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煎太急

關燈
這日日暮時分,日頭斜斜地懸在西邊,吳越坐在窗前展了一本《詩三百》瞧,小滿坐在地上,繡著一條紅裙。

小滿道:“小姐的嫁衣,原本該拿河府的綾羅來繡最好。”

吳越抿嘴一笑,道:“這裏比不得大唐,這緞子是餘杭的,也是極好的。”她見小滿已有倦意,道:“你繡了一日,該當歇會,讓我來繡。”

小滿將手一擺,道:“不,小姐的嫁衣,小滿要一針一線親自繡成。”

她也覺得累了,便將針線衣料收拾一番,眼睛不自覺地往門外瞧去,吳越笑道:“時辰還早,你的奴日汗還得等上好一會才會來瞧你!”

小滿被她說中心思,臉上一紅,嗔道:“誰的奴日汗啊,我才沒等他!”

吳越點頭笑道:“那倒好,公子派了他去帕勒塔洪那裏,只怕沒個三五日回不來了。”

小滿一怔,嘟囔道:“他去了帕勒塔洪那裏?他怎不告訴我?”

吳越不語,只瞧著她抿嘴而笑,小滿瞧她兩眼,忽然恍然大悟道:“小姐騙我,我不理你了!我去廚房瞧晚飯做好沒?”

說罷起身一扭腰,開門出去。

屋中吳越莞爾一笑,目光重新落在那卷書上,片刻,耳邊聽到窗外吱吱兩聲,吳越心中一喜,知是紅雲來了。

她起身向窗外一瞧,果然是那只小狐,正蹲在院中一棵樹下,正拿兩只眼睛瞧著自己。

三月不見,吳越見小狐又長大兩圈,身上紅色毛皮更加燦爛耀眼,在落日餘輝中閃閃發光。

吳越心中一喜,當下打開房門便走了出去,那小狐見她出來,轉身便跑,吳越笑道:“紅雲,你又要帶我去哪裏?”

小狐跑開幾步,停下來瞧吳越有沒有追上去,吳越微微一笑,捉起裙子一角便跟了上去,只聽院中塔可古娜叫自己道:“小姐要去哪裏?”

塔可古娜正在院中翻挑葡萄幹裏的沙子,吳越指了指前面小狐,道:“紅雲跟我玩,我一會便回來。”

眼見小狐又竄出丈餘,吳越不等塔可古娜再說,便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一路仍是出了王宮後門朝山上奔去,又進入那片山林之中。此時山中餘雪化盡,枝頭發出新芽,小狐似火的身子在地上跳躍,時不時停下來張望一眼吳越,最後停在一棵樹下。

吳越見它停下,左顧右盼一番,似在尋找什麽東西,吳越笑道:“紅雲,小滿在廚房,你這回可帶我找她卻找不著了!”

小狐轉頭對吳越吱吱連叫數聲,似乎它也不知為何先前所見之人不見了蹤影,卻仍又不死心地繞到樹後去瞧。

那棵樹甚大,兩人環抱才能抱得過來,樹後小狐突然發出“吱”的一聲慘叫,飛快地向林中奔去,吳越吃了一驚,不由用手掩住了口,心中升起不好念頭,難道這樹後躲著一只猛獸?

正想轉身便跑,卻聽一個聲音從樹後傳了出來:“妹妹來啦?幾月不見,姐姐好想你!”

那聲音如同鬼魅,似從地底冒出來一般,吳越聽出是婉兒聲音,止住腳步問:“婉兒姐姐,你在哪裏?”

那聲音嘆道:“如今你還肯叫我一聲姐姐,好得很啊!”

吳越只覺那聲音大有傷感之意,心中一酸,道:“我一直當姐姐是親姐姐的。”

樹後緩緩走出一人,正是自那吃柿子之日以後便再沒見過的婉兒,只見她臉上全無脂粉,一張臉慘白,雙唇也沒點胭脂,毫無血色,眼中卻似含了淚水一般瑩瑩閃光。

婉兒從樹後走出,打量吳越上下,嘆道:“恭喜妹妹得償所願,要嫁殿下,唉,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妹妹與我,已大不相同。”

吳越一怔,見她今日竟穿了一身白裙,心中大為奇怪,道:“公子待姐姐仍會和從前一般。”她頓了一頓,道:“姐姐往日之事,妹妹全當沒發生,也自會和從前一般。”

婉兒搖搖頭,輕聲道:“不,不,回不去了,永遠回不去了——”

那聲音逐漸低下去,細若不可聞,婉兒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那年我十二,家中失火,將屋子燒了個精光,爹爹急得生了一場大病,娘沒法子,便將我賣給揚州一家妓院。”

她看著吳越,說道:“姐姐沒妹妹好福氣,第一晚便遇上了公子,那年我還不滿十四,老鴇便逼我接客,買我頭晚的,卻是一個又矮又肥的男子。”

婉兒臉現苦澀,將目光移向遠處無盡山林,續道:“我家除了我,還有一個七歲的妹子,我爹娘嫌我姐妹是女子,我那妹子卻極喜歡我,我去哪裏,她都跟著我,我倆一個碗裏吃飯,一個被窩裏睡覺,我被娘賣的那天,她哭著跪在地上求我娘。”

說著婉兒聲音哽咽起來,半晌才續道:“可家中實在無法子,我娘只好狠心讓人把我帶走。從那以後,我便再沒見過我爹娘和妹子。”

吳越吃了一驚,她與婉兒雖相處十年,卻並不知她竟也有這般心酸過往,平日只見她呼風喚雨般得意,與男人周旋如魚得水,哪料她也時常念著家人。

吳越躊躇道:“姐姐若想家人,妹妹央公子替姐姐去尋。”

婉兒搖搖頭,似全然沒聽見她的話一般,又續道:“兩年後,我便被媽媽買下,到了花滿樓,那兒有一個小女孩,我去之時,她也只有七歲,天天都會被媽媽打罵,我第一次見她,便想起了我那妹子。”

她頓住了口,吳越低聲道:“媽媽那時天天打我,不給飯吃,是姐姐總護著我,我都記得。”

婉兒臉上一開,竟露出笑來,她道:“媽媽喜歡我,寵著我,她見我偷偷給你送吃的,便命人多備一些飯食給我,不讓我挨餓。”

吳越被賣到花滿樓,整日啼哭著要回家,少不得受盡辱罵恐嚇,吃盡苦頭,直至婉兒來到,才每日吃得飽穿得暖起來,媽媽每每打自己,也是婉兒勸住。

吳越想起往事,心中酸楚,道:“姐姐對妹妹恩重如山,妹妹記得。”

婉兒搖頭道:“不,你早忘了,你若記得一絲半點,怎會搶了我的殿下?”

吳越百口莫辯,自己從未想搶她所愛,可為何走到今日,自己也全然糊塗了。

只聽婉兒嘆口長氣,道:“殿下寵你、愛你,勝我百倍千倍,自那日在百花園見了他瞧你那眼神,我便明白了。”

當時婉兒暈倒在地,自己一直以為是她身子不好,想不到竟是因為公子,吳越一怔,心中有些羞愧,道:“公子待姐姐,總是不錯的。”

婉兒臉色陡然一變,道:“不錯?殿下要娶你,卻要將我送給阿克木蘇那頭肥豬!”

“什麽?”吳越聞言大驚,自救下小滿後,她便不去看婉兒,也沒在依拉洪面前提到過她,依拉洪自是也不提,此事她自然全然不知。

婉兒冷笑一聲道:“事到如今,你還跟我裝什麽姐妹?你處心積慮,將殿下從我身邊奪走,不便是為了這一天麽?”

說罷便向吳越一步步走了過去,吳越見她沈著一張臉,眼中滿是仇恨與憤怒,不覺心中害怕起來,後退兩步道:“姐姐,我從未想過要奪人所愛,我從花滿樓搬走,便是想成全姐姐和公子——”

婉兒哼了一聲,冷笑道:“成全?你巴巴從長安追來,還不想奪我所愛?”

或許是天意,或許是宿命。吳越嘆道:“妹妹身不由己,姐姐,我——”

她頓了一頓,又續道:“總是我不好,我對不住姐姐。”

婉兒咬牙道:“對,全是因為你,全是因為你——”

聲音揚了上去,婉兒一雙大眼盯住吳越,厲聲又喝道:“我恨你,你搶了殿下,我恨不得挖了你的心,剝了你的皮,喝你的血!”

婉兒步步進逼,吳越見她神色與平時判若兩人,一張臉已扭曲得猙獰可怕,不由連連後退,呼道:“姐姐,你要做什麽?”

“別叫我姐姐!”婉兒喝道,“我沒你這個妹妹!”話音一落,她從懷中抽出一柄匕首來,吳越眼見那寒光一閃,不由大驚。

只聽婉兒冷笑道:“我今日之苦,全拜你所賜,我要在你臉上劃上二十刀,公子便再不會多瞧你一眼。你便知被人拋棄,是怎樣的生不如死!”

說罷她口中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向吳越撲了過去。

吳越一聲驚呼,轉身便跑。

此時她心慌意亂,腳步不由有些踉蹌,只聽得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由更加恐懼,一顆心慌得快要跳出嗓子眼來。

便在此時,只聽遠遠傳來一聲呼喊:“小姐——”

婉兒止腳,恨恨地瞧著那來人正是小滿,便低低喝道:“這個賤人,吃裏扒外,我定饒不了你!”

吳越見小滿來到,心中大喜,一邊高呼道:“小滿,我在這兒!”一邊便向她奔去,卻聽見耳後有聲音,便本能地一閃,只見寒光閃過,婉兒手中匕首落了個空。

吳越驚呼連連,婉兒咬牙切齒道:“我劃爛你的臉,哈哈哈!”一邊揮著匕首又向她臉上刺去。

吳越手無寸鐵,只得東閃西躲,婉兒步步進逼,突然發出一串獰笑道:“你且轉身,瞧瞧背後是什麽?”

吳越見小滿離自己尚有一箭之遙,心中大急,哪敢往背後去看,只得央道:“姐姐,我求公子不讓你嫁給阿克木蘇可好?”

婉兒冷笑道:“不用你求,我婉兒便是嫁給那頭肥豬也不要你替我去求他!”

說罷便又向吳越撲了過去,吳越“啊”了一聲,忽覺腳下一松,地上踏的那塊石頭發出一聲響動,她身子一仰,和著那塊石頭並無數泥沙,仰天便摔了下去。

吳越頓覺一雙無形巨手扯住自己背心,向下摔去,想要拼命掙紮,那跌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哪裏能夠。

眼瞅著一行行樹木逆向而生,吳越心知自己正墜入山下谷中,她心中絕望,黯然道:“公子,永別了,你多珍重!”

她閉上眼,等著被摔得粉身碎骨那一刻,卻聽見“啵”的一聲,背心一陣疼痛,隨即一冷,只覺鋪天蓋地的水向口鼻中灌來。

吳越知自己這是跌入水中,她心中一喜,隨即便又大叫不好,那水不知有多深,自己不識水性,人已沒入水中,腳卻未及水底,身子仍往下掉。

她一聲長嘆,看來自己僥幸沒被摔死,卻仍難逃脫淹死之厄運。她本能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面,可口鼻似被東西塞住,吸氣間便有大量水湧入胸口,只覺胸口一陣比一陣痛得厲害起來。

也不知掙紮多久,恍惚中,吳越只覺身子越來越輕,像浮在半空一般,全身軟綿綿的,說不出的一陣舒坦,眼前白光一亮,現出許多人來,爹爹媽媽、少丹、小雨,連著花滿樓的媽媽與眾姐妹,都一齊出現在眼前。

吳越心中歡喜,想要開口說話,卻覺口中似被塞入一大團麻布,張不了口,她見眾人都怔怔地瞧著自己,不由忖道,為何不見公子。

這般想著,便聽見一個聲音叫自己道:“越兒,你不能死,你若死了,我便不想活了!”

“公子”吳越低低呼道,忽然睜開眼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屋中床上,依拉洪正坐在榻前,滿臉焦慮地瞧著自己,見自己睜眼,大喜道:“越兒,你終於醒了!”

吳越見他全身濕透,兀自往地上滴水,愕然道:“公子救了我?”

依拉洪淡淡一笑,道:“我去晚了,小滿說你摔下山崖去,我便也跳了下去。”

那山崖想來甚高,吳越後怕連連,心中感動,伸手握住依拉洪的手,卻見他垂下眼眸,臉色黯然,於是問道:“小滿呢?”

依拉洪不語,低下頭去,吳越左右一顧,只見塔可古娜垂首立在一旁,奴日汗兩手抱頭,蹲在門口,吳越心中一緊,又問:“小滿呢?”

依拉洪低聲道:“婉兒刺了她胸口一刀,我們趕到,已經晚了。”

吳越低低一聲驚呼,身子一晃,依拉洪連忙攬住她肩,低聲道:“我已將婉兒關起來,你放心,我不會輕饒了她!”

門口奴日汗仰頭望天,說道:“小滿早告訴我先前是婉兒想害死她,可她囑我不可告訴殿下,說是小姐吩咐的。”

吳越萬沒料到姑息養奸,一朝心軟,今日卻釀成大禍,害死小滿,不由胸口大痛,道:“怎麽會這樣,奴日汗,是我不好,我對不住小滿。”

說著兩行清淚便滑落下來,奴日汗手捏成拳,關節咯咯作響,他搖頭道:“不怪小姐,只怪奴日汗,奴日汗沒有保護好小滿。”

塔可古娜道:“小滿從廚房回來不見小姐,我告訴她小狐來了,她便追了出來。”

吳越這才想起今日婉兒身上穿的乃是一襲白裙,她從不著素色,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竟想到這個法子引了小狐來將吳越帶入林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