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135

關燈
第135章 135

==

陰天子皺起眉頭, 心中的怪異感逐漸擴大,仿佛有一頭怪獸,在暗夜中張開他的血盆大口。

“倚伏盈虛祭, ”崔絕沒讓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 “確實會讓我十分在意, 因為那是一個不該存在的邪術。”

“怎麽說?”

崔絕沈思了一會兒,沒有回答他, 反而突然問了一個毫無關聯的問題:“陛下可還記得我的師尊?”

“枕流君。”

陰天子曾在崔絕修行的漱石書院見過那人,依稀記得是個不茍言笑的男子,姿尤清絕, 淡如冰人。

崔絕點頭:“千年之前大梁朝的守護神, 先帝親封的國師, 曾發動倚伏盈虛祭, 並因此而消亡。”

陰天子疑道:“他不是被原無障殺死的嗎?”

大梁末年,天災頻發、官場昏聵,義軍揭竿而起, 一路勢如破竹攻破都城天京,崔絕的前世瑯華君崔瑾就是戰死在那一役。

彼時滿朝文武無人能擋,廢太子原無障站出來力挽狂瀾, 擊退義軍。戰後清算的第一件事,就是殺死邪佞之臣枕流君, 血祭戰死的將士。

他也因此聲望大漲,成為當之無愧的大梁朝新君, 萬民臣服。

“原無障是他的徒弟, ”崔絕問, “為什麽殺他?這可是弒師。”

當時崔瑾已經戰死, 陰天子得知死訊的第一時間就趕回冥界, 從鬼差手中追截亡魂,之後更因此事而陷入非議——堂堂冥王直接插手一個普通亡魂的冥審,不許無常司引渡他的亡魂,不許刑獄司清算他的業罪,也不許轉生司安排他去輪回,甚至還因為補魂司無法織補好他的殘魂而發怒,整個一初戀上頭的中二少年,把當時任陰天子的老府君給氣得七竅生煙。

那段時間他幾乎成為眾矢之的,為一個崔瑾和整個世界為敵,忙得焦頭爛額,故而並不知道在他離開之後,陽間又發生了什麽。

“枕流君獻祭了半個城的百姓,將他們的怨氣盡納入自己體內,從而制造出一個惡魔。”崔絕平靜地說。

陰天子吃了一驚:“他竟如此瘋狂……這與倚伏盈虛祭有什麽關系?”

“人有運勢,國家亦有氣運,舊的朝代盤踞數百年,氣運耗盡,新的朝代便要取而代之,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崔絕說著,話鋒突然一轉,“如果有辦法可以逆轉雙方氣運呢?”

陰天子為這個問題震撼——氣運是天道所掌,強行逆轉雙方氣運,那簡直是對天意的玩弄。

這就是倚伏盈虛祭?

“創造這個術法的人當真是個狂妄的瘋子。”陰天子落下定論。

崔絕一怔,接著笑出了聲。

陰天子:“逆天之舉,必致災殃。”

“但那個時候已經顧不得什麽災殃了,義軍是民心所向、鋒芒正盛,大梁眼看著便要覆亡,老皇帝縮在後宮,把傳位詔書都寫好了。”崔絕嘲諷地嘖了一聲,繼續說道,“誰能想到枕流君竟真下得了手,半個城的百姓,一夜屠亡,天亮的時候,他就入魔了,利用入魔那一刻的強大魔能,發動倚伏盈虛祭,以死者的怨氣驅動,成功逆轉雙方氣運,強續了大梁朝十年國運。”

陰天子腦中不斷閃回枕流君的模樣,無法將那個淡如冰人的高士和這個血腥屠城的惡魔聯系起來。

“人啊……”崔絕唇角銜笑,意味不明地唏噓,“有時我真好奇,人啊,為了心中的執念,究竟能夠有多瘋狂。”

“他的執念,是守護大梁朝?”

“漱石書院一向是國之柱石,文能定國,武能安邦。”提起師門,崔絕語氣中不由得帶上一絲傲氣。

陰天子笑起來:“你亦不辱師門……”

話未說完,他突然頓了一下,想起崔絕的前世,瑯華君崔瑾是作為叛逆者被圍殺的,而枕流君的執念是守護大梁朝,那麽他們師徒……

“你想到了啊,”崔絕苦笑著說,“沒錯,我是師門敗類。”

“胡說!”

“為人徒,我不孝,為人臣,我不忠。”

“不是……”

“師尊之所以走到那一步,”崔絕打斷他,語氣淡漠地說道,“是因為當時,他的對手是我。”

陰天子沈默,枕流君是崔絕的師尊,以崔絕的能力推算,枕流君絕非愚者,卻選擇發動這樣的邪術,可見已經走投無路,能把他逼到這種程度,對手絕非凡夫。

他早該想到的,除了崔瑾,沒人有那樣的能耐。

崔絕:“漱石書院是國之柱石,而我不是。彼時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我認為大梁朝的氣運已盡,勢該改朝換代了,但師尊的想法與我不同。”

“他想保大梁朝。”

“嗯,他還想保師弟的皇位。”

陰天子一怔,意識到他所說的“師弟”,指的是原無障,曾是太子,後被廢黜,隨枕流君出宮修行。

他突然想到一個瘋狂的思路,驚道:“枕流君他……”

“他獻祭百姓、發動邪術、自身入魔,以惡魔之姿擊退義軍,但是……”崔絕頓了一下。

“他自己也成為了比義軍更有危害的惡魔。”陰天子沿著他的話語說完。

“沒錯。”

“所以原無障殺了他,從而成為了英雄。”

“師尊很會算賬,是吧,”崔絕輕笑著說,“犧牲自己一個,擊退了義軍,逆轉了國運,還成功把已經被廢黜的原無障拱上了皇位,他贏得滿盤風光。”

是這樣嗎?

陰天子微微皺起眉頭,整個故事給他一種微妙的怪異感,故事中的人都像是歇斯底裏的瘋子,而崔絕此刻的淡然和微笑更是讓這種怪異的感覺在他心底生根發芽、悄然蔓延。

“難道你認為……你的師尊……他真的贏了嗎?”

崔絕好奇地歪了歪頭,笑問:“陛下認為呢?”

陰天子註視著他的神色,覺得他似乎莫名地開心了起來,壓下心中的怪異感,回答道:“他確實在那一刻擊退了義軍,但是百姓揭竿的火種仍在,星星之火隨時都可以燎原;他也確實逆轉了國運,但那強續的十年之間,國運沒有起色,依然會被後世推翻;而原無障……”

他想起曾經交手過的那個人,隱約明白他靈魂中的血腥和對崔絕的恨由何而來了:“他殺師上位,爭得皇權,但他得到的,真的是他想要的嗎?他失去的,又真的是他甘心舍棄的嗎?”

話語說完,他突然明白了倚伏盈虛祭的意思,也明白了為什麽崔絕說這是一個不該存在的邪術——禍福交錯乎倚伏之間,興亡纏綿乎盈虛之會,這個瘋狂的術法下,根本沒有贏家。

崔絕忍不住抿唇低笑,笑意與剛才已經全然不同。

陰天子反應過來,哼了一聲:“你試探我?!”

“我也在試探我自己。”崔絕道,摸索著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我自問沒有師尊那麽大的能耐,但我想,在輔佐君王這一工作上,我要做的比他好……我會做的比他好。”

“不是工作!”

“哎?”

“你當然會做得比他好,因為你在我身邊,不是工作,”陰天子板著臉道,“我的皇權也不需要你犧牲自己來成全。”

“哈,”崔絕幹笑,小聲嗔道,“我就這麽一說嘛,居然還生氣了,陛下真小心眼兒。”

“你……”

“祭司突然提起倚伏盈虛祭,是什麽意思?”崔絕神態十分自然地提起這件事情的開端。

陰天子被他搓了一肚子火,剛要發怒就被打斷,眼看著話題轉移,再揪著原話題不放就坐實了自己小心眼,不禁更加郁卒,沒好氣地哼道:“莫非他想效仿枕流君,也屠殺半個城的百姓,把雲陽寒推上王位。”

崔絕:“哎???”

“……”陰天子也怔住,僵道:“他應該不至於如此瘋狂。”

崔絕簡單地應了一聲,沈思片刻,淡淡道:“希望他只是單純地挑釁我。”

陰天子眉頭緊擰:“他究竟為什麽要挑釁你?”

這一次與祭司的偶遇,最讓他介懷的,並不是什麽倚伏盈虛祭,而是那個祭司為什麽句句都針對崔絕。

還直呼他的字。

朕不準!

“我的陛下呀,”崔絕嘆氣,“如果讓你說,這世界上最拉仇恨的人,你覺得是誰?”

陰天子:“太華。”

“……”崔絕一頓,道:“嗯,沒錯。除了魔主之外呢?”

陰天子:“陸行舟。”

“……”崔絕擡手,抵著額頭,哈地笑出了聲,點頭道:“也很對,哈哈,但除了他們之外,我想,你的子玨恐怕也能排進前三。”

“世人放肆,且愚蠢。”陰天子毫不猶豫地斷言,對“你的子玨”四個字感到由衷的欣喜,唇角不由得上揚,聲音溫柔下來:“我認為他們十分可憐,無法領會到你的好,是他們畢生的悲哀。”

“……”崔絕手指從額頭下滑,無奈地遮住臉,笑嘆:“陛下啊……”

這個小院的房子裏有一張單人床,大概是值班人員休息的地方,陰天子扶崔絕躺下,自己坐在桌前為他守夜。

為避免招惹麻煩,室內沒有亮燈,但黑夜絲毫不影響冥王的視力,大半夜過去,淩晨三點,陰天子視線淡淡地掃過床上,發現崔絕仍未入眠。

陰天子:“怎麽還不睡?”

“孤枕難眠啊……”崔絕困頓的聲音幽幽傳來。

“胡鬧。”

崔絕聲音低啞,柔媚地笑:“我白天睡多了,這會兒精神很好。”

陰天子微微皺眉——他的聲音虛浮,根本不是精神很好的樣子,沈聲:“你是在想事情。”

崔絕:“哎呀,被無情戳穿了。”

陰天子哼了一聲,知道他在想什麽,肯定都是冥府裏的瑣事,除了自己之外,其餘九王個頂個的混吃等死,把所有公務都壓在閻羅殿,讓子玨耗神。

想到這裏,他淡淡道:“不許想。”

“哎?!”

“冥府的公務交給其他人,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破執君,治好你的魂體。”

崔絕嘆一聲氣,憂心忡忡道:“話是這麽說,但我們出來這麽多天,靈山上沒有信號,巫術結界又阻止了鬼差上來,我們實質上已經跟冥府失聯了,別人也就罷了,你是一界之主,失聯這麽多天,恐怕會引發不安。”

陰天子沒有應聲,他隱約猜到崔絕想說什麽。

果然,絮絮叨叨鋪墊了一堆之後,崔絕試探道:“要不,我們先回……”

“不可能。”陰天子打斷他。

“只是你我二人先回冥府,留黑白無常在這裏等破執君,他們的能耐你很清楚,這件事交給他們沒有問題。”

“不可能,想都別想,這件事別白費力氣了。”

崔絕西子捧心:“我感覺心頭怦怦跳,總擔心冥府會出什麽事。”

陰天子:“……”豈有此理,一個鬼還會心跳,編理由都這麽不上心,簡直離譜。

“再待一天就可以等到破執君,一天出不了意外。”陰天子命令,“你現在躺下,放空大腦,安心睡覺。”

“睡不著嘛。”

“睡不著就數小鬼。”

“……”崔絕抓狂地拍床沿:“那更睡不著了嘛!”

陰天子笑起來。

“除非……”崔絕唇角輕揚,梨渦若隱若現,柔聲笑道,“你來抱著我睡。”

陰天子沒有出聲,在黑暗中直直地盯著崔絕,思考該怎麽拒絕才不會傷到他。

頭頂的屋脊上,白無常的聲音幽幽傳來:“真不愧是四界馳名妖妃,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也要邀寵媚上,這種身殘志堅的精神值得我輩學習一百年。”

陰天子:“!!!”

黑無常:“小點聲,陛下能聽到。”

“不但陛下能聽到,判官也能聽到。”崔絕提高聲音。

“白骨笑,”陰天子咬牙,聲音分外冷靜地落下,“扣一百年工資。”

白無常:“!!!”

最終陰天子還是上了床,應崔絕的要求,把他抱在懷裏睡——下屬的非議都響到傳進屋裏了,如果不坐實這“邀寵媚上”,豈不吃大虧?

陰天子這一世得崔絕言傳身教,很會算賬。

於是輾轉失眠了大半夜的崔絕睡了一個極香甜的飽覺。

夢裏的自己還沒成為崔絕,那位也沒成為陰天子,他們還是瑯華君崔瑾和游歷人間的閻羅。

那年,一向溫暖的白鄴城落了雪,薄雪斑駁地灑在青石階上,風寒路滑,卻難不倒修行之人,他們踏雪無痕,去山上賞雪,在相識的竹枝寺裏喝閻羅從外地帶回來的烈酒,把寺裏的和尚氣得跳腳,於是改為喝茶。

瑯華君崔瑾是天京名士,擅長風雅,點茶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斯文又有禪意,看得閻羅大開眼界。

他的茶沫咬盞極好,和尚不住聲地稱讚,並提議連詩,於是閻羅一敗塗地、摧枯拉朽、潰不成軍,悄聲跟崔瑾說和尚是記恨自己在佛門飲酒,是報覆,是個六根不凈的禿驢。

醒來的崔絕唇角帶著笑,身後已經沒有陰天子的懷抱,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問外面:“幾點了?”

白無常坐在走廊上,懶洋洋回答:“下午三點,你真能睡,豬。”

“陛下去哪了?”

“嘖,一睡醒就找陛下,這麽粘人嘛。”

“不是粘人,只是想問問他,昨夜是不是扣了哪個熊玩意兒一百年工資,應該不是我記錯了吧,從下個月開始扣,還是從這個月……”

“我錯啦!!!大王饒命!!!”白無常淒厲的嚎聲突破天際。

崔絕躺在床上,悠悠地說道:“我還想問問陛下,一睡醒就有個半妖半鬼在門外對我鬼身攻擊,這該怎麽處理。”

“誰?哪個王八蛋?我幫你揍他!”

“哈。”崔絕笑起來,殘留的一點睡意成功消退,神清氣爽地起床。

外面院門被推開,陰天子的聲音從院中傳進屋內:“揍什麽,白骨笑,你是不是又欺負判官?”

白無常:“?”

陰天子穿過院落,一邊走一邊道:“你就是欺負他太過善良。”

白無常:“???”

陰天子走到門口,一邊擡手推門,一邊側頭對身後道:“或許就是他的善良,才使得你得寸進尺,一次又一次地欺負他……”

“?????”白無常瞠目結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半晌,爆發出一聲控訴:“你太雙標了吧!!!”

陰天子進門,看到崔絕坐在桌邊,正掩唇偷笑,不由得隨他笑起來:“睡得怎麽樣。”

“飽飽一覺,很香甜。”崔絕笑道,“就是一醒來,沒在陛下的懷抱裏,有些失落。”

陰天子看著他,放柔了聲音:“抱歉,我應該陪你到醒來。是外面有些動靜,我去加固陣法,防止外人冒失闖入。”

崔絕一想便明白外面什麽動靜——算算時間,離大祭司的奉神會沒幾個小時了,妖界各個氏族的大佬們紛紛到來,靈山方面當然要加強巡視,來保障奉神會的安全。

他陷入沈思,臉上陰晴不定,似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策。

“子玨?”陰天子出聲。

崔絕回過神來,笑道:“今夜的靈山不平靜啊。”

“嗯。”

“塗山攸昌沒有大罪,即使大祭司假借神諭,也不能隨便更換妖王,但我想他應該有準備好說辭,只是不知能不能說服各位族長們了。”

“派黑白無常潛入奉神會去探聽一下。”

“不行,他們瞞不過大祭司,還有其他參會的妖界高層,很容易暴露。”

“他們的修為不低。”

“暴露的風險太高了,得不償失,不如不去。”

他們四人中最適合做這個任務的是陰天子,強大的冥王之力可以保他萬無一失,只是……這樣一來,他就要離開崔絕。

或者他們還可以假裝不知道這件事,安心隱匿,只等奉神會結束,再等破執君出現,就可以大功告成。

但冥府統管各路亡魂,不論妖界還是人界,政局的動蕩都不能掉以輕心,因為稍有不慎,就可能會爆發戰爭,到時整個黃泉都是亡魂,對冥府的平衡影響巨大。

“我親自去。”陰天子沈聲說。

崔絕沈默一會兒,笑起來,叮囑:“一定要小心。”

“你也是。”陰天子放心不下,今夜的靈山不平靜,巫族侍衛一直在嚴密巡視,還有各位族長領主們帶來的兵馬,即使有黑白無常護衛,他還是擔心崔絕的安危。

崔絕站起來,摸索著撫了撫他的衣襟,柔聲道:“你是冥府之主,是要守護冥界安穩的陰天子,兒女情長的事情交給我吧,不用擔心,我會為了你,保護好我自己的,我說過,我一定會比師尊做得更好。”

陰天子忍不住低頭吻在他的頭頂。

傍晚,遠處傳來悠遠的鐘聲,奉神會開始,陰天子終於結束對白無常將近半個小時的叮囑加恐嚇。

白無常已經痛苦得不成人形。

崔絕道:“要不……陛下也不要去了,不管妖界發生怎樣的政變,死多少人,我都可以安排好,保證冥界安穩……”

陰天子看著他,低笑一下:“守護冥界是我的責任,我不能逃避。”

“實在不放心的話,”崔絕伸出手,“請陛下賜一些冥王鬼炁,這樣萬一發生意外,我還可以自保。”

“嗯。”陰天子與他掌心相抵,精純的冥王鬼炁緩緩灌註進去。

陰天子離開之後,崔絕一個人在屋裏坐了許久,淡淡地出聲道:“你們兩人……”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