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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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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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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療養院的主人眼力極厲害, 選址、構造、擺設……無一不獨到,這一處泉眼更是刁鉆,納整座山的陰靈之氣為己用, 蓄在這一池暖湯中, 既舒適又滋養, 對崔絕這種傷病纏身的魂體十分有益。

陰天子看著崔絕愜意的樣子,剛想說多泡一會兒, 就感知到小府君的鬼炁在靠近。

“咳咳咳,”小府君走近過來,大聲咳嗽, 故意提高聲音問在外面守衛的黑白無常, “裏面泡好了沒?”

白無常不知道在吃什麽東西, 口齒不清道:“差不多了吧, 再泡就禿嚕皮了。”

“口無遮攔。”黑無常低低地斥了他一句。

白無常自來到陽間之後心情就很好,被斥也不生氣,壞笑著給小府君出餿主意:“您有事找陛下?直接進去唄, 都是公的怕什麽……”

黑無常:“胡說八道。”

“怎麽胡說八道了?你什麽意思啊,老黑,”白無常擠對他, “難道我說的不對?裏面有誰不是公的嗎?嗬,我知道了, 你認為判官是母的。”

黑無常毫無防備地掉進了坑裏:“不是。”

“好家夥!”白無常立即大叫起來,“你認為陛下是母的?!!”

崔絕:“……”

他聽見陰天子將酒杯重重放在石桌上, 然後嘆氣的聲音。

“好吧, 我承認我也不知道自己當年喝了多少豬油蒙了多少心才能招這麽個混賬東西進冥府。”崔絕垂頭喪氣地誠懇檢討。

陰天子被他逗笑, 下意識為他找補:“白骨笑性格跳脫了些, 但他武魂獨特, 能以妖身修煉鬼炁,又對你忠心不二,有他在你身邊,我能放心。”

“這話可不能讓他聽見,得飄上天去。”崔絕笑著,提高聲音對外面道:“是府君殿下來了嗎?進來吧。”

小府君繞過嶙峋的巨石,來到池邊,見崔絕已經出浴,正披著浴袍,坐在岸邊擦頭發,而陰天子端坐在石桌邊,衣衫整齊,不由得楞了楞:“你沒下水啊?”

“沒。”

“也是,”小府君轉念就反應過來,“鴛鴦浴太黃了……”

“……別扯亂七八糟的。”陰天子沒好氣,“你什麽事?”

小府君:“羅綾到了,正在跟展絳衣分析判官的病歷,說是最好先檢查一下,再定治療方案。”

崔絕點頭:“應該的。”

活死靈多年前被冥府驅逐至極北寒境,苦寒之地萬裏荒原大雪彌望,戰爭千年不絕,卻從冰雪和戰火中孕育出了神秘的藝術時尚。

羅綾無疑是個時髦的活死靈,穿著一件黑色綴著亮片蕾絲的燈籠袖襯衫,大V領開到了肚臍,雪白的排骨若隱若現,下身是緊身褲和過膝馬靴。

白無常推開房門,剛要請陰天子和判官進門,餘光看到裏面的人,楞了楞,把門關上,退兩步看門上的匾額:“走錯門了嗎?”

“沒走錯。”黑無常又打開門,也楞了一下,退回去看匾額,“嗯?”

陰天子+崔絕:“???”

小府君憋著笑,走上前去:“來,孤為諸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歧命宮禦醫羅綾。”

羅綾衣衫華麗,身姿更是優雅,舉手投足間有種令人炫目的貴族氣質撲面而來。

崔絕與他握手。

羅綾帶著半透明的蕾絲手套,指尖一觸及分,速度快到崔絕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手上長刺,但轉念一想醫生大多潔癖,不願意跟陌生人握手也是正常,遂放寬心。

“三個月。”羅綾伸出三根手指。

“什麽?”

羅綾:“得虧找上我,不然你的魂體也就再撐三個月,然後……噗……”他搖了兩下花手,做了個漫天開花的動作。

陰天子掌心的死氣立刻就湧現出來了。

崔絕一把按住他:“別急,各人有各人的說話風格。”

但陰天子覺得這個人的說話風格實在太討厭了,壓下一掌將之擊斃的沖動,沈聲道:“只握了一下手,怎能就得出這樣的結論?羅禦醫,你過於武斷了。”

“優秀的醫者,別說一個握手,就是一個照面,都能看出癥結,”羅綾傲慢地哼道,“更何況,判官這一身病氣,濃得三十裏外都能感應到,這再看不出來,那我就是個瞎子。”

崔絕握著陰天子的手,感覺自家小陛下快要氣瘋了,無奈地對羅綾道:“你猜得不錯,我確實撐不了太久……”

“不要胡說!”陰天子打斷他。

崔絕用力攥了一下陰天子的手,給他一個溫柔笑容,安慰道:“但現在有羅禦醫啊,我聽聞他是天下第一鬼繡師,想來我這點小毛病,應該難不倒他。”

“沒錯。”羅綾露出矜持的笑容,再次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崔絕:“三天就可痊愈?”

“該說你對我的實力太高估,還是對你自己的病情太低估?”羅綾道,“三天痊愈?你別找我了,上昆侖山找神仙吧。”

“……”

“我需要三天時間來制定治療方案,三天之後,我為你施術。”

短暫的會面之後,眾人一致認為這個羅綾值得信任,就憑他的說話風格,竟然還沒被人打死,可見醫術一定十分非常格外以及無可替代地高超。

特別是白無常,不但認可他的醫術,還認可他的審美,覺得他是時尚弄潮兒,三天下來,幾乎已經成為閨中密友,都能一起泡溫泉了。

“老黑,”白無常窩在池子中,看向在岸邊打坐的黑無常,納悶地問,“你為什麽也在這裏?”

黑無常閉著眼睛:“因為這是公共湯池。”

“可是看到我們,你不該識趣地回避嗎?”

“為什麽?”黑無常漠然地瞥他一眼,“因為你是母的?”

白無常雙臂立馬抱住胸前,羞憤地大叫:“登徒子,你偷窺過我?”

黑無常傻了,直楞楞看著他水淋淋的臉,猛地發現這位同事桃花眼、櫻桃唇,兩邊下眼瞼各有一顆紅色小痣,在迷蒙的水霧中含情脈脈、靈動風流,美得不可方物,果然是母的……咳,女子。

他霍地站起身,後退兩步,狼狽地轉過身去,背對著白無常,焦急而又禮貌萬分地說道:“抱歉,不知閣下為女子,多有冒犯……”

“噗哈哈哈哈哈……”背後爆發出震天的笑聲。

黑無常:“?”

“老黑,”白無常游到他所在的岸邊,仰著頭,語氣格外矯揉造作地讚美,“你果然是個好男人。”

“……”黑無常知道又雙叒叕被這混蛋戲弄了,登時大為光火,暴怒而又尷尬,怒的是這混蛋開玩笑不知輕重,尷尬的是……這玩笑並非不知輕重,而是……明明就很無聊的一個玩笑,可是……自己為這玩笑暴怒實在不值當,然而……

總之,都怪這混蛋開玩笑不知輕重!

黑無常僵立在岸邊,背對著湯池沒動,他現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背後這個混蛋。

直接動手揍他……腦中冷不丁浮現出對方水淋淋的臉,貌若好女、嬌美奪目,如何忍心對這樣一張臉下手!?

不是震懾於他的美貌,而是,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有種感覺——這張臉很早很早以前就刻在了他的腦海中,與他的靈魂密不可分了。

“……老黑?”白無常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有些忐忑,望著他的背影小聲道,“你生氣了?”

“沒有。”黑無常沈聲說。

白無常:“哦。”就是生氣了。

“我沒生氣。”黑無常刻意放緩了聲音又說一遍。

白無常:“哦!”看吧,生氣了還不承認。

“……”黑無常頓了頓,收拾好心情,狀似一切如常,淡淡地說:“你繼續泡吧,我去值班。”

目送對方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石頭陣之外,白無常怔了片刻,身體往下沈去,慢慢沒入溫暖的泉水中,水面咕咕冒了一串泡泡。

旁邊響起一聲輕笑。

羅綾坐在不遠處,陰陽怪氣地笑道:“你喜歡他,還是他喜歡你?別告訴我是兩情相悅,幾百歲的鬼了,玩兒猜心沒意思。”

“咕咕咕咕……”白無常在水底吐著泡泡。

“你在放什麽屁?”

“你大爺的,你才放屁!”白無常惱怒地鉆出水面,“我們是純潔的同事關系,不要用情啊愛啊這種惡心扒拉的東西來侮辱我們。”

羅綾:“冥府性教育是不是有問題?”

白無常覺得他地圖炮,素質極低,冥府只有陰天子一人的性教育有問題,但那是判官的鍋,自己還是很健全的。

羅綾這人不但素質低,還很沒眼力勁兒,此時只要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白無常的惆悵與尷尬,但他就是沒看出來——或者看出來了但並沒在意——還得意洋洋地指出:“你害羞了,不過也不必憋屈,黑無常也在意你,怕你在我手裏吃虧,特意來陪你泡澡。”

“誰……誰說的!”白無常叫起來,磕巴,“他……他就是看這裏陰氣足,過來修煉而已。”

羅綾勾起一側唇角,露出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邪魅笑。

白無常想撕爛他的嘴。

“不過,”羅綾打量周圍的風水,“此處確實陰氣足,讓你們判官多來泡泡,這梓靈山是王陵所在,對他脆弱的小魂魄十分友好。”

白無常:“王陵?”

“你不知道?”羅綾道,“白鄴市是一千多年前大梁國的都城,這梓靈山中葬著他們的三十個皇帝。”

“好家夥,三十個,國祚挺長啊。”

“你們冥府不學歷史嗎?”羅綾翻了個白眼,“國祚?呵。大梁立國一百六十年,朝堂昏聵、民不聊生,若非有末代皇帝荒戾太子強續一波,還要少十年。”

白無常懵:“好覆雜。”

羅綾瞥他一眼,嘀咕:“鳥類腦容量就是小。”

“不帶種族歧視的,”白無常道,“是你講的問題,又是皇帝又是太子,很混亂。”

羅綾鄙視:“你連白鄴市的歷史都不知道。”

“我一個冥府的鬼差,要知道白鄴市的歷史幹什麽?”白無常巨冤。

羅綾:“如果讓剛才的黑無常回來,他一定知道。”

“廢話,老黑雖然沒情沒趣,腦瓜子卻一等一的聰慧,”白無常下意識道,“他常駐陽間,哪個城市的歷史他不知道?他不但知道歷史,還懂政治,還知道地理哩。”

“你還說你不喜歡他。”

“……”白無常一頓,呲牙:“管得著麽你?!”

白無常覺得自己也算冥府高官,堂堂無常司掌司,那可是權力機構的核心——幽都十二司之首,論官位級別比羅綾一個禦醫不知道高到哪裏去,卻竟然被他鄙視了。

感覺很憋屈,在值班的時候忍不住跟崔絕吐槽。

“荒戾太子啊。”崔絕正搖頭晃腦地聽小曲,聞言頗有些意外,說道,“梓靈山裏沒有他的王陵。”

白無常註意力直接跑偏,震驚道:“什麽?你也知道這段歷史?難道只有我不知道嗎?”

崔絕:“我生前是人類,知道點人類歷史很正常吧。”

“也是。”白無常被安慰到了,嘀咕,“要是問妖界蠻荒紀第十三位妖王叫什麽,估計你也得懵……”

“叫烈山雷。”

“!!!這特麽都能知道?”白無常大叫,“你現編的吧?是不是故意詐我?畢竟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行,我得查查,堅決不上你的當……”

白無常說著,現場掏出手機來搜索:“呃……”

崔絕微笑:“有問題就問。”

“沒有問題。”白無常神情恍惚地說。

“倒是我有問題,”崔絕道,“羅綾為什麽會跟你提荒戾太子?他還說了什麽?”

白無常:“說他是末代皇帝,他到底是皇帝還是太子?”

崔絕:“實權皇帝,稱呼上是太子,一生未曾登基為帝。”

“為什麽?”

崔絕奇道:“雖然我很高興你似乎覺得我無所不知,但一千年前的太子為什麽不登基這種事情,我為什麽會知道?”

“……”白無常是真的以為他無所不知,聽聞此話,不禁噎住,有點郁悶,又有點竊喜——你看判官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哎!

“但你卻知道他的王陵不在梓靈山。”

崔絕:“陽間的墳墓會映射到冥界,我只要坐在閻羅殿,翻看一下白鄴市的陰宅規模就可以,王陵那麽大,我眼睛再瞎也不至於忽視。”

白無常覺得自己被鄙視了,哼了一聲,轉移話題:“哎,我對人類的喜好也算了解一滴滴,‘荒’、‘戾’二字都不是什麽好字兒吧,他皇阿瑪是不是特討厭他,給他這樣的封號?”

“少看點電視劇吧。”崔絕苦口婆心地建議,解釋道,“荒戾不是封號,而是謚號,是他給自己上的活謚。”

“啥?”

“狎侮五常曰荒,不悔前過曰戾。”崔絕說著,緩緩地笑了起來,“他大概想說知道自己做錯了,但是不後悔。”

“他幹了啥呀?”

“不論幹了什麽,人活一世,焉有不後悔的?嘴硬罷了。”

白無常一通惡補,自覺已經充分了解那段歷史,再見到羅綾的時候興沖沖地告訴他:“我已經都知道啦!”

“!!!”羅綾指尖悄然鉆出十根銀針,警惕地瞪他:“你說什麽?”

白無常:“荒戾太子啊,你這是幹什麽?”

羅綾反應過來,銀針消失,眼神變得鄙夷:“知道個荒戾太子看把你激動的,那我再考考你,知道瑯華君嗎?”

“?”白無常愕然:“那又是誰???”

“你說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了個屁。”羅綾不客氣地嘲諷,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蕾絲手套,“一邊玩兒去,等我做完手術,再來給你補課。”

白無常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疑道:“你藥箱呢?”

“優秀的醫者從來不需要那玩意兒,那是低級醫師的裝備,他們醫術低劣,需要藥箱來增加一點安全感。”

“……”

展絳衣正好陪著崔絕走進醫療室,一字不差地聽了個完整,頓時如遭雷擊。

“判官你來了,”羅綾矜持地躬身,行了一個優雅的貴族見面禮,指向手術臺,“脫吧。”

陰天子踏進門內:“?!!”

“脫去義軀,魂體躺在手術臺上。”羅綾指尖劃了個圈,囊括在崔絕身邊陪伴的陰天子、判官的貼身侍衛黑白無常和此行的總負責人小府君,“都出去。”

陰天子試圖留下:“我不會影響你們。”

“我看到你黑漆漆的臉容易發揮失常。”羅綾回答。

陰天子:“……”

“出去等吧,”小府君拉走他,“我看電視上做手術時,家屬都在門外的。”

陰天子很不想出去,但“家屬”兩個字取悅了他,他看過的幾個電視劇裏確實是這樣,猶豫片刻,決定出去,看向已經躺在手術臺上的崔絕,俯身,手指輕輕撫摸過他蒙著鮫綃的眼睛,柔聲道:“別怕,我在外面守著。”

“他沒怕,他比你淡定多了,我看是你比較怕。”羅綾在旁邊涼涼地插嘴。

陰天子頓了頓,心裏告誡自己冥府已經立法打擊醫鬧,作為冥府之主不該知法犯法,否則他真想術後傷醫。

崔絕輕笑,抓著他的手吻了吻:“稍等一會兒吧,陛下,馬上……一切就都好了。”

“嗯。”陰天子解開術式,鮫綃上黑色符紋悄然消失,變回一條簡單的白綃蒙在他的眼睛上。

房門關閉,羅綾搖了個花手,十指鉆出銀針,針尖上泛著絢麗無比的光芒,對崔絕笑道:“判官大人,我們開始吧。”

門外,小府君見陰天子臉色陰沈、渾身散發著不好惹的戾氣,把周遭守衛都震懾得擡不起頭,無奈,強拉著他在庭院的涼廊裏喝茶。

“別擔心,羅綾醫術沒的說,有香蜃城主作保,他也不敢耍什麽花槍,畢竟香雪公主還在牢裏呢,那可是香蜃城主的親女兒。”

陰天子:“嗯。”

說一大堆就換來一個字,小府君扶額:“你也太緊張了。”

“嗯。”又是一個字。

小府君:“……你能換個字敷衍我嗎?”

陰天子平靜地看他一眼:“嗯。”

小府君抓狂:“你緊張什麽啊,展絳衣還在裏面呢,他醫術也不差,真出了事他也能頂一陣……”

“胡說什麽,”陰天子立即打斷他,“不會出事!”

小府君:“……我當然知道不會出事,蒼天啊,你能讓你的心情像你的外表一樣淡定嗎?”

陰天子端起杯喝了一口,沈聲道:“我覺得不踏實,似乎有什麽意外將要發生……”

話沒說完,他霍地站起身來。

剎那之後,小府君也感應到周遭劇烈的鬼炁震蕩,仿佛有什麽琉璃高塔猝然碎塌,他來不及說話,起身跟在陰天子身後往醫療室撲去。

下一秒,醫療室的門窗全被擊碎,冥王銳利的視力穿過揚起的灰塵,看到手術臺前,羅綾優美華麗的身體如一朵煙花一般轟然炸開。

驚人的沖擊射向四面八方,展絳衣猝不及防,試圖施術抵擋,術法尚未完成,就被炸得倒飛出去。

活死靈的魂片漫天迸散。

崔絕坐起身,眼上的鮫綃自動散開,悄然變幻,無聲地化作一個守護陣籠罩在他的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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