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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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中藥材用收納盒規整地裝好,紀珍棠取出來的時候,看見下面還有一只小盒子,裏面裝了一盒水果糖。彩色的糖紙,斑斕炫目,將盒子填得滿滿當當。

是鐘逾白一同給她準備的。

她驚喜地笑起來,挑了一顆拆開,甜津津的。

“雪,班長在樓下等你。”蘇雲梨從外面回來。

林瑰雪:“我知道,他喊我去城隍廟,不想去。”

蘇雲梨問:“啊?為什麽不去呀。”

林瑰雪沒說什麽,反問她:“你去了嗎,好玩麽。”

蘇雲梨搖搖頭。

她這幾天早出晚歸,也不知道在忙什麽。

周梔問她是不是和男生約會?她說沒有。說的時候還看了眼紀珍棠,兩個人視線恰好對上。

蘇雲梨平靜地挪開眼。

紀珍棠的眸色也黯了黯。

她看得出來,蘇雲梨喜歡鐘珩。

她書包上掛的新的學校logo周邊,只有醫學部才能買得到,最近大概去的很勤。

蘇雲梨是內斂的個性,可鐘珩偏偏又不喜歡很乖的女生。不過男人對愛的探索沒有那麽執著,也沒有那麽在意“霧水情緣”與“一生一世”的關聯,就算不喜歡,他們也可以試一試。

輕率是刻在DNA裏的惡劣本性。

如果說不希望蘇雲梨和鐘珩發生糾葛,她最真誠的理由是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可是倘若這樣和她說,未免顯得太多管閑事和莫名其妙。

許多次,看著女孩子柔弱的背影,她欲言又止。

飛蛾撲火是愚蠢,也可以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壯烈。

她嘆了聲氣。

而且、萬一變成回旋鏢紮到自己怎麽辦?

“話說回來,男人最大的用處也就是墊腳石了,我真希望天底下所有的女生都有這種覺悟。”

最後,林瑰雪總結陳詞:“把戀愛腦扼殺在搖籃裏。”

紀珍棠躺在床上,聽見她說這話時,正好點開朋友圈的一條提示。

那天點讚了一下趙斯齊,他的新評論就不停給她發來提示。

有人評論:我好像看見了帥哥[星星眼]。

趙斯齊回:那是我的金主爸爸。

那人問:真的?[驚訝]

趙斯齊繼續回:當然啊,也是我爸的金主爸爸。

她都能夠想象到,趙斯齊是如何沾了他爸的一點光,牽上了鐘逾白的人脈,讓他的新興品牌得到了庇護。而鐘逾白又是如何不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只當是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他大概率都不記得這位公子哥的名字。

比如她今天試探地說起班長,而鐘逾白無動於衷。

紀珍棠閉上眼睛,轉了個身,握住她擱在枕邊的金魚團扇。

睡不著的一個晚上。

想問問趙斯齊,問什麽呢?什麽都好,和他聊一聊他的“金主爸爸”,但是很多忌憚的情緒疊在一起,她猶豫再三,又只好作罷。

最後,紀珍棠打開社交平臺,搜了一下鐘逾白的名字。

跟他有關的新聞挺多,比如今天和海科院簽約新項目的好消息。

不過並沒有多麽新鮮的內容,除了生意,就是生意。

紀珍棠興致缺缺地滑動著,直到看到一條帶圖片的網頁新聞。

她點進去——

圖是抓拍的鐘逾白在一個葬禮現場的照片,有四年了。

新聞裏寫,去世的人是鐘逾白的二哥,死因:墜樓身亡。

鐘逾白到場,為他的哥哥擡棺。

逝者的姓名被隱去,新聞的主角是他。那時候,媒體給他的頭銜還是集團繼承人。

照片拍得滿是噪點,低飽和,陰郁沈冷的色調,又落滿飛揚潔凈的雪粒。

在隆冬的風雪裏,男人一身漆黑色長風衣,搭深灰的薄圍巾,被抓拍的一瞬,他正在緩慢地摘下黑色手套。

他矗立於高大的棺槨前,眼神淩厲又深邃,這樣一張臉在送葬人群裏尤為醒目。

畫面竟有幾分唯美。

如果不是出現在新聞界面,說是某電視劇劇組路透照片釋出也不足為奇。

紀珍棠忽然想起什麽。

是鐘珩的警告:“我二叔就是被他弄死的,你別不信。”

她的心微微一沈。

再仔細看新聞圖片。

鐘逾白面色冷靜,目光深冷。他微微低著頭,身側是哭得不能自已的女眷。

那一年,青城下了一場難得一見的大雪。男人穿著挺括長衫,鶴立在凜凜的風雪之中,俊美的臉上沒有一點溫度。

她試圖從他表情裏看出一點什麽。

親人病故的悲傷,殺人兇手的愉悅。或者憤怒,或者,仇恨?

然而,什麽都沒有。

他心如止水,甚至連克制的痕跡都沒有。

真正的高手都是殺人不見血。

她突然怔忡於這句話。

過幾天,紀桓來了一趟學校,紀珍棠受寵若驚,得到了一碗帶著家的氣味的湯。

“許阿姨聽說你生病,給你熬了鴿子湯。”

坐在食堂的一角,紀桓在她對面,幫她拆保溫盒,遞碗筷。

“你這個什麽焦慮,我在網上查了查,什麽原因?輕度的應該不太要緊,應該不會……”紀桓說著,試探的眼神看她,“不會有什麽自殺傾向吧?”

紀珍棠笑笑說:“沒有啦,焦慮就是窮思竭慮,抑郁才是想死。”

紀桓松一口氣:“沒有就好。”

從爸爸提心吊膽的眼裏,她看出來了一點點人情味。很難得也很珍貴。

紀桓個頭不高,長相也平平,坐下來與紀珍棠等身,沒被她遺傳一丁點外貌的不足。她跟媽媽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兩個人的長相沒有重疊之處,看起來不太像家人。

“對了,今天給你打三千塊錢收到沒。”紀桓問她。

“嗯嗯。”她看到時還好奇,怎麽一個月給兩回生活費,“為什麽又給我打錢呀。”

紀桓說:“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小電車?去買一輛,就別老是騎別人的。我看你從宿舍到教學樓,上坡下坡也太累了。學校建在山上就這點不好。”

紀珍棠鼻子酸酸的,想開口,喉嚨口哽咽住,便沒有接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紀桓公司這個季度收成應該是還可以,他的心情隨業績起伏而上下變動,並不是由她決定的。

紀珍棠下午就去拿這筆錢全款買了輛電動車,粉白相間的顏色,很能滿足她的少女心,車子到手那一刻,她就給取了個名字,叫粉白白。

她童心未泯,在粉白白的車頭貼滿卡通娃娃。

大功告成。

紀珍棠欣賞著她的車車,滿腦子都在想爸爸。

一碗鴿子湯,一輛小電驢,就能買到她的開心,買到她一廂情願的愛。

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容易滿足的人。

周五這天。

丁迦陵按時按點來接紀珍棠,他停在鐘逾白指定的停車場。

入夏時節,她穿著簡單明凈,白t搭牛仔褲,紮馬尾辮。從人群裏走來,清水掛面不加修飾的一張臉,散發著一種毫不費力的美。

像只天生迷人的小狐貍。

紀珍棠找不著人,左右張望。

“這兒呢紀小姐。”丁迦陵把窗降下來,跟她打招呼。

紀珍棠小跑過來,跟他招招手:“你好呀丁先生,又見面了。”她上車,有禮地打招呼,露出甜滋滋的笑。

“你好,今天心情不錯?”

紀珍棠微笑:“是你的老板叫你這樣問?”

丁迦陵窘了一下,還在想怎麽回答。

紀珍棠又說:“他為什麽沒有來?”

“鐘總日理萬機,我也跟著他連軸轉啊。就這會子還能抽身出來溜達溜達。”

紀珍棠腦袋快探到前座,小心翼翼的:“你們這個沈章園是個什麽地方?”

丁迦陵說:“鐘家老太太退了休,這些年在這休息。”

紀珍棠托著腮,輕輕地“嗷”了一聲:“那我要見老太太嗎?”

丁迦陵笑說:“不擔心,見不著。”

很快,到沈章園門口,紀珍棠站在褐紅色的蠻子門前,欣賞著青磚紅瓦,又仰頭看花鳥樹木,一應雅致。

丁迦陵去敲門。

管事的人叫徐媽,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領她走進,遞來的提梁錦盒裏,說是裝了些涼糕。

徐媽說:“是鐘先生給您準備的。”

紀珍棠說:“謝謝啦,不過我不怎麽吃糕點,給我也是浪費。”

徐媽微微一笑:“他說你喜歡。”

她帶著三分好奇,將錦盒打開,看到裏面的芭蕉糯米卷,椰蓉糕。

是媽媽的味道!

“是喜歡。”她感動地笑了笑,接過那只盒子。

園子很大,走了一段路。

被領到一個合院的東廂房,徐媽給她看盒子裏的布匹:“這兒一些料子,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全帶走也行,都堆好幾年了,客人送來的,都是好料子,咱們這裏用不上也可惜。”

“哇塞好漂亮,我姑姑肯定喜歡!”紀珍棠輕輕碰了碰那些光滑的綢緞,她不太懂這些,但好貨水貨還是能從手感分辨得出,“我真的可以帶走嗎?”

徐媽溫和一笑,點了點頭。

她也笑起來:“你老板好大方呀。”

“不好的東西,他也不會叫我們送。”徐媽說,“鐘老板是體面人。”

說到這兒,外面院裏傳來一道讓她感到熟悉的,又有些銳利的女聲。

“今天倒是稀奇,這塊不缺人啊,我還說來看看有沒有牌打。”

紀珍棠循聲望過去。

徐媽往外面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想叫女人聲音輕些。

池櫻調頭一看,卻出言不遜:“你沖我噓什麽噓呢。”

徐媽面色一青。

“好熟悉個一張面孔,”池櫻又提防地看向旁邊的紀珍棠,冷笑說,“怎麽還打探到這來了?誰告訴你這麽個地方?不過阿珩平常不來這裏,你要求情也找錯地方了。”

紀珍棠不解,正在揣摩她這個求情的意思。

池櫻繼續譏諷地說:“他換女友勤快你也不是不知道,鐘家可沒你想象得那麽好進,歪心思少動,掂量掂量自己的輕重。”

紀珍棠:?

池櫻聲調揚了揚,有幾分女主人做派:“還不走,等著我下逐客令呢?”

對面西廂房麻將聲嘈雜,她的嗓音在這背景之中顯得格外的刺耳突出。紀珍棠正要辯駁一句,“我”字的音節堪堪吐出。

裏頭傳來一個慵懶低沈的男聲,截住了她的話——

“能安靜點嗎,這位大少奶奶。”

紀珍棠站在院中,聽著男人的聲音清晰利落、擲地有聲地吐出:

“你又是幾斤幾兩的東西,我三哥請的貴客,還輪得到你來指教?”

池櫻一怔,急忙賠笑,半個身子探進去:“陳總在啊,難得的嘛。”

她又意有所指地冷哼:“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鐘家的地盤哦。”

“你們這兒姓鐘的,我一向敬讓三分。”被喚作陳總的男人接著出聲,不緊不慢地說,“可是你好像也不姓鐘吧,池女士?”

池櫻:“……”

裏頭喊一聲:“徐媽。”

徐媽應:“在呢陳總。”

“帶那小鬼進來。”

聞言,徐媽領著紀珍棠,越過池櫻,推門走進。

廂房很大一間,外面宴客廳,裏面麻將桌,嘩嘩的洗牌聲從機器裏傳來,一扇古香古色的屏風立在中間,阻隔了桌面的一半。

紀珍棠再往裏走,好奇地偷瞄過去。

說話的正是坐在屏風後面的男人,他穿件白襯衣,黑色西褲,領口微掀,懶懶斜倚在太師椅上,容貌周整,姿態卻是不拘。長相很年輕,很有精英風範,有氣質也有氣勢。

頂燈打得恰到好處,將男人身形的一側隱在暗中。光下的一張臉,滿是少年風發的意氣,頎長慵懶的身姿,展現著指揮若定的沈著。

見人來,陳恪揚起一雙英俊的桃花眼,對上紀珍棠的視線。

紀珍棠在悄悄打量他的時候,陳恪也在看她,掃過來一眼:“站著不累?”

屏風後邊,架了一張麻將桌,空間就顯得逼仄,他輕擡下頜,向她示意他身側的沙發。

是叫她過去坐的意思。

然而紀珍棠剛一擡腳,有人比她更為迅速。

池櫻一屁股坐下,挑著眉沖她笑了笑,莫名有種挑釁的意思:“來看看牌,不打攪吧?”

紀珍棠:“……”

她望著那也再沒空隙的沙發,可憐巴巴問旁邊的男人:“我坐哪裏呀?”

陳恪瞥一眼池櫻,不假思索:“坐她身上。”

池櫻:“?”

他瞧都懶得瞧一眼她的臉色,跟紀珍棠說:“怕什麽,坐。”

紀珍棠摸下巴揣摩:“嗯……我在看是左腿好還是右腿好。”

池櫻:……!

她是真怕紀珍棠坐下,火速起了身,嘴裏罵了句“沒一個好東西”然後便氣沖沖地撤了。

見人走了,桌上的一位牌搭子調侃了句:“這大太太還挺難伺候。”

陳恪懶洋洋地托著下頜看牌,譏笑一聲,低嘲說:“十三點。”

他一邊摸牌,一邊瞥向旁邊悠然坐下的女孩,問:“你叫紀珍棠?”

被點名了,她直起身:“嗯,對。”

陳恪個性直率利落,不兜圈子,也不試探,開門見山就問:“你爸做什麽生意?”

被點了爸爸,她更拘謹地直起身:“茶葉。”

陳恪摩挲了一下牌面,稍稍思忖,問:“準備往哪邊賣?”

紀珍棠說:“日本和韓國,更遠的就找不到門路了。”

“東南亞考不考慮?”

“可以可以,”她笑起來,點頭如搗蒜:“賺錢就好!”

陳恪看見她這副如花笑面,也不由勾了下唇角,他擡起腕,看一眼手表,問她:“麻將會不會。”

她說:“一點點。”

“過來替我。”

“啊?”紀珍棠目瞪口呆,“可是我牌技超爛,輸赤腳怎麽辦?”

一局牌結束,陳恪起了身,他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再掏出來,指尖夾了厚厚一沓紅色票子,他將錢卷起,稍一躬身,將其嵌進麻將桌的抽屜縫。

動作行雲流水,一副瀟灑闊綽的公子哥做派——“盡管輸。”

於是紀珍棠被趕鴨子上架,坐在他的位置上,陳恪像是有事,急著說先走一步。

等他出了門,牌搭子甲忍不住嘖嘖:“這個陳總還真是豪爽,名不虛傳啊。”

牌搭子乙:“人逢喜事精神爽,聽說他上個月剛結婚。”

在他們偷偷議論的聲音裏,紀珍棠埋頭數了數陳恪留下的錢,可能有個快二十張,數的時候,裏面倏地掉下一張名片,落在她腿上。

看到遠臨集團幾個字,她喜出望外地驚呼了一聲。

幸好其他人在聊八卦,沒在意她的竊喜。

紀珍棠偷偷把陳恪的名片塞到口袋裏。

牌搭子甲:“他跟祝家那個千金?我怎麽記得,不是祝家跟梁家從小結了娃娃親嘛。”

牌搭子乙:“為這事還結了梁子,你聽過一句坊間傳聞沒?給阿基米德一根杠桿,他能把地球翹起來。給陳恪一根杠桿,他能把梁家的頂掀了。”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哦。”

“可惜了,梁祝梁祝,連姓都這麽般配。拆散人家青梅竹馬的鴛鴦。這叫什麽?現世馬文才。”

聊到這兒,外面忽而傳來低沈,帶點脾氣的一聲——“梁你媽。”

牌桌上驟然靜了靜。

還站在走廊上抽煙的陳恪,從虛掩的門裏望進來,挑一下眉:“誰是馬文才?”

牌搭子火速滑跪:“我是,我是!”

紀珍棠沒忍住,撲哧一聲。

聞聲,陳恪涼涼地掃了她一眼。

紀珍棠快被嚇死,連忙收回笑意。

過了好一會兒,她再偷看門外,確信人是真走了,牌桌才重新熱絡起來。

那日牌局結束得很快,散亂的牌桌有人來清,幾個人下了桌便各自告辭。

唯獨紀珍棠在位置上坐了會兒,屋裏的清茶氣味很舒服,燈光下,她把陳恪的名片又拿出來瞧了瞧,不自覺揚起嘴角。

巴不得現在就送到爸爸面前。

她收起名片,又看一看四周,發現旁邊的茶幾上有一個骰盅。

打開小熊背包,裏面裝的東西很碎,紀珍棠挑出來挨個看了看,最後打開AirPods,取出一個耳機,丟進了那個骰盅。

牌打的不大,她輸了一點,陳恪留的票子還剩許多。紀珍棠臨走時將錢交給了沈章園管事的。

這園子很大,裏頭很深。她的確沒機會見著鐘家的長輩,從合院出來,很快穿過院子到大門口。

在這時,她接到鐘逾白的電話。

混著晚風,男人沈著的聲音讓她耳朵微微酥麻,他問:“有什麽收獲?”

紀珍棠笑起來,匯報喜事:“我拿了一張名片,是陳恪給我的。”

他也笑了一笑:“有沒有讓他記住你?”

“重要嗎?”

鐘逾白說:“他做跨國生意,家大業大,手眼通天。”

她難為情地笑:“我不知道他記不記得我呀。那要是下次再見面,我……應該叫他叔叔嗎?”

猜到陳恪是鐘逾白的弟弟,但是不同姓,大概是他媽媽那邊的親眷。可是對方看著還挺年輕,她忽然有點理不清輩分了。

鐘逾白說:“叫陳總合適,他比阿珩大不了幾歲。”

她應了一聲,真心誠意地說:“謝謝你。”

他溫和道:“不必稱謝,這是我的謝禮。”

鐘逾白果然很厲害。

紀珍棠印象裏,她只是提過一次她爸爸的事,況且沒有太著重自己的需求。

寥寥幾句就讓他聽懂。他再清楚不過,她要的是什麽。

不是天價的手鐲,是人脈。

在檐廊暗紅的燈籠下面,她頓足,聽著耳畔風吟,紀珍棠說:“太貴重啦,不過我確實有一點需要,那就不推辭了!”

鐘逾白跟揶揄她似的,緩緩地一笑:“陳恪有一句口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凡你學得他一半殘忍,沒有什麽解不開的心結。”

她問:“那你有沒有人生格言?”

他稍作思考,告訴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紀珍棠笑了笑,“我記下了!”隨後又問他:“我今天怎麽沒有看見你?”

默了默,鐘逾白問道:“想見我?”

她急忙否認:“沒,我就是有點好奇,我以為你會在的。”

沈吟幾秒,他說:“你擡起頭。”

紀珍棠果真擡頭。

“一盞燈,怎麽了?你在裏面嗎?”說完,她自己都笑了。

隔一個院子,是合院的閣樓。院子裏布滿修竹。她擡頭,視線裏除了暗沈的天色,就只剩梁下的紅燈籠。

鐘逾白又問:“今天刮的是什麽風?”

不明白他的用意,她說:“等一等,我判斷一下。”

紀珍棠擡頭望著宮燈下的流蘇,隨著晚風拂過,輕飄飄的燈籠被吹得晃動起來。

風從西邊來,將燈籠往東打。

而同時,她看到方才的視線盲區,燈籠後面,閣樓古樸雕花的窗口,站著一個人。

男人穿深色的襯衣,衣襟在風裏翩然,腰線在綿薄的衣衫下若隱若現。他面容和煦,儒雅溫和,氣質矜貴而沈穩。

有一種風煙俱凈的凜然之感。

她失神地出了聲:“是西風。”

鐘逾白溫柔一笑:“晚上好,阿珍。”

令人沈醉的夜晚,西風吹皺少女心。她莫名覺察到,身體深處好似起了漣漪。紀珍棠說:“丁特助說你日理萬機,我以為不會來的。”

鐘逾白說:“本來不打算來,不過,還是不太放心你。”

“不放心我什麽?”她問。

“不放心你什麽,”他輕輕地,重覆一遍她的問題,垂下眸,仔細想了一想,說道,“怕你得不到想要的,也怕你走的任何一步路出差池。”

她沒有往前跨,於是燈籠成了視野的阻隔,起風的一剎,才能短暫地撞上他雙目裏那點似有若無的柔情。

風起而湧,風止而息。男人低沈的聲線,也被風送到她耳畔。

紀珍棠望著他,覺得臉色灼熱,轉換話題,問道:“你怎麽不提前說陳總在,我好提前準備準備。”

“這樣更好,”鐘逾白說:“他不喜歡圓滑的方式。”

紀珍棠想了想,說也是。

緊接著,陷入無言的尷尬。她提別人來逃避暧昧的念頭很容易被看穿。

鐘逾白沒有刁難她,正要問句留下吃飯?紀珍棠已然急匆匆說了句晚安,像是真的怕被他留下似的。

這日夜深。

紀珍棠沒有肯留下吃飯,鐘逾白不強求,便叫人將她送回去。

等丁迦陵送完人回來,鐘逾白正坐在二層閣樓淺憩。閣樓一角,供著一尊菩薩,他面朝觀音坐。

窗外星月在水,室內沈煙跳升。

他風聲鶴唳,捕捉到樓下一點點的動靜,是丁迦陵的腳步聲,鐘逾白慢吞吞掀起眼皮。

“已經把紀小姐安全送回學校了。”丁迦陵過來稟報。

鐘逾白微微頷首,指一下桌旁邊的凳子:“坐吧。”

丁迦陵打開電腦,在一旁開始匯報錢銀周轉相關事宜。隔一張桌子,鐘逾白闔眸靜聽。神情無波無瀾,倒像是睡著了一般。

丁迦陵說到:“這個季度的報表,蔣總已經——”

鐘逾白忽然睜眼打斷他,問一聲:“糕點她拿了嗎?”

丁迦陵楞一下,擡起頭:“啊?糕點……什麽糕點?財務的嗎?”

鐘逾白見他發懵,無奈地笑了一笑,而後擡起手,輕輕地將他的筆電合上。

“歇會吧。”他勸說。

徐媽在做清潔,鐘逾白問老太太睡了嗎,她說歇下了。又問他爸,她說也歇下了。鐘逾白想著還有沒有要交代的事,正說到這兒,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女聲——

“姓鐘的!你有本事就出來!你別躲裏面當縮頭烏龜!”

丁迦陵眉心一蹙,緊急起身:“她怎麽又來了……”

鐘逾白面不改色,只微微擡了擡眉毛,少頃,他語氣平靜地問:“今天初幾?”

徐媽臉色也黯了黯,憂心忡忡地答:“是……初七了。”

鐘逾白想了一想,沒再說什麽,輕輕擡了一下指。

丁迦陵會意說:“知道了,我去處理。”

外面難聽的罵聲還在繼續:“鐘逾白!阿林的鬼魂是不會放過你的,他今天晚上就來索你的命!你有朝一日一定身敗名裂,不會有好下場的!”

鐘逾白在藤椅上,事不關己地倚坐。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的處世之道,在任何時候不離其宗。

丁迦陵的聲音從樓底下傳來,隔著圍墻:“這會子可不興鬧啊二太太,您再大點聲,萬一驚動隔壁派出所就難看了吧。”

噔噔噔一陣腳步聲來。

“哎喲餵,個則宗桑。赫死個寧。”池櫻大驚小怪的聲音續上,“精神病院個醫生不把人看好,哪能叫她又出來發瘋了呀。”

丁迦陵語氣無奈:“大太太,你怎麽又來了,還有什麽事?”

池櫻說:“我有東西掉在裏頭了,我來尋一尋。”

“改天吧,改天我給你送過去。”

“哎喲,行吧行吧,鬧死的了。”

她撣撣衣袖,沒眼看,“你們辦個年卡,給醫院裏多充點錢,把她關關好。”

——“我呸!你算什麽東西!”

在瑣碎的、惡毒的咒罵聲與勸說聲裏。

鐘逾白不動聲色地起了身,他手握一塊佛手柑氣味的濕巾,輕輕地擦拭著手指,動作慢條斯理。

男人面朝窗戶站,看外面的遠山和星月,修長身形被月色勾畫在地板上,將女人的聲音落在身後。

徐媽投來一眼,見微知著,知道他這是為禮佛凈手,忙去點香。

——“你個走狗!倀鬼,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你叫鐘逾白出來!”

擦完手指,鐘逾白置若罔聞地放下帕子,接過徐媽遞來的三炷香。

他長身鶴立,在狹窄的閣樓,觀音像前,微微鞠了幾躬。隨後供上香,鐘逾白仍然站立不動,面色如常看了看香灰的走向。

一切正常。

鐘逾白觀察完香,又擡頭看向這張慈悲斂目的觀音面孔。

半分鐘後,他轉身要走,袖扣不小心纏上掛在墻角的一串細珠,鐘逾白垂眸,看襯衣被纏住的袖口。

他的手腕稍稍用力掙了下。

猛然之間,那串佛珠劈裏啪啦散了一地。

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

鐘逾白望著地面跳落的珠子,心沒多跳一下,只是擺手,叫人拂了去。

過會兒,丁迦陵一臉疲憊上了閣樓:“回去吧鐘總,兩位太太都送走了。”

自始至終,鐘逾白紋絲沒動,像是觀了一出戲。他小幅度點頭,沈聲說:“辛苦。”

聽見外面起風聲音,襯衣微松的領口被他好整以暇地系好。

鐘逾白邁步準備下樓,忽又想起什麽,頓住腳,側了側身,“徐媽。”

“誒。”

“老太太過壽的邀請函,去給雨燈街的布衣坊送一份。”

正在掃地的徐媽聞聲直起背,問他:“哪一家?”

鐘逾白一邊往下走,一邊說:“落棠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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