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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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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死(三)

其實用不著太醫,付之祈自己都能判斷出這微生琂怕是不行了。

胸口上的刀傷就是沖著要他命去的,就算當場沒有直接一刀斃命,也只不過是多幾日的茍延殘喘罷了。

晏懸體會著生命慢慢消逝的無力感,以及這具本體滿腦子的悔與恨,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活受罪。

他嘗試轉意自己的註意力,用餘光尋找付之祁。

付之祁坐在床頭正在低頭端詳那把兇器,一把刀身上有特殊黑色暗紋的短刀。

晏懸將眼珠轉到最右邊勉強可以看見付之祁的半張側臉,一半的五官精致如常卻面露菜色。

付之祁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弄得晏懸吃不準他到底在想些什麽,一下子也不好意思喊疼或是抱怨了。

一直這麽躺著讓晏懸覺得呼吸有點困難,他又試著挪了挪身體,好像靠付之祁近點就能舒服點似的。

還沒怎麽挪,就驚動了付之祈,付之祈嘴上沒有問什麽,目光卻已將晏懸來回打量數遍。

晏懸見付之祁看他,立馬咧開嘴朝他微笑,想用這個笑容告訴付之祁,自己好得不得了,讓他不要擔心自己,也千萬別緊張。

付之祁臉色一黑,以為晏懸除了胸口處的致命傷以外,還中了類似含笑半步顛之類的毒藥,不然怎麽莫名其妙發笑,怪異極了。

“中毒了嗎?應該不會啊……”付之祁囁嚅著。

晏懸胸口處錦緞上的血跡已經幹了,是正常的暗紅色,並沒有泛黑也沒有什麽毒藥的異味。

可晏懸為什麽一直在笑?

付之祁越想越不安,就在他準備施術之時,腳程頗快的全易竟然已經回來了。

全易躡手躡腳的從門縫裏鉆進來,他身後跟了個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太醫,因為那人是個不施粉黛的女子。

晏懸眼看自己再挪一下就能挨著付之祁了,但見全易回來了,付之祁警惕的手持短刀站起了身,將晏懸護在了身後。

然後,晏懸就這麽撲了個空。

“大俠!”全易見付之祁正要發難,忙一個滑跪,解釋道,“這是周良人,原太醫令長孫女,她精通醫理能夠妙手回春,陛下是知道的啊!”

周良人瑟縮在全易的身後懷裏抱著個不大不小的木盒,短褐穿結,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後宮佳麗,倒是像個侍女。

晏懸的餘光可視範圍有限,剛剛用完了最後的一絲氣力挪動身體,現在說什麽也沒有力道看一眼來人了。

但是他聽力還正常,全易口裏說的周良人這個人物他也是知道的,一個寧王後強塞給他的,統共也沒接觸過幾回,每回一碰就哭得梨花帶雨的,最後搬去了冷宮也不知道哪裏,總之是很久沒出現在微生琂面前了。

付之祁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裏的短刀翻轉了一個方向。

這個動作簡直嚇慘了全易,他猛磕三個響頭,又道,“太醫院問診都是要記錄的,給陛下用藥不是一個人能做決定的,大俠說只能找一個人來,實在是不切實際啊,這才只好找了周良人來啊。”

全易說著說著就開始痛哭流涕,身後的周良人大概也被嚇到,不假思索的就跟著一起哭了起來,“求大俠就讓周良人給陛下看看吧。”

晏懸雙目緊閉不說話,也說不出來什麽,付之祁一時也無法查證周良人到底是個什麽身份,又見晏懸意識不清,決定還是先救人要緊。

他側身讓到一邊,擡了擡下巴,示意全易上前。

全易摸了兩把眼淚,轉頭對著身後的周良人做了個“請”的手示,焦急的一同趕到床榻邊,圍著微生琂跪了一圈,又齊齊哭了好半天。

那哭聲傳到晏懸耳朵裏,忽遠忽近的,差點讓晏懸以為自己又死了,激動得把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就看見那周良人正在解自己的衣服。

周良人做事挺不專心的,一邊解著衣服,還一邊偷瞄站在床側的刺客,不知道是害怕,還是這刺客本來也生了一副好相貌。

“你……做什麽?!”這個問題問完晏懸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愚蠢,只好又補了兩個字,“輕……些!”

“陛下,你覺得怎麽樣了啊,小全子在呢!”全易拿著塊錦帕替微生琂擦拭著臉上的血跡,“陛下,你倒是說話啊!”

全易本就六神無主,瞥見微生琂胸口上的刀傷,嚇得嘴唇都泛白了,相比之下邊上的周良人倒是沈著冷靜,頗有醫者風範。

見自己的陛下不搭理自己半句,全易只好又問,“周良人,陛下怎麽樣了,留了這麽多的血,這該如何是好啊!”

周良人溫溫道,“傷口邊緣幹燥,血已經止住了。”

“血止住了?!止住了好啊!”全易松了一口氣。

周良人又道,“沒有活躍的出血源,照道理傷口會逐漸愈合,可是傷口周圍紅腫異常,好生奇怪……”

全易追問,“血止了,傷口不就能愈合了嗎?”

周良人沒有說話。

全易一臉憂心忡忡,再加上這周良人話不好好說,說一句少半句,又停上個半天的,本來他只是擔心,現在是又氣又急。

怪不得陛下不愛搭理她,就這樣的,她不進冷宮誰進冷宮。

付之祁將周良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驚訝這人年輕輕輕,醫術竟可如此精湛,她不僅為晏懸細心上藥,還能覺察處傷口的異常,剛剛要是再用術法做些什麽,定會被她察覺出更多。

她從木盒裏取出的藥瓶看上去著實不怎麽精巧,簡直不像是宮裏之物,裏面顆粒感十足的藥粉不用猜都能知道肯定是她自己調配的。

付之祁沒有說什麽,因為無論上什麽藥,最多只能減輕痛苦,改變不了既定的結果。

“啊……”晏懸喊了一聲,突然就掙紮了起來,氣力之大要全易和周良人協力才能勉強按住。

就聽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三個字,“辣?椒?粉?”

“周良人,陛下都開始說胡話了,這該如何是好啊?!”全易心急如焚。

周良人明顯是被晏懸的鯉魚打挺驚嚇到了,臉上風幹的淚痕被大滴大滴的眼淚覆蓋,顫抖著雙手,捧著藥瓶失措道,“這是……止疼的……藥粉……”

晏懸腹誹,呸!這是想把人先疼到沒知覺,再達到止疼效果的辣!椒!粉!

微生琂本就是個將死之人,周良人不會不知道,所以她加害微生琂是不可能的。

付之祁篤定的站在邊上,不曾插手周良人和全易,見眼下晏懸如此掙紮,一把拎起了周良人的手腕,湊近聞了聞那晏懸口中的“辣椒粉”,說道,“這裏面應該是加了味川穹用來行氣止疼,並沒有任何不妥。”

周良人害羞的側目,點頭稱是,又道,“陛下要是不信,我嘗一口便是。”

“不用了,你們陛下不抗痛,換些溫和的湯藥來。”付之祁語速柔緩,松開手時還與周良人對視了一眼。

周良人倏爾垂眸,像是更害羞了。

謔,這刺客長得再俊也不會比付之祁好看吧,就被迷成這樣了?要是她能見到付之祁本來的相貌,怕不是要當場昏過去了吧!

怪不得去了冷宮,反正除了微生琂,別人都能看上是吧!氣人!

晏懸的邏輯已然開始混亂了。

待周良人將東西收拾進木盒,全易便帶著她出了大殿。

也不知道是不是“辣椒粉”起效了,晏懸覺得疼痛驟減,摸索著就要坐起身。

付之祁擡手扶晏懸,卻被拒絕了。

晏懸的小伎倆一眼就被付之祁看穿了。

正巧,付之祁也想逗逗他,故意提起周良人,說道,“周良人怎麽去的冷宮,她醫術精湛,微生琂應該把她留在身邊的。”

晏懸眼睛瞪得跟兩把菜刀似的,一口氣剛提起來,醞釀了半天也沒說半個字。只得在心裏恨得牙癢癢,後悔剛剛”辣椒粉“三個字吼的太過投入,好了吧,這下沒勁了吧。

“微生琂是將死之人,無法言語也是合情合理。”付之祁揉了揉晏懸後脖,正經道,“這刺客是被一個帶著巫師面具的人派來暗殺微生琂的,面具人說事成後自會有人來接應他,大概是怕刺殺失敗,具體怎麽個接應法沒有明說。”

付之祁頓了頓,又道,“照剛才的情形,如果我真的是刺客,在得手後我一定會連全易一起殺了,然後伺機逃出去。”

晏懸搖搖頭,艱難道,“輕功……”

“輕功?你是說全易會輕功?怪不得他腳程頗快。也就是說,刺客在殿內未必殺得死全易。”付之祁猜測道,“當時我們在大殿中心,他推門而入,這樣的位置很容易逃跑,只要他出了殿門,大喊呼救,刺客怕是死路一條。”

之所以全易沒有求救,是因為刺客換成了付之祁,沒有補刀,微生琂活著,全易才不敢貿然呼救。

可見,這全易是忠心。忠心之人必然護主心切,所以他沒去找太醫,而是找了周良人,是個有腦子的人。

付之祁暗忖,那麽照這樣的邏輯,這刺客被逮住也是遲早的事情。

晏懸見付之祁想什麽想得出了神,握了握他的手,在心裏問,“你說一個將死的昏君,能幹些什麽呢?”

他知道付之祁能聽得見。

付之祁看著晏懸,問,“你覺得呢?”

“微生琂早死晚死,有一件事是會發生,就是有人繼位。”晏懸想著。

付之祁點頭,表示同意。

他剛想誇誇晏懸聰明,就聽見殿門口有若有似無的腳步聲,這細碎的聲響分明是有人正在外埋伏。

付之祁起身,一手托住後腰一手托腿彎處,將晏懸平放在床榻上,“邊睡邊想想,你有幾個小孩,挑個好的,最好孩子他娘也是討你喜歡的。”

晏懸知道付之祁逗他,被突然這麽一抱一放,頓覺睡意襲來,也就顧不上鬥嘴了。

“晚安……”

伴著一聲異常溫柔的“晚安”,晏懸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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