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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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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雲凜聽母後說過,每個人都很難記得自己三歲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小時候都不以為然,認為自己肯定會是個特例,可隨著年紀漸長,餘留在他記憶裏最早的事情,唯有四歲之時母後被誣,父皇一次性族滅了幾個文臣世家。雖然他沒有去過行刑現場,可父皇母後帶他去祭天時,有人直接撞死在他們的車駕前,死前猙獰著說,他的父皇和母後無故冤殺文臣世家,必定不得好死。

長大後,想起那段觸目驚心的回憶時,牧雲凜會偷偷找出當年之事的記錄。直到那時他才真正明白,父皇是有多愛母後,而非像有人揣測的那樣,是因為母後代表著穆如家和靖王。父皇雖好武,卻不喜濫殺,每夜必親自錄囚,弄清各地呈交案件之謎團,必不讓無辜之人枉死,經手的族滅之事,唯有兩件,一件是明帝時期謀反的牧雲欒和南枯一族之案,另一件便是這個了。這樣慎殺的父皇,居然為了母後做他最不願做的事情,只希望不要讓他心愛的女人身負汙名。

牧雲凜欽羨這種感情,可是他知道,他永遠不會為任何一個人這樣做的。

誠如皇叔所說,他具有明帝朝皇子,包括父皇和皇叔在內,都沒有的帝王心性。他會殺伐決斷,不會容許自己存在任何弱點,更不會因為任何人讓自己沾上罵名。

母後總是喜歡跟他講一些小故事,他總感覺每個都發生在帝王將相身上,可是在他讀過的典籍中,卻從沒有見過。他曾想找到那些故事,進一步體會其中的深意,但又不想勞煩事務繁忙的母後,可無論問孤松太傅還是宇文太師乃至皇叔,沒有一個人知道那些故事出自哪裏。

而母後的身世之謎也甚是詭異。母後喚前任穆如大將軍舅父,那麽前任穆如大將軍不會是母後的生父。靖王只能是母後的養父,否則母後決不可能被先帝指給父皇。那麽母後的生父到底是誰?母後到底來自何處?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想要從父皇那裏得到答案。

父皇說,母後就是九州人,但是母後曾去過什麽地方,他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母後無論做了什麽事,都是為了他好,所以他即使弄不清楚,也從無想問的欲望。

父皇為何能如此信任母後呢?縱使父皇愛母後,也知道母後愛他,可父皇為什麽能夠一點都不懷疑母後的來歷,甚至沒有一點想問她的沖動?

牧雲凜更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父皇將所有的國家大事都說與母後聽,很多大事的計策也都是母後想出來的。牧雲凜承認母後是他所知的最聰明的女人,可他還是不能理解父皇為何能安然地將權柄分給母後。

或許在他沒有出生之前,父皇和母後經歷過很多人想象不到的事情,所以他們再也不用擔心對方對自己是不是有二心,因為他們已經渾然一體。任何人、任何事也不能摧毀乃至削弱一分一毫他們之間的信任,只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既是為了對方,又是為了大端。

也正是如此,牧雲凜更加明白了,他或許與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有這樣的感情。他從小就是太子,接近他的人,誰又不是真正看中了他的權柄呢?若是有不在乎身份地位之人,怕是也不會出現在他身邊了。

母後教導皇妹的話,莫名地深深地鐫刻在了他的心中:千萬不要將自己的未來交托在另外一個人手中。

母後為他擇太子妃時,他說一切隨母後做主。母子連心,他不一定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可母後肯定知道他適合什麽樣的。母後為他選的太子妃確是他想要的那種。既明理,不會拖累他皇兒的智商,又溫和,不會做他的主。而且出身也不非常顯赫,家中人丁不旺,他無須擔心外戚之禍。他雖然不愛太子妃,卻一直非常尊重她。

可一次偶然與文臣附庸風雅的宴會,牧雲凜遇見了一個貌若天仙,眼波流轉之間全是俏麗之態,既飽讀詩書又不拘俗套的女人。牧雲凜甚是喜歡,於是將她帶回府中,收為侍妾。

剛開始的時候,兩人有著許多紅羅帳裏載滿溫柔的時光。可是日子久了,他發現每當饜足之後,這個女人總喜歡吹枕頭風,好像在明裏暗裏挑撥他和父皇母後的關系。

比如為何那個曾經的瀚州王碩風和葉殺了他的二舅父,還能安然地回到北都城。是因為他的母後自幼時就深深愛著碩風和葉,不忍殺了他。

比如為何他的父皇如今殺伐決斷,可做皇子時卻顯得優柔寡斷。是因為他的父皇想投先皇所好,得先皇歡心。

比如他歷十一月而生的皇妹不一定是他的親生妹妹。

這個女人竟敢挑撥他同父皇母後間的關系,怕是不知父皇和母後議政時甚少避著他,有時候興起也會問問他的意見。他早知真正的碩風和葉已死於二舅父墓前,現在瀚州的“碩風和葉”不過是母後的傀儡。父皇優柔寡斷的個性仍然存在,只不過因為他身旁有母後,才顯得殺伐決斷起來。至於皇妹之事,沒有誰會比他更清楚,皇妹就是他的親生妹妹。聽到他提起皇妹之事,他便已經猜到,這個女人大概是當年被族滅文臣世家的餘孽。

這個女子見他裝出動容的樣子,對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世,說希望太子殿下能夠改正他父皇母後的過錯,為當年蒙冤的文臣世家昭雪。牧雲凜怒不可遏,可還沒來得及處置她,就被父皇傳召入宮。

入宮時,牧雲凜見孤松太傅神色匆匆地攔住了他,對他說,他的父皇和母後已經察覺他的侍妾是當初誣陷他母後穢亂宮闈一事的薛或黨的餘孽。讓他盡快處理,不要寒了他父皇母後的心。

他急忙向父皇和母後的宮殿跑去,對父皇跪地請罪道:“父皇,兒臣知錯。當年母後蒙冤之事兒臣心知肚明,斷斷不會因為其他人而使母後的清譽有汙。兒臣回太子府就會賞那侍妾一杯毒酒。兒臣直至今日方才知道她的底細,否則之前也不會待她如此。經此一次,兒臣定戒女色。太子府今後除了太子妃,再不會有其他的女人。請父皇和母後責罰。”

父皇斥罵了他幾句就讓他離開了。牧雲凜從小到大,唯有這件事被父皇如此重地責罵過。他想在附近走走,排遣掉身上這些情緒,喘喘氣,卻不想聽見父皇還在生氣:“朕真是沒想到凜兒會被那個妖孽所惑。要是凜兒不知悔改,朕非廢了他不可。”

母後仿佛在勸慰父皇:“寒哥哥不要生氣,凜兒是我們的兒子啊!斷斷不是那樣糊塗的人。”

父皇似乎還在氣頭上:“若是凜兒無道,就讓冰兒來做儲君!冽兒和淩兒都還太小,而冰兒之才並不輸她皇兄。牧雲穆如本一家,讓冰兒做女帝或許還能將牧雲銀甲和穆如鐵騎合二為一呢!”

母後最後還是安慰住了父皇,讓父皇沒有再說要廢掉他的話了。可這些話在他心中紮下了根,他不斷回想著,有些悵然若失。

牧雲凜回太子府後,就著侍官賜了那侍妾一杯毒酒。他本不想再見到那個女人,可是侍官來報,不見到他,那女人不肯喝。

那個女人姣好的容貌已因臨死前的恐懼皺成一團,她對牧雲凜大喊道:“牧雲凜,你果然是那個賤人的兒子!為何當初我沒有選擇殺了你,而是被你所惑,以為可以說服你?牧雲凜,你同你父皇母後一樣,不得好死!”

牧雲凜扇了她一耳光:“你咒孤可以,可是孤的父皇母後不行!你既不願意喝,那孤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孤與你沒有立場可言,若父皇順著你們的意思行事,孤同母後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你說為孤所惑?你確定不是被皇後之位所惑?曾經的世族閨秀,落得如此境地,普通王孫公子怎麽能夠滿足你呢?只有那女人至尊的位子,才能讓你拒絕之前的一個又一個,才能讓你放下錦被中的匕首吧?”

說完之後,牧雲凜便讓侍官將毒酒給那個女人餵了下去。

雖說他從未對這個女人動過心,可是他還是感覺自己越來越孤單了。父皇?母後?皇妹?其他人?浩渺的九州當中,真會有一人如同父皇對母後,母後對父皇那般,只對他一人好,只為了他而做一切選擇嗎?

他不該為這個問題傷心的。

因為他早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這個九州,有父皇母後這樣的一雙人是奢侈。父皇和母後大概耗盡了所有九州其他人遇見這樣的人的運氣。

所以,他,唯有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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