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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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深陷

“怎麽還哭了?”

樓逸的聲音放得極緩,像夏日裏的沁涼絲絹包裹身側,帶著一點無奈,他擡手抹去她眼角水珠,雙手就勢捧住她的臉,“不至於把你醜哭吧。”

簡汩妄眼裏的紅血絲還沒消退,水光盈盈,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因為剛哭過的關系,她的喉嚨發緊,一個短句也說得磕磕盼盼:“不,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

素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裏填著鄭重。

男人像在呵護珍寶似的,指腹只輕輕地摩挲。

半晌,樓逸俯身向前,他看著自己在簡汩妄身上落下紗霧似的黑影。

紗霧漸漸向上攀爬,直到完全沒過她整個人。

呼吸交纏,鼻尖將觸未觸。

空氣開始升溫。

簡汩妄看著倏然湊近的面孔,無意識咬住下唇。

樓逸的鼻梁細致高挺,單挑出來看其實有些女相,偏偏放在他的臉上只顯得英挺又俊朗。

眼前艷盛的橙紅光芒被遮了個十成十。

簡汩妄卻覺得全身暖融融的,像冬天捧著熱可可窩在暖爐邊上。

溫度還在不斷攀升,幾乎要落下汗來。

時間在這間房裏好像失去效用。

只有屋內逐漸昏暗的模糊背景在掙紮著替時間證明,它還在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

直到房間裏陷入純粹的黑暗。

樓逸才又向前靠了半分,鼻尖恰好擦碰過她的,有一點柔軟的觸感。

稍縱即逝。

男人很快便站起身,憑著記憶按開辦公室內的頂燈。

白熾光瞬間充盈整個房間。

簡汩妄下意識瞇了瞇眼,隨後擡眸朝樓逸看過去。

極其難得的,在他臉上看到一絲模糊殘存著的紅暈。

像是為了遮掩似的,樓逸轉過身看著緊閉的房門,輕咳一聲,道:“外面的機器好像停下來了。”

紊亂而躁動的心跳聲稍微平息。

簡汩妄恍然發現,外面好像真的安靜下來了。

她有些疑惑:“印刷廠的機器晚上是全都關掉的嗎?”

樓逸:“……”

他像是想起什麽,臉上罕見地浮現懊惱,隨後抿了抿嘴,不動神色地轉移話題,“特版書,你感覺怎麽樣?”

說到這個,簡汩妄的眼睛蹭得亮起來,明晃晃的,比頭頂的白熾燈還熱烈:“很好!!!超出預期的好,好得無法想象,設計師完全抓住了這個故事的靈魂。”

也抓住了她的靈魂。

樓逸笑著看她:“這麽好?”

簡汩妄重重點頭,無比認真地仰頭看向他:“真的很好。”

不單單止於明顯出自他的設計,或者是超越市面上任何一本實體書的精致度。

她很清楚得感知到,他帶她來看這本樣書的目的。

而她也的的確確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了勇氣。

無比神奇的。

很難切實解釋的。

在她身體裏囂張許久的那股躁意忽然就淡去了。

或者是順著淚水一並流淌而出。

總之,簡汩妄感覺自己忽然就充滿了力量與勇氣,去面對即將到來的未知。

在這瞬間,在這間不大的陌生辦公室。

過去深惡痛絕的“束縛”忽然成為源源不斷的勇氣供能。

原來放下心裏薄如蟬翼卻遮天蔽日的固執後,眼前的世界是如此清明。

被偏愛的感覺分明那麽明顯,她卻一度失了明。

原來自由與相愛從來都不矛盾。

……

時間很快就來到簽售會當天。

南城初夏的周末。

暑氣還沒完全冒頭,正是出游的好時節,各大景區的人多,街上店裏閑逛的人也多。

四處都很鬧忙。

樓逸的車已經抵達文二書城底下車庫十分鐘有餘。

然而車上的人至今沒有要下來的意思,車子也始終沒有熄火。

簡汩妄的雙手緊攥著,掌心已經沁出薄汗。

雖然身體裏那股躁意已經平覆。

但真到了簽售會的當下,她還是難以控制地緊張起來。

書城邊上交通發達,開車前來的人不多,地下車庫算是這一帶相對安靜的地方。

樓逸也不催她,只靜靜地看她蔫蔫地趴在車前圍上,後腦勺的丸子頭時不時左右晃動,原本優雅得體的造型竟也變得可愛起來。

前車窗前偶爾有人經過,頂多好奇地朝裏瞥一眼。

模糊不清的光線裏,只能隱約窺得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

車廂足夠安靜,可以清晰地聽見簡汩妄用鞋尖□□地墊的聲音。

樓逸看了眼顯示屏上的時間,正準備開口,兩道手機鈴聲幾乎同時響起,在安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刺耳。

簡汩妄被激得直接彈跳起來,腦袋撞上車頂,痛得淚花瞬間飆出來。

樓逸已經接起電話,還是第一時間擡手撫摸她的頭頂,低聲問她:“還好嗎?”

簡汩妄眼前閃過片刻花白,耳邊一度嗡嗡作響,緩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先接電話吧。”

樓逸應了一聲,隨後將註意力轉向聽筒。

空出的右手卻沒有收回,仍在小心地替她揉按。

簡汩妄跟著拿起自己的手機。

電話是硬糖打來的,催促她準備好了就趕緊上樓,讀者已經全部簽到完畢。

雖然現在距離原定的活動時間還有近十分鐘。

簡汩妄應聲說好,嗓音幹癟到自己都無法接受。

掛斷電話後,她拿起杯架上的咖啡,連著灌了好幾口,又反覆清嗓,直到確認喉嚨不再發緊,才緩過神來。

她捏了捏已經沾上濕汗的手機,深呼吸平覆心緒,轉身看到樓逸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掛斷電話,正靜靜地看著她。

樓逸:“準備好了?”

簡汩妄點點頭。

“那就上樓吧,過此生太太。”

“……喔。”

樓上的情況比簡汩妄預想的還要誇張。

本就不大的展廳裏坐滿了人。

數道細碎的聲音匯聚在同一空間,聲量便變得巨大。

耳邊嗡嗡嗡的,偶爾能夠捕捉到幾個熟悉的詞語,但很難聽到完整的句子。

簡汩妄咽了口水,身側雙手捏緊又松開,深吸一口氣後推門而入。

坐在後排的讀者先聽到動靜,陸續有人轉身看過來。

簡汩妄過去從來沒有在公眾場合露過面,也沒有在網上發過照片,所以看過來的人雖然心裏有猜測,卻也沒直接喊出心裏的那個名字。

然而即便如此,兩人走進會場時還是引起不小的騷動。

實在是兩人的外貌都惹眼得很,尤其是當他們走在一起時,那種莫名融洽的氣場會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察覺到越來越多的目光落在身上,簡汩妄忍不住又捏緊拳頭,掌心攥出層層密密的汗。

樓逸不著聲色地往她身邊湊了湊,唇瓣幾乎沒有動,聲音低若蚊蠅:“別怕。”

因為刻意壓到最低的聲量而顯得格外含糊的兩個字。

卻清晰分明地落在簡汩妄耳朵裏,雪落無聲,卻在她瘋狂顫動的心臟上敷了一層恰到好處的撫慰,讓她莫名心安。

一直站在前排維持秩序的硬糖註意到人群中的騷動,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捕捉到簡汩妄的身影。

兩人在前一晚才初次面基,一頓飯不到的功夫,硬糖已經深深記住了這張臉。

未施粉黛就足夠驚艷。

幹凈利落的線條,卻絲毫沒有侵略感,反而天然帶著一絲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嬌憨。

有那麽一瞬間,硬糖甚至覺得,過此生本人看起來,比她的文字更加自由。

是一陣真正的風。

而後她又想起那些讓她於萬人中一眼相中的字字句句,迅速推翻前一刻的想法。

簡汩妄這個人,分明和過此生用靈魂鐫刻下的文字一樣。

自由靈動,無拘無束。

在她晃神的片刻,簡汩妄已經像風一樣來到她面前。

硬糖笑著同她打招呼,隨後示意身邊的同事可以開始了。

簽售會進行得比預想中還要順利。

預設好的流程環環相扣,無論是互動、提問還是游戲環節,完全沒有冷場的時候,每個人都保持高度興奮,極致享受在這場靈魂交流中。

兩個小時如同流水一般疾馳而過,完全體驗不到時間的實感。

專門為簽售會設計的特版書也受到一致好評,許多人在第一眼看到時甚至不敢相信這是一本書。

而等到拿起來翻閱後,又忍不住驚呼設計排版簡直天才,不少人立刻就拍照傳上網,當即便惹來沒機會前來的同好的羨慕嫉妒恨。

簽完最後一本書後,簡汩妄笑著和還留在場地內的讀者打招呼,隨後同大家一起拍完合照,揮手笑別。

目送最後一個人離開展廳後,簡汩妄長長地松出一口氣,整個人瞬間形象全無地癱倒在桌子上。

硬糖正在和蟬名的幾名員工完成收尾工作,驟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襯得他們的聲音格外明顯。

簡汩妄蔫蔫地聽了幾耳朵,一動不動。

她隱約能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但實在沒有力氣動彈,幹脆安靜等著對方動作。

出乎意料的,因為長時間保持在一個姿勢而酸痛異常的肩膀被人得當地揉捏起來,筋骨裏的酸痛漸漸被消解,靈魂開始歸位。

簡汩妄的唇角愉悅地翹起,眼睛仍舊閉著,鴉羽似的睫毛微微顫動,在臉頰覆上一層淡淡的陰翳。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輕笑。

隨後便聽到熟悉的聲音響起:“辛苦了,過此生太太。”

或許是閉著眼的關系,簡汩妄對聲音愈加敏感。

男人磁性的嗓音似有若無地撓搔著她的耳根,惹得她渾身都開始酥麻。

口袋裏的手機在這時震了兩下。

簡汩妄猝然睜開眼,像安了彈簧似的直起身子。

她先回頭看了眼樓逸,男人仍舊在替她捏肩膀,桃花眼含著笑意與她對上,似有春風拂面。

隨後,簡汩妄悄悄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用身體擋著身後人的視線,小心解鎖。

果然是安宜發來的消息。

內容很簡短,只有四個字。

安宜:一切就緒。

簡汩妄給她回了個ok,迅速將手機收起。

“在看什麽?”樓逸終於松開手,轉而撐在椅背上,彎身湊到她身側,說話時溫熱的鼻息幾乎擦過她的臉頰。

“安宜說——”簡汩妄經不住他的挑逗,幾乎脫口而出,總算趕在關鍵詞暴露前剎車,“說她今天加班沒辦法過來,問我感覺怎麽樣。”

“哦?”樓逸挑了挑眉,“那你怎麽不回她?”

簡汩妄咬住嘴裏的軟肉,隨機應變地伸出雙手,五指撐開,又順勢伸了懶腰:“今天一下子簽了好多,實在太累了,懶得打字,晚點等她下班我直接給她打電話就好。”

“這樣啊……”

樓逸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像是認可了她的說法,“接下來準備去做什麽?”

當然是準備拿下你了。

簡汩妄在心裏腹誹,自己卻先紅了臉。

她清了清嗓,烏黑的瞳孔左右晃蕩,做賊心虛幾乎是明晃晃地寫在臉上,卻還故作鎮定地反問:“樓總有空嗎,我有頓飯想請你吃一下。”

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喉結上下滑動。

伴著一陣悶悶的低笑,她聽到對方肯定的回答。

“原本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既然是過此生太太的邀約,我想無論如何我都得有空。”

……

上周末,安宜手上成山的項目終於暫告一段落。

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簡汩妄抓去當苦力。

作為沒有及時報備戀愛進展的代價,安宜陪著簡汩妄暴走整兩天,把文二書城周邊十裏地全都走了一遍,總算找到一處讓她點頭拍板的告白場地。

那是一處位於小區內的籃球場。

場地已經很老舊,其中一個球框還有些搖搖欲墜的。

但勝在整個場地與桐大籃球場的結構幾乎一模一樣。

比較麻煩的是,雖然這個籃球場看起來已經不會有人來了,但以防萬一,簡汩妄還是費了不少力氣,來回好幾趟後,終於趕在簽售會前兩天找到場地負責人,並向對方租用半天場地。

在簡汩妄前往簽售會的時候,安宜正忙著替她布置籃球場。

簡汩妄寫過許許多多數不勝數的告白場面,但真輪到自己上場的時候,那些天馬星空的想法忽然失靈,腦海裏只剩下鮮花蠟燭吉他標準三件套。

吉他她只在初中某個暑假學過兩個月,現在的水平大概就是能撥個響。

蠟燭安不安全先不說,光大白天點蠟燭也不是腦子正常的人能做出來的事。

最後好像只剩下鮮花這招。

但簡汩妄萬萬沒想到,安宜對於鮮花的理解——

是幾乎快要把整座籃球場淹沒的程度。

眼前的籃球場哪裏還有前幾天的破敗模樣。

銹跡斑駁的鐵絲網被各色嬌嫩的玫瑰完全覆蓋住,就連那幾個搖搖欲墜的球框都裹滿玫瑰。

如果不是地面依稀眼熟的綠色膠皮地面,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座玫瑰花園和年久失修的小區老舊籃球場聯系在一塊。

簡汩妄無意識地停下腳步。

身旁的樓逸緊挨著她停下,回過頭看她:“你說想要先來一趟的地方,就是這裏?”

依舊是那副撩人的嗓音。

簡汩妄分明做了不下十次心理準備,臨到這個關頭,又緊張起來。

話還沒說出口,先咬了自己的舌頭。

“嘶——”

舌尖最敏/感的位置。

疼得她徹底說不出話,淚花在日光照耀下盈盈。

樓逸擡手揪了一下她的臉頰,笑她:“剛才當著那麽多讀者的面也沒見你舌頭打結,怎麽現在反而還咬上了?”

“……”簡汩妄別過頭,揉著臉不說話。

頭頂傳來一陣酥麻的輕笑。

耳尖竟似有了實感,被癢意攀了上來。

簡汩妄不著痕跡地捏了捏耳朵,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

樓逸看起來倒不怎麽著急,視線始終柔緩地裹在她身上。

“……”簡汩妄吞了口水,正面撞上他的目光,“進去看看?”

樓逸唇角輕勾:“好啊。”

籃球場的門在另一側。

兩人沿著玫瑰花海緩步繞圈,空氣裏填滿甜蜜的花香,尋常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簡汩妄感覺這樣下去似乎不對,試著找回對場面的掌控:“我記得你好像還挺喜歡玫瑰的。”

樓逸卻好像離了魂,隔了兩秒才用鼻音回她:“……嗯?”

簡汩妄:“就是,我們剛,嗯,在一起的時候,你每次都會帶一束玫瑰過來,只是顏色會不太一樣。”

樓逸若有所思,微垂了頭。

簡汩妄補充道:“還有你的畫也是,我記得好幾副上面都有大團大團的玫瑰。”

樓逸想了想:“好像還真是。”

見簡汩妄像是洩了氣,他又淡笑著寬慰她:“這麽說起來,我那時候確實挺喜歡玫瑰的。”

簡汩妄擡眸看他,眼裏明晃晃地寫著不解:“自己喜不喜歡的事情也這麽模棱兩可?”

樓逸極短促地笑開:“是吧,所以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

或許是從小的生活太過順遂的緣故,樓逸很少有過那種明確的喜歡。

更多時候,他只能明確的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麽。

簡汩妄像是覺得新奇,心裏密集到快要崩壞的鼓點莫名緩了下來。

她開始肆無忌憚地打量身邊的男人,才驚覺他今天似乎穿得比平時更加莊重。

樓逸平時很少會穿這樣深沈的純黑色西服。

這種嚴肅的顏色很容易襯得人老氣,在他身上卻只剩下十成矜貴,翩翩貴公子,絲毫沒有突兀感,難怪簡汩妄之前沒有察覺。

筆直挺立的修身剪裁顯得男人寬肩窄腰腿長兩米,隨著他的走動,肌肉輪廓若隱若現,將他身上頑劣的少年氣壓了兩分。

在簡汩妄明晃晃的視線下,樓逸依舊走得穩當,沒有絲毫不適。

然而他口袋裏的手機卻沒有他沈得住氣,叮叮當地震了好幾下。

他瞥了一眼身邊已經收回視線正摩挲著鼻尖的人,無聲笑了笑,拿出手機查看消息。

簡汩妄不喜歡被別人看手機界面,也不習慣看別人的手機。

在他拿出手機的瞬間便收回視線,才發覺他們不知不覺已經來到籃球場的入口。

入口處的玫瑰比鐵絲網上還要誇張,已經達到即便用擁擠來形容也不過分的程度。

簡汩妄朝裏面張望一圈,沒找到安宜的身影。

不過球場的正中心位置像她們提前說好的那樣擺著一顆籃球。

或者說是用鮮花紮成的球狀物更合適。

簡汩妄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將花球撿起來。

轉身的時候,樓逸已經收起手機,站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桃花眼裏漾著不加掩飾的笑意。

還有一點點難以察覺的忐忑。

“我……”

熟悉又新鮮的場景,心裏打了無數次的腹稿,熟悉到不能更加的人,簡汩妄卻忽然失了聲。

在她僅僅念出一個字的時候。

手指緊緊捏著花球上的花瓣。

新鮮的花瓣柔軟似棉紙,被掐住的時候會滲出濃郁的香氣和黏膩汁水。

樓逸沒有催促,始終保持與她對視的狀態,靜靜等待她的後文。

在他的目光裏,簡汩妄混亂的心跳得以平覆。

腦海中那些雜亂的念頭逐漸歸零,早已打好的腹稿同樣被燒成灰燼。

在初夏臨近黃昏的這一刻寧靜裏。

簡汩妄只憑著本能,說出心底唯一剩下的句子。

“我還是喜歡你。”

一直喜歡你。

早就喜歡你。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瞬間,能夠違背本能,不去喜歡你。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寫盡文字的人終於詞窮。

只剩下一顆心臟跳躍著向前,橫沖直撞。

甜膩的空氣仿佛停滯,變得厚重而粘稠。

樓逸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像是對簡汩妄無聲的審判。

仿佛有半個世紀過去,男人擡手松了松領結,喉結上下滾動,克制而兢兢。

凝滯的半空似乎被撕開一小道口。

被花香阻塞的鼻息得到拯救。

樓逸從簡汩妄的手裏接過那團花球,像珍寶似的捧在手中。

面前的女孩穿著她慣來最喜歡的長裙。

墨綠絨面勾勒出窈窕曲線,襯得她本就冷白的膚色更加熠熠。

初夏熾烈的陽光打在身上,細長鎖骨上似有螢火躍動。

她就這麽直勾勾地仰頭看著他,也不嫌光線刺眼,羽扇似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碎發間已經起了一層細密的晶瑩。

樓逸斂了目光,不知看向了哪裏,輕笑一聲。

很淡很淡的氣音。

好像少年過去嘲諷人時發出的聲音。

簡汩妄呼吸一窒,眼睛倏地睜大,失去重心的指尖震顫得厲害。

然而下一刻。

她聽到男人溫潤的嗓音,如同汩汩泉水纏上指節,柔和而不容抗拒。

“原本沒準備讓你開口的,”他撇過頭,看著環繞周身的鮮花,最後落定在手上的花球,“這些話,本該是我來說的。”

高高懸起的一顆心驟然墜地。

僵住的面色如春雪般化開。

樓逸的眸光重新回到她身上:“可看到你領著我一路走來時,我忽然——”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說。

“很想再聽一次。”

“聽你說在一起。”

簡汩妄張了張嘴,恰好有風吹來,花香陣陣湧進唇舌。

想說的話被盡數吞咽。

樓逸看了眼手中花球,將它稍舉高至胸前:“簡汩妄,到今天為止,我們認識有七年了吧。”

簡汩妄點點頭,心裏仿佛有什麽正要破開。

“我記得,在你的第二本小說,《夕陽與冬雪》,你在裏面寫過,人體內的所有細胞會在七年完成一次更新疊代。”

“……嗯。”

西處的太陽似乎下滑了些許。

直落進眼裏的光線攻勢減弱。

反而卻勾出些許水花。

“七年前,還不太成熟的樓逸,在他不太確定的人生裏,曾經想要牢牢抓住他唯一的確定。可惜……那時候的他年輕氣盛,渾然忘了戀愛原本應當是兩道靈魂的感受,就此錯失他的確定。”

在他不長的人生裏,唯一確定喜歡的,簡汩妄。

像是想起什麽,樓逸垂了頭,片刻後他才深吸一口氣,重新朝她看來,“而此時此刻,這個稍微成熟些的樓逸,他比以往更加渴望,渴望獲得擁抱的權利。”

簡汩妄眼前的世界被漸漸浸潤。

她好像快要溺亡在男人溫潤的嗓音裏,看不確切他的五官,卻讓她更清晰地聽見。

男人根本藏不住的顫音。

簡汩妄再也沒有顧忌,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重重撲進樓逸懷裏。

幾乎在她動作的瞬間,樓逸笑著伸手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摟住,像要把她嵌進身體裏。

樓逸稍躬了身,下巴半靠在她右肩。

低低地碎語。

“原本是想搶在你之前說的。”

簡汩妄從他胸前悶悶地發聲:“嗯?”

樓逸輕笑一聲:“前兩天剛好在招標會上碰見安宜,她都跟我說了。”

原本他已經定好場地。

得知她的計劃後,便起了心思,改變原定計劃。

以前樓逸不明白。

簡汩妄同她一起吃喝玩樂的時候分明也是愉悅的,為什麽她會覺得不滿意,甚至沒有一點解釋就離開。

後來他放下所有特權,孤身來到南城,終於在日夜沈浮裏讀懂了她的糾結。

人們會調侃天氣預報從來不準。

卻永遠不會質疑怎麽忽然起了風。

簡汩妄原本就是一陣真正自由的風。

她可以在許多個瞬間享受當下,但不能總是被他人決定來或者去。

而他直到失去才讀懂。

簡汩妄稍仰起頭,視線越過寬厚的肩,看到四周欲滴的玫瑰花海。

“所以這其實是你的傑作?”

她就說安宜應該不至於搞出這種陣仗。

不過安宜竟然會聯合樓逸一起騙她……

樓逸難得惴惴,從擁抱中倏然抽身,看著她的眼睛問:“你生氣了?”

簡汩妄想了想,搖搖頭:“乍一下,有那麽一丟丟,”她擡起小手指,“一丟丟生氣。”

樓逸緊張地看著她。

簡汩妄又環顧一圈花海:“不過,花很好看,話很好聽,還有,”她的視線回到他身上,從上下滾動的喉結,緩緩攀升到桃花眼,“人實在是太好了,所以,好像就不生氣啦。”

簡汩妄笑起來的時候,帶著滿到快要溢出的生命力,恰好又迎著澄黃陽光。

樓逸看得入了迷,半晌才發覺唇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揚得有些酸。

他擡手理了理她被風吹起的發絲,繼續道:“你選的地方很好,剛走進這裏的時候,好像回到了七年前那個夏天。”

簡汩妄笑彎了眼:“嘿嘿,是吧!雖然這裏破舊了點,但和我們學校的籃球場真的好像!”

樓逸點點頭,眼神逐漸縹緲,陷入回憶:“當時你剛走進來,我就註意到了。”

簡汩妄有些好奇:“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當時是怎麽想的?我都沒想過你會一口答應。”

樓逸輕笑。

他回想著當時的心跳,拉起簡汩妄的手,貼到左胸口:“起初完全沒想到,這個女生居然這麽大膽,但隨後一想,好像又很合理。”

他穿的衣物並不厚,簡汩妄能明顯感受到他的心跳。

隨後,在這陣有力而澎湃的心跳裏,她聽到他說:“是它告訴我的,就是這個人,你得緊緊抓住,決不能讓她跑了。”

樓逸看過來的目光直接又深情,像是要將她一口吞下去。

簡汩妄忽然回想起自己當初去找他的原因,有些心虛地撇開視線。

樓逸仍在繼續:“當時是你先開了口,所以我就想,這一次,應該由我來說才對。”

簡汩妄眨了眨眼,沒想到他是這個意思。

下一刻。

在簡汩妄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

樓逸忽然牽起她的手,將花球交還到她手裏,隨後她看到他整個人緩緩下降,單膝點地。

簡汩妄定在原地,忘了呼吸,心跳漏拍。

“不過,”他的聲音似乎繾綣了百倍,生硬的轉折詞變得軟黏,“我想這件事還是不能讓你搶先。”

樓逸從懷裏取出一個早已被心跳沸騰的方盒,修長指節滑過上蓋,將絲絨盒子內那顆閃耀的心臟遞到簡汩妄面前。

“你願意嫁給我嗎?”

夕陽讓整座籃球場抵達沸點。

周身環繞的淺色鮮花被染成濃郁的油彩,重重撞上人的靈魂。

凝在眼睫的水珠劃過臉頰擊落在綠色膠地,簡汩妄張開嘴,話語聲幾乎被風吞咽。

許是受神明垂憐,樓逸聽到她說:“我願意。”

他迫不及待地將指環取下,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

鉆石在暖黃夕照中熠熠閃爍,照拂少年心中從七年前種下的情根,任由他蓬勃生長。

他們在夕陽與玫瑰的見證下擁吻,七年的間隙在此刻消弭。

濃郁花香仿佛一道天然屏障,將他們籠罩其中,又不得而入。

唇齒間僅僅剩下彼此的氣息。

自由與熱愛交融纏繞。

從此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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