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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欽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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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木蘇道:“我從沒有忘記。不過,唐國地大物博,物產豐饒,遠勝了咱們回骰百倍,咱們同它打仗,有如羊要吃狼一樣,只怕會白白送死!”

此言不假,眾人一時無話可駁,依拉洪站起身緩緩說道:“漢人說,兵貴神速。我此番回來,便是瞞天過海,他們萬萬想不到咱們會攻打長安,咱們打它個措手不及,以弱勝強、以少勝多!”

阿克木蘇怔了一怔,莫爾哈特也站起身來說道:“我哥哥不能白白死去,這個仇,我一定要為他報!”

眾人聽得熱血沸騰,道:“對,狼吃羊便是在雪夜無人看管時,咱們要打唐國一個措手不及!”

阿克木蘇搖搖頭,冷冷地說:“可汗,這麽多年咱們沒有打仗,回骰才一天天強壯起來。牛羊有草吃,孩子有奶喝,難道你非要讓咱們年邁的父母沒有兒子,年輕的妻子沒有丈夫,年幼的孩子沒有父親麽?”

一時大廳眾人皆不言語,阿薩蘭汗心中好不生氣,忖道:“他若再說下去,只怕會動搖了其他人的決心!”

當下他招手將一仆從招來,對他耳語一番,那仆從點點頭,擊掌兩聲,大廳裏所有蠟火一齊熄了,頓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阿克木蘇心中大叫不好,耳邊卻聽到叮叮當當一陣鈴鐺之聲響起,隨即便見廳中燭火又燃起幾支,鼻中聞到一股濃郁香氣。借著微弱光線,只見廳中立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臉上蒙了一層面紗,身上裹了一層緊緊的紅色短衣,露出肚臍周圍一大片雪白肌膚,下身是一襲及地紅色長裙,上面綴了不知的東西,在燭光下閃閃發光,顯得女子婀娜身材更為嫵媚。

女子立在廳中雪白羊羔地衣之上,雙手舉過頭頂,一雙美目一一掃過眾人臉龐,阿克木蘇瞧不見那女子相貌,卻覺那雙眼睛如夏中裏的陽光一般火辣辣地掃過自己臉龐,不由心兒怦怦跳了起來。

歷來回骰王邀眾人飲酒,自少不了歌舞助興,可這女子非但不言不語,還圍了面紗,讓眾人覺得一股無形之力牽著各人的眼睛,不約而同地盯著她瞧,喝酒的人手端著杯子停在半空,塞入口中的食物一時也忘了咀嚼。

只聽得一陣密如雨點般的鼓點響起,那女子腰似水蛇一般扭動起來,和著那鼓點聲,阿克木蘇只覺心跳得一陣比一陣緊了起來。

那女子長裙及地,時有一只白玉般的小腳露出,每只腳踝上掛兩只鈴鐺,發出叮當之樂聲。

阿克木蘇見她舞的卻不是平日大夥看的“胡旋舞”或是“胡騰舞”,比起前兩者,柔中帶剛,恰似一條沙漠裏的響尾蛇一般,時而嫵媚,時而狡黠。

阿克木蘇只覺生平從未見過如此美妙舞曲,只覺全身燥熱,喝下一大杯酒,卻仍是口幹舌燥,他忍不住放聲喝彩道:“妙極!妙極!”

那鼓點突而戛然而止,那女子立在中央,擺了無比撩人的姿勢,眾人先是靜了一靜,隨即響起熱烈掌聲。

那女子快步上前,將手交叉放在胸口,屈膝彎腰向阿薩蘭行禮,阿薩蘭點點頭,笑道:“婉兒辛苦了,起來!”

跳舞之人正是婉兒,她自知自己舞技驚人,便向依拉洪臉上瞧去,依拉洪事先並不知她會獻舞,卻一眼便已認出她,見她看自己,對她微微一笑。

婉兒面紗底下也不禁展顏,只聽阿薩蘭汗道:“賞婉兒一百金!”

婉兒嬌聲笑道:“謝可汗!”她伸手摘下面紗,又向阿薩蘭汗行了一禮,阿克木蘇坐在東首,只瞧她一眼,便覺全身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動也不能再動彈一下。

婉兒覺察有人正看向自己,目光轉向阿克木蘇,見他那目瞪口呆模樣,便對他嫣然一笑,退了下去。

阿薩蘭汗不動聲色地吃下一大口肉,對阿克木蘇說道:“阿克木蘇,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已經娶了五位夫人了。”

阿克木蘇一怔,大聲說道:“我那五位夫人比起剛才那位女子,又老又醜!”

帕勒塔洪笑道:“阿克木蘇,你這只草原上的癩□□,你可知剛剛那位姑娘是誰嗎?”

阿克木蘇聽他叫自己“癩□□”,心頭十分不快,卻問道:“是誰?”

阿薩蘭汗笑道:“阿克木蘇,長安女子個個柔情似水,似剛才那姑娘一般!”

阿克木蘇心下已猜出那女子來歷,臉上大現失望之色,他一言不發地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卻聽依拉洪說道:“阿克木蘇,你若遵守十六年前諾言,助父王攻打唐國,破唐之時,本王將婉兒送給你!”

阿克木蘇一怔,道:“果真如此?”

依拉洪微微一笑,阿薩蘭汗笑道:“我阿薩蘭的兒子一言九鼎,怎會失信於你?”

阿克木蘇大喜,隨即又問:“可是,咱們最多只能出兵二十萬,若——”

他瞥一眼可汗,沒說下去,依拉洪知他心思,道:“只要你肯發兵,我便遵守諾言!”

莫爾哈特朗聲道:“自安史之亂後,大唐國力大不如前,咱們人少卻兵精,只要上下一心,定能破唐!”

依拉洪點頭道:“不錯,咱們雖只有二十萬人馬,可史上以少勝多之事舉不勝舉,項羽在鹿城便滅了秦軍主力,曹操在官渡大敗袁紹,周瑜赤壁火燒曹軍。咱們上下一心,定能破唐!”

阿克木蘇心中只想著婉兒那千嬌百媚的模樣,當下大聲道:“可汗,阿克木蘇部下五萬人馬,願交付可汗調遣!”

阿薩蘭汗哈哈大笑,道:“好,來,咱們喝一大杯!”

他舉起杯子,一口飲下。這時塔可古娜捧著五匹帛走上前來,向阿薩蘭敬了個禮,道:“尊敬的可汗,這是吳越小姐送給您的壽禮。”

阿薩蘭汗見是五匹帛,哈哈一笑,道:“依拉洪,替我謝謝她!”說罷便命身後仆從去接那帛。

依拉洪道:“父王不想瞧瞧這帛麽?”

阿薩蘭汗忖道,不過幾匹帛,有什麽稀罕?卻見依拉洪一臉慎重,當下走了過去,翻看那帛。

卻見那帛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正是自己每日晨昏都要念誦的《古蘭經》,他心中大喜,道:“我一直想命人抄《古蘭經》,可國內甚少有人寫字!我要將這部漢文《古蘭經》放在床頭,每日誦讀!”

依拉洪走上前,單膝跪了下去,道:“父王,孩兒求你答允一件事!”

阿薩蘭汗與他父子心意相通,見他神情便已猜出八分,當下朗聲笑道:“你是想求我賜婚麽?”

依拉洪點點頭:“孩兒對吳越一見傾心,求父王答允!”

阿薩蘭汗笑道:“早該如此!明日父王便命人操辦此事,一個月內你便可與她成親!”

“不”,依拉洪搖頭道,“父王與孩兒心願未了,孩兒要等大事成了再與她成親!”

阿薩蘭汗點頭道:“好,父王依你便是!”

廳中眾人一陣歡呼響起,木克郎借著酒勁嚷道:“殿下,今日何不讓大夥瞧瞧你那天仙一樣的王妃?

依拉洪見眾人已喝得七八分醉意,忖道:“你們這些模樣,只怕會嚇壞越兒!”

當下便搖頭道:“酒是陳釀的香,時辰未到,不能啟瓶,本王成親之日,你自然便會見到了。”

木克郎大為失望,阿克木蘇卻想,世上美女,不會再有比婉兒更美之人了。

只聽帕勒塔洪笑道:“我說那位姑娘比仙女還美上三分,木克郎,到時你可別成了瘋子!”

當地相傳,天山上住著仙女,誰要是見了,便會朝思暮想,變成瘋子。

廳中眾人哄的一笑,阿薩蘭汗又命人送上牛羊肉,與眾人暢飲起來。

這一夜眾人飲得酩酊大醉,直至醜時才散去。

依拉洪也飲了不少酒,他讓奴日汗自己去歇息,獨自一人向吳越寢殿走去。

一路腳步輕快,他要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越兒,他想,越兒定會和自己一樣滿心歡喜。

想到那嬌羞模樣,依拉洪恨不得插上一雙翅膀。

走過自己屋前,卻猛然止住腳步,他擡頭望見已向西偏去的月亮,忖道,此時越兒早已睡熟,我何必擾了她的好夢?

可心中又舍不得等到太陽升起,便猶豫不決,向前走了兩步,又轉身回走兩步。

便在徘徊不決之時,只聽一人輕輕喚道:“殿下——”

一棵樹後閃出婉兒身影,依拉洪愕然道:“婉兒?這麽晚了,你怎在這裏?”

婉兒退出大廳,卻未離開,後來之事,她躲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聽到依拉洪要將自己送給阿克木蘇,如五雷轟頂一般,自己央可汗侍從安排自己獻舞,原本是想再次喚起依拉洪對自己的愛意。

殊料,這曲自己苦練兩月的舞曲並未讓他對自己動心,卻被他當牛羊一樣賞給他人!

婉兒抱著一絲僥幸,在依拉洪屋前苦候半夜,終於等到曲散人盡,依拉洪走了回來。

“殿下,你騙了阿克木蘇,到時如何向他交待?”婉兒心中惶恐不安,臉上卻強擠出笑來,續道:“難不成要向他賠禮道歉?”

以依拉洪地位之尊,必不會低聲下氣乞求阿克木蘇,婉兒想,此計不過是緩兵之計,事後向他賠個不是便了。

清冷月下依拉洪面若刀刻般冷峻,目光深邃有如冬夜寒星,他蹙眉道:“阿克木蘇部落有最肥沃的土地,你過去,定能過上好日子!”

婉兒臉色大變,她強自鎮定,道:“殿下如今厭了婉兒,便要將婉兒送人麽?”

依拉洪道:“我曾答允你一年之後便送你回長安,當日你哭著說你死也要留在這裏!”

他見婉兒臉已煞白,放軟語氣又道:“阿克木蘇喜歡你,他定會好好待你!”

“不”,婉兒拼命搖頭,眼圈一紅,已有了淚花點點,“婉兒只想留在殿下身邊!”

依拉洪道:“婉兒,我早說過,我心中只有越兒!”

婉兒一怔,顫聲道:“男子三妻四妾,原本再平常不過,殿下貴為回骰太子,何以容不下兩個女子?”

依拉洪微微一笑,臉上現出一絲溫柔來,道:“我從前不知如何叫一心一意,直到見到越兒,這才明白,原來心裏真正愛上一位女子,其他女子便都視而不見了!”

婉兒胸口像被人用針猛然一刺,立刻痛楚難當,她道:“婉兒伺候公子已近四年,一夜夫妻百日恩,公子一點昔日情分也不念麽?”

依拉洪搖搖頭,道:“如今我心裏,只想與越兒一生一世,白日舉案齊眉,夜裏紅袖添香!”

昔日這個男人對自己千依百順,一擲千金,今日卻如此冷酷無情,婉兒怔怔地瞧著依拉洪,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渾身像置入一個冰窖之中,迅速寒徹透骨。

半晌,她才顫聲問道:“殿下在見到妹妹之前,可曾也這般真心對過婉兒?”

初次相識也是在八月十五,婉兒上臺獻舞,依拉洪一眼看中自己,從此燕燕輕盈,鶯鶯嬌歌,讓自己時常忘了身在何處。

可不過四年,眼前男子,卻讓人陌生到不敢相認。婉兒心如刀割般痛著,淚珠兒一串串地滾了出來。

依拉洪見她面容慘淡,心中不忍,說道:“婉兒,你很美,我那時見你第一面便喜歡上了你,可是——”

他頓了一頓,才又續道:“你和越兒不一樣?”

不一樣?為什麽不一樣?婉兒身子不由向後仰了一仰,險些跌倒在地,心中立時有一千個,一萬個為什麽湧了上來,真恨不得將自己傾心的這個男人的心掏出來瞧瞧,為什麽他會負了自己。

只因為吳越那時仍是處子,而自己不是麽?婉兒淚如雨下,泣道:“婉兒家貧,父親無奈之下只好將婉兒賣入青樓,並非婉兒所願!”

眼前女子梨花帶雨,仍是嬌媚動人,可令無數男人神魂顛倒,依拉洪心中一聲嘆息,自己雖也曾迷戀於她,可自己從未忘記自己是誰,為何留在長安,與這個名噪長安的花魁在一起,無疑讓自己行事多了幾分安全與方便。

依拉洪不想拿她與吳越相較,點頭道:“我知道,不過我第一次見越兒,便決心要娶她為妻!”

自去年八月十五他見到吳越,便沒與婉兒親近,便是約著在百花園看花,出城踏青,也不過相伴而行,卻無半點肌膚之親。

婉兒怔怔道:“那日我曾問過你,你說你並無此意。”

依拉洪與小雨初識打了一架,隨後見到婉兒,婉兒問他是否想娶吳越,依拉洪搖頭不認,婉兒這才放下心來,她哪裏知道依拉洪迫於形勢,自己不敢承認罷了。

依拉洪略略搖頭,似無聲嘆息,卻一言不發,婉兒一顆心像掉進一個無底深淵,道:“婉兒是舍不得公子,並非不想回長安。如今公子決意不要婉兒,婉兒便回長安去吧!”

依拉洪搖搖頭,道:“回骰人說出來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決計不能反悔的,婉兒,阿克木蘇定會善待與你!”

阿克木蘇那張肥臉躍入腦海,婉兒心中一陣翻江倒海般難受,他如何能跟眼前這男子相比?

婉兒拼命搖頭,道:“婉兒心中只有殿下,不願再與其他男子相好。”

她撲上前,勾住依拉洪的脖子,想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留住這個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可依拉洪伸手推開她,搖頭道:“婉兒,莫爾哈特不喜歡你。”

這話似晴天霹靂,再次震得婉兒身子搖搖欲墜,她怔怔看著依拉洪,腦中一團空白,只聽依拉洪道:“婉兒,你我緣分已盡,日後你自己珍重!”

說罷他轉身便走,婉兒想伸手去扯他衣衫,可一雙手軟軟的,竟無半分力氣,哪裏擡得起來,只得眼睜睜看依拉洪走遠,婉兒身子一軟,便跌在地上。

這時只聽一陣腳步聲響,一人呼著“小姐、小姐”,向自己奔了過來。婉兒微微轉頭,見是應兒奔了過來。

應兒上前扶婉兒起身,婉兒問道:“莫爾哈特之事,公子怎會知曉?”

莫爾哈特說過,那晚之事,他不會說與他人,婉兒心中不安,死死盯著應兒一雙眼眸,應兒哭喪著臉說道:“那晚我追上小姐,看見殿下也在不遠處站著——他什麽都看見了!”

婉兒一顆心凍到極點,身子一軟,便跌在應兒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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