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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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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冬月十五,一連下了好幾場大雪,長安城內外一片銀裝素裹,城外的渭涇二河均已成冰。

到了冬至那天,天氣晴朗,皇上正式下詔,選定定國候家周思雅為太子妃,孟臣相家二小姐孟慧為良娣,待次年八月十五正式冊立,一起入住東宮。

這日起,孟府上下賓客不斷,前來道賀之人絡繹不絕。宮裏內府又差人來取孟慧尺寸,要為她量身定做幾套襦裙、禮衣。

一直到月末家中客人才稀少了些。

這日楚芷暮見院中玉樹瓊枝,思忖著百花園裏梅花已開,於是便想出門賞梅。

孟賢忙著為妹妹準備嫁入東宮之事應酬官員家眷,無法□□,楚芷暮只得去邀約好友白展元。

白家靠木材生意起家,府邸居於城西嘉會坊。楚芷暮騎馬至府前,小廝忙迎上來牽馬。

楚芷暮將繩子交與小廝,隨一婆子過大門入中門。

才進後院,便覺一陣暖意襲人,夾帶著考炙的鹿肉香味撲面而來。

只見院中一棵樹下,放了一只大碳盆,裏面燒著紅紅炭火,幾個丫鬟婆子在樹下切一片鹿肉,將肉丁串成串。

白展元和夫人阮氏正坐在炭火前拿鐵簽子串的肉串烤著吃。

見到楚芷暮,白展元忙起身相迎,道:“我正尋思這兩日去找你喝酒,你到先來了!”

丫環已搬來一只鋪著鹿皮的靠椅過來請楚芷暮坐,楚芷暮不由回頭看去,只見走廊上走來一位身穿白狐袍子的女子。

只見她一張雪白鵝蛋臉,娥眉輕掃,粉面含春,乍一看去,模樣竟有兩分像吳越。

楚芷暮不由楞楞出神,只聽白展元哈哈大笑道:“芷暮,你的鹿肉糊了。”

楚芷暮聞言大驚,忙收回眼光,說道:“失禮,失禮,想不到三嫂如此年輕貌美。”

那女子自稱環兒,上前行禮,白展元一把攬過她的腰,拉她在自己另一側坐下,笑吟吟地對楚芷暮道:“我這位美人再美也不及芷暮兄的心上人啊!”

楚芷暮被他說中心思,更加窘迫,他咬一口鹿肉,只覺如同嚼蠟,只聽白展元又笑道:“弟妹知書達禮,芷暮若求她,她定會應允。”

說道此處,白展元突然住了口,他想起吳越曾攜了一把琴要還給楚芷暮,此事經自己一耽擱,竟忘了給他說。

轉念一想,青樓女子哪有不好財之人,吳越只怕想博人好感而已,再見楚芷暮臉上向往神色,這事還是萬萬不能提起。

當下又勸道:“皇上三宮六院,芷暮兄岳丈貴為臣相,娶個小妾也是情理之中啊!”

楚芷暮低頭不語,孟賢人如其名,可未見得能容丈夫納妾,何況吳越乃是青樓出身,只怕孟府也容不得她。

當下只好嘆了口氣,道:“可惜吳越是青樓女子。”

這時阮氏手中酒已燙好,她先給楚芷暮倒上一杯,又給白展元倒上一杯。

白展元道:“管她從前做甚?她如今已然是自由之身了。”

楚芷暮想起中秋之夜錯過吳越,心中悵然若失。白展元又勸道:“我與你三位嫂子開春便去江南游玩,怕三五年不得回來,這宅子空著也是空著,芷暮若不嫌棄,可先將吳姑娘接到那裏,待日後生下一男半女,生米做成熟飯,再接回家中,豈不兩全其美?”

一番話說得楚芷暮怦然心動,老岳父中年喪妻,雖未續弦,可家中養了七八個姬妾,我楚芷暮雖入贅相府,可連一個小妾也不能娶麽?

想到吳越那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蛋,楚芷暮精神大振,連連拱手道:“這個日後再說罷,芷暮先謝過白兄了!”

白展元知他已動了心,也不多說,攬過環兒的腰,餵她吃了一口肉,又笑問道:“你今日來找我可有事?”

楚芷暮道:“我來邀你去百花園賞梅,倒不曾想來吃了頓鹿肉。”

白展元伸了個懶腰,捏了捏環兒的臉蛋,道:“我昨晚梅開三度,累得腳都邁不動了,老弟還是饒了我吧!”

環兒雙頰生暈,用粉拳輕輕拍打白展元,白展元摟著她在她耳邊低聲又說了幾句,環兒臉上紅暈更深,嬌笑連連,眼波流轉。

外面天寒地凍,院裏卻春意盎然,楚芷暮喝了幾杯酒下肚,眼見得白展元左摟右抱,與小妾打情罵俏,只覺口幹舌燥,血脈噴張,胸口郁悶不已。

當下起身告辭:“白兄,家中還有些小事,芷暮先告辭了。”

白展元一怔,自知今日冷落了好友,連忙留他吃過午飯再走。

楚芷暮哪裏肯留,白展元只好與夫人一道將他送至府門口。

楚芷暮出門跨上那匹青驄馬,尋思今日既已出門,難得偷來這半日閑來無事,何不去踏雪尋梅。

當下他勒轉馬頭,向百花園而去,過不多時,便已到了園中。

此時百花園裏萬株紅梅迎寒怒放,噴紅吐艷,流枝綴玉,或穿插於奇石間,或倚於小橋旁,或臥於溪水邊。

園中老藤古柏,清溪秀竹,處處暗香浮動,疏影橫斜。

這一日雨雪初停,園中游人不多,楚芷暮樂得個清靜去處,舉步走來,心情愈加舒暢起來,當下信步而行,不覺便來到梅林深處。

只見眼前數不清的梅花點點,白的勝雪,紅的似火,楚芷暮不由閉上眼去,只覺那濃郁花香一縷縷鉆入鼻中,不覺要醉了。

卻聽不遠處一聲女子輕輕嘆息傳來,如怨似愁,比那花香還令人心神蕩漾,楚芷暮正要睜眼,卻聽那聲音低低吟道:“百花殘時獨香,瓊瓊枝入松懷,忍得天寒地凍,可知是為誰開?”

那聲音輕柔婉轉,如山林雛鶯低喃細語,又似雨後青筍破土而出,楚芷暮聽出聲音是誰,腦子嗡了一聲,身子竟不覺晃了一晃。

那女子吟完,又輕輕一聲長嘆,楚芷暮心中大動,念道:“長安一夜花梢重,冰雕玉骨不懼寒,問梅哪得香如許,朵朵含羞卻不語!”

只聽那女子輕輕“啊”了一聲,顯是沒料到在此偏僻之處竟有其它男人。

楚芷暮當下急急一理衣衫,轉過兩株花樹,只見一叢綠芎梅樹下,一個白衣女子身影娉娉婷婷,悄然而立,楚芷暮只覺心口呯呯而跳。

自上次在書房被岳丈斥責,楚芷暮只得斷了想見吳越的念頭。雖是不見,可心頭卻無時無刻不想著那張清秀脫俗的臉龐。

楚芷暮只覺眼前一黑,險些跌倒,再看一眼,眼前的白衣女子不是吳越又會是誰?

只見她罩了一件白色貂皮鬥篷,底下露出一截青蔥水色連枝花樣襦裙。

頭篷裏露出一角如墨染般的低髻,上面斜斜地插著一支累絲貼翠嵌珍珠石鳳步搖,一雙美目生輝,正仰臉瞧著頭上一支臘梅。

楚芷暮忙急步上前,輕輕喚道:“吳越姑娘。”

那女子轉過身來,正是吳越,見到楚芷暮,忙福了一福,紅著臉低聲喚道:“楚公子!”

楚芷暮見到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心情愈加歡喜,笑道:“姑娘怎麽今日一個人來此?”

吳越道:“閑來無事,我便和小滿來瞧瞧梅花。”

說完她四下環顧,但見四周悄無一人,也不知小滿自己跑哪去玩了,又輕聲說道:“媽媽讓我折枝梅花給她。”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梅花,楚芷暮擡眼一望,笑道:“姑娘要哪一枝,芷暮替你折。”

吳越嘆了口氣,道:“我原本答應了媽媽,可見花兒開得正好,便不忍心折,若是人人都折一支,這梅園不是便光了麽?”

但見她眼波流轉,又是期盼又是憂愁,楚芷暮心中大生憐愛,笑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麽大一片園子,全長安的百姓也折不完呀!”

吳越知他寬慰自己,不由對他莞爾一笑。楚芷暮指著高處一枝梅花道:“這枝花蕊多,尚有許多含苞待放,我替姑娘折下如何?”

吳越擡頭看一眼,點頭道:“有勞公子了。”

楚芷暮當下卷了卷袖口,伸手將那支梅花折下遞了過去。

吳越伸出纖纖小手,接住花枝,將花枝湊近自己,輕輕一聞,只覺香氣撲鼻,不由又對楚芷暮嫣然一笑,讚道:“好香的花啊!”

這一笑頓時讓楚芷暮失了三魂七魄,眼前美人手執一枝紅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俏立於雪中,似雪中仙子一般。

楚芷暮只覺全身一陣麻癢,不由癡了。呆了一呆,他才道:“姥娘長得真美。”

吳越從沒聽人誇自己長得美,心中甜絲絲的,不由莞爾一笑。

楚芷暮見她淺笑盈盈,說不出的動人心魄,當下四處一張,見左右無人,將心一橫,說道:“姑娘貌若天仙,在下對姑娘一見傾心。

八月十五中秋夜,芷暮錯失良機,至今心中仍好生後悔!”

聽他提起中秋之事,吳越俏臉一紅,只聽他又說道:“自那日起,芷暮每日思念姑娘,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吳越雖長在青樓,可從未與男子談情說愛,聽楚芷暮一番話,不禁面紅耳赤,可又忍不住想多聽他講幾句。

楚芷暮見她不語,心中大喜,繼續說道:“芷暮下定決心,要與姑娘共結連理,一生一世,決不辜負姑娘。”

吳越一怔,道:“楚公子是前科狀元,又是當今臣相乘龍快婿,前程無量,吳越不過是個平凡民間女子,過不多時公子便會忘了吳越了。”

楚芷暮搖頭道:“芷暮一生,見到姑娘前從不知刻骨是何感覺。可芷暮多次在夢裏見到姑娘,便恨不得這夢一直夢下去,便是永遠醒不過來,也甘心情願!”

吳越想起那日見他身旁女子,於是說道:“公子家有嬌妻,何須理睬我這麽一個平常女子。”

楚芷暮長嘆一聲,道:“天下熙熙皆為名,天下攘攘皆為利,芷暮每日起早貪黑,不過為些熙熙攘攘之事。”

楚芷暮當日被臣相招贅,心中還得意了一段時日。可婚後不久,便覺妻子雖溫良有加,卻無半分情趣,不免有些後悔,待到見過吳越,後悔之心更是大增。

說完他左右一顧,看見樹下臥著的一塊大石,當下說道:“芷暮對姑娘之心,天地可鑒!姑娘若是不信,芷暮便對這塊大石起誓!”

說著便要下跪,吳越一聲驚呼,忙伸手去攔他。楚芷暮手觸到吳越溫潤小手,心裏一蕩,伸手握住吳越的手。

吳越大吃一驚,奮力掙脫,楚芷暮見她一臉嬌羞,低聲說道:“我岳丈是當朝臣相,只怕眼下還容不得姑娘進門。我朋友有間宅子說可借給我,我明日便收拾了出來讓姑娘住。”

吳越又羞又急,再一使力,終於掙脫了楚芷暮,她打量楚芷暮一眼,冷冷說道:“公子錯愛!吳越如今已不是青樓女子。”

楚芷暮忙道:“在下絕無半分輕薄之意,請姑娘明察,不過是寬些日子,芷暮定會將姑娘接入家中,給姑娘一個名分!”

吳越冷冷說道:“吳越這輩子,從未想過過榮華富貴的日子,只求平平安安,公子日後若再胡說,莫怪吳越無理!”

說完她福了一福,徑自轉身而去。

楚芷暮在原地呆若木雞,心中懊悔不已,吳越一塵不染,不食人間煙火,今日我怎如此唐突佳人,只怕她再也不會理我了。他心中反覆思忖,又想不出為何會被佳人拒人門外,見她眼色決然,不似女子害羞之態。

思來想去,仍不得其果,不覺晌午時分,楚芷暮只得失魂落魄地從百花園出來,只覺天地一片渾濁,日月無光。

他垂頭喪氣地翻身上馬,路上經過一家酒肆,酒保站在路邊向他招手,道:“客官,天寒地凍,喝杯熱酒暖暖身子吧!”

楚芷暮擡頭看見門口挑了的酒旆,心中忖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當下翻身下馬便走了進去。

酒入愁腸,楚芷暮卻覺得更加惆悵,不知喝了多久,忽然聽得一片嘈雜腳步聲響,他想轉頭去看,頭卻猶如千鈞之重。

只聽一人大叫:“姑爺在這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芷暮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只見屋內雕梁畫棟,自己躺在一張榻上,榻前站了兩個女子,當先一位,隱約便是吳越。

楚芷暮大喜,伸手便去拉她袖子,口中說道:“吳越姑娘,芷暮對你真心一片,今日魯莽,姑娘別怪!”

卻聽哐當一聲,似有瓷杯摔在地上,楚芷暮頭向後一仰,便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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