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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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過了一個節日,小葫蘆看起來更瘦了,他躺在病床上,被子一直掩到脖子下方,看著有些悶。

林念佳伸手將被子松了松,然後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平安福。

“林小姐,”小葫蘆的媽媽拿著保溫瓶走進病房,“來看小葫蘆?”

“對,”林念佳笑笑,將手上的平安福遞給她,“假期裏奶奶去廟裏求的,保平安。”

胡媽媽意外地接過,“謝謝。”她將平安福系在床邊掛著的葫蘆上,“真是有心了。”

“小葫蘆這幾天情況怎麽樣?”

“挺不錯的,做了手術,這幾天也在定期化療,癌細胞檢測已經少了很多,但是孩子也辛苦了。”

兩人寒暄了一陣,小葫蘆仍在床上昏昏沈沈,林念佳不便多打擾。

這幾次來看小葫蘆,他都在床上沈睡,看來手術的消耗真的很大,不過能聽到病情好轉的消息,一切都是值得的。

按照約定,第二天才是來醫院報到的日子,但是她習慣性每周末都來醫院的活動室幫忙,今天也不例外。

站在活動室外,林念佳見到了組長。

“我就知道你今天還會過來。”組長笑了。

“反正在家也是閑著,習慣了。”

“安寧緩和部門是新建的,所以入職後先參加講座和學習,任務量不大,但是心得報告都要認真寫,即使是事務性的工作也不能太懈怠。”

雖然說組長對她胸有成竹,但是該囑咐的地方也是一點都不含糊,一連強調了好幾點,還給她遞來了一大疊學習資料。

林念佳心下感激,也暗自決定要更加努力學習,以適應新的工作。

兩人結束了工作的話題,聊起了剛剛過去的假期。

“最後怎麽決定來醫院了?”組長還是好奇的。

順著這個問題,林念佳腦海裏浮現了許執宇媽媽的身影。

假期在許執宇家裏,其實跟他媽媽的交往並不多。在她身邊總是縈繞著悲傷沈寂的氛圍,令人不敢貿然打擾。就像是魚缸中的金魚,無論水質多麽透明,金魚仍然跟外界隔著厚厚的一層壁壘。

組長見她遲遲沒回答,以為是自己貿然了,“如果不方便……”

沒想到林念佳突然回神,認真答道:“因為我自己也很好奇,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是不是真的有更好的告別方式。”

正如組長所說,新工作開始的難度並不大,畢竟部門剛剛組建,第一周就到處安排參觀學習,聽講座,寫資料。

這次來給他們做講座的是寧主任,是這個部門的核心人物,也是國內最早推行安寧緩和醫療理念的專家之一。她站在講臺後面,將自己這麽多年來的從業心得娓娓道來,再講到想要成立安寧緩和部門的原因,一切都水到渠成。

“進入疾病終末期的患者,可以選擇不做治愈性治療,不插管、不搶救,做好疼痛和癥狀控制,就能有質量地走好最後一程,他們的家屬也能因此擁有生死兩相安的人生。”

“對於我們部門的患者,很多人可能都還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麽病,但是從家人和醫生的反饋,也知道自己的狀況不容樂觀。這個時候,一定要提前跟患者和家屬確認好,對於最後的設想是什麽樣的。患者想回老家嗎?想在哪兒離世?”

“即使患者和家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要讓他們去思考。只有問清楚患者和家屬的最終打算,才能更有利於我們確定接下來可行的治療計劃。”

“一個人想在哪兒離世,往往能反映他對自己生命最後一程的期待。”

為期一周的崗前培訓,讓林念佳接觸到了很多新的內容和想法,每次講座結束,她都能看著自己滿滿的筆記陷入沈思。

晚上,許執宇沖完涼從浴室裏出來,看見在陽臺上晾衣服的林念佳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了動作,靠在門邊發呆。手上還拿著剛從洗衣機裏拿出來的皺巴巴的衣服。

他胡亂地用毛巾擦了擦頭,再甩到肩膀上,走過去。

手上的衣服被人拿走,林念佳這才回過神來,見到許執宇三兩下將衣服抻開,掛上衣架晾上去,才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洗完啦?”

“這幾天工作忙不忙,新工作還適應嗎?”

兩人在小陽臺上分工,一人將衣服從洗衣機裏拿出來,掛上衣架,一人將衣服晾上桿子。

“還行,這幾天都在聽講座,做崗前培訓。只是之前從來沒接觸過這個領域,所以很多理念比較新穎。”

“新工作要排夜班嗎?”

“畢竟還是護理崗,肯定是要的,大概一個月四次吧,一周一次。”

許執宇點點頭,他不是很了解醫院的工作,只能從夜班的次數來側面了解。“聽起來沒上一份工作那麽累。”

“對。”林念佳笑笑,將最後一件衣服遞給他,關上洗衣機的蓋子,“你呢,最近店裏怎麽樣?”

“這段時間都差不多,等天氣再冷一點,生意會更好。”

林念佳靠在欄桿上,“這幾天過的還挺舒服的,很少有跟你生物鐘這麽契合的時候。”

“是嗎,”許執宇覺得好笑,“我出門的時候你還睡得熟呢。”

“那最起碼現在我能下班回家跟你一起吃晚飯了。”林念佳感嘆道,“朝九晚五的生活也挺舒服的。”

“是啊。”

剛晾上去的衣服在頭頂搖晃,一陣陣散發出洗衣劑的清香,一陣陣的,都是令人心安的味道。

王先生是安寧緩和部門建立後的第一位患者,他今年85歲,罹患胰腺癌,僅僅一次化療就遠超出了老人的承受範圍。在主治醫生的建議下,家人們將他轉進了安寧緩和部門。

林念佳走進病房,就看到同組的護士在給老人用芳香療法處理關節緊張,相比於剛轉進醫院的狀態,老人家的情況好了不少,不僅食量大了,每晚的睡眠質量也不錯。

將儀器上的數據抄下,林念佳又問了老人家今天的情況。

“身體是否有疼痛?”

“今天心情如何?”

老人家的回覆一切正常,林念佳便安心前往下一個病房了。剛到走廊,身後便追出了王先生的兒子。

“誒,護士,我是王先生的兒子,你好。”

“我看爸這幾天狀態不錯啊,轉到了安寧病房之後,身體反而好多了。我看他吃得也挺多,晚上睡覺也比較安穩。”

“我,我就是想問一下,現在這個情況,是不是,這個,繼續治療的話,情況也比較理想?”

林念佳耐心地聽他說完,點點頭,“現在患者的狀態的確好了很多,是因為我們這個部門有很多專業的方法可以解決患者的痛苦。目前針對老先生的狀況,我們采取的是去減輕癥狀而不是治療潛在的疾病。”

“當然,緩和醫療也可以與治愈性治療聯用,只是這需要更專業全面的診斷,需要和主治醫生進行充分的溝通,同時也要考慮患者本人的想法。”

中年人還在等著林念佳的下文,卻見她只是平靜地回望著自己,這才意識到護士的話已經說完了。

“噢,行,我明白了。”中年人嘆了口氣。

“這幾天可以多陪老人聊聊天,患者本人的想法也很重要。”林念佳再次強調。

“行,我明白了,謝謝。”再次跟林念佳握了握手,中年人才走回病房。

林念佳深吸一口氣,走進了下一個病房。

兩天後的晨會,寧主任在安排接下來的工作,重點也講到了王先生的情況。

“經過溝通,王先生還是希望能夠在家裏離世,本周我們也將派幾位同事去到王先生家中,實地考察一下是否有居家觀察的條件。為了工作更好展開,我們也邀請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同事一起進行。”

當天下午,林念佳便跟另一位同事趕往了王先生的住所。王先生住在家屬樓裏,居民區比較老舊,但是設施都很健全。

林念佳一邊往上爬樓,一邊還能聽見樓下游樂場孩子的嬉笑聲。

“這小區老歸老,環境還挺不錯。”同事望向窗外面的景色,感慨道。

“是的,就是沒有電梯,估計到時候老人家上來得費點勁兒。”

敲敲門,王先生的兒媳給她們開了門。

“你好你好,”女人有些局促,說話的語速很快,“老人家平時是一個人住在這裏,我這幾天也是隔三差五就過來打掃衛生。你們隨便坐,隨便看看。”

“這裏是老先生的臥室,雖然小了一點,但是老人家住下來肯定是更安心的。”

巡視完一圈,家裏的條件還是很合適的,只是臥室的空間還需要加大,到時要將床頭櫃搬出去,再將其他地方收拾一下,騰出足夠大的地方擺放醫療設備。

林念佳和同事拍了照片,做了記錄,便回醫院作報告了。

很快部門的意見出來了,王先生可以回家進行居家安寧。

許執宇聽完,看著林念佳坐在對面低頭喝湯的樣子,挑了挑眉,“所以王先生下周就可以回家了?”

“大概明天就可以了,上午同事就會把一些設備先帶過去布置好。”

“沒想到現在醫療服務還可以做到這一步。”

“我也很意外,”林念佳拿手背擦擦嘴,“感覺每天都能接觸到新事物。”

許執宇遞過去一張紙,“最近晚上還能看到執念嗎?”

這好像是對方第一次主動提起執念,林念佳回憶了一下,“新工作到現在,還沒夢見過執念。”

許執宇點點頭。

“其實關於執念,也有一些客觀的分析。”

許執宇挑挑眉,看著她。

她繼續道,“我媽剛知道執念的時候,帶我去看了很多心理醫生。其中一個醫生的解釋是這樣的,執念就是我近期生活壓力的一個體現。我將我個人生活中的壓力折射到了身邊逝者的身上,形成了他們的執念,以此來轉移我自身的壓力。”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這樣的說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很篤定,我看到的就是他們仍無法釋懷的一些瞬間。”

許執宇笑了,“我也相信。”

“你不害怕嗎?”林念佳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害怕什麽?”

“就是我說的執念啊,這些……聽起來不太吉利的東西。”

“可能有些人會覺得晦氣,但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珍惜這種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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