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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別有居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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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別有居心(三)

【八】

哪怕已想明白,無名情緒仍在心底瘋狂滋長,不致命卻總在想起時心神恍惚。本想拐彎抹角地問問,然而因斷斷續續下雨和各自忙碌沒約成網球的關系,跡部有將近兩周沒有見到不二了,莫名地便有些焦躁。

他們之間當下的關系便是如此。不二不聯系他,他也不會主動聯系,因為除了打球以外沒有任何聯系的理由。頻繁路過圖書館也再沒偶遇。經濟博弈論這門課本是聯結他們的紐帶,也因老師臨時出國訪問交流停課兩周。

天空陰沈沈的,雨後的空氣中彌散著濕潤的水汽,衣服都仿佛被濡濕了,依然不是約網球的好時機。跡部有幾分煩躁,下了課後便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閑逛,圖書館、第四教學樓、網球場,最後晃到了北區宿舍,卻意外地見到了想見的人。

不二站在路邊,低垂著眼瞼,臉色似乎不太好,神情也有些恍惚。

跡部心頭一緊,連招呼都沒打就徑直走過去探對方額頭,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禮貌了:“發燒了嗎?……沒有啊。”

不二這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來,半瞇著眼,面上掠過一縷驚惶:“啊,跡部君。”

“不二,身體不舒服嗎?看你臉色很差。”跡部有些不知所措。

不二很快掛上了招牌式的笑容:“沒事啦,前兩天身體的確不太舒服,現在基本上好了。”

跡部左看右看,都覺得他好像瘦了些,也不管他答不答應,徑自拉起他的小臂:“走吧,我請你吃海鮮大餐。”

不二起先不動,似乎想拒絕,只是自己拽著他的手太過堅決,只好無奈地說:“那就謝謝跡部君了。”

平常總愛開玩笑活躍氣氛的不二此番卻意外地沈默,反倒是跡部一直在沒話找話,連他都迷惑自己的喋喋不休。

“這家餐廳我跟忍足經常來,不會踩雷。”

“嗯,我相信跡部君的品味。”

“這是阿拉斯加帝王蟹,被譽為‘蟹中之王’,肉質很鮮美,可以嘗嘗。”

“好。”

“這個是法國貝隆生蠔。”

對方沈默地點頭,心不在焉地去挑盤子上的食物。

“聽說話劇社在籌備新的劇目,我找負責人問問有沒有適合你的角色。”

對方搖頭苦笑:“抱歉最近有些忙,下次吧。”

這頓飯吃到最後,就在跡部拼命懷疑是不二有意敷衍自己還是的確狀態差到一定境地無力緩和氣氛的時候,不二鄭重其事地站起身來,扯開微笑,輕輕地說:“跡部君,這段時間以來謝謝你了,能夠認識你,我真的很開心。”

跡部定定地望向不二,發現他此刻的表情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傷和不舍,雖然微微牽起嘴角,卻一點笑意也沒有,面色蒼白如紙。這令人揪心的神色一閃而過,很快化為了掩飾性的微笑。

這像是告別的氣氛令跡部惶恐不安。

“不二,說什麽呢。你是我的朋友,不用這麽生分。”他慌忙起身制止不二,接觸到不二的手,刺骨的涼意令他輕微瑟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了,我想回宿舍休息。”不二依舊輕輕地笑著。不知是不是眼花了,跡部覺得他的身形看起來十分單薄,好像下一秒就要從自己眼前消失。

跡部嘆口氣,攬過他的肩膀:“那我送你。”這回不二沒拒絕。

【九】

第二天,跡部下了早課,還是有些擔心不二,給他打電話,關機,便查了忍足此前發給他的不二的課表,準備直接去教室找他。

在路上的時候,聽身邊的人沸沸揚揚地在議論著什麽事,顯而易見地比往日更激動,高亢的音色刺激得耳膜嗡嗡作響。

跡部心思不在這裏,本想加快腳步穿過他們——

“你聽說了嗎?四教昨晚有人墜樓,當場死亡,警察一大早就來處理了,現在那邊還圍著警戒線。”

“天哪,真的嗎?好可怕。”

“死者是誰?”

“我聽說是文學系的不二周助。”

聽到這番話,跡部腦子裏陡然一片空白,緊走兩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領,難以置信地大吼:“餵,你說的是真的嗎?!”

身邊的人紛紛側目。

被他揪著衣領的人害怕得全身發抖,不敢看他,低頭小聲說:“應該是的。”眼中泛起了淚光,無措地盯著他捏得發白的手。

有人上前試圖制止,他才堪堪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驀地松開了手:“抱歉。”

站定,眼前卻倏地天旋地轉,跡部勉力扶著額角,閉了閉眼,強忍著心頭泛上的驚惶,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給忍足打電話:“忍足,不二他……”

電話那頭沈默良久:“……跡部,我正在考慮怎麽告訴你。”

“啪”地一聲,手機被砸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十】

那天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瘋似地抓人詢問和砸手機的行徑引發了諸多議論,許多人對此迷惑不解,還在論壇裏蓋起了高樓。不過跡部並沒有解釋的打算,只是默默地找人把樓刪了。

他想,他或許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他趕過去的時候,教學樓旁已拉上了警戒線,看熱鬧的人將事故現場團團圍住,有警察在場維持秩序。死者所在的區域被畫上了白線,地上的血跡依舊觸目驚心,眼前的一切都散發著慘烈淒厲的色澤。

看熱鬧的人以外,也有一些人在撕心裂肺地哭泣,跡部只是怔怔地鎖定這一幕,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膚,心裏堵得慌。

很快,他知道了同時發生的另一件事——那天淩晨,山吹酒吧裏死了八個人,其中也有同系的千石。雖然未知全貌,跡部不能不將這件事與不二的死聯結在一起。

他立即聯系了警察世家出身、當下也在警署實習的朋友真田。

真田先是表示內情不便透露,在自己的堅持下終究無奈松口:“具體事實我不方便透露,但我想不二周助他的確是心甘情願的。會發生這種事,嚴格來講也是我們警察的失職。”

跡部憶起前一日不二恍恍惚惚欲言又止的神色,懊惱自己為何不能及早地發現,也許那樣就可以阻止事態的惡化,阻止他在百般掙紮之後做出那樣同歸於盡的選擇。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玉石俱焚,魚死網破?不二,你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嗎?

群眾是健忘的。沒過多久,校園裏一度沸沸揚揚的議論逐漸變得稀疏貧乏,進而被學園祭等新話題所掩蓋,悄無聲息地沈入了大海。

然而跡部仍是睡不好覺,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那張掛滿微笑的臉。那裏面分明有藏不住的悲傷與留戀,只是被名為微笑的面具所掩蓋所淹沒,像被堅硬外殼包裹著的蚌。記憶不僅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所消退,反倒像雨後的湖面愈加清晰。

忍足勸過他沒必要自責,他並不是救世主,而且這也是不二自己的決定。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並且無權幹涉別人的決定,但放到這件事上,他就是無法原諒眼睜睜地看著不二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自己。哪怕明明以他的身份,甚至連葬禮都不方便參加。

他本來明明是有機會的,不是嗎?

這天晚上,跡部吃了安眠藥才勉強入睡,恍惚睜開眼便聽見一個輕柔的女聲對他說:“你想要拯救不二周助嗎?”

“要怎麽做?結局不是都已經……”

“如果你後悔的話,為何不回到過去拯救他呢?”

“你相信我?”

“怎麽,你沒有信心嗎?”輕微調笑的口吻,明知是激將法,跡部沈默了。

【十一】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和不二從外表上看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一個華麗張揚,另一個卻恬淡低調。如果不是那門課的偶遇,甚至都不會有交集。

明明是自己對他感興趣,上趕著創造契機,否則他們只會像路人一樣擦肩而過。

然而跡部不得不承認,不二周助就像玫瑰園裏最特別的那一朵,不由自主地吸引著他的視線。不僅僅是因為他溫潤恬淡,與世無爭,卻又隨心所欲,不卑不亢,看似纖弱,骨子裏倔強鋒銳,總是給自己驚喜,讓自己想要更了解他。還因為和他在一起真的很輕松,無論他拋出什麽梗,不二總能輕松接住,哪怕是調笑的話都是那般平滑柔韌絲毫不惹人反感。

跡部想起有一回他們打完網球,不二望著漸沈入夜幕的昏暗的天說:“如果有機會的話,想跟你一起看星星。”

他想要實現他這個簡單卻彌足珍貴的願望,想要看到他真實雀躍的笑容,想要探聽他內心深處掩埋的秘密,想要替他分擔難以承受的痛苦,想要逆轉他戛然而止的命運。

“本大爺接受挑戰。”跡部一字一句篤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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