需要時間收拾房間，所以才回去那麽晚。”
東方的金烏此時終於從地平線升起，如同盛大舞臺終於拉開幕布，燦亮的光覆蓋了清晨初醒的古鎮。
初漪感受到一股戰栗的電流掠過心臟。
她聽到自己的聲線都在微微顫抖：“為什麽要帶我住到那處小宅裏去？我可以就住在客棧裏。”
“我印象裏，客棧衛生都不怎麽好。”
鄢清琪抿了抿唇，又覺得自己說法不夠有說服力。
只要初漪能不生氣，他坦白什麽都可以。
於是他又說：“而且，那處小宅……對我而言才是我的家。我想，既然帶你來了廬裏，總要帶你去我家裏——”
後面的話，似乎怎麽說都怪怪的。
所以鄢清琪突然卡住了。
沒想到，站在欄桿邊的初漪，低著頭輕笑出了聲。
江南古鎮的秋，兩岸還有青蔥的楊柳。
天空蔚藍而澄澈，白墻黛瓦倒映在流淌的綠水中，是詩情畫意般的好風景。
而此時此刻，它們因為初漪慢慢綻放、雙眸彎得像兩枚小月亮的笑容，變作黯然失色的襯托。
她的聲音像摻了蜜。
“鄢清琪。”
“我喜歡你。”
“你呢？”
啊啊啊啊（捧心姨母笑）
表白啦！！！！！！！
果然還得是我的女鵝！！！
“我這樣破碎……實在是辛苦”“可是……也是我的”兩句均來源於網絡，有改動。
“人一輩子……如死水一般。”來源於《傅雷家書》。
飛行器部分參考論文《仿蝴蝶飛行器總體設計與控制仿真》、《仿蝴蝶飛行器的設計與制造研究》，黑框藍閃蝶真的很美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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