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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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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紀珍棠搖頭晃腦騎著小電車回到雨燈街的時候,整個弄堂裏回蕩著她愉快的歌聲:“我有一輛小電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它去趕集,我手裏拿著小皮鞭——伯伯,快看我的小車車!”

旁邊搖著蒲扇曬太陽的大爺配合地笑一笑:“漂亮得不得了,哪裏來的?”

紀珍棠笑得很得意:“爸爸給我買的。”

滴滴一聲,粉白白被鎖在門口。

紀珍棠探腦袋進房間,“姑姑,我把車騎回來了!”

裏頭沒人應。

紀珍棠走進門。

發現紀心荷在拜觀音。

菩薩供在屋子的西南角,紀珍棠已經掌握了姑姑拜佛的規律。每天早上八點拜一回,下午三點拜一回,據說過了三點再拜就不禮貌了,得拿布條罩上。

“咦,菩薩收攤啦。”她悄咪咪走過去,說了一句。

紀心荷還跪著呢,一個眼神掃過來:“別胡說八道。”又招她往前,“過來拜拜。”

紀珍棠毫不猶豫地跪下,雙手合十,搖得飛快:“菩薩啊菩薩,一定要保佑我的老爸發大財,讓我跟著他吃香喝辣!”

紀心荷聽了想笑,又實在拿她沒轍,等紀珍棠磕了幾個頭站起來後,她問:“就這麽指著你爸發財?”

“是的呢,爸爸聰明得很,人家都說他有經商頭腦,就是有時候缺點運氣而已。他運氣好了,就等於我運氣好了,我當然指著他發財嘛。”

紀珍棠說著,在桌前坐下,取了塊桃酥放嘴裏。裝桃酥的提梁錦盒,還是上回從沈章園帶回來的,紀珍棠一邊吃東西一邊摸摸它的材質,那時她不懂,拿回來就隨意亂擺,是紀心荷說了句叫她輕拿輕放,註意著點,這是價值八千元的紫檀。

紀珍棠才知道,大戶人家的富裕都是可以落實到細節的。

望著提盒,她意猶未盡地摸著八千塊的紫檀。口中咀嚼的動作慢下來,他想起了鐘逾白。

那天回來後,到現在有好一陣沒聯系他了。

他也有好一陣,沒有聯系她。

說好的以後,並沒有履行。

深邃的男人,一言一行讓她放大無限,又好像統統猜錯方向。

暮春的江南下了幾場雨,樹木換新芽,外面街上郁郁蒸蒸,一片翠綠,一股子暑氣隱隱席卷,蟬鳴在破落的弄堂裏無限蔓延著,快要入夏,紀珍棠也即將迎來準大三的暑期。她最近忙碌在期末各大考試和考勤,跟那個圈子的交集恍恍惚惚又變少了。

如果不是手裏價值不菲的提盒摸著還算結實,她都懷疑那個男人,與他有關的繁華,就像一個她不慎闖入的夢。

什麽是真實的呢?

是弄堂,是蟬鳴,是花謝花開的海棠。是陪她長大的街坊鄰居,和他們一個個老破小的舊公寓。

紀珍棠望著窗外,摸著盒子的動作又舍不得停下。

“對了,鐘家老太太的生日快到了,昨個有人送來請帖,邀請我們去。”

紀珍棠眼睛一亮:“真的?物證在哪裏,我要看。”

喜滋滋拿到請柬的一刻,她陡然有點失望:“啊,寫的是你的名字呀。”

她擺手擱下,悶悶不樂。

紀心荷說:“送信的人說了,叫我帶你去。”

笑意重新爬上她的臉:“是什麽人來送的。”

“一個阿姨,比我大些。”

一定是徐媽。

紀珍棠:“去去去,當然去!”

紀心荷笑了:“你去吧,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太了解紀心荷這種與世無爭,大隱隱於市的性格,紀珍棠連勸都不想勸。她接著問:“你給老太太做了什麽衣服呀?”

“一件旗袍,一套唐裝。”

“她喜歡嗎?”

“還不錯。”紀心荷不是會把話說滿的人,說還不錯就表示對方很滿意了。

紀珍棠笑得露出牙:“那我去了哦。”

紀心荷說:“記得買幾件好看的衣服。”

“不用你說啦,我穿成女明星!”

她已經急匆匆上樓挑裙子。

能讓紀珍棠化妝的場合不多,鐘家老太太的生日宴算一件。

她起了個大早化妝,盛夏時節,怕暑氣蒸濕了妝容,還特地打了個車。到江濱花園的門口時,她正無措地找方向,接到一個久違的號碼來電。紀珍棠看著森嚴的旋轉門門口的保安,按下接聽鍵。

盡管闊別數日,鐘逾白的語氣倒是未曾生疏,開口便和她說一句:“我去接你。”

淡淡的,平和的。她已經從他的語氣裏猜測出男人處變不驚的神色,但紀珍棠沒有想明白,他說出的這句話,是疑問或者通知。

她說:“我已經到啦。”

可能是有幾分詫異,鐘逾白沈吟片刻,應聲道:“進來吧,能看見我。”

高級酒店的門前,一輛接一輛豪車停住,一個接一個穿著金貴的人提著賀禮進來,談笑風生。紀珍棠自然一個人也不認識,她抻抻裙擺,把精挑細選的小裙子擺弄到最熨帖的狀態,即便做好一切準備,真站在這裏時,也有種游離的隔閡感。

旋轉門就那麽點大,她規矩地等人挨個進門,才堪堪挪動腳步,而正要上前,一位保安擡手將她攔下,言辭冷厲地問她什麽來路,她將邀請函遞過去:“我是來——”

保安沒等她說完,瞥一眼邀請函,連忙變了語氣,低頭說道:“請吧紀小姐,餐廳在左手邊。”

紀珍棠受寵若驚:“嗷,好的好的。”

宴客廳的門敞著,紀珍棠正要往裏頭走時,身後傳來一聲較為悶重的關門聲。

她驚了下,不由往後一瞧,見黑色豪車後座,同時下來兩個人。

是陳恪。

還有那天在醫院給她看心臟的美女醫生!

這兩個人居然是一對?

紀珍棠興趣十足,站在一棵板蕉後面,從青蔥的葉影中觀察往裏面走的兩個人。

祝青螢冷眉冷眼,氣質很獨特,她綰了頭發,額前幾綹垂墜,慵懶又自然,襯得一張鵝蛋臉更顯不足巴掌大小。有幾分躲藏的意思,她在西裝筆挺的男人身後,拿一張紙巾,低頭輕輕地擦著顯得淩亂斑駁的紅唇。

紀珍棠擡手比了個取景框的手勢,將兩人框定在她的“鏡頭”裏,拉近焦距,仔細觀察。

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剛才那輛車裏發生怎樣戲劇性十足的一幕,大概如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像打仗一樣的吻。

持續了多久呢?判斷不出。

但她能看出陳恪的心情不太好,他面容冷峻,手插褲兜,走在前面。

祝青螢雲淡風輕地跟著,擦完口紅,揉掉紙巾,風波於她無足輕重。

到大廳,有人過來跟陳恪打招呼。他敷衍地應了聲,餘光還圍著他的太太轉。

祝青螢沒跟他知會一聲,就往另一桌走,看似那裏有她熟悉的人,她準備找位置坐下。

陳恪眼疾手快地過去撈她的手,有那麽幾分強制性地將她牽進自己懷裏。

祝青螢很嬌小,身體柔弱,個性不屈,但實在拗不過,於是迫不得已被他摟著往前走。

兩個人的臉色非常精彩。

紀珍棠不由彎了彎唇。

男人和女人,真有意思。

她的取景框繼續隨著兩人背影往裏去。

照著照著,“鏡頭”裏倏地闖進一抹熟悉的身影。

跟拍暫停。

一張空曠的圓桌前,鐘逾白一身風雅的黑色,疊腿靜坐,姿態矜貴松弛,他擡起眸,目色深深看向紀珍棠的鏡頭,嘴角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大概也已經觀察了她好一會兒了。

她趕緊收起手,腳步有幾分輕快地飄到他跟前。

鐘逾白望著她過來,語氣悠然沈穩:“夫妻吵賬,有什麽好看?”

說著,他輕輕扯開身側的凳子,是要她坐下的意思。

紀珍棠四下瞄一眼,沒有人註意到她,便才落座,不禁八卦起來:“他們是怎麽認識?”

鐘逾白答:“相親,盲婚。”

紀珍棠興致盎然:“哇,聽起來好有趣,豈不是像開盲盒?”

他不置可否:“開到壞禮物,就成了當代史密斯夫婦,各具籌謀,也矛盾多多,天天吵,夜夜吵。”

紀珍棠忍不住笑起來。

鐘逾白給她倒了杯橙汁,遞過去時,手臂蹭到她披下來的發尾,隔著襯衫的料子,帶來些微癢意,紀珍棠急於偷聽八卦,貼他略近,氣息稍稍纏在男人的胸膛與頸間,又歪著腦袋問:“你會不會和你未來的太太吵賬?”

鐘逾白面色平靜地思忖幾秒,緩聲說:“我主張中庸。”

“退一步海闊天空?”

他說:“是。”

她也想了一想,自語一般:“好奇,你未來太太會是什麽樣?”

鐘逾白微微一笑,答得滴水不漏:“同我一起中庸。”

她眼下沒有多想,只覺得這個概念很不錯,便應了一聲:“那她和我也像,嚴格來說我不叫中庸,我是縮頭烏龜。”

而他聽罷,卻問一句:“有多像?”

紀珍棠微微楞住。

靜下來的時間裏,她才發現他們挨得太近,男人身上的後調香,像是檀香與勞丹脂的混合,有著一種十足成熟的、凜冽的韻味。這氣味是吸引人的,然而紀珍棠卻難為情地往後撤了撤,與他保持了一定距離。

她又躲避話題:“如果我爸爸沒有賺到錢,沒有做事情很厲害。陳老板會不會生氣啊?然後遷怒到你,又遷怒到我。”

鐘逾白被她的天真逗笑,翹了翹唇角:“放寬心,除了他太太,沒有人能讓他跳腳。”

紀珍棠即刻辯駁:“不對,還有梁。”

他笑意更深,似是無奈,折服於她的靈通消息:“哪裏聽來這麽多傳聞?”

緊接著,鐘逾白說:“他那是遇到克星了。”

紀珍棠托著腮看他一會兒:“那你呢,你有沒有遇到克星?”

他認真作答:“算命先生說,三十歲會有一劫。”

“三十歲?”她充滿好奇。

“就是現在。”

“哦,那你要小心一點。”

鐘逾白問:“小心什麽?”

“小心失財,小心身體健康,小心——”

他打斷:“是情劫。”

紀珍棠對上他幽沈的眼,陡然心跳增速,不是在生病時那種令人惶恐的失控感,而是被彈了一下心弦似的,一點淺淺悸動。她握住裝橙汁的杯子,避開他的眼,四下眺望,說著:“我去敬陳恪一杯吧,還沒好好感謝他呢。”

眼見她要起身,鐘逾白擡起手,輕握住她的腕,往下壓了壓。

叫她別動。

紀珍棠挺小心地問:“是……他不喜歡嗎?”

鐘逾白握得很輕,旋即松手,略微克制地、緩緩搖了下頭。

他沒說為什麽,叫她把手伸出來。

紀珍棠照做。

男人微涼的指尖落在她掌心,徐徐地寫下一個字,是他名字裏的“白”,她納悶不已地看他,鐘逾白微笑說:“這是送給你的通行證。”

紀珍棠心尖一凜。

他繼續道:“以後不需要做這些事。”

他說的“這些事”,比如謹慎的恭維,小心的討好。

而她有了通行證,便不需要做這些事。

紀珍棠看著空空的手心,詫異於在他們說不清的關系裏,他表現出一種無理由的大方,她喃喃地問:“在哪裏奏效?”

他說:“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好貴重的一張證。

來賓太多了,眼花繚亂,紀珍棠意識到自己坐得有些久了,但見鐘逾白也沒給她安排其他座位,她問:“我今天坐在這裏嗎?可是我沒有身份誒。”

他不以為然:“從坐下時起就有了。”

有許多的事情,無需證實,是讓人心照不宣的。

她坐在他身邊,身份就有了。

接二連三的訊號,擾得她心情紊亂。

“有什麽想吃的菜?”在她沒有平靜下來的心跳聲裏,他淡淡地問了一句。

紀珍棠說:“有好多,你要留給我吃嗎?”

鐘逾白像是玩笑,又像是正經地說:“我叫他們不要動,都給你。”

她笑得更開心:“這種感覺,好像小的時候跟爸爸去吃席呀,好吃的都要留給年紀最小的小朋友。”

他也笑了笑,慢慢地疊起襯衣的袖子:“你不是小朋友?”

被稱為小朋友的人呆呆望著他,腦袋裏突然蹦出兩個字:溺愛。

他的言辭,總讓她產生一種正在被人溺愛的錯覺。

紀珍棠瞄一瞄桌上的其他人,鐘逾白沒跟他們打招呼,大概是沒必要,但有人過來喊他鐘先生,他頷首有禮地應,有地位的一大好處在於無需阿諛。

紀珍棠正要擡手轉桌上的菜時,不小心碰掉一根筷子。

鐘逾白緩緩折身,拾起那根不再有用的筷子。

隨後,他的目光又定格在她的鞋上,一雙黑色英倫學院風雙排扣的小皮鞋,右腳的搭扣松散著。

鐘逾白順手,將她那根鞋帶的扣子搭了回去。

他動作輕飄飄的,哢噠一聲,將她的鞋子重新穿好。紀珍棠驚了下,往後縮腳踝。

低頭觀察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緊接著,他戲謔的聲音傳來,是調侃小孩的語氣——“鞋也不好好穿。”

紀珍棠看著自己的皮鞋,有些窘迫,嘟噥說:“不是的,它不小心掉下來的,我都沒有註意。”

鐘逾白坐直身子,重新懶懶地倚回座椅,他沒再接茬,又問:“最近身體怎麽樣?”

“在喝藥呢,”說到這裏,她的語氣像是沾了一點小脾氣,“你給我的藥好苦呀,不過好在是有一點用,但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會覺得自我掙紮。”

他聞言,笑了一笑,聲線平緩地和她說:“小朋友想要長成大朋友,或多或少,都需要掙紮一下。”

紀珍棠很喜歡和他聊天,覺得在他處變不驚和語重心長的聲音裏,整個世界都很容易靜下來,“變成大朋友,我會更好嗎?”

“會變得嶄新,”鐘逾白說,“所有的情緒疾病,熬過去之後,就會擁有一個更加豐盛的精神世界,就像蛹掙紮著破繭,變成了蝴蝶。”

他望著她,鼓勵一般說:“小小疼痛,無傷大雅。”

紀珍棠淺淺應了一聲,低下頭,局促地擺弄裙子邊邊,小聲說:“可我不是蝴蝶。”

他的聲音在耳畔,低低的,磁性而成熟——“怎麽會不是?”

在沒有燈光照到的一隅,男人輕輕側身跟她講這些話。他們的身後,是斑斕的夜色,她像躺在一個紙醉金迷的夢裏,任由潮水沒過身體,讓她變得柔軟而溫暖。

在長輩的面前,她總是聽話的,懂事的。

在不通人情的前男友面前,她得是獨立的,清醒的。

紀珍棠時不時覺得有點累,但又說不上來哪裏累。

直到這一刻,她倏地想明白。大概是缺乏一個讓她停留的背陰處,原來在這能夠休息的陰影裏,也會有人呵護她不泯的童心,也讓她有了訴苦與撒嬌的空間。

他說,怎麽會不是蝴蝶呢?

“我已經看到了你的色彩,只不過比其他人更早一些。”

要是零點沒更,那就是我沒寫完。。反正總會更的,就不每天通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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