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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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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一路向西北而行,屋舍漸少,放眼望去,盡是綿延起伏的高山,此時已是八月,想來長安城裏依舊紅樓畫閣,雕車競駐。

騎著馬,吳越遙望天穹下看不到的遠方,滿心希望,只覺多走一步,便要近他一步。

這日秋高氣爽,快到晌午時分,只見兩座大山之間,出現一座城池,那城墻高兩丈八,雄踞於兩山之間,城中炊煙裊裊,想來城中百姓們正在生火做飯。

走近城門,只見那城門上寫著兩個漆黑大字“藉口”,吳越心中一喜,自己終於走到了邊關。

她翻身下馬,走上前對守城衛兵說道:“勞煩這位大哥,我要通關!”

說著她遞上文書。守城衛兵一見美貌少女獨行而來,甚是奇怪,上下打量一番吳越,對另一人說了幾句,對吳越道:“姑娘請跟我來!”

吳越隨他上了城樓,衛兵帶她進了一間屋子。只見屋子裏十幾個士兵正圍在一處說話,見到有人進來,立刻分成兩列站在兩邊。

中間桌前坐了一個男子,手短足短,一眼便可知他身形矮小,身上穿了件厚光青麻皂袍,頭上襟頭之外裹了紅色紗巾,屋內其他士兵與他著同樣皂袍,頭上卻只有一個襟頭。

只聽帶吳越上樓的那名士兵稟道:“馬都尉,這位姑娘想要過關!”

說罷他將吳越的文書呈了上去,那馬都尉打開文書,奇道:“怪哉,錢留舟怎讓一位姑娘去回骰?”

吳越心知言多必失,回道:“錢老板家中有事,讓我去取他留在大月氏的貨!”

一生之中,她從未撒謊,說完臉便紅了,馬都尉蹙眉道:“這半月來,邊疆時有回骰人前來滋事,好些商賈已不再敢去西域,關外好些老百姓也撤回關內,你一弱女子此時出關只怕兇多吉少啊!”

吳越道:“小女子有要事要出關,不能耽擱,否則,否則——”

馬都尉道:“姑娘,在下好心勸你,即便是價值連城的貨物,也不比人更重要啊!你若不信,只怕你明日便會後悔!”

吳越道:“生死天註定,小女子不怕死!”

馬都尉苦笑道:“只怕到時你生不如死!這半月間,回蠻子已擄走我大唐數十名女子!”

吳越驚道:“那官爺們不管麽?”

她不知馬都尉早將此事上奏朝廷,可不知為何,奏章回覆竟是:“爾乃蠻夷,須得禮讓三分!”

馬都尉有苦不能言,一掌擊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吳越嚇了一跳,見屋中將士們臉上皆是憤怒之色,當下便不敢再問,想了一想,只得說道:“大人,小女子心意已決,請大人放行!”

馬都尉怔了一怔,彼時太平,獨身往返與西域各國與大唐之間的女子亦不算少,可眼下蠻匪猖獗,放吳越過關無疑送羊入虎口,當下將臉色一沈,道:“雖你有文書在手,可本宮奉命守邊關,須得保我大唐子民的安全,姑娘,你還是回去罷,等過上幾月,路上太平了,你再出關吧!”

還未說完,只見寒光一閃,一柄匕首已橫在吳越脖子上,只聽她慘然說道:“大人,小女子此生便只為走這一趟活著,大人若不放行,小女子只好死在大人面前!”

馬都尉見她表情決絕,只得搖頭嘆息道:“罷了,罷了,末將一片好心,姑娘執意要走,末將也不攔你!”

半月來他為邊疆之事煩心不已,哪有心思苦留一個倔強女子,將心一橫,便拿出印章在上面蓋了,想了想又道:“你且在城中尋一客棧住下,明日我帶將士們去河西鎮,可送你一程,你過了河西鎮,便是高昌國境,反倒安全!”

吳越應道:“謝大人!”

她取了文書下樓,牽馬往城裏走,心中只想著早日趕到天山,哪裏還想等到明日動身。在城裏一家食鋪買了兩只饅頭吃了,便從北城門徑直出去。

走出半裏,吳越回頭遙望藉口,只見它背倚兩座大山,那山高聳入雲,山上險巖怪石,幾無可攀援,心中忖道,大唐將此處設為關口,真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心中想起從當下起便是出了大唐,心中不覺又是歡喜,又是不舍,默念道:公子,但願越兒能早些時候找到你。

行到暮色暗沈,見到一座高大木牌坊,上書三字“河西鎮”。

比起守住險要地勢的藉口,河西鎮不但城小了許多,城池前也一馬平川,竟是開闊之地,吳越瞧瞧天色漸晚,心中忖道:今晚便在這鎮上住下,明日一早再趕路。

進鎮走了一會,前方右首挑出一面旗幟,上面寫著“客棧”兩字,吳越心中一喜,上前拍打木門,叫道:“店家,店家。”

叫了半天,卻無人應答,吳越只得牽著馬又向前走去,走出百來丈,才又見到第二家客棧,吳越猶豫片刻,上前敲門,過了許久,門打開一條縫,從裏面伸出個腦袋,只見此人禿著頭,獅子鼻,一張大嘴,見到吳越,嘻嘻一笑,道:“姑娘,要住店麽?

吳越見此人模樣怪異,露出一絲兇樣,心中頓生怯意,不由向後退了兩步,道:“不,不,我不住店。”說完便去牽自己的馬。

那店家見吳越落荒而逃,嘿嘿冷笑道:“這鎮上只有兩家客棧,另一家前幾天出了人命已經關掉了,你若不住我這裏,今晚只有去樹林裏面住啦,那裏面,可有一群狼呢!”

吳越越聽越怕,牽著馬急急向前走去,耳聽得那店家仍是在說道:“我敢打包票,小姑娘,不出半個時辰你便會又來敲我的店門啦,哈哈哈,小姑娘,我等著你啊!”

吳越只嚇得一顆心呯呯亂跳,鎮裏當真連個問路的人也沒有,但要教她回到那家客棧去,吳越說什麽也不肯。

用不多時,吳越便已在鎮子裏轉了一遍,果然再沒找到第三家客棧,幾乎所有人家都緊關門戶,偶有亮燈火處,一聽見馬蹄聲響便一下熄了燈火,吳越連著敲了十幾家人戶,都無人應答。

吳越擡頭四處一張,不知不覺,時辰已過酉時,天黑了下去,吳越一路孤苦伶仃,到此時心中才慌張起來。

吳越無奈之下,只得牽了馬朝郊外走去,心中盤算著在城郊找一戶人家屋檐下湊合一夜。

走出裏許,吳越眼前一亮,只見前方兩間矮屋,亮著一絲光亮,吳越心中一喜,忖道,若是再敲不開門,便在這戶人家後院中借過一夜。

“有人嗎?有人嗎?”吳越伸手敲門,那木門甚是破舊,頂上殘了一片,從裏面透出光亮,吳越連敲數聲,無人應答,心中失望,正自離開,卻聽到屋內腳步聲響,有人朝門口走來,心中不由一喜,只聽門吱的一聲慢慢打開,屋內有人問道:“姑娘為何在這裏?”

門裏站了個五十來歲的男子,兩鬢花白,額上爬滿皺紋,面目甚是愁苦,身後跟著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簡單的粗布長衫長褲,也是一張愁容。

吳越忙道:“小女子從長安來,想要去天山,途經寶地,天色已晚,鎮上找不到客棧,只得打擾兩位,能不能今晚讓小女子留宿一晚?”

兩人將吳越上下打量一番,老頭詫道:“姑娘一個人想去天山?”

吳越忙點頭道:“我去天山尋我一個朋友。”

那老者轉身與婦人小聲說了一陣,講的都是當地方言,吳越自是不懂,只得待在一旁,末了,那老婦嘆道:“姑娘,進來罷!”

吳越大喜,連聲道謝,走進屋去。

老頭向門外一張,說道:“姑娘,你這馬可不能放在這院裏,我得牽到山上樹林子裏。”

吳越問道:“山上不是有狼麽?”

老頭搖搖頭,臉上露出無奈之色,道:“山上有狼卻不是每晚都來,但放在院裏,只怕今晚一定會沒了。”說罷便牽了馬朝屋後一片黑黝黝的山林中走去。

吳越進屋打量四下,只見四面灰墻,已有些破舊不堪,兩邊墻上破了兩個洞,拿些木頭塞在裏面,頂上一根橫梁上布了蛛網,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床均是破舊不堪。

老婦拿手擦了擦一張木凳,示意吳越坐下,又問道:“姑娘,餓了吧?”

吳越點點頭,裏屋門口那張補了洞的布簾子一掀,一個二十七八的少婦從裏面走出來,老婦笑道:“這是我女兒小娟。”

吳越忙行禮道:“姐姐。”

小娟上下打量一翻吳越,道:“妹妹從哪裏來?”

吳越道:“從長安來。”

小娟拉了吳越一起坐下,一聲驚呼道:“長安離這裏足有六七百裏,妹妹竟一個人來?”

吳越點頭道:“我要去天山尋個朋友。。”

小娟見她神情扭捏,嘆了口氣,道:“大唐與回骰多有通婚,原本也不算稀罕事,可眼下你要去天山,卻比登天還難啊!”

她臉上表情顯是難以置信,似是那方遙不可及,縱然窮其一生,也定到不了一般。吳越低頭輕聲道:“縱是再難,我也要去的!”

小娟嘆了口氣,道:“這半月不知何故,時有回骰人來鎮裏,來了便搶東西打人。我和丈夫本住在鎮裏,靠賣些飯食為生計,上月忽然闖入一隊回骰人,幾句話不對,竟將我丈夫活活打死!”

老婦人接過女兒的話道:“咱們這裏也不太平,回骰人來過幾次,家裏糧食,值點錢的衣物早給搶了,只剩這麽兩間破屋子,也不知如何熬過這個冬天啊!”說著便用袖口去抹眼淚。

小娟又道:“這幫回蠻子專挑吃飯的時候來搶糧食,大夥要麽酉時前便吃晚飯,要麽便要挨到半夜三更才吃飯。”

老婦道:“姑娘,你若餓了,也只要忍一忍,等再挨上個把時辰,我煮了山藥蛋來,咱們家裏便只剩下些山藥蛋了。”

吳越半晌無語,真想不到人世間竟有如此悲慘生活,她看向小娟,卻見她正目不轉睛瞧著自己身穿的裙子。

吳越身著一件白絲長裙,上面點綴了些黃色稚菊,甚是雅致,她素來好潔,一路之上衣衫換洗,一絲不茍,雖經長途跋涉,身上卻是一塵不染。

只聽小娟嘖嘖稱讚道:“到底是從長安來的,這衣服真好看,妹妹,這花樣可真美,我照著畫一張,日後照著繡可好?”

吳越道:“姐姐喜歡,畫便是了,這身衣衫穿得舊了,不好送了姐姐。”

小娟笑笑,道:“不用!”說罷便回屋拿出筆,在一張絹上細細地描了花樣,一面問吳越長安是什麽樣子。吳越一一給她講了,小娟聽她講起長安繁華,不由出神,半晌才道:“這輩子我若能親眼瞧瞧長安便好了。”

倆人聊了一會,小娟又捧出自己繡的花給吳越瞧,吳越讚道:“這鴛鴦繡得可真好看。”小娟黯然道:“才繡到一半,丈夫便死了,如今瞧著這鴛鴦,心裏難受得很,這幾日來我一針也沒動。”

吳越蹙眉問道:“回骰人來搶東西,咱們官府不給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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