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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初漪終於回到了寢室。
她擡著小行李箱，躡手躡腳地開門進來，恰好撞上正在洗手間刷牙的衡一寧。
衡一寧奇怪地瞅她一眼：“初漪，你出去學做賊了？”
初漪指了指寢室內：“陳忱不在？”
陳忱睡得早，如果她上床後其他室友鬧出一丁點動靜，她就會發脾氣。
“不在。”衡一寧搖了搖頭：“她和劉皓覆合了。”
初漪剛放下行李箱，就被衡一寧這句話嚇得差點絆倒。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覆合了？之前劉皓消失那麽久都沒理她？”
“呃……”衡一寧吐掉口中的泡沫，撇了撇嘴：“劉皓回來找她了唄，說了不少好聽話。還在宿舍樓下淋著雨等了陳忱很久。”
初漪嘖了一聲，拖著行李箱走了進去。
衡一寧問：“你和學神，在上海有什麽進展沒有？”
初漪得意地笑了笑：“有啊。”
“什麽？”衡一寧眼睛一亮。
初漪舉起自己的右手：“我們牽手了。”
等衡一寧洗漱完出來，初漪一邊收拾行李，一邊頭也不擡地問。
“你行李收拾好了嗎？”
江蘇省高校飛行器設計創新大賽將在十月二日舉辦。
下周三會開始放國慶假。
為了參賽航模最後的測試，她們下周一、二要請假去郊區的基地做測試。
“收拾好了。”衡一寧說：“你明天記得和陳忱和輔導員請假啊。”
“嗯，多謝提醒。”初漪笑嘻嘻地湊過來：“我老爸給鄢清琪放了兩天假。”
“什麽假？”衡一寧一臉懵。
初漪托著臉，像一朵太陽花一樣說：
“鄢清琪會作為領隊，和我們一起去測試航模——還有比賽。”
第二天早晨。
初漪和衡一寧一起上了航模隊的大巴。
她環視了一圈，看到了討厭的劉皓，卻沒看到鄢清琪。
司機回頭清點了一圈人數，便回頭啟動了車子。
初漪拿出手機，給鄢清琪發消息。
【漪漪】：你不和我們一起坐大巴嗎？
過了幾分鐘，鄢清琪回覆了。
【y】：我晚一點會開車過去。
初漪放下心來。
【漪漪】：那你來的路上註意安全。
【漪漪】：鄉鎮公路不好走。
手機響起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鄢清琪垂頭倚著醫院冷冰冰的墻壁，翻起手腕，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亮起，似乎短暫地暖化了少年冷峭的眉眼。
面前那扇辦公室的門從內打開，護士站在門口叫他：“陸老師說能留出五分鐘時間給你。”
與此同時，從那道門裏走出來的，還有一道他熟悉的微胖身影。
“琪琪？”
初教授走過來，眼神有些訝異，隨即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你今天不是和初漪她們去永寧鎮基地測試嗎？”
他打量了一下鄢清琪，又擔憂地皺起眉：“你怎麽會在這裏？心臟不舒服嗎？”
鄢清琪沒想到會恰巧在這裏碰上初教授。
他僵了僵，努力將神情放得平和：“不是的，初老師，我來這裏……”
對於鄢清琪來說，應付這個場景實在有些困難。
說實話也不是，不說實話也不是。
最後，他只好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我來這裏，問一些……有關我媽媽的事。”鄢清琪說。
初教授了然地頷首：“哦哦，你媽媽不方便過來嗎？”初教授拍拍鄢清琪的肩膀：“陸醫生都在等你了，我就不拖著你了，有什麽困難隨時跟老師講。”
鄢清琪點點頭，目送初教授在走廊上走遠。
隨即他收回視線，避也不避地迎著室內投出的刺眼陽光，提步走了進去。
陸致龍正坐在桌前，收攏上一份病人的病歷。聽見腳步聲，老人頭也不擡地問：“你怎麽突然來了？”
“我昨天在，上海。”鄢清琪停下腳步，站在空地上：“碰到媽媽了。”
陸致龍終於看向他。
“媽媽再婚了，對不對？”鄢清琪盯著面前面容肅穆的老人：“還有了新的小孩。”
他的外公沈默了一會兒，那張總是板著的臉略微緩和了一點看著他。
“是，過去那麽多年了，阿瑄總該走出來了。”
鄢清琪想起昨天的場景。
媽媽牽著那個約莫一歲多的小孩，低頭時的微笑是歲月靜好的溫柔。
面對他的時候，媽媽從來沒有這種表情。
爸爸和媽媽都有了新的家庭。
都有了新的美好生活。
被困在過去的人只有他。
鄢清琪垂著黑濃的長睫，站在那兒一聲不吭的樣子，終於稍微觸動了一絲老人的舐犢之情。
陸致龍放緩聲音開口：“非焉，你的人生還很廣闊。你是他們最成器的孩子，你從出生就比別的孩子聰明，這是上天給予你的禮物。”
“自閉癥也是與生俱來的禮物嗎？”鄢清琪擡眼，聲音泠泠地反問。
陸致龍嘆口氣：“非焉非焉，焉知非福啊。”
鄢清琪沒有說話，而是望著外公背後的那扇窗戶。
窗外，高聳的梧桐樹在風中輕晃著葉子，那片綠意落在他的眼眸裏，終於將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沈染上了一絲亮光。
陸致龍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非焉，時間要到了，我該接待下一位病人了。”
鄢清琪收回視線，靜靜地看著老人。
看了幾秒後，陸致龍都不由地有些心虛。他擦了擦浮汗：“你還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等我下班之後，我們可以去對面的咖啡店聊聊。”
“不用了。”鄢清琪說：“我只是想問，我們那年的約定還算數嗎？”
陸致龍楞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剛剛收攏的病歷，才回想起來：“哦對……初賢州，你的研究生導師。你那年還專程為他回了趟國。”
他點點頭：“你放心，既然是我的病人，我會負責到底。”
“辛苦您了。”鄢清琪毫無感情地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陸致龍心情覆雜地看著自己外孫的背影，少年身形頎長，挺拔如竹。
命運對他算不上公道，少年卻從來沒彎過脊梁，也從不向人示弱。
除了那年。
鄢清琪倉促趕回國，懇請自己再次出山，救治他未來的恩師。
陸致龍其實還是很欣賞自己的外孫。
考上世界級名校的少年班，入學後表現也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絕對是很值得家長驕傲的事情。
所以他那時想要緩和鄢清琪和陸瑄的母子關系，也希望能讓陸瑄轉移些註意力，才提出讓少年每年去看望一次陸瑄。
但在陸瑄那裏，這麽多年，這個驕傲的少年大概也從沒好受過。
“非焉。”在鄢清琪擰開門把的那瞬間，陸致龍終於忍不住叫住了他：“讓你去看你媽媽，是外公一廂情願了。給你帶來的傷害，我很抱歉。”
少年收回視線，推開門。
留下的那四個字依然平靜淡然，不帶任何情緒。
“您言重了。”
在永寧鎮測試了兩日後，終於到了正式比賽的日子。
上午，航模隊坐上了去往南城航天基地的大巴。
初漪坐在靠窗的位置，抱著一袋子小番茄，愜意地搖著腿，像出門春游的小學生。
看了一會兒窗外掠過的風景，她笑吟吟地回頭。
“鄢清琪，我發現一個秘密。”
鄢清琪從手中的文件夾中擡起頭，看向她：“什麽秘密？”
“你洗的小番茄好像就是比我洗的甜。”
鄢清琪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窗外飛掠的景色落在他清澈的眼底，像滾動播放的電影膠卷。
“可我們都是在食堂買的。”鄢清琪想了想：“可能昨天和今天，不是同一批貨？”
……呆兔子。
初漪轉頭看向窗外的風景，忍了一會兒，還是笑了出來。
她又回頭搭話：“省賽的比賽指南你都看過多少遍了，怎麽還在做筆記啊。”
鄢清琪轉了一圈右手的筆，長睫掩去了眼底的陰翳：“我想把比賽規則記清楚，以防一些不小心出現的犯規情況。”
“喔，鄢學長第一次做領隊，就很負責呀。”初漪歪著頭笑：“不愧是我老爸親自派來的。”
鄢清琪怔了怔，眉眼間的冷冽在那瞬間冰消雪霽。他捏著筆，不好對初漪說出自己的顧慮，低聲說：“我想做好萬全的準備。”
鄢清琪這麽說了，初漪也不好再打擾他，靠著窗玻璃開始刷手機。
微信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老爸】：琪琪現在怎麽樣了？
初漪一臉問號。
【漪漪】：他什麽怎麽樣了？
【漪漪】：你也三天沒見你女兒了，為什麽不是先關心我？
【老爸】：有琪琪在，你還能去吃屎不成。
【漪漪】：/微笑
【老爸】：說正經的。
【老爸】：琪琪最近的情況有點覆雜。
初漪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漪漪】：什麽情況？
【老爸】：之前那個學術論壇，昨天發布了出版論文集名單，沒有包括琪琪的。
【老爸】：我當時就去詢問了主辦方，得到的回應是未達到錄用標準。
【漪漪】：啊？
【漪漪】：他們不都邀請琪琪上臺作報告了嗎？
【老爸】：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邀請公開演講後的論文最後被拒稿的。
初漪突然想到那天被臨時換人的學術會議主持人。
和輪到鄢清琪就出故障的大屏幕。
誰會這麽做。
這麽做過的人只有誰。
心裏的答案已經很明了。
【漪漪】：他爸是不是有病。
【老爸】：/擦汗
【老爸】：你可別在琪琪面前這麽說，又沒有證據的事。
初漪偷偷瞅了鄢清琪一眼，憋屈地捏緊了手指。
【老爸】：總之，你這兩天正好在琪琪身邊。
【老爸】：多關心一下琪琪的狀態吧。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
初漪收起手機，苦思了一會兒，從塑料袋裏挑出一只賣相最佳的小番茄，討好地遞到鄢清琪唇邊。
“吃一個嗎？很甜的。”
在參賽指南上做筆記的鄢清琪，被初漪突然伸過來的手指嚇了一下。
他垂眸盯了會兒唇邊那只光滑鮮亮的小番茄，和捏著那只番茄的蔥白指尖。
“嗯？”初漪又把手往前湊了湊：“你手裏都拿著東西，我餵你吧？”
突然，大巴車一個急剎。
在慣性的友好助攻下，那張濕熱、柔軟的唇。
貼上了初漪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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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漪指了指寢室內：“陳忱不在？”
陳忱睡得早，如果她上床後其他室友鬧出一丁點動靜，她就會發脾氣。
“不在。”衡一寧搖了搖頭：“她和劉皓覆合了。”
初漪剛放下行李箱，就被衡一寧這句話嚇得差點絆倒。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覆合了？之前劉皓消失那麽久都沒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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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分鐘，鄢清琪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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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漪】：那你來的路上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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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從那道門裏走出來的，還有一道他熟悉的微胖身影。
“琪琪？”
初教授走過來，眼神有些訝異，隨即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你今天不是和初漪她們去永寧鎮基地測試嗎？”
他打量了一下鄢清琪，又擔憂地皺起眉：“你怎麽會在這裏？心臟不舒服嗎？”
鄢清琪沒想到會恰巧在這裏碰上初教授。
他僵了僵，努力將神情放得平和：“不是的，初老師，我來這裏……”
對於鄢清琪來說，應付這個場景實在有些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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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只好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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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教授了然地頷首：“哦哦，你媽媽不方便過來嗎？”初教授拍拍鄢清琪的肩膀：“陸醫生都在等你了，我就不拖著你了，有什麽困難隨時跟老師講。”
鄢清琪點點頭，目送初教授在走廊上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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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致龍正坐在桌前，收攏上一份病人的病歷。聽見腳步聲，老人頭也不擡地問：“你怎麽突然來了？”
“我昨天在，上海。”鄢清琪停下腳步，站在空地上：“碰到媽媽了。”
陸致龍終於看向他。
“媽媽再婚了，對不對？”鄢清琪盯著面前面容肅穆的老人：“還有了新的小孩。”
他的外公沈默了一會兒，那張總是板著的臉略微緩和了一點看著他。
“是，過去那麽多年了，阿瑄總該走出來了。”
鄢清琪想起昨天的場景。
媽媽牽著那個約莫一歲多的小孩，低頭時的微笑是歲月靜好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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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幾秒後，陸致龍都不由地有些心虛。他擦了擦浮汗：“你還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等我下班之後，我們可以去對面的咖啡店聊聊。”
“不用了。”鄢清琪說：“我只是想問，我們那年的約定還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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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您了。”鄢清琪毫無感情地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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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陸瑄那裏，這麽多年，這個驕傲的少年大概也從沒好受過。
“非焉。”在鄢清琪擰開門把的那瞬間，陸致龍終於忍不住叫住了他：“讓你去看你媽媽，是外公一廂情願了。給你帶來的傷害，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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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清琪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窗外飛掠的景色落在他清澈的眼底，像滾動播放的電影膠卷。
“可我們都是在食堂買的。”鄢清琪想了想：“可能昨天和今天，不是同一批貨？”
……呆兔子。
初漪轉頭看向窗外的風景，忍了一會兒，還是笑了出來。
她又回頭搭話：“省賽的比賽指南你都看過多少遍了，怎麽還在做筆記啊。”
鄢清琪轉了一圈右手的筆，長睫掩去了眼底的陰翳：“我想把比賽規則記清楚，以防一些不小心出現的犯規情況。”
“喔，鄢學長第一次做領隊，就很負責呀。”初漪歪著頭笑：“不愧是我老爸親自派來的。”
鄢清琪怔了怔，眉眼間的冷冽在那瞬間冰消雪霽。他捏著筆，不好對初漪說出自己的顧慮，低聲說：“我想做好萬全的準備。”
鄢清琪這麽說了，初漪也不好再打擾他，靠著窗玻璃開始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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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琪琪現在怎麽樣了？
初漪一臉問號。
【漪漪】：他什麽怎麽樣了？
【漪漪】：你也三天沒見你女兒了，為什麽不是先關心我？
【老爸】：有琪琪在，你還能去吃屎不成。
【漪漪】：/微笑
【老爸】：說正經的。
【老爸】：琪琪最近的情況有點覆雜。
初漪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漪漪】：什麽情況？
【老爸】：之前那個學術論壇，昨天發布了出版論文集名單，沒有包括琪琪的。
【老爸】：我當時就去詢問了主辦方，得到的回應是未達到錄用標準。
【漪漪】：啊？
【漪漪】：他們不都邀請琪琪上臺作報告了嗎？
【老爸】：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邀請公開演講後的論文最後被拒稿的。
初漪突然想到那天被臨時換人的學術會議主持人。
和輪到鄢清琪就出故障的大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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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做過的人只有誰。
心裏的答案已經很明了。
【漪漪】：他爸是不是有病。
【老爸】：/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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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漪偷偷瞅了鄢清琪一眼，憋屈地捏緊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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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多關心一下琪琪的狀態吧。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
初漪收起手機，苦思了一會兒，從塑料袋裏挑出一只賣相最佳的小番茄，討好地遞到鄢清琪唇邊。
“吃一個嗎？很甜的。”
在參賽指南上做筆記的鄢清琪，被初漪突然伸過來的手指嚇了一下。
他垂眸盯了會兒唇邊那只光滑鮮亮的小番茄，和捏著那只番茄的蔥白指尖。
“嗯？”初漪又把手往前湊了湊：“你手裏都拿著東西，我餵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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