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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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陷
一路沈默到小區門口。
車子毫無阻礙地開進了大門。
簡汩妄才恍然想起來，樓逸好像也住在這個小區。
她還沒來得及掛上冷臉一甩車門，就被他直接載到地下車庫。
預設好的情節被猝不及防地剝奪舞臺。
簡汩妄心頭淤堵的忿忿愈加。
樓逸有些好笑地看著她，穩穩將車停進車位。
車子熄火後，本就安靜得車廂內越發靜下來。
兩道頻率不同的呼吸聲顯得更難以忽視。
簡汩妄餘光恰好瞥到他勾起的唇角，一言不發地解開安全帶，左手抓起包，右手就要拉開車門。
右手指尖勾到車門時，左手腕忽然傳來一陣溫熱觸感。
被緊緊抓住的握感。
簡汩妄呼吸一窒。
仍舊保持原樣，面朝窗外。
原本要開車門的手倒是停了動作。
樓逸放緩了聲調，本就磁性的聲線越發勾人，絲絲纏纏的挑逗著她的耳尖：“我錯了，嗯？”
簡汩妄的視線還盯著外面的灰色墻面，心跳卻已經漏了怯。
她做了兩個深呼吸，才板著聲音道：“樓總還有做錯的時候？”
樓逸的喉間發出低低悶笑，指尖不老實地勾纏在簡汩妄的手腕，話語卻比手上動作要收斂：“嗯，不該刻意吊著你，惹我們過此生太太不開心。”
太太兩個字實在引人遐想。
偏偏他說得正經又連貫，好像只是學著網上流行的稱呼，並沒有別的心思。
簡汩妄輕咬住下唇，慢吞吞地轉回身，瞪了他一眼。
終於還是藏不住早已繳械的心思，擡起下巴睨著他道：“行吧，我……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
樓逸順梯而下：“作為賠禮，明天我請太太吃飯？”
桃花眼彎成月牙，心思被藏進漂亮的弧線，看不清也摸不透。
偏偏簡汩妄就是不爭氣地陷在那裏，燒著耳尖點點頭：“行，行啊。”
心口的小鹿在肆意狂奔。
下一秒就要沖破防線。
簡汩妄再次伸出手去夠車門，左手腕上的力道卻沒有收去。
抓著她的那只手不僅沒有收力，反而越加肆無忌憚，緊緊地將她箍在原位。
然而手的主人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反倒自顧自地點開手機。
手機屏幕熒亮的光芒頓時成為車廂內最矚目的存在。
簡汩妄的視線下意識被勾了去，看到樓逸正不緊不慢地點開微信。
綠色圖標上的數字顯示99+，點開之後卻沒有卡頓，顯然男人並不是有緊急的事情要處理。
好奇心越發旺盛，視線難得沒有被收回。
樓逸的微信列表簡直不能更幹凈。
除了最上方似乎掛著一個沒有新消息進來的置頂外，下方滿滿當當的消息列表裏全是標準的人名備註，大多數人的頭像齊整得仿佛同一個身體被P上不同的腦袋。
他在這個頁面上停頓許久。
簡汩妄有些不解，在沒有接收到拒絕信號後，偷窺得越加肆無忌憚起來。
然後她就發現——
那個被置頂起來的頭像，在一整片商務精英式的頭像裏顯得尤其格格不入的小豬佩奇，似乎好像應該大概，是她自己？！
簡汩妄眼睛微微睜大。
視線稍微往左移動半厘米，看到列表裏格外與眾不同的備註。
我的繆斯。
像水滴於無聲間擊中心尖。
呼吸停滯，心跳停止，世界模糊的瞬息。
有什麽正在發芽。
……
在那之後，簡汩妄算是徹底沒了顧慮，三不五時地往蟬名跑。
美名其曰視察乙方工作進度，順便送些下午茶買通人心。
蟬名大多數員工原本便是與她年紀相仿的人，簡汩妄很快就和組裏幾個人打成一片。
對於她這種直接打入內部的行為，樓逸倒是沒什麽表示。
只是每天早上後，習慣性多看一眼置頂消息欄。
在看到簡汩妄提出今天準備過來的消息時，窗外的陽光都顯得格外燦爛些。
距離簽售會還有兩周的時候，簡汩妄肉眼可見的焦慮起來。
整個人走在路上都散著一種生人勿進的氣場。
她在焦慮的時候一點靈感都沒有，也沒有找朋友們吐黑泥的習慣。
於是在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簡汩妄往蟬名跑的頻率越發高了。
這天，簡汩妄照常提著大袋小袋的甜食咖啡抵達蟬名。
蟬名最近接了好幾個大項目，她走進來的時候，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鼠標鍵盤聲，全然沒有以前下午茶時間的松散模樣。
簡汩妄放緩了腳步，將茶點和咖啡拎到茶水間擺放好，隨後同大家打了聲招呼，便鉆進樓逸的辦公室。
樓逸正在通電話。
難得聽到他板正嚴肅的聲線，簡汩妄不自覺聽了進去，半靠在門邊上沒再向前。
樓逸原本正盯著電腦上的報表，餘光瞥到有人進來，也只淺淺掃過去一眼。
看清來人後，眼睛才微微彎起，沾上溫度，連帶著說話聲也緩了三分。
電話那邊的人仍舊在磕磕盼盼地匯報。
樓逸邊聽邊示意簡汩妄先坐下休息。
簡汩妄對這裏已經熟門熟路，也不與他客氣。
她見男人面色又凝起，便將包放到一旁的小沙發上，隨後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去茶水間。
樓逸繃直的唇線總算有了弧度，朝她輕輕點了頭。
將門輕輕帶上後，簡汩妄緩緩呼出一口氣。
即便她早知道樓逸本身並不只有在她面前那副混不吝的二代模樣，但親眼看到他氣場全開的狀態多少還是緩不過氣。
輕輕拍了兩下胸口，簡汩妄便擡腳往茶水間走去。
這點功夫，已經有不少人取了咖啡甜點回到工位，忙裏偷閑。
簡汩妄笑著同他們打了招呼，正要轉進茶水間，忽然聽到裏面傳來自己的名字。
“……不過說起來，過寶最近是來得有點頻繁。”小碗頗有些煩惱地咬著吸管。
小覃不太理解：“她來得多不好嗎，見得多了，或許還能太太成閨蜜？”
“哎呀，話不是這麽說的，太太還是遠觀比較好，離得太近，我怕我把持不住嘛，”小碗在閨蜜面前向來沒有把門，樂呵呵地開完玩笑，又迅速換了情緒，“唉，我就是感覺，我嗑的cp好像要be了。”
小覃：“你是說，簡小姐和那個畫師？”
小碗點點頭，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過寶每次送完溫暖就往樓總那裏去，我好像……又站錯cp了。”
小覃輕笑出聲：“那也沒辦法啊，愛情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不講道理的。”
“嗚……我也知道啦，”小碗的聲音跟著情緒低落下來，“可是……我原本是覺得，過寶那樣自由的人好像就應該找一個同樣的自由職業雙宿雙飛，而不是被對象困在鋼鐵森林裏面。”
或許受了她的影響，小覃沒有再反駁，跟著陷入沈默。
與此同時。
順應心念莫名停在門邊的簡汩妄同樣被那種低落的情緒沾上。
就好像原本準備趁著手感好的時候多寫一點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幾聲鳥鳴，視線為之所吸引，不過兩秒的游移，思緒便再回不到原本的情節上面。
並且會因為這種游移在外而分外心慌。
小覃和小碗很快便捧著咖啡從茶水間裏走出來。
這段時間下來，她們和簡汩妄已經熟悉起來，笑瞇瞇地同她打過招呼，便重新投入到工作當中。
簡汩妄沒有繼續待在原地，沖完咖啡後，又往托盤上裝了兩顆泡芙，重新回到樓逸辦公室。
樓逸的電話已經掛斷，整個人看起來又回到了往常閑適的模樣。
她開門的動作不算輕巧，視線才往那邊飄過去，就落進一雙微微彎著的桃花眼裏。
男人的眼睛不知什麽時候被灌進一勺清泉，漾起層層波浪，勾人又攝魄。
簡汩妄心底盤桓許久的焦躁總是能在這汪清泉裏被輕易撫平。
樓逸看到她手裏的托盤，挑了眉：“就一杯咖啡？”
簡汩妄這才回過神來，怔楞片刻，張嘴說了句自己都覺得笨拙的話：“我不喝。”
樓逸看著她的目光微微凝結，卻沒有說什麽，起身接過托盤，將咖啡和泡芙一一端出來，又走到一旁的櫃子，從裏面取了什麽出來。
簡汩妄好奇地看過去，看到他不知從哪裏變出來的茶杯。
還有另一只手上正被撕開口的薄荷茶包。
“之前出差的時候在甲方公司喝過，口味還不錯，是你之前喜歡的那種薄荷香，帶點草葉的味道，我就在辦公室裏放了些，”樓逸無比尋常地講述著茶包的來源，隨後淡淡地朝她一瞥，“不喝咖啡的話，喝杯茶怎麽樣？”
雖然是問詢的語氣，手上卻絲毫沒有猶豫地撕開茶包，放進剛剛倒好熱水的瓷杯內。
簡汩妄點點頭：“好。”
白瓷杯是很常見的歐風，杯壁極薄，外側綴了些花花草草。
簡汩妄不自覺被上面的圖畫吸引，捏著手柄來回打量，隨後擡眸撞上樓逸的視線：“這是……你畫的？”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愉悅的低笑。
“嗯，我們阿簡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靈敏。”
樓逸從小就學畫畫，尤其在色彩上極具天賦，用色大膽又敢於創新。
但他並不常將心底的情緒展露在畫作上，甚至平日裏的隨手塗畫會刻意隱藏個人風格，以至於很少有人能明確分辨出他的作品。
但簡汩妄卻總能一眼認出。
幾乎是沒有依據的，全憑下意識的。
卻又從未出現過錯誤，精準命中靶心。
“今天怎麽想起來買了這家泡芙？”樓逸捏起盤子裏的其中一顆泡芙，溫聲問道。
簡汩妄的註意力被他的聲音吸引，擡頭朝他手裏那顆深綠色的圓形物看去。
這家泡芙店是上周新開的，南城首家，很是引起了一陣轟動，店門口每天都在大排長龍，沒個兩小時基本挨不著大門。
簡汩妄雖然好奇心旺盛，卻從來不愛趕這種潮流。
她也說不清今天是怎麽了，在市中心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就鬼使神差地走到隊伍末端。
等到再反應過來時，已經迎面撞上幾名熱情洋溢的店員笑著對她說歡迎光臨。
簡汩妄歪了歪頭：“今天……隊伍不太長吧，就正好買了點試試。”
樓逸挑起眉，看著她的模樣，心下了然，卻沒說什麽，捏起泡芙往嘴裏送。
他的吃相向來漂亮，總能讓人生起食欲。
半分鐘後，簡汩妄跟著捏起面前另一個泡芙，無意識地咬了一口。
比起嘴巴，鼻尖率先嘗到一口馥郁香甜的奶油。
樓逸悶聲笑起來，動作卻很利落——
放下泡芙，站起身，抽出兩張紙巾，徑直走到簡汩妄面前，一只手捏著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仔細擦拭去鼻尖的奶油。
而簡汩妄難得做了回悶葫蘆，雙頰悶得透熟，雪白的皮膚透出粉紅，像新摘下的水蜜桃。
樓逸的目光在觸及到那點紅粉後留連許久，指節終於還是沒有忍住，撫了上去，來回摩挲兩下，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男人此刻半倚著辦公桌，修長雙腿半曲著，笑得隨性又肆意。
陽光從他的身後落進屋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黃光暈，像油畫裏最美好而不真實的一筆。
簡汩妄看得出神，直到嘴裏酥軟的泡芙皮徹底化成一團軟爛的糊狀，才回過神。
她就著半溫的薄荷茶將已經沒有口感的物體咽下去，幹巴巴地埋怨：“笑什麽。”
樓逸沒有反駁，視線仍舊停在她身上，嘴角噙著笑。
半晌，他站起身，單手插進口袋，喉結上下滾動，話語聲裏藏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簽售會特版書的打樣出來了，想去看看嗎？”
簡汩妄眼睛蹭得亮了起來：“要要要！”
……
樣書三小時前才剛剛裝訂好，還在印刷廠等待攬收。
樓逸原本沒準備那麽快就讓簡汩妄看到樣書。
可她的焦慮實在太明顯，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將這場對他的判決提前。
如果能讓她增添些信心，哪怕只是轉移一下註意力，也好。
驅車前往印刷廠的路上，兩人都保持著沈默，各自藏著難以言述的心事，路程也就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在日落將至的前一刻，黑色商務車緩緩停進印刷廠。
簡汩妄好奇地四處打量。
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廠，又與自己的工作相關，難免止不住想多觀察觀察。
心裏淩亂的躁動意外地淡了些許。
印刷廠當前的負責人孟陽是個年過半百的中年男人。
這幾年實體式微，他好不容易才挨到光榮退休，自然不希望在這時候出岔子。
起初聽到樓總要親自過來驗收時，孟陽就忍不住惴惴，生怕樣書哪處細節沒做好，影響後續合作。
反覆確認無誤後，他又早早等在門口。
這會兒見到車子開進來，便迅速迎了上來。
樓逸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廠房這邊，兩人說起話來還算熟稔，簡汩妄便沒有插嘴，慢慢地落在後面，給他們留出空間。
期間，不知樓逸跟他說了什麽，孟陽回過頭來朝簡汩妄張望了兩眼，又轉回去笑著同樓逸說話，只留下簡汩妄在原地迷茫。
好在從他們停車的地方走到廠房內也就兩分鐘路程。
簡汩妄很快便被廠房內正運作不停的各式機器吸引去註意力。
孟陽在廠房裏有自己的小辦公室。
聽說他們要過來後，他就將樣書拿到了辦公室內。
他先將兩位請到一旁的實木沙發坐下，又給他們泡了兩杯茶，才走回到工位上將裝著樣書的文件袋拿過來。
男人看上去跟她爸爸差不多年紀，卻一直客客氣氣的，甚至帶著些下位者的拘謹，簡汩妄嘴裏的謝謝幾乎沒停過。
樓逸瞥了眼她緊緊攥住裙角的手，勾了勾唇，隨後淡聲道：“孟叔，我們就只是看看，你們照常上下班就好。”
廠裏上下班時間都早，按照孟陽平時的習慣，這時候應該已經到家了。
他在確認樓逸話裏沒有別的意思後，一顆吊起的心總算放下，朝兩人打過招呼便下班了。
孟陽離開後，辦公室裏就只剩下樓逸和簡汩妄兩人。
樓逸拿起從孟陽那裏接過來的文件袋，遞到簡汩妄面前。
或許是書本重量不輕，牛皮袋在半空中微微顫著。
他難得說了句俏皮話：“請尊敬的甲方爸爸檢閱。”
卻藏不住聲音裏的緊張。
簡汩妄終於笑出聲：“好嘞。”
她滿眼期待地接過文件袋。
手剛摸到袋子側邊，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正常的一本32開小說雖然填不滿這樣的文件袋，但至少不應該是這樣帶著明顯弧度的空蕩手感。
她加快了拆袋的速度。
書本被完整拿出來的瞬間，簡汩妄擡眸看了樓逸一眼，轉瞬即逝。
視線很快就回到書上。
文件袋被隨手放到一旁。
滿心滿眼只有手上這本——
看起來完全不像書的，簽售會特版書。
那是一種從未出現在書籍上的設計。
甚至就算是各式文創也很少用到這樣覆雜的裁剪。
整本書被設計成一只迎風展翅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並非常見的對稱狀——
它們在半空中搖曳晃動。
就好像是。
風在此刻擁有了具象。
靈動而奇妙。
翻看書頁的手止不住顫動。
翻頁逐漸變得困難。
眼眶裏似有晶瑩凝結。
視線逐漸失焦。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癢癢的，像發絲的愚弄。
半晌。
簡汩妄合上書頁。
指縫間有風穿梭而過。
她擡起頭，正對上樓逸長停在她身上的目光。
視線交接。
好像無需言語。
她輕易看懂了他於無聲間的表白。
我親手握住了那陣風。
而後任由她，肆意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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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汩妄才恍然想起來，樓逸好像也住在這個小區。
她還沒來得及掛上冷臉一甩車門，就被他直接載到地下車庫。
預設好的情節被猝不及防地剝奪舞臺。
簡汩妄心頭淤堵的忿忿愈加。
樓逸有些好笑地看著她，穩穩將車停進車位。
車子熄火後，本就安靜得車廂內越發靜下來。
兩道頻率不同的呼吸聲顯得更難以忽視。
簡汩妄餘光恰好瞥到他勾起的唇角，一言不發地解開安全帶，左手抓起包，右手就要拉開車門。
右手指尖勾到車門時，左手腕忽然傳來一陣溫熱觸感。
被緊緊抓住的握感。
簡汩妄呼吸一窒。
仍舊保持原樣，面朝窗外。
原本要開車門的手倒是停了動作。
樓逸放緩了聲調，本就磁性的聲線越發勾人，絲絲纏纏的挑逗著她的耳尖：“我錯了，嗯？”
簡汩妄的視線還盯著外面的灰色墻面，心跳卻已經漏了怯。
她做了兩個深呼吸，才板著聲音道：“樓總還有做錯的時候？”
樓逸的喉間發出低低悶笑，指尖不老實地勾纏在簡汩妄的手腕，話語卻比手上動作要收斂：“嗯，不該刻意吊著你，惹我們過此生太太不開心。”
太太兩個字實在引人遐想。
偏偏他說得正經又連貫，好像只是學著網上流行的稱呼，並沒有別的心思。
簡汩妄輕咬住下唇，慢吞吞地轉回身，瞪了他一眼。
終於還是藏不住早已繳械的心思，擡起下巴睨著他道：“行吧，我……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
樓逸順梯而下：“作為賠禮，明天我請太太吃飯？”
桃花眼彎成月牙，心思被藏進漂亮的弧線，看不清也摸不透。
偏偏簡汩妄就是不爭氣地陷在那裏，燒著耳尖點點頭：“行，行啊。”
心口的小鹿在肆意狂奔。
下一秒就要沖破防線。
簡汩妄再次伸出手去夠車門，左手腕上的力道卻沒有收去。
抓著她的那只手不僅沒有收力，反而越加肆無忌憚，緊緊地將她箍在原位。
然而手的主人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反倒自顧自地點開手機。
手機屏幕熒亮的光芒頓時成為車廂內最矚目的存在。
簡汩妄的視線下意識被勾了去，看到樓逸正不緊不慢地點開微信。
綠色圖標上的數字顯示99+，點開之後卻沒有卡頓，顯然男人並不是有緊急的事情要處理。
好奇心越發旺盛，視線難得沒有被收回。
樓逸的微信列表簡直不能更幹凈。
除了最上方似乎掛著一個沒有新消息進來的置頂外，下方滿滿當當的消息列表裏全是標準的人名備註，大多數人的頭像齊整得仿佛同一個身體被P上不同的腦袋。
他在這個頁面上停頓許久。
簡汩妄有些不解，在沒有接收到拒絕信號後，偷窺得越加肆無忌憚起來。
然後她就發現——
那個被置頂起來的頭像，在一整片商務精英式的頭像裏顯得尤其格格不入的小豬佩奇，似乎好像應該大概，是她自己？！
簡汩妄眼睛微微睜大。
視線稍微往左移動半厘米，看到列表裏格外與眾不同的備註。
我的繆斯。
像水滴於無聲間擊中心尖。
呼吸停滯，心跳停止，世界模糊的瞬息。
有什麽正在發芽。
……
在那之後，簡汩妄算是徹底沒了顧慮，三不五時地往蟬名跑。
美名其曰視察乙方工作進度，順便送些下午茶買通人心。
蟬名大多數員工原本便是與她年紀相仿的人，簡汩妄很快就和組裏幾個人打成一片。
對於她這種直接打入內部的行為，樓逸倒是沒什麽表示。
只是每天早上後，習慣性多看一眼置頂消息欄。
在看到簡汩妄提出今天準備過來的消息時，窗外的陽光都顯得格外燦爛些。
距離簽售會還有兩周的時候，簡汩妄肉眼可見的焦慮起來。
整個人走在路上都散著一種生人勿進的氣場。
她在焦慮的時候一點靈感都沒有，也沒有找朋友們吐黑泥的習慣。
於是在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簡汩妄往蟬名跑的頻率越發高了。
這天，簡汩妄照常提著大袋小袋的甜食咖啡抵達蟬名。
蟬名最近接了好幾個大項目，她走進來的時候，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鼠標鍵盤聲，全然沒有以前下午茶時間的松散模樣。
簡汩妄放緩了腳步，將茶點和咖啡拎到茶水間擺放好，隨後同大家打了聲招呼，便鉆進樓逸的辦公室。
樓逸正在通電話。
難得聽到他板正嚴肅的聲線，簡汩妄不自覺聽了進去，半靠在門邊上沒再向前。
樓逸原本正盯著電腦上的報表，餘光瞥到有人進來，也只淺淺掃過去一眼。
看清來人後，眼睛才微微彎起，沾上溫度，連帶著說話聲也緩了三分。
電話那邊的人仍舊在磕磕盼盼地匯報。
樓逸邊聽邊示意簡汩妄先坐下休息。
簡汩妄對這裏已經熟門熟路，也不與他客氣。
她見男人面色又凝起，便將包放到一旁的小沙發上，隨後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去茶水間。
樓逸繃直的唇線總算有了弧度，朝她輕輕點了頭。
將門輕輕帶上後，簡汩妄緩緩呼出一口氣。
即便她早知道樓逸本身並不只有在她面前那副混不吝的二代模樣，但親眼看到他氣場全開的狀態多少還是緩不過氣。
輕輕拍了兩下胸口，簡汩妄便擡腳往茶水間走去。
這點功夫，已經有不少人取了咖啡甜點回到工位，忙裏偷閑。
簡汩妄笑著同他們打了招呼，正要轉進茶水間，忽然聽到裏面傳來自己的名字。
“……不過說起來，過寶最近是來得有點頻繁。”小碗頗有些煩惱地咬著吸管。
小覃不太理解：“她來得多不好嗎，見得多了，或許還能太太成閨蜜？”
“哎呀，話不是這麽說的，太太還是遠觀比較好，離得太近，我怕我把持不住嘛，”小碗在閨蜜面前向來沒有把門，樂呵呵地開完玩笑，又迅速換了情緒，“唉，我就是感覺，我嗑的cp好像要be了。”
小覃：“你是說，簡小姐和那個畫師？”
小碗點點頭，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過寶每次送完溫暖就往樓總那裏去，我好像……又站錯cp了。”
小覃輕笑出聲：“那也沒辦法啊，愛情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不講道理的。”
“嗚……我也知道啦，”小碗的聲音跟著情緒低落下來，“可是……我原本是覺得，過寶那樣自由的人好像就應該找一個同樣的自由職業雙宿雙飛，而不是被對象困在鋼鐵森林裏面。”
或許受了她的影響，小覃沒有再反駁，跟著陷入沈默。
與此同時。
順應心念莫名停在門邊的簡汩妄同樣被那種低落的情緒沾上。
就好像原本準備趁著手感好的時候多寫一點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幾聲鳥鳴，視線為之所吸引，不過兩秒的游移，思緒便再回不到原本的情節上面。
並且會因為這種游移在外而分外心慌。
小覃和小碗很快便捧著咖啡從茶水間裏走出來。
這段時間下來，她們和簡汩妄已經熟悉起來，笑瞇瞇地同她打過招呼，便重新投入到工作當中。
簡汩妄沒有繼續待在原地，沖完咖啡後，又往托盤上裝了兩顆泡芙，重新回到樓逸辦公室。
樓逸的電話已經掛斷，整個人看起來又回到了往常閑適的模樣。
她開門的動作不算輕巧，視線才往那邊飄過去，就落進一雙微微彎著的桃花眼裏。
男人的眼睛不知什麽時候被灌進一勺清泉，漾起層層波浪，勾人又攝魄。
簡汩妄心底盤桓許久的焦躁總是能在這汪清泉裏被輕易撫平。
樓逸看到她手裏的托盤，挑了眉：“就一杯咖啡？”
簡汩妄這才回過神來，怔楞片刻，張嘴說了句自己都覺得笨拙的話：“我不喝。”
樓逸看著她的目光微微凝結，卻沒有說什麽，起身接過托盤，將咖啡和泡芙一一端出來，又走到一旁的櫃子，從裏面取了什麽出來。
簡汩妄好奇地看過去，看到他不知從哪裏變出來的茶杯。
還有另一只手上正被撕開口的薄荷茶包。
“之前出差的時候在甲方公司喝過，口味還不錯，是你之前喜歡的那種薄荷香，帶點草葉的味道，我就在辦公室裏放了些，”樓逸無比尋常地講述著茶包的來源，隨後淡淡地朝她一瞥，“不喝咖啡的話，喝杯茶怎麽樣？”
雖然是問詢的語氣，手上卻絲毫沒有猶豫地撕開茶包，放進剛剛倒好熱水的瓷杯內。
簡汩妄點點頭：“好。”
白瓷杯是很常見的歐風，杯壁極薄，外側綴了些花花草草。
簡汩妄不自覺被上面的圖畫吸引，捏著手柄來回打量，隨後擡眸撞上樓逸的視線：“這是……你畫的？”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愉悅的低笑。
“嗯，我們阿簡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靈敏。”
樓逸從小就學畫畫，尤其在色彩上極具天賦，用色大膽又敢於創新。
但他並不常將心底的情緒展露在畫作上，甚至平日裏的隨手塗畫會刻意隱藏個人風格，以至於很少有人能明確分辨出他的作品。
但簡汩妄卻總能一眼認出。
幾乎是沒有依據的，全憑下意識的。
卻又從未出現過錯誤，精準命中靶心。
“今天怎麽想起來買了這家泡芙？”樓逸捏起盤子裏的其中一顆泡芙，溫聲問道。
簡汩妄的註意力被他的聲音吸引，擡頭朝他手裏那顆深綠色的圓形物看去。
這家泡芙店是上周新開的，南城首家，很是引起了一陣轟動，店門口每天都在大排長龍，沒個兩小時基本挨不著大門。
簡汩妄雖然好奇心旺盛，卻從來不愛趕這種潮流。
她也說不清今天是怎麽了，在市中心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就鬼使神差地走到隊伍末端。
等到再反應過來時，已經迎面撞上幾名熱情洋溢的店員笑著對她說歡迎光臨。
簡汩妄歪了歪頭：“今天……隊伍不太長吧，就正好買了點試試。”
樓逸挑起眉，看著她的模樣，心下了然，卻沒說什麽，捏起泡芙往嘴裏送。
他的吃相向來漂亮，總能讓人生起食欲。
半分鐘後，簡汩妄跟著捏起面前另一個泡芙，無意識地咬了一口。
比起嘴巴，鼻尖率先嘗到一口馥郁香甜的奶油。
樓逸悶聲笑起來，動作卻很利落——
放下泡芙，站起身，抽出兩張紙巾，徑直走到簡汩妄面前，一只手捏著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仔細擦拭去鼻尖的奶油。
而簡汩妄難得做了回悶葫蘆，雙頰悶得透熟，雪白的皮膚透出粉紅，像新摘下的水蜜桃。
樓逸的目光在觸及到那點紅粉後留連許久，指節終於還是沒有忍住，撫了上去，來回摩挲兩下，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男人此刻半倚著辦公桌，修長雙腿半曲著，笑得隨性又肆意。
陽光從他的身後落進屋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黃光暈，像油畫裏最美好而不真實的一筆。
簡汩妄看得出神，直到嘴裏酥軟的泡芙皮徹底化成一團軟爛的糊狀，才回過神。
她就著半溫的薄荷茶將已經沒有口感的物體咽下去，幹巴巴地埋怨：“笑什麽。”
樓逸沒有反駁，視線仍舊停在她身上，嘴角噙著笑。
半晌，他站起身，單手插進口袋，喉結上下滾動，話語聲裏藏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簽售會特版書的打樣出來了，想去看看嗎？”
簡汩妄眼睛蹭得亮了起來：“要要要！”
……
樣書三小時前才剛剛裝訂好，還在印刷廠等待攬收。
樓逸原本沒準備那麽快就讓簡汩妄看到樣書。
可她的焦慮實在太明顯，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將這場對他的判決提前。
如果能讓她增添些信心，哪怕只是轉移一下註意力，也好。
驅車前往印刷廠的路上，兩人都保持著沈默，各自藏著難以言述的心事，路程也就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在日落將至的前一刻，黑色商務車緩緩停進印刷廠。
簡汩妄好奇地四處打量。
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廠，又與自己的工作相關，難免止不住想多觀察觀察。
心裏淩亂的躁動意外地淡了些許。
印刷廠當前的負責人孟陽是個年過半百的中年男人。
這幾年實體式微，他好不容易才挨到光榮退休，自然不希望在這時候出岔子。
起初聽到樓總要親自過來驗收時，孟陽就忍不住惴惴，生怕樣書哪處細節沒做好，影響後續合作。
反覆確認無誤後，他又早早等在門口。
這會兒見到車子開進來，便迅速迎了上來。
樓逸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廠房這邊，兩人說起話來還算熟稔，簡汩妄便沒有插嘴，慢慢地落在後面，給他們留出空間。
期間，不知樓逸跟他說了什麽，孟陽回過頭來朝簡汩妄張望了兩眼，又轉回去笑著同樓逸說話，只留下簡汩妄在原地迷茫。
好在從他們停車的地方走到廠房內也就兩分鐘路程。
簡汩妄很快便被廠房內正運作不停的各式機器吸引去註意力。
孟陽在廠房裏有自己的小辦公室。
聽說他們要過來後，他就將樣書拿到了辦公室內。
他先將兩位請到一旁的實木沙發坐下，又給他們泡了兩杯茶，才走回到工位上將裝著樣書的文件袋拿過來。
男人看上去跟她爸爸差不多年紀，卻一直客客氣氣的，甚至帶著些下位者的拘謹，簡汩妄嘴裏的謝謝幾乎沒停過。
樓逸瞥了眼她緊緊攥住裙角的手，勾了勾唇，隨後淡聲道：“孟叔，我們就只是看看，你們照常上下班就好。”
廠裏上下班時間都早，按照孟陽平時的習慣，這時候應該已經到家了。
他在確認樓逸話裏沒有別的意思後，一顆吊起的心總算放下，朝兩人打過招呼便下班了。
孟陽離開後，辦公室裏就只剩下樓逸和簡汩妄兩人。
樓逸拿起從孟陽那裏接過來的文件袋，遞到簡汩妄面前。
或許是書本重量不輕，牛皮袋在半空中微微顫著。
他難得說了句俏皮話：“請尊敬的甲方爸爸檢閱。”
卻藏不住聲音裏的緊張。
簡汩妄終於笑出聲：“好嘞。”
她滿眼期待地接過文件袋。
手剛摸到袋子側邊，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正常的一本32開小說雖然填不滿這樣的文件袋，但至少不應該是這樣帶著明顯弧度的空蕩手感。
她加快了拆袋的速度。
書本被完整拿出來的瞬間，簡汩妄擡眸看了樓逸一眼，轉瞬即逝。
視線很快就回到書上。
文件袋被隨手放到一旁。
滿心滿眼只有手上這本——
看起來完全不像書的，簽售會特版書。
那是一種從未出現在書籍上的設計。
甚至就算是各式文創也很少用到這樣覆雜的裁剪。
整本書被設計成一只迎風展翅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並非常見的對稱狀——
它們在半空中搖曳晃動。
就好像是。
風在此刻擁有了具象。
靈動而奇妙。
翻看書頁的手止不住顫動。
翻頁逐漸變得困難。
眼眶裏似有晶瑩凝結。
視線逐漸失焦。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癢癢的，像發絲的愚弄。
半晌。
簡汩妄合上書頁。
指縫間有風穿梭而過。
她擡起頭，正對上樓逸長停在她身上的目光。
視線交接。
好像無需言語。
她輕易看懂了他於無聲間的表白。
我親手握住了那陣風。
而後任由她，肆意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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