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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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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陽升起,陽光照進小樹林中。昨晚眾回骰人性起,喝幹了帶在身邊的酒,個個酩酊大醉。哈裏拜第一個醒來,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慢慢睜開眼睛,他見眾人兀自睡得正香,呼嚕聲此起彼伏,不由暗自好笑,向東邊望去。

這一瞧只嚇得他立時醒來,只見地上麻繩扔了一地,那群擄來的婦女卻不知所終。

“帕勒塔洪,快醒醒!”哈裏拜忙推推首領帕勒塔洪,帕勒塔洪喝得最多,哈裏拜推了幾下他才睜開眼睛,聽說十多個漢人婦女全跑掉了,他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

眾回骰人聽到倆人叫嚷聲紛紛從地上爬起來,帕勒塔洪仔細瞧瞧地上腳印,恨恨地道:“追,朝這個方向追!”

眾人騎馬上路,朝東一路追去。

原來吳越見眾回骰人吃飽喝足,一個個東倒西歪躺在地上,便拿起小刀為其他女人割開麻繩,眾人趁著黑夜逃了出去。一群女子黑夜摸索著,一路也顧不得荊棘石塊,跌倒又爬起來,可惜跑了一夜,不過才走出十來裏。

不覺天已微明,小娟回頭望去,隱隱聽到馬蹄之聲,不由大急,催道:“回骰人追來了,大家快跑。”

一個少女忍不住放聲大哭,小娟喝道:“你有力氣哭,沒力跑路嗎?”一面伸手拽了那少女的胳膊便奔,那少女只有十四歲,尚未成年,她心中發慌,抽泣道:“我要回家,我要娘。”

眾婦女亂成一團,像一群沒了頭的蒼蠅一般,東跑兩步,又往南奔,便在此時,東南角一陣馬蹄響起,出現一隊人馬,小娟見這群人漢人裝束,不由大喜,高聲叫道:“快瞧,大唐的官兵!”

眾女子喜極而泣,紛紛呼救,那群大唐官兵見到這十幾名衣衫不整的女子,都吃了一驚,催動馬匹朝這邊奔來。

眾女人一起跪倒在地,叫道:“官差大人救命!”

那為首的正是馬都尉,他眼光掃過眾女,眉頭一皺,心下已明白七八分,小娟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他勃然大怒,道:“可惡的回蠻子!”

突然一個士兵伏到地上,側耳聽了聽,道:“不好,都尉,西北有馬蹄聲,恐是回蠻子追來了!”

馬都尉問道:“他們有多少人?”

小娟急急地回道:“十八個,個個長得高頭大馬,都帶了弓箭和長刀。”

馬都尉蹙著眉對一名士兵道:“韋亭長,你帶三人速速趕回藉口,不得有誤!”

藉口離此地尚有三十餘裏,那韋亭長暗一計較,自己若趕回去搬救兵來,只怕為時已晚,忙道:“都尉,只怕來不及!”

馬都尉盯著遠處已出現的小黑點,沈聲道:“你回去便不要再來,你且告訴副都尉,帶著兄弟們死守關口,只怕不期會有襲擊!”

往日回蠻子搶劫,多是三兩一群,從未超過五人,這次竟有十八人之多!韋亭長頓時恍然大悟,知道都尉是擔心回蠻子正在向藉口集結,他雖也擔憂這群女子安危,可比起大唐邊關,十幾名女子著實算不上什麽大事。

對方一十八人,自己若再帶走三名兄弟,便只剩了十人,只怕馬都尉兇多吉少。當下韋亭長道:“都尉肩負邊關安危,還是請都尉帶著兄弟們回去!我在此與他們周旋便是!”

馬都尉雙目圓睜,喝道:“你一小小亭長,敢違抗軍令麽?”

眼瞅著那黑點越馳越近,韋亭長領命道:“是!”他將手一揮,道:“哪三個兄弟願跟我回去!”

眾人皆知馬上便有一場生死廝殺,可人人皆不願此時逃走。見眾人默不作聲,馬都尉指著三名年輕士兵道:“你們三人,家中尚未娶妻生子,快快跟亭長回去!”

事情緊急,那三人雖是不甘,也只得答道:“是!”

馬都尉瞧了一眼吳越,忖道,這女子長得如此美,只怕落入回骰人手中會格外受些□□,當下指著她和另兩名年齡尚幼的女子道:“你們三人和他們一起走!”

吳越知這三名士兵要趕回去叫援軍,當下搖頭道:“馬多負一人,便會慢許多,小女子絕不能茍且偷生,誤了援軍。”

馬都尉心生敬意,此時卻沒時間多說,對另兩名女子道:“那你們去吧!”

誰知那兩名尚只有十四五歲的女子卻也搖頭道:“長官不必管我們,我們和眾姐妹們生死在一處!”

當下三人長鞭一揮,抽在馬屁股上,馬兒吃痛,得得向藉口方向奔去。

馬都尉向一個士兵使了個眼色,那士兵指著東邊一片樹林,道:“快跟我躲進樹林子去!”

一群女子慌忙提起裙子,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跑進樹林,士兵略作安頓,便又回去。

眾人走後,馬都尉對剩下九人吩咐一番,當下各自便行動起來。

過不多時,只聽得馬蹄聲越馳越近,帕勒塔洪帶著十七名回骰人從西北馳來,駛到此間,他突然警覺左右一顧,正要喝住眾人,忽聽一聲大吼,緊跟著便瞧見最前面兩匹馬兒一聲長嘶,跌倒在地上,馬背上兩名回骰人猝手不及,連哼也沒哼一聲,便從馬背上跌落下去。

帕勒塔洪一驚,只見一名漢人軍官從一石後騎馬跳了出來。

那人正是馬都尉,他一刀向一回骰人砍去,那回骰人閃躲不及,哼也沒哼一聲,便從馬背上跌落而死,眾官兵受到鼓舞,士氣大增,從四面八方呼嘯而去,手起刀落,向眾回骰人砍去。

眾回骰人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只一瞬間,便有三名回骰人被砍翻在地,一時馬嘶人嚷,亂成一團,帕勒塔洪見勢不好,迅速調轉馬頭,一面招呼眾人後退,這群回骰人顯是訓練有素,頃刻之間,便已調轉馬頭後退出兩三丈外,且迅速從背上取下弓箭,不等轉身瞄準,便已放箭。

只聽哧哧箭聲不絕,數名大唐官兵已中羽箭,眾官兵一面後撤一面拿刀劍護身,得待第一輪羽箭放完,已有五人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雙方隔了五六丈之遠,中間地上已躺著兩具屍體和十來名兩邊的傷員,帕勒塔洪喝道:“且住!”

他手下的人便住了想要射出去的箭,只聽帕勒塔洪大笑道:“你們和我們打,卻不帶□□,這不是送羊給狼吃麽?”

大唐士兵平日訓練,多以大刀長矛近身搏擊為主,且與西域各國已有數十年和平相安無事,是以士兵們很少有射箭的習慣,出門也不帶弓箭。

馬都尉因自己酷愛射箭,弓箭與大刀皆不離身,此時不免後悔不疊,往日那些兩三個前來搶劫的回人見到大唐官兵,往往聞風而逃,從未交過手,是以自己一時大意,以至今日除了自己,所有兄弟只帶了大刀,敵人若遠處射箭過來,便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

耳聽得眾回人放肆的笑聲不絕,帕勒塔洪又笑道:“你若將那群女子交出來,我們便饒了你們性命!”

馬都尉若說聲“哪有什麽女子”,帕勒塔洪也便當真會放過他們,可偏生馬都尉性子剛正,他破口大罵道:“爾等蠻夷,我們堂堂大唐官兵,豈能做這種事!”

帕勒塔洪心知那群女子必定是被這群官兵藏起來,指不定便在左右,當下笑道:“不過是一群羊羔白白送入狼口,一會殺了你們,量她們仍是逃不掉的!”

馬都尉喝道:“你們家中沒有姐妹妻兒麽?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敢殺我大唐官兵,擄我大唐婦女,還算是什麽人!”

帕勒塔洪見他竟敢罵自己,心下大怒,彎弓搭箭,只聽颼地一聲,發箭往馬都尉頭頸射去。

馬都尉側過身子,眼明手快,抓住了箭尾,一把抄起自己的長弓,只聽颼地一聲,又將那箭射了回去。

帕勒塔洪見他動作敏捷,暗自叫了聲“好”,俯低身子,伏在鞍上,那箭便從他頭頂擦了過去。

馬都尉心知擒賊必先擒王的道理,得此機會,也不待他坐直身子,嗤嗤又發兩箭,後箭連著前箭,去勢兇兇不能抵抗。

帕勒塔洪料不到對方如此厲害,將本欲坐直的身子向後一仰,順勢猛地溜下馬,右足勾住蹬子,待那箭從馬背上呼嘯而過,才又翻身上馬。

這一射一閃接得天衣無縫,兩人心中都對對方反應之快暗自叫好,卻也知今日碰上了勁敵,萬萬不可小覷。

兩人騎在各自馬上,良久不語。半晌,帕勒塔洪又將手中弓箭一拉,一支箭翎哧地一聲便射了出去。

馬都尉見他弓並未對準自己,卻是斜斜地朝地面射去,當下也拉開弓箭。

說時遲那時快,帕勒塔洪射出之箭離那地上受傷士兵只有一個拳頭,馬都尉的箭及時與它相撞,只聽呯的一聲,兩支箭掉在士兵身邊。

馬都尉大怒,道:“你若是英雄好漢,便來殺我,為何要射死手無縛雞之力的傷兵?”

帕勒塔洪道:“你背上箭筒之中有十二支箭翎,便算是全部射中,今日你們仍是輸定了!我數三聲,你們若不交出那群女子,我便將這地上受傷者全部射死!我倒要瞧瞧你救得了幾人!”

地上尚躺有四名活著的士兵,聽到他的話,個個氣得眼睛發紅,拼命沖馬都尉大喊道:“都尉不要管我們!殺了這群回蠻子為咱們報仇!”

馬都尉一只拳頭緊握,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只聽帕勒塔洪冷冷數道:“一——二——”

他數到三,果真又舉起了弓來,只聽“哧”的一聲,一支箭向另一名士兵咽喉射去。

便在這時,馬都尉也射出一箭,只見那兩箭箭頭相撞,在距那士兵不足三寸的地方跌落在地上。

帕勒塔洪冷笑道:“你不留著箭自保,倒要救旁人,你救得了一個,救得了你自己麽?我勸你還是乖乖交出那群女子來!”

馬都尉大聲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今日馬仁在此,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投降與爾等蠻夷!”

餘下四人圍在他四周,大聲道:“今日誓與都尉血戰到底!”

帕勒塔洪將大拇指一挑,讚道:“我回骰人最佩服不怕死的漢子,好,我且讓你一步,只要你交出那名白衣女子,我便饒了你們所有人!”

馬都尉昂然道:“我呸!莫說一個女子,便是大唐一匹馬,一只羊,也斷不可白白送予爾等蠻夷!”

帕勒塔洪臉色一沈,道:“你如此不識擡舉,休怪我不客氣!”

說罷他將手一舉,手下十幾名回骰人齊刷刷地將弓箭拉開對準他們。

一時劍拔弩張,命懸一線。便在這時,只聽一女子輕聲喝道:“住手!”

帕勒塔洪向旁一顧,只見小樹林裏款款走出一人來。馬都尉一見之下來人正是吳越,不由大驚失色。

原來眾姐妹躲入林中,眼見漢兵落入下風,皆心急如焚,又見眾官兵寧死不屈,一定要護眾姐妹周全,心中感動,一個個只恨不得自己也變做男兒身,沖上去與他們廝殺。

吳越聽帕勒塔洪讓馬都尉交出自己,便可放過其他人,心裏忖道:“自己若不出去,只怕馬都尉和其餘兄弟難逃一死,回骰人遲早會將自己和這群姐妹找到,與其傷及無辜,不如犧牲自己一人。”當下便走出樹林。

卻見吳越走上前,向自己拜了一拜,道:“有將軍在,大唐必無外患之憂!”

馬都尉一怔,忿然道:“馬都尉萬萬不能活著看著回骰人欺辱我大唐子民,事到如今,只有以死相拼!”

吳越卻搖搖頭,對他道:“枉死無益,若吳越一人可換幾十人性命,便是死了也值了。”

她轉頭對帕勒塔洪道:“你剛才說的話可要算數,否則,我寧可死在你面前。”

說著她手腕一翻,將昨晚哈裏拜給自己切肉的小刀對準自己的咽喉。

帕勒塔洪一怔,笑道:“我們回骰好漢說一是一,從不反悔。咱們回骰人可不像你們漢人,肚子裏滿是花花腸子,腦子裏滿是壞主意,咱們是天山上的雄鷹,草原上的狼,勇猛、彪悍,而且說話算話,答允的事決不反悔!”

其餘回骰人在一旁連連點頭,一人續道:“說話不算數,安拉會讓我的舌頭長瘡,渾身長膿包!”

吳越收起刀子,點頭道:“好,我跟你們走!”

帕勒塔洪又將大拇指一挑,讚道:“想不到漢人姑娘也這麽勇敢!”說罷他自己先收起了弓箭,對旁邊兩名回骰人使了個眼色,那兩人跳下馬,將自己手上的兄弟扶著托上馬去。

吳越又道:“請稍等片刻!”

帕勒塔洪敬佩吳越,也不問她想做什麽,當下便點點頭,只見吳越解下背上琴包,取出一張七弦琴來,自己盤腿坐在地上,彈起琴來。

此時日頭高起,遠處黃沙哀草,驀地裏一陣西風吹過,掠起樹稍沙沙作響,眾人黯然而立,心頭騰起一陣悲涼。

那琴聲緲緲,悲悲淒淒,聞之落淚。

只聽吳越一面撫琴,一面低低唱道:“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天不仁兮降離亂,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

一眾回骰人自是不懂她唱些什麽,只覺樂聲委婉悲傷,撕肝裂腸,自知此女定是舍不得自己家鄉,帕勒塔洪也只哼了一聲,靜靜等她彈完。

過了良久,吳越起身包好了琴,對著馬都慰拜了一拜,道:“大人肩負邊疆安危,萬不可以卵擊石,草率送死!”

說完又對長安方向拜了一拜,轉身對帕勒塔洪說道:“咱們走吧。”

帕勒塔洪哼了一聲,打了個響指,一匹馬兒便得得地從旁邊跑了過來,正是朱禹辰那匹馬,帕勒塔洪笑道:“你仍騎這匹馬吧!”

一行人揮鞭策馬,揚長而去,馬蹄揚起一陣塵土,將各人的背影漸漸淹沒。

眾人默然佇立,到此始是相信自己竟已死裏逃生,良久,一人問道:“她剛才彈的是什麽曲子?”

馬都尉雙眉緊蹙,道:“是文姬的《胡茄十八拍》!”

日光落在他那悲憤的臉上,馬都尉心中悲嘆,想不到我堂堂大唐將士,如今竟要一個女子救我性命!他一動不動凝視遠方,收好弓箭,道:“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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