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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恒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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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恒族(六)

“不是我不想走,是我走不了。”付之祈的眼神中流露一絲絕望,忽而又消失不見,眼眸漆黑深邃如初,又道,“我們離不開這地宮的。”

由於歐陽羽本身是個急性子,奔跑的速度也非常快,以至於才眨眼的工夫背影看上去就已經成了個黑點。

晏懸指了指桓彰跑走的方向,說道,“那個族長桓彰,他剛剛來過,良心發現了,已經下令大開石階了!”

付之祈一臉不置可否。

“相信我,趕緊的!”晏懸說著便抓住了付之祈的手腕,這次他是緊緊地鉗制住了付之祈,一副任憑一切外力都無法將他們分開的架勢。

付之祈被他抓著,但沒準備挪半步,又道,“就算真的能走,我也不能自己一個人走,我要先找到我阿爹阿娘還有盼兒。”

“對,還有你的家人。”被這麽一提,晏懸才想起現在的付之祈可是個拖家帶口的人,忙應允著,“風雪太大了,我不認路,你帶路!”

付之祈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幹脆,有點出乎意料,在原地楞了楞,終於妥協著被拉著走了。

與其說是雪大,倒不如說是風大,這股妖風也不知是從哪裏憑空出現的,四面八方胡亂地刮著,別說能見度很低了,想要把眼睛睜開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晏懸下意識地將付之祁護在身後,得虧閔麓體格比較龐大,不然真要是換作他自己,還未必能遮得住點什麽。

這樣的站位還挺難得一見的,只是不能時刻關註到付之祈,稍微有點可惜。

晏懸暗忖著,還沒等他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偷看之人兩眼,就被付之祈拽到了身後。

“啊?”晏懸一時疏於防備,位置被交換後楞了楞,問道,“我走前面,可以幫你擋掉風雪。”

付之祈一手掩面,一手抓著晏懸的衣角,冷淡道,“風雪太大,路面會有雪坑,你都不留意腳下,我怕跌坑裏。”

晏懸戰術性沈默。

“你還總貼著樹邊走。”付之祈轉頭瞥了晏懸一眼,補充道,“樹上的積雪過後會倒伏,風大會刮折樹枝,樹下不安全。”

晏懸無力反駁,默默腹誹著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厲害行了吧!然後屁顛屁顛地緊緊跟在了付之祈的身後。

地面上的積雪越來越厚,一腳踩下去就是泥足深陷之感,哪怕順利地邁出步子,能站穩也跟登天似的,總之每跨一步都極其艱難。

更何況付之祁還戴著腳鐐。

晏懸本想把付之祁背起來,但怕這樣的負重前行只是更耽誤時間,再加之眼前的狼藉與傾覆,全然已經顧不得周身的寒冷徹骨,一路上在錐心的疼痛中不斷掙紮著。

“到了嗎?”風雪把晏懸的眼睛吹得泛紅,眼眶不停地被淚水濕潤,反反覆覆,他只好不斷擦拭,不然眼珠甚至都有被凍住的可能。

付之祁的步子逐漸邁得有些不靈活,溫聲道,“還在前面。”

晏懸明顯地覺察出,付之祈的每一步都越走越艱難,他再次抓住了付之祈的手腕,哪怕拖拽越來越費勁,也堅決不會放開手,甚至每走一步他都會把手攥得更緊些。

他倆又走了近百米,終於看見了紛紛忙著逃命的守舊派族人們,他們無不是拖家帶口地奔跑著,極個別的人手裏帶了幾個布包,但跑著跑著還是選擇了丟棄。

末日似乎正在逐漸拉開帷幕,眼前也有了些許滿目瘡痍的窒息之感。

“我家就在那邊。”付之祁掙開被晏懸纂了一路的手腕,朝著一個方向指了指。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很清楚地能看到,有一對年長的夫婦,正帶著一個小女孩,在屋前不斷張望著。

他們沒有選擇離開,不斷四處張望,定是在心心念念等付之祁歸家。

晏懸面露欣喜之色,忙道,“快抓緊我,我們一起去石階。”

付之祁沒有理會他,駐足看向雪山方向,雪山被籠罩在風雪之下,似乎在不斷移動著,每分每秒都與先前大不一樣。

雪山上不停滾落著雪塊,雪塊砸向地面後四處迸濺,雪山腳下的幾個古樹紛紛傾斜,被砸斷的樹枝仿佛利箭般掃射著。

“別看了,快走!”晏懸邊喊邊試圖抓回付之祁的手。

付之祁像是算準了會被“輕薄”,先一步收回了自己的手,並與晏懸保持了一個非常刁鉆的距離。

是一個讓晏懸看得見,但夠不著的距離。

不等晏懸再說什麽,付之祁便道,“從剛剛那間屋子走到這裏,不到二裏地,但我們走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晏懸結合著付之祁的口型,勉強能聽清付之祁在說什麽,他隱約覺察出了些許話背後的意思,下意識地擡手,想要去觸碰付之祈。

付之祁依舊選擇了躲開,攤開手展示手腕上的鐵鏈,正色道,“從我家到石階的距離是之前的兩倍不止,如果帶著我,誰都逃不出去!”

晏懸假裝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扯著嗓子,無力喊著,“那還不抓緊時間,別廢話了!”

“閔醫師,如果你能幫我救出我的家人,我會永遠感激你的。”付之祁的眼神裏流露著星星點點,他懇求道,“阿爹阿娘於我有養育之恩,盼兒還小,救救他們!”

晏懸堅定地直視著付之祁,欲言又止,只是心道,為什麽在俟命司的時候趕他走,下了泉之後還要趕他走,為什麽要這樣!

他低頭看了看付之祁手腳上的鐵鏈,一把抓了上去,竟然想試圖硬生生扯斷它們,鐵鏈紋絲不動是意料之內的事情,可他還是不罷休,又撿了一塊石頭,對著鐵鏈猛砸十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你就告訴我阿爹他們我已經上石階了!”付之祁抹了抹眉睫上的細雪,迫切道,“我會盡量趕過去的!真的!”

付之祁說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一絲懼怕,言辭懇切中帶著無法逆轉的堅定。

他說的沒錯,哪怕現在選擇匯合,被鐵鏈如此限制著行動,他只能成為大家的累贅,最終一家人誰都跑不出這雪崩。

可,晏懸無法做到把付之祁丟下,並眼睜睜看著他死於雪崩之下,這簡直比化為陰靈進入輪回更讓他崩潰。

“我是絕對不會丟下你管的!”說這話時,晏懸差點將自己的後槽牙咬碎。

兩人面面相覷,不適時宜地僵持著。

付之祈沒有言語,眼神費解且幽怨,他自知無法撼動這個古怪的醫師,但幸而,他不懼怕生死。

比起付之祈的超然物外,以及眼下雪崩前的破敗不堪,晏懸早就沒心思歇斯底裏了,已經開始著手準備跟付之祈同生共死的決心了。

等等!晏懸忽然想到了什麽!

他記得,之前連非提過,付之祁以前也是陽靈,而只有死於天災才會成為陽靈,他當時還疑惑為什麽陽靈可以成為大司長,這麽一想,付之祁很有可能就是死在眼前這場雪崩之中。

那麽,貿然救了付之祁,可能會改變未來一切發展的走向,可能他都不會成為大司長,也不可能與自己相愛了。

想到這裏,晏懸頓時不想救付之祁了,甚至還想把他朝雪山那邊再推一把。

“我可以答應你。”晏懸看向付之祁,毅然決然道,“但你必須記住我下面說的所有話。”

“我不是這個身體裏的人,我不叫閔麓,我叫晏懸,言笑晏晏的晏,目若懸珠的懸。”晏懸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沈穩而堅定的力量。

付之祁眉頭一皺,顯然有點不耐煩,但還是點了點頭,客套道,“記住了,你的救命之恩,我到死都會感激。”

“不用感激,就算扯平了。”晏懸嘴角一揚,又道,“如果你以後見到有一群人在欺負一個男扮女裝的婢女,記得救他!”

付之祁越聽越聽不懂。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我真正的模樣,我很漂亮的,也很白凈,甚至是白得發光,算得上標致。”晏懸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自信,再三強調著,“總之,我們還會再見的,你記住了嗎?”

付之祁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在這所謂的生離死別之際,硬是被眼前這個變態把氣氛搞得如此莫名其妙。

罷了,在災難面前,心理防線很容易被擊潰,思緒雜亂無章很正常,若是他願意搭救阿爹阿娘和盼兒,便隨了他,愛說什麽說什麽吧。

晏懸頓覺心滿意足,在艱難地克制住自己不去吻付之祁之後,便履行承諾,朝著付之祁家裏方向狂奔而去。

此刻雪崩已然一觸即發,周遭轟隆聲不斷,伴著守舊派族人的喊叫聲,風雪肆虐的喧囂聲,一時間像是耳鳴了一般,一切都變得無聲,甚至變成了慢放。

晏懸將小盼兒背了起來,付之祁的阿爹阿娘互相攙扶著,他照著先前說好的,告訴他們付之祁已經去了石階,也點燃了他們的求生欲。

而當晏懸再次轉身想找尋付之祁的身影之時,卻發現身後一片混沌傾覆,竟是怎麽找也找不見付之祁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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