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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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本以為假期可以和杜康長久聯系了,而父母白天去地裏幹活,為了不讓我們玩手機,將網線拔了。

農村的夏天熱的沒地方躲,院子裏毫無遮擋物,鄰裏之間的房子也並不相幹,一層小平房,屋裏像蒸籠,外面像烤箱。

無法上網,沒有錢,也沒有作業。

父母並沒有給我們報什麽興趣班或者買一些課外書、銜接書,我和弟弟妹妹好像三個活死人,鋪上涼席躺在祖宗留下了的破瓦房裏,脊背貼著地板,數著地上太陽投射來的陰影挪動,醒了睡睡了醒,頭發潮濕,手心裏也全是汗。

等到他們快回來了我還要提前做好飯。

剛開始我是沒做的,我知道他會大發雷霆,會生氣,但我想看他有多生氣,我在涼席上躺到太陽下山。

他雙唇緊閉著,眼睛睜的比平時大,銳利的眼神像箭矢一樣射出,我光遠遠站著就已經被射穿了。

妹妹忙跑著端上一盆熱水給他洗手,他像個在外操持朝政的皇上邊洗手邊點評自己的王國:“家裏養了兩個女兒,回來連口飯都沒有,女大自巧,這麽大了連做飯都不會!”

義憤填膺地將水潑在院中,緊咬著牙瞪向我們。

我心裏升騰起濃重的失望和喜悅,我想看看父親有沒有改變,得到意料之中的結果之後又感到喜悅,熟悉的事物總是讓人感到安心吧。

廚房在東面廂房,西墻上有兩扇大玻璃窗,日落時分陽光穿過窗戶照到竈臺上,竈腔中的火柴燃燒灼烤著我的膝蓋,被綁起來扔進鍋裏的螃蟹也不過如此。

至於食物呢,總是日覆一日的面條和酸菜,我不敢說我胃酸吃不了,不然父親就會反問我是不是吃著五谷想六谷。

我看到的他總在打麻將和胡吹海聊,除了每年暑假固定的摘花椒——花椒樹在山上,每年都會結,如果不摘這筆錢就算是扔了。

而他總崇尚讓自己的孩子經受繁重的體力勞動,以為這樣就是能吃苦,可成大事的表現。我們當然不敢拒絕,不僅是害怕父親的斥罵,更怕他說我們已經忘本了,要上天。

與此同時還經常將好好讀書不要像他一樣做一個農民,一輩子在土裏刨挖這樣的句子掛在嘴邊。

父母養孩子是投資,而我的父親覺得生孩子是刮彩票——他堅信天生念書好的孩子是不需要培養的,我們三個他都沒刮中獎,於是對我們的撫養也是他德行高尚施舍的恩澤。

除此之外他可能已經忘了小時候他騎著摩托車帶我去地裏幹活路過懸崖,我從車上掉了下去摔斷了一根鎖骨。

沒有手術治療,至今還斷著,經常在下雨天發疼。

而並沒有做過任何檢查,只是在我躲避一些體力勞動時睥我,大聲說誰家的孩子能一手提起多少斤的水桶——像我考不好時將卷子扔在我臉上說誰家的孩子一口氣能考幾百分一樣。

能確診自己有什麽病的人已經算是比較幸運了,因為不幸的人連確診的錢都沒有,不知什麽時候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倒下了,周圍人只說,是命數到了,閻王叫你三更走,有誰敢往五更留。

閻王是來解救他的,這裏的鬼比地府的鬼多。

我要是哪天胳膊擡不起來了,父親也會說,命裏帶的有一劫,命數到了而已。

我摸索著接好了網線,弟弟妹妹歡天喜地地去看電視了,我登錄了□□,但卻不知道說什麽。

我沒敢問杜康考了多少,從別人嘴裏聽到他沒上一中,我便善解人意地沒有向他提起過任何關於我即將去到的高中,計劃之中我們的未來。

父親發現我接好了網線之後震怒,我這樣做是在帶壞弟弟妹妹,是在毀壞他們的未來。

他們整日不學習都是因為我,他們沒有好的前程也都是因為我。

於是我幹脆白天逼著弟弟妹妹學習,他們不敢忤逆我,滿頭大汗間還抄寫著我用過的他們下學期的課本。我不容許他們有任何不服我,不認真寫就打手心。

我甚至在他們的作業中有意地挑刺,我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他們收獲知識,我只是看著他們服從我,因我而恐懼,甚至流淚的痛苦模樣心中很寬慰。

我將自己的惡劣肆無忌憚地向下傾洩。

暴戾的父親、惡劣的楊倩倩、卑鄙的劉麗、軟弱的母親,我在無意間本能地成為了這些人的影子。

而在此期間我和杜康也斷了聯系,除了□□外我們沒有任何聯系方式,沒有網絡不去學校之後我們就好像從彼此的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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