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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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忿忿地說道:“開始咱們這邊有個大官去管啦,不知怎的,第二日竟下令邊疆將士後退五十裏地,撤到了籍口,把咱們這裏白白送給人家啦!”

說話間,老漢回屋來,一邊關門一邊道:“姑娘放心,我將馬栓到一個極隱蔽的地方,狼進不去,回骰人也找不到,明日一早,我給你牽了來。”

吳越連忙道謝,四個人圍著桌上一盞微弱的桐油燈又講了好一會話,老婦瞧瞧外面,說道:“我看這會子不會有人來了,我去給你們煮山藥蛋去,小娟,你去地窖裏摸兩個大點的山藥蛋來。”

小娟應了一聲,起身移開一堆堆在桌子邊上的枯柴,揭開地上一塊木板,便跳了下去。吳越從未見過地窖,大為好奇,正想湊上去瞧瞧,那老頭忽然臉色大變,低聲叫道:“不好!”

只聽得遠處一陣馬蹄之聲,蹄聲得得,來得極快,老頭對吳越道:“快躲到裏屋去!”老婦從竈坑裏抽出木柴,幾下弄熄了火,將鍋蓋蓋在鐵鍋上,吳越驚疑不定,只得去了裏屋。

裏屋黑洞洞一片,吳越聞見一陣黴味,甚是刺鼻,吳越正自猶豫,只聽屋外一陣緊急拍打木門之聲,一個人大聲喝道:“快開門!快開門!”

吳越被這聲音嚇住,身子不由自主縮了又縮。

“來啦,來啦!”老婦蓋好地窖蓋子,移過柴草蓋在上面,向老伴使了個眼色,老頭跑過去將門柵拉開,門呯地一聲被踢開,幾個高大回骰人便沖進屋來。

“幾位大爺,咱們家眼下一粒米也沒有了,你們行行好吧!”婦人見來人氣勢洶洶,忙低三下四地央道。

“胡說,你們漢人便知道撒謊,上次也說沒有了,不是搜出一袋白面嗎?”為首的回骰人長了一圈絡腮胡子,看上去格外兇悍,老漢顫巍巍地說道:“這次真沒了,不信你們自己看吧。”

為首的人手一揮,幾個回骰人在屋裏翻將起來,一個回骰人跟著便要往裏屋沖,老頭忙道:“那是睡覺的臥室,裏面什麽也沒有。”

那回骰人哪裏肯聽,用力一揮手,老頭一個踉蹌,摔了個仰面朝天,想爬卻爬不起來,只得哎喲直叫。

吳越感覺有人進來,只嚇得心呯呯亂跳,在屋角蜷成一團,一動也不敢動,那人剛走進一步,便叫道:“什麽味兒,這麽難聞?”

老婦人扶起丈夫,說道:“各位大爺,這幾日我身子不好,該漿洗的衣服沒洗,所以有些味了。”

那回骰人蹙眉退出裏屋,順手推了一把婦人,口中叫道:“你們成日吃飽了飯,連衣服也不洗一洗。”婦人扶著丈夫連退兩步,直退到墻壁才停下腳步。那回骰人用手揭開鍋蓋,皺著眉問道:“這裏面煮的是什麽?”

老婦人忙答道:“沒有煮東西,燒點熱水想喝口熱水。”

那回骰人低頭一看,果然是鍋清水,便忿忿地將鍋蓋蓋上,他眼角掃過桌子,見到裏面凳子上繡了一半的針線活,問道:“你繡的?”

老婦人忙答道:“粗糙的活兒,大爺若喜歡,拿去便是。”那回骰人拿起刺繡反覆瞧了幾眼,冷笑道:“這不是你繡的東西,老東西,這繡花的人呢!”

老頭慌道:“這屋子裏便我們夫妻兩個,沒有別人!”

為首的回骰人將頭探過去瞧了一眼,喝道:“你再不說實話,莫怪我不客氣,你信不信我一把火將你這屋子燒個精光。”

餘下幾個回骰人紛紛叫嚷道:“快說,快說!”

吳越只覺心跳到了喉嚨,這兩夫婦若不肯說,必然遭來大禍,自己和他們無親無故,是必會將自己交出去。

“不,不要燒掉屋子!”老頭哀求道。

一個回骰人罵道:“死老頭,快說!”

另幾個回骰人沖上前去,拳腳雨點般落在老者身上,婦人大叫一聲,沖上前去護住丈夫,卻被一腳踢開。吳越在屋中聽到外面亂作一團,心亂如麻,耳聽得那老頭慘呼連連,吳越將牙一咬,便要站起身來往外走。

“不,別打他!小娟,你快出來!”老婦泣道,她挪開柴禾,拉開蓋住蓋了地窖的蓋子,跟著傳來小娟的哭泣聲:“爹爹!”

一個回骰人笑道:“早些出來,你爹也不用被打成這個樣子了。”

小娟朝那回骰人臉上猛啐一口,罵道:“你們這群回蠻子,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我們大唐來搶東西,還有王法嗎?”

那回骰人怒極,擡手便要一巴掌打過去,為首那人一擡手攔住他,說道:“總算今晚沒白跑一趟,帶走!”

兩名回骰人應了一聲,上來拖住小娟胳膊便走,小娟奮力掙紮,老婦人泣道:“各位大爺,你們拉我們家小娟去做什麽?”

為首回骰人臉上浮現出一絲狡黠,笑道:“你說呢?”身旁幾個回骰人不約而同放聲大笑,小娟死命掙紮,老漢從地上爬起來抓起一根木凳向最近的回骰人砸去,那回骰人身手甚是敏捷,反身避開,擡起一腳,踢在老漢身上,這一腳用力太猛,只見老漢眼睛一翻,昏了過去。

只聽得一陣馬蹄聲疾,夾雜著小娟的哭罵聲漸漸遠去,屋內婦人哭喊著丈夫名字,吳越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從裏屋奔出,只見屋中一片狼藉,老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婦人在一旁摟住,哀哀哭泣。

長夜漫漫,寂寂無聲,只聽得窗外刮起急風,吹得嗚嗚直響,如同女子哭泣聲,聲聲催人心肝。

天將亮時,老漢才悠悠醒轉,見老伴與吳越二人守在床邊,老伴兩眼已紅得像個桃子,他低聲問道:“小娟呢?”

婦人搖搖頭,淒然道:“被他們給帶走了。”老漢長嘆一聲,昏濁的眼睛流出兩行淚來,吳越道:“若我不來,姐姐也不會拿出繡花來看。”

老漢閉上雙睛,嘴唇翕動,喃喃說道:“只怪咱們命苦呀,孩子,你還是早些離開這裏回長安去吧,你若出去,便會被這幫回蠻子給抓住了。”

吳越沈默不語,老漢對妻子說了藏馬之地,老婦擦幹眼淚出門而去,過不多時,吳越聽到馬蹄聲響,老婦牽著馬回來,將韁繩交給吳越,擺擺手,示意她自己上路。

吳越眼見這一家人一夜之間家破人散,自己卻幫不上忙,只得向兩位老人拜了一拜,從懷裏摸出一綻銀子,悄悄放在桌上,出門翻身上馬而去。她一想到昨夜之事,不由心驚膽怯,但要調轉馬頭,回到大唐,卻無論如何也不甘心,當下將心一橫,忖道:“無論前方刀山火海,總得要闖上一闖。”一夾馬肚子,一路又向北急馳而去。

一路提心吊膽,瞧著茫茫草原,吳越心裏禱道,公子,越兒在找你,你要保佑越兒!

行到傍晚時分,吳越一摸水囊,竟已空了,這才想起走時太過匆忙,竟忘了添水,她遙望西邊殘陽,將遠處草原籠罩在一層金色之中,山岳起伏,披上一層金色彩衣,天邊牛乳般潔白的雲朵,如同火焰一般鮮紅,夕陽照在吳越臉上,暈染出一道金色的光圈。

吳越跳下馬來,張望四周,目光所及見不到人煙,不由心中焦急,突然腦中想起走時小雨曾告訴自己,牲口若是口渴,便放開韁繩,讓它們自己走動,往往便可找到水源。

吳越當下走近馬頭,輕撫馬背道:“馬兒啊馬兒,我眼下好渴,你帶我去找水喝好麽?”

那馬甚通人性,竟像聽懂吳越話語一般,仰頭長嘶一聲,吳越大喜,松開韁繩,只軟軟地牽著,任由馬兒自己走去。

那馬四面瞧瞧,徑直朝西北走去,翻過一座小丘,前方出現一片小樹林,那馬忽然駐足不動,蹶起前蹄,落在地上,翻騰一陣子泥土,吳越大喜,這馬多半已發現水了,當下扶著馬背又重新上馬,兩腿一夾馬肚子,那馬長嘶一聲,向小樹林子沖了過去。

片刻之後,馬兒駛近小樹林,吳越竟看到十幾個回骰人圍了一堆篝火,正在煮食,這一瞧之下,吳越大驚失色,這十幾人旁邊,坐了十幾個年輕漢人姑娘,皆用麻繩將手反綁起來。

自己一路東躲西藏,不走大路專走小道,卻偏偏仍是碰上這群回骰人,吳越不及細想,勒轉馬頭,想掉頭便走,哪知那匹向來溫馴的馬兒卻執意扭過頭去,一聲長嘶,叫了起來,那群回骰人已紛紛站起身來。

吳越大驚,取出馬鞭,重重落在馬屁股上,連抽數下,那馬吃痛,才長嘶一聲,戀戀不舍地轉過頭來,朝來路奔去。

吳越騎在馬背上,回頭一瞧,幾名回骰人已從林中奔出數匹馬,翻身上馬,風馳電掣般朝自己追來,她心下一慌,又連抽了幾鞭子,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呼,馬兒飛一般朝前奔去。

可畢竟一介女流,吳越哪裏敵得過這些自小與馬一起廝混長大的回骰人,片刻之間,幾匹馬從身後趕上,包抄在前頭,將去路結結實實堵了個正著。

吳越心中像只小鼓般擊打不停,勉強定了定神,問道:“你們想幹什麽?”

那幾名回骰人圍住吳越,幾雙眼睛上下打量吳越,卻不答話,半晌,一人吹了聲口哨,大聲叫道:“亞克西!”

另外幾個高聲應道:“亞克西!”吳越不懂這話意思,只見一人雙足一蹬,在半空翻了個跟鬥,吳越驚呼一聲,知道身後已多了一人。

那人一坐上吳越的馬,便一把奪過馬韁,將馬肚子一夾,那馬竟像找到主人一般,撕開腿又朝那片小樹林得得地跑了過去。

回到篝火旁,馬兒停住,吳越身後男子將吳越輕輕托起,放在地上,地上坐在篝火旁的回骰人呼拉一聲圍了過來,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吳越看,坐在吳越身後的回骰人騰地從馬背上飛身下馬,走到西北角正啃著一張饢的男子面前,指著吳越嘰嘰咕咕講了一通回語。

那男子顯是眾回骰人首領,他一面打量吳越,不住點頭,臉上漸漸現出喜色,最後一拍那男子肩膀,翹起大姆指,說道:“亞克西!”

幾匹馬在身後不遠處打著響鼻,交頭接肩,吳越猛然想起自己騎的是朱禹辰的馬,想來定是他家人從回骰送來,看來今日天意,這馬找到自己同伴,才將自己帶到此間,她心中一酸,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叫道:“妹子!”

吳越見叫自己的正是小娟,淚水奪眶而出,小娟問道:“我爹和我娘怎樣了?”

吳越回道:“伯父昏了一夜,今日一早我離開時才醒轉過來,伯母哭了一夜,眼睛都哭腫了。”

小娟性子急燥,聽了吳越的話心中騰起怒火,她被擄到這裏,不知已罵了這群回骰人多少遍,但眼下聽見父母消息,心中怒火又熊熊燃起,當下指著回骰人首領破口大罵道:“你們這幫臭烏龜王八蛋,搶人東西,還搶漢人婦女,觀音菩薩在上,定會將你們這幫龜兒子碎屍萬斷。”

那幫回骰人聽後哈哈大笑,那首領笑道:“如今已出了大唐,你們的觀音菩薩可保佑不了你們,咱們回骰人信奉安拉,安拉一定會保佑我們平平安安的。”

小娟氣極敗壞,無奈手被反縛在身後,只得怒目而視。

眾回骰人見狀更加高興,吹著口哨擠眉弄眼地瞧著小娟,首領笑道:“你罵我們罵了一日,便不累麽,叫我一聲大爺,大爺賞一只羊腿給你吃。”

小娟怒極,呸地一口唾沫向那首領吐去,那首領往旁一閃,輕巧地躲開了去,也不生氣,反而笑道:“你一天不喝水,還有這麽多口水,真是了不起。”說完竟挑起一根大姆指來。

眾回骰人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從篝火上取了正在烤的羊肉來吃,故意吃得嘖嘖有聲,十幾名漢族婦女姑娘忍恨別過頭去,再不去瞧他們。

吳越瞧這群漢族女子滿面疲憊不堪,唇焦口燥,忖道:“她們被擄來,定是好長時間不吃不喝,時間一長,不是得餓死渴死麽?”

那回骰人首領見吳越不哭不鬧,還往自己這邊瞧了兩眼,便對一個下巴剛長出一圈細絨毛的小夥子道:“哈裏拜,你拿些肉和水給那個姑娘。”說罷用手一指吳越。

哈裏拜應了一聲,用衣袖擦了擦嘴邊的油,拿刀子割了一大塊羊肉,提著水袋向吳越走去。

吳越正自思忖著脫身之計,見一人遞過來一塊羊肉和水,下意識地接了過來,說道:“謝謝。”哈裏拜咧開嘴一笑,跑了回去。

“吳越,你不能吃他們的東西!”小娟見吳越接過食物和水,不由連連頓足,道,“你瞧她們!”

小娟雙手被綁,只得憤怒地用頭示意左邊坐在地上的兩個女子,只見那兩個女子一直低著頭在哭泣,身上衣衫被撕成一縷一縷,幾乎遮不住身體。

吳越驚得身子一晃,只聽一女忿忿說道:“這群畜生昨晚□□了咱們五個姐妹,有一個受不了這種侮辱,今日一早,便吊死在樹上,這群畜生才拿了繩子將咱們手縛了起來,說要送到他們大都才好生教訓咱們!”

小娟道:“妹子,你長得這麽美,他們定是不會放過你的,咱們女兒家,嫁人便嫁了,可不能讓人這樣遭蹋,妹子,你快扔掉這些肉,咱們寧可餓死,也不能吃!”

吳越怔了一怔,搖頭道:“不,咱們得活下去!”

她眼角瞧見那幫回骰人自顧自地吃喝,壓低聲音對那群女子低語起來。

眾回骰人吃了片刻,見吳越正餵羊肉和水與眾女子,也不知今日送上門來的這名絕色漢人美女用了什麽法子,竟讓眾女子服服帖帖地吃飯飲水,心中不禁大為歡喜,

只見吳越走上前,問道:“各位大哥,咱們人多,羊肉不夠,還能多給些嗎?”

回骰人首領大喜,拉過羊腿一扯,將整條羊腿都遞給吳越,吳越道:“多謝你啦!”那回骰人首領一仰脖子,喝下一大口酒去,說道:“你要酒麽?”

吳越搖搖頭,道:“我不會,她們也不想喝,大哥,這麽大一塊肉,能給個刀子麽,我切了來吃。”

哈裏拜笑道:“我吃完了,這把給你。”

說罷他將手中小刀遞給吳越,吳越行了個禮,又道:“多謝各位大哥。”說罷慢慢走了回去,只聽回骰人在身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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