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4章
元嘉抿著茶水:“或許吧。”
渾身是血的秦升聽見動靜回頭望了元嘉一眼，只是眼中不曾出現元嘉的眼神。
他殺了養育自己的師父，殺了一直以來想殺的人，此刻血氣上湧占據了他的大腦。
卻不知為何，他此刻異常清醒。
“我……能不能不死？”
他苦笑了聲，覺著自己這個問題就是個笑話。
他二十七年都沒有殺得了的人，此刻死了，他怎能不死呢？
秦升垂著頭，眸中有淚滴落在血中。
前幾日才咄咄逼人似惡魔般的捉妖師，此刻卻似乎成了個苦難人，只剩可憐。
元真瞧了秦升一眼，忽然問:“他為什麽要殺他師父？”
元嘉不答，只是放下茶杯問他:“原諒他了？”
元真垂了垂眸，眸光閃爍道:“只是好奇。”
元嘉起身道:“沒必要好奇，這世間沒有什麽道理，是說罪惡可以因為可憐就可以被原諒的。”
她走向秦升:“你想殺的人，我幫你殺了，你也該死了。”
自秦升告訴秦灝他與元嘉兩情相悅之時，元嘉就已對秦升的想法猜到了大概。
所以，她半夜出門來到了他們的家，知道了真相。
她告訴秦升，她可以幫他親手殺掉他的師父，但之後，他必須自盡。
秦升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但那時他並沒有把他的應允當回事，直到如今他真的親手殺掉了自己想殺卻殺不了的人。
秦升顫著眸子擡眸看向元嘉冷冰冰的臉，又看向朝他走來的元真，忽然面色猙獰地大笑起來。
“呵呵哈哈哈！命運竟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專挑可憐人下手！”
他盯著元真:“你剛才看我的時候想到了什麽？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樣，被命運折磨被世人拋棄？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可憐？”
元真心微顫，別開眼挪到元嘉身後，低聲道:“關你屁事。”
他扯了扯元嘉的衣袖，示意趕快離去。
元嘉便轉身離去，三步後，她停步說了一句話:“你如此可憐，何不隨意揍個尋個你敵不過的人發洩發洩？相信他們都不會怪你的，對吧，畢竟你如此可憐。”
秦升差點氣死，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你沒有經歷過我所經歷的又怎會理解我的絕望？等有一日你親身經歷過你才會發現無論你做什麽都改變不了！”
元嘉道:“你絕望了，所以就把絕望帶給另一個人？你理由挺多的，就別想得太多了。”
秦升開始發瘋，像條瘋狗一樣亂咬人，但最後他還是自盡了。
他的手很快，沒有一絲遲疑。
仿佛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他對命運的不滿而做出的反抗，只是反抗無果罷了。
元真想了一路，決定跟元嘉坦白:“姐姐，我……我殺過人。”
元嘉停步望著他，他便繼續講道:“他騙我，我就殺了他。”
元嘉問:“你哥知道麽？”
元真道:“那時他不在。”
元嘉又問:“你殺他的時候害怕麽？”
元真楞了楞，隨後道:“那時我體內忽然竄出了黑氣，我腦袋是昏沈沈的，等我醒來才知道我殺死了他。所以，殺他的時候……應該不害怕……”
“那你後悔麽？”
“不後悔。”
“為什麽？”
元真垂下頭，眸光閃爍似乎不敢看元嘉的臉:“他騙我。”
一個從來不說自己苦難的人，突然出口的苦又怎會普通？
元嘉的心口因他突然的低落情緒而撕扯著，她拉住了他的手，道:“你不壞，你只是保護了自己。”
元真落下淚來，背過身去偷偷地哭。
元嘉牽著他的手，一直帶著他走。
他們回到了妓院，再次踏入這裏，元嘉的心很平靜，身體也很寧靜。
碩大的妓院更為安靜。
街上的人表情和眼神都很奇怪，問一句便遮遮掩掩，問小孩小孩也被捂住了嘴。
去衙門找父母官，父母官也不在。
不過總算有了消息。
此城外往西有一處私人自建的馬場，馬場的主人是此城最富有的人家姓張。
原來城中消失的人都受張家人的邀請來到了馬場，是要參加一場宴會，玩玩游戲的。
元嘉總覺不對，心中也莫名慌亂，拉著元真往馬場趕去，到時眼中便只剩血紅。
她聽見很多聲音。
場外有男人在紙上寫下來女人的名字，推著女人入場:“晚晚，你一定要努力，我在這裏等你帶好消息回來。”
他把瘦弱的女人恨不能推到場中央，自己的腳卻似風箏一樣不知飛了多遠。
還有婦人哭哭啼啼不願進去，她的丈夫說:“如果不是必須要女人，你以為我會讓你進去？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你難道想你孩子跟我們一樣過這樣的日子嗎？”
同樣的場景下，還有丈夫這樣說:“我養你一家老小養了這麽久，狼心狗肺的也知道報恩吧？我這些年多苦多累你沒看在眼裏啊？還是你就天生的狼心狗肺是我瞎了眼為你做這麽多？”
觀眾席上，金玉滿堂美酒佳肴，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場中，血紅一片，這兒一根手指那兒一顆腦袋，已分不清誰是誰的。
有個姑娘拼命拿簪子刺中了一只一直啃咬她的狼的眼睛，緊接著便不知哪裏竄來的箭穿透了她的胸口。
有大夫打扮的十七八個人提著藥箱趕進來為狼醫治，觀眾席上主位的金色公子氣哄哄地下命令:“快！快把那個賤人給我大卸八塊！大卸八塊！”
他是在為他的寵物狼報仇。
他的狼玩游戲玩得好好的卻被不知所謂的玩具給傷了！這簡直不可饒恕！
他一生氣，其餘人都上趕著去哄，底下正在寫名字的人也都上去說好話，生怕這位金色公子一生氣就說話不算話不給錢了。
元嘉抱住了那姑娘，可她的心口上已滿是血窟窿。
姑娘認出了她，用力推著她:“快走……快走……不要留在這兒……不要……”
元嘉反握住她的手，咬著牙勾唇微笑:“我沒事，我是神仙，沒人傷得了我的。”
她是神，此刻卻救不了眼前這個幫過自己的姑娘。
好笑的是，她根本沒有認出來這姑娘。
“真的……沒事兒嗎？”
元嘉重重點頭，扶著她坐起來，擡手瞬間阻斷漫天的箭雨:“你看，我真的是神仙。”
“真好……”
姑娘嘴裏開始不停地冒血，眼睛也睜不開了。
元嘉抱緊她，問:“我、呵，我是神仙，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你有什麽心願麽？無論多少，我都可以幫你實現。”
姑娘嘴角溢出了笑，卻很快被鮮血吞噬。
她緩緩搖著頭，道:“只、只要你好，便、好……”
她突然有了力氣，呼吸也不喘了，睜開眼看見了元嘉的臉。
聖潔美麗，依舊是初見那樣。
這樣的女子，怎能留在這樣骯臟的地方呢？
姑娘推著元嘉道:“回、回去……回到你、自己的……地方……”
但她已經沒了力氣，也看不到那一幕了。
原本熱鬧繁華的宴會突然人仰馬翻，人們在血地裏摸爬滾打，驚慌失措大喊著:“妖怪！妖怪！”
惜命的主家跑得飛快，輕飄飄的銀票被他一抓一大把撒到場中，漫天銀票像雪花一樣飄灑，無數雙眼盯著雪花掉下來的那一刻。
元嘉擡眸掃了一眼，繼而捧著姑娘的額頭放在自己心上。
她問:“你的心願是什麽？”
姑娘的靈魂說:“我想變厲害，把欺負過我的人都暴揍一頓，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我。”
元嘉輕放下姑娘的軀體，撐著膝蓋站起時卻突然摔了一跤，她卻感覺不到疼，覺得稀奇便輕聲笑了幾聲。
耳邊好多好多聲音。
“媳婦兒，快快快拿，這些人太兇了我們拿了就走！”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主家走了，規矩也不在了，所以現在誰都有可能拿到錢。
有人拿起了屠刀想要得到更多卻因此失去了性命，有人見好就收，有人失去了妻子哭天喊地說這些錢都應該是他的，是這些殺人兇手欠他的。
很奇怪。
元嘉對這些人感到奇怪。
她迷茫地站起身，手臂卻突然朝後貫穿了一塊胸膛，五指在血肉中靈活地擺動，像是在做什麽游戲。
抽回手，她踩在傅延胸口上，聲音寒氣逼人:“是不是你做的？”
傅延齜牙咧嘴，眼中只有明晃晃的恨。
他想偷襲元嘉，誰知卻被元嘉所傷。他的胸口被一只細手貫穿之時，仿佛他的神生是個笑話。
他道:“這種事以往每年都要上演一次不知要死多少人，呵呵，不過妓院裏的那些姑娘本不用這麽快死的，是那個捉妖師要殺人滅口，跟張家提了這個建議。她們死，是因為你！”
元嘉用力踩著他的胸口，可不知為何，她已用了全部的力氣，底下的人卻紋絲不動。
所以，她幻出了靈劍。
高高舉起。
好不容易趕來的元真只見這樣一副畫面，他呆呆地喊了一聲:“姐姐……”
很快，他沖過去搶了元嘉的劍推開她，然後自己對準傅延舉起了劍。
他死死咬著唇，企圖用痛讓自己的雙手可以冷靜下來。
他刺了下去，動作就像用石頭砸核桃一樣迅速勇猛，又多了些小心。
而在劍尖即將戳破傅延衣裳時，他卻突然憑空消失了。
元嘉迅速拉起元真將他護在身後，眼前很快出現迷霧，迷霧裏走出一個神聖而高大的人。
是神族，且靈力比傅延高了不知多少倍的神族。
元嘉開口輕嗤:“神族族長？”
對面緩緩來一句:“吾乃神帝。”
元嘉不由笑了幾聲:“那聖女是什麽？”
神帝見元嘉如此模樣，心生不忿，勾起唇瓣悠哉道:“玩……物。”
元嘉笑聲戛然而止，嘴角瞬間凝固，眸中微弱光亮在剎那間起了戰爭似的，刀光劍影殺意連綿。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淡藍色光點親昵地抱著她。
神帝覺得這丫頭在垂死掙紮，連正眼也不給她。
可下一秒，他體內的靈力以及他的生命氣息突然在消失……
元嘉道:“不論哪一族都應多看看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你說是不是？”
神帝富有殺意地剜了她一眼，轉身灰溜溜地逃了。
此時的元嘉只能是窮寇莫追。
她跌倒在地，面色慘白像是死人一樣。
元真擔憂不已:“姐……”
元嘉無力慘笑，眼前突然迸發出白光，穿著大襖子的妖皇來到了她面前。
妖皇滿臉堆笑，拱手朝她行禮:“妖皇雪，見過神族聖女。”
元嘉看向他:“傳說妖皇有預示之力，你看見了什麽？”
雪淺淺一笑，對她的問題置若罔聞，只說了一句:“請聖女助我。”
雪帶著元嘉和被打暈的元真來到了妖族，元嘉也見到了此時妖族唯一的少主紫衣。
一只皺皺巴巴的紫色小狐貍，天生九尾卻因為身體的原因一尾也難以顯現。
雪求元嘉幫紫衣和另一只天賦異稟的九尾紅狐換命，這樣他的兒子便會如正常狐貍一般好好長大，不會輕易死去。
便是用另一只狐貍的命 ，去換他兒子的命。
元嘉的身體和神魂在此地很快被溫養起來，雪幾乎掏空了他整個妖族的寶貴靈草，他甚至用自己的靈魂來溫養元嘉的神魂。
元嘉承了他的好，便幫他做這一件事。
被換命的紅狐貍身後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好看極了，紅色的眼睛像寶石一樣。
元嘉問她:“願意麽？”
紅狐貍羞澀一笑，偷偷遞給她一把木頭做的匕首，看了她一眼便乖乖躺好了。
她什麽也沒說，眼中也沒有恐懼和不願。
這反倒令元嘉更下不了手，她放下手問:“你知道日後你會變成什麽樣子麽？”
紅狐貍這才道:“我知道，我不怕，我不想他死。”
做完這件事後元嘉馬不停蹄拖著昏迷的元真離開妖族，卻突然聽見一聲又一聲呼喊:“元嘉！阿望！元嘉！”
再見到關峪時，他渾身的血，是誤入妖族留下的傷。
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她站在他面前妖氣外露。
他如五雷轟頂:“你是……妖……”
元嘉道:“我早說過，我是妖。”
長劍不知何時來到她面前，她如沒有溫度的石頭道:“你此時若不動手，日後我不會再給你機會。”
她閉上了眼睛不去看他，很快聽見了劍落下的聲音。
她才擡起眼皮盯著他的眼睛:“喜歡我可以但千萬不要愛上我。”
關峪張了張嘴，一下子摔到地上，頹廢著身軀像是老了幾十歲。
“阿望呢？”
元嘉道:“他叫元真，現在是我弟弟。”
他笑了幾聲，滿臉的迷茫。
或許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對一只相識不久的妖念念不忘，為什麽自己下不了手去斬殺一只妖，為什麽此時此刻他所有的憤怒絕望傷心難過全成了安心。
愛？
他沒愛過。
他不知道。
元嘉走向他，臉上再沒有從前對他的笑:“毒藥，你吃，還是我灌？”
關峪輕嗤一聲，接下毒藥毫不猶豫咽下去了，隨後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他不管那是不是毒藥。
他只知道元嘉跟以前不一樣了。
再次回到木蘇城的三人心中各懷心事，卻誰都沒有說出口。
元嘉先是讓關峪約好他的養母公主和他的師父，她想先確認些什麽，畢竟那日那人獨獨引開了關峪。
但不知是何原因，她的心尤其急躁，像是一個原本可以篩沙子的篩子此刻洞大得連石頭也篩了出去。
緊接著，她去尋了那場宴會的主辦方張家，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秦灝想殺人得權便得斬草除根，於是他把妓院送給了張家，並提議開展了這樣一場游戲。
這種游戲並不是第一次開了，所以準備起來也並不麻煩。
參與的人可以是城中任何人，簽字畫押便可讓家中妻女或是老母進入場中，若是能活下來，簽字的那人便可得到萬兩黃金加良田百畝。
那些狼是看住場中人不得逃離，像是姑娘們不願自相殘殺，便想著另尋一條生路。
元嘉將他告到了衙門，好笑的是，這青天大老爺當時也參與了此事。
她又將此事昭告天下，並告到了皇帝面前，她只是期望一個公正公道的處理結果。
可她只聽到有人說:“死的不過是些下賤□□，至於將此事鬧這般大麽？果然是女子，小肚雞腸。”
有些人私下裏還盼望著下一場游戲的到來。
不知是否元嘉的運氣忽然變差了，她沒有聽到一句自己想聽到的。
此事最後的希望在於皇帝，皇帝因她的能力處死了那些她認為有罪的人。
可能被處死的人人緣比較好吧，緊接著那些人就轉變了話語說她是胡編亂造，說屍體是她從別的地方搬來的或是她現場殺的。
最終，該死的人還是死了，她希望達到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可她仍昏昏沈沈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迷蒙間不知自己從何處來，該去何方。
於是她把跟著元真的幕後人揪出來暴打一頓，自己重傷對方輕傷後，她想起了那位姑娘藏在心底的心願。
很快，元嘉收購了大學堂和妓院，讓那些姑娘們都可以學習識文斷字。
還有武堂，醫館，她能教的盡力去教，能做的盡力去做。
很艱難，但她盡力去做。
有時也總恍惚地想起……她還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那些救她的姑娘的名字她都還不知道……
淒淒笑笑地又回到那一座墳場，卻發現這裏又新建一座鬥獸場，專供權貴玩物之所。
那日的藍衣女子似乎瘋魔，大笑了許久，徒手捏碎了鬥獸場，而後用雙手堆起了衣冠冢。
等她渾濁的眼眸中終於恢覆了清明時，她已無路可退，她的身後圍了了許多人。
官家的，世外的，捉妖的，都是要她死的。
她起身掃視那些人，兇狠張狂不屑一顧的表情她都沒有放在心上，她只是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點。
“為何，來殺我的沒有女子？”
他們像是聽見了大笑話一樣。
有人說賤種難當大雅之堂。
有人說他們不顧危險來斬殺自己便就是為了家中的女眷。
有人說女子十指不沾陽春水就是該享福的。
有人說“你不就是女子麽？”
元嘉生而為王，她所明白實力便是本錢，便是狂妄的資本。
所以神族中人盡管行為不端，變強的心卻是實在。
這些人族卻不同，分明那樣弱小，表現出來的模樣卻像是天下無敵似的。
元嘉不太能理解他們口中的一字一句，但恍惚間，她仿佛又有了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
她打傷了來圍剿她的人，並去到皇宮中修改國法，最重要的一句便是“人人生而平等，人人皆可習文鍛武建功立業。”
國法即刻生效並開始全國推行。
那時的元嘉以為自己做對了一件事。
卻不知，有些人的眼中，除了自己，其他人的人都不算是人。
……
在這個消息常常半路失蹤的年代裏，守家的元真和關峪竟日日都能聽到關於元嘉的新消息。
例如她在哪裏被多少人圍剿，是否還活著。
例如她在哪座城裏做了哪些事救了多少人，是否還活著。
例如她在哪裏教訓了哪些人傷了多少人，是否還活著。
只要她還活著，他們便一定能等到她歸來。
某日夜裏，電閃雷鳴風雨交加，二人早已睡去，門外卻斷斷續續傳來了敲門聲。
披著外裳撐著傘，打開門卻只見一道時有時無若隱若現的身影，像是頭七歸家的鬼魂一樣。
夜很黑，那道身影又穿著深色衣裳，沒撐傘雙手無力地垂在兩邊，渾身都濕透了，頭發也亂糟糟。
元真心頭跳了跳，下意識將傘往她那邊傾斜，她卻突然下墜他連忙撲去……
傘落在雨地裏，雨點滴滴答答地敲響它。
元真抱著那具瘦弱的身軀，顫著手扒開了她面上黏在一起的黑發……
“哥！哥！”
他一邊抱著元嘉回屋一邊大喊，生火燒水，二人忙忙碌碌，而元嘉四腳朝天眼眸空洞。
當她被關峪拉扯著去沐浴之時，她的身體似乎終於有了知覺。
她反握住關峪的手，擡眸看他，聲音幹澀沙啞:“有酒嗎？”
雨不知何時停了。
她坐在篝火旁只是默默地往肚裏灌酒，什麽話也不說，什麽事也不做。
關峪元真在她一左一右各自守著。
灌完了四壇子烈酒後，她臉頰微紅，卻似乎還沒有罪。
她笑了笑，說:“人族的酒，比白水還難喝。”
她一手拉著關峪一手拉著元真朝地窖裏奔跑，她看起來心情不錯:“給你們見識見識我這個神族聖女親自釀的酒，不論是擁有血肉之軀的人族，還是冰涼涼的器物，喝了我的酒，就一定會醉！”
“哈哈，寶說，她不是人也不是神，跟我不一樣……我就偏要告訴她，她也會醉，我也會醉，我們都是一樣的！”
三人一人抱著一大壇回到篝火旁，元嘉先是大灌了一口得到滿足，餘光中見關峪眼神望眼欲穿，便跟他說一聲:“日後一定教你。”
想再喝一口，卻又不知為何喉中作嘔，再努力也灌不進嘴裏了。
“呵呵……”
她低眉輕笑了一聲，似在嘲笑自己連酒也喝不得。
擡眸看向幹坐著的二位:“你們怎麽不喝呀？不喜歡嗎？”
二人一楞，便也舉起酒壇淺嘗了一口。
下一秒，啪地一聲，兩人都倒了地。
兩壇比人還壯的酒壇倒沒有受傷，就是空虛了許多。
元嘉:“……廢物。”
風毫不留情地敲打她的血肉肌膚，一片一片刮下了她的骨頭。
她一個人靜靜坐了許久，仿佛日夜更疊已過數萬年。
身旁一人總算有了動靜:“不冷嗎？”
元嘉道:“挺冷的。”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回屋吧。”
她卻反握住，轉眸盯著他的眼睛:“屋裏就不冷嗎？”
關峪點頭:“屋裏暖和。”
“呵！”
元嘉輕嗤一聲甩開了他的手，繼續望著前方又不說話。
關峪揉著痛處緩慢爬起來，坐回了她身邊，也不會說話，只默默陪著。
不知幾何。
元嘉忽然道:“若有一日你見到了我妹妹，定要記得告訴她……告訴她……”
眸中有清淚滴落，她抿著唇忽然顫了起來，又很快平靜:“告訴她，她若是敢不聽我的話，我定會好好教訓她！她若是再敢胡作非為，我，我便不要……不要她了……呵呵……”
這帶著清淚的每一聲都如熔巖滴落在關峪心臟，他抓住元嘉的手強忍不斷上竄的心情問:“你什麽意思？”
“哈哈！”
元嘉反手甩開了他，正過身來道:“你記得就好。”
關峪歇斯底裏:“我不記得！”
他沖向元嘉狠狠抱住她，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摟在懷中，摟在心裏，可就算如此，他也仍覺她會在下一秒就消失……
懷中的人兒在掙紮，這便說明她還是鮮活的。
關峪道:“你想做什麽我會幫你的！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不能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啊？”
元嘉卻安靜下來，血肉還是柔軟的，卻一點不動彈了。
關峪慢慢松開她，每一秒過去都像是有人抽出了他的心臟。
所幸，眼前仍亮著一雙眼。
元嘉定定地望著他，許久忽然轉頭一笑，笑中帶著苦澀與迷茫。
她問:“為什麽幫我？我說過千萬別愛上我的。”
關峪不語，她便正了神色像極了從前高高在上的聖女:“我說過，一開始的驚艷喜歡好意全都不是真的，那只是你的靈魂被我的神魂吸引罷了做不得真。”
“愛就愛了你管我做什麽！”
關峪瞪著眼睛，癡呆的模樣像是被人偷走了半片靈魂。
他道:“你自己長那麽好看人那麽好還不許人家愛上你啦，再說了單純被你的神魂吸引那算什麽愛？愛能有什麽理由？我怎麽知道我怎麽突然就愛上你了就要死要活了，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你呢你添什麽亂？你根本就不懂愛！”
關峪抱著胸歪著腦袋生氣去了。
滿臉微醺的元嘉:“……”
冷風一吹，她似乎清醒了。
眨眨眼睛轉過身，呼一呼吸一吸，眨眨眼睛再灌一口酒，眨眨眼睛再灌一口……
關峪眼疾手快掏走了那一壇酒丟遠了些，道:“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你能不能說出來？你不說我鉆你肚裏去找了！”
“……”
只聞啪的一聲，關峪的腦袋和比人還壯的酒壇子一起倒地，關峪滿頭的血，酒壇子毫發無損。
關峪不省人事，似乎要過去了。
濃郁的血腥味掰開了元嘉渾濁的腦袋，她擡手揮了揮鼻子前的血腥氣，似是有些嫌棄。
腳底下突然傳來聲音:“他得罪你了？”
“喔！”
元嘉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元真醒了。
她便道:“應該是得罪了。”
元真邊點頭便爬起來:“那是他活該。”
“？”元嘉有些不敢相信，“他是你親哥？”
元真道:“他又不認我。”
元嘉:“你也不認他了？”
元真:“他認我再說。”
他抱來砸關峪腦袋的那壇酒，問元嘉:“你還喝麽？”
元嘉眨眨眼:“喝，當然喝！”
元真是不敢再喝了，便如方才一樣守在她身邊盯著她喝，看著她的臉頰從微紅到深紅，看著她從牡丹到如花。
大約是七八口酒後，元嘉滿眼怨氣地看向了元真:“你為什麽不說話？”
元真:“？”
元嘉跺腳擺手，像個得不到糖果胡攪蠻纏的熊孩子:“你知不知道一個人喝悶酒不說話是會抑郁的！你是不是對我不滿所以想害我？”
元真嚇得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不知道……”
元嘉指著他:“那你說話。”
元真:“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元嘉丟了酒壇，靠元真坐近了些，像是兩個摯友耳語一般:“你睡覺的時候，妓院裏的姑娘們有沒有來尋你？”
元真還未說話，元嘉便搶先自己答了:“肯定沒有 ，她們怪我們呢，又怎會來尋我們……”
元真試圖解釋:“不是……”
元嘉卻只將他當做一根不能說話的木頭，還手動堵住了他的嘴，認真地道:“怪的，都是因為我們……不，是因為我的突然闖入，她們才死的……死的不該是她們……似的為什麽是她們……”
她歪了歪腦袋，眼眶中即將落下的淚珠立刻倒灌回去:“你知道，我把那件事情告訴了多少人嗎？呵呵，皇帝，百姓，我見到的我都說了！他們說死的不過是下賤□□，死的不過是女子，死的不過是尋常百姓！呵呵，你知道更離譜的是什麽嗎？他們說那是假的是我胡編亂造！整個馬場的屍體都在呢，那麽多的血，他們全都看不見聞不見……”
元真雙手搭在元嘉雙肩上道:“他們都不是好人，不值得你為他們傷心！”
元嘉反甩開了他的雙手，擦幹眼睛微笑:“我沒為他們傷心，犯不著。”
元真卻更擔心:“那你……”
元嘉道:“那姑娘說她想變得強大，這樣就不會有人再欺負她。我便將同她一般的人都聚集在一起，教她們讀書習武學醫，我救了很多這樣的女子，我只是想不透，為何我在幫她們，她們卻要殺我。我沒殺過一個人，她們卻都要殺我。”
元真不假思索地道:“那是她們的錯！她們不對！”
元嘉點頭，垂眸時眸光微爍，她道:“我有個妹妹，她曾說若此生沒有我，她會是一個惡魔。因為她周邊的人和她生活的地方都在逼她成為一個惡魔。”
元真並沒有聽懂，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見她不說話，便又憋出了幾句:“還好她遇到了你。”
傻乎乎的模樣著實有些可愛。
元嘉破涕為笑:“是啊，還好她遇到了我。”
一時又安靜下來。
元嘉在發呆，思緒不知飛到了何處，元真則緊張兮兮地註視著她，關註她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
似乎有什麽在他心底生根發芽，他突然開竅了一般，開口便給人一種聰明的感覺:“你想做什麽。”
果真元嘉回了神，高看他一眼:“我想當個壞人。”
元真道:“你永遠不是壞人，你做了壞事也不是壞人，欺負你的才是壞人。”
這孩子家家的話如一陣暖流穿透了元嘉的心。
她溫和一笑，牽起他的手道:“你會幫我的，對嗎？”
元真鄭重點頭:“一定會的！……哥哥也會幫你的。”
元嘉道:“我知道。”
元嘉想利用自己為數不多的時間攪翻這人族。
不論在哪裏，拳頭總是硬道理。
她要教會女子們修煉法術騰雲駕霧，讓看低她們的人從此只配仰望她們！
她要殺盡人族狼心狗肺之徒，讓大惡之人從此消失在這世間。
她還要推翻這人族的規矩道理，自己編寫出新的規則，讓這人族成為她神族的另一個附屬。
元嘉運氣不錯，一開始就尋到了十幾個天賦異稟的女孩，不出一日便學會了騰雲駕霧。
元真與關峪便四處為她去尋想要變強大的女孩。
人族疆土並不遼闊，女子也並不多，但內心想要變強大脫離掌控的女孩們，卻十有八九。
元嘉特意煉制出了個法器，足將她與女孩們包裹起來不被打擾，當然，裏頭的景象也能被外頭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見，卻聽不著，學不了，只得看。
在她實施此事的第七日，神族便開始派下人來明裏暗裏誅殺她。
她可不放過這機會，將那神族與自己鎖在一處，她秒殺那神族的戰鬥便是給女孩們最強有力的鼓舞。
當然，她的身體卻撐不了多久。
她也不會特意掩飾自己的力不從心，因為她們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往無前從無敗績，而是刀山火海我亦跨的決心和勇氣。
……
關峪跪在他的神秘師父面前請求救治元嘉身體的法子。
師父卻說起了另一段往事:“相傳這世間每隔千年便會出現一個身懷黑氣的人，這黑氣便如同人族所說的厄運，這厄運不僅影響自身主人，也會影響周邊的人，從而引起天災人禍。”
關峪無條件信任自己的師父:“那我弟弟他……”
師父沈重點頭:“為師去見過他，……他確實便是那千年一遇身懷厄運之人。”
這消息太過驚世駭俗，關峪總忍不住要找個理由去推翻它:“可他沒有黑氣……”
師父道:“他的黑氣被你想救之女所壓制，但隨著他一日一日長大，黑氣也會一日一日強大，總有一日那女子會承受不住……”
“那時她會怎樣？”
師父的聲音如是巨石火種:“灰飛煙滅，再無來世。”
師父眼疾手快扶起快要跌下去的關峪，道:“如今她的身子日漸虛弱，這便是原因。若要救她，便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
關峪閉了閉眼:“殺了……身懷黑氣之人。”
師父道:“……無論你如何做，為師都尊重你的決定。”
關峪卻笑了笑:“呵，可若不殺他，天下都會遭受浩劫的吧。”
他失魂落魄的離去，背影形單影只。
師父在原地望了許久，眉心一擰，眼臉變化瞬間便換了一個人。
這般神貌，正是來自神族的夢聽。
夢聽轉身朝木蘇城的公主府走去，轉眼便只見公主一人緩步走進臥房，打開機關進入密室。
如客廳一樣大小的密室中此刻聚集了不少人，皆是計劃誅殺元嘉的各隊首領。
見公主來，傲慢的神色也不見有改。
公主也不惱，只道:“陛下要本宮傳話，以毒計誅妖女。”
眾人才紛紛抱拳禮道:“謹遵聖意。”
……
暗地之人在元嘉家門前丟了個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女孩子，三四歲大小，是個走路還會摔倒的年紀。
元嘉有那麽一瞬想沖上去殺光暗地中所有的人，只是她如今，有心無力了。
抱回孩子，診治，療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元嘉抿著茶水:“或許吧。”
渾身是血的秦升聽見動靜回頭望了元嘉一眼，只是眼中不曾出現元嘉的眼神。
他殺了養育自己的師父，殺了一直以來想殺的人，此刻血氣上湧占據了他的大腦。
卻不知為何，他此刻異常清醒。
“我……能不能不死？”
他苦笑了聲，覺著自己這個問題就是個笑話。
他二十七年都沒有殺得了的人，此刻死了，他怎能不死呢？
秦升垂著頭，眸中有淚滴落在血中。
前幾日才咄咄逼人似惡魔般的捉妖師，此刻卻似乎成了個苦難人，只剩可憐。
元真瞧了秦升一眼，忽然問:“他為什麽要殺他師父？”
元嘉不答，只是放下茶杯問他:“原諒他了？”
元真垂了垂眸，眸光閃爍道:“只是好奇。”
元嘉起身道:“沒必要好奇，這世間沒有什麽道理，是說罪惡可以因為可憐就可以被原諒的。”
她走向秦升:“你想殺的人，我幫你殺了，你也該死了。”
自秦升告訴秦灝他與元嘉兩情相悅之時，元嘉就已對秦升的想法猜到了大概。
所以，她半夜出門來到了他們的家，知道了真相。
她告訴秦升，她可以幫他親手殺掉他的師父，但之後，他必須自盡。
秦升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但那時他並沒有把他的應允當回事，直到如今他真的親手殺掉了自己想殺卻殺不了的人。
秦升顫著眸子擡眸看向元嘉冷冰冰的臉，又看向朝他走來的元真，忽然面色猙獰地大笑起來。
“呵呵哈哈哈！命運竟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專挑可憐人下手！”
他盯著元真:“你剛才看我的時候想到了什麽？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樣，被命運折磨被世人拋棄？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可憐？”
元真心微顫，別開眼挪到元嘉身後，低聲道:“關你屁事。”
他扯了扯元嘉的衣袖，示意趕快離去。
元嘉便轉身離去，三步後，她停步說了一句話:“你如此可憐，何不隨意揍個尋個你敵不過的人發洩發洩？相信他們都不會怪你的，對吧，畢竟你如此可憐。”
秦升差點氣死，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你沒有經歷過我所經歷的又怎會理解我的絕望？等有一日你親身經歷過你才會發現無論你做什麽都改變不了！”
元嘉道:“你絕望了，所以就把絕望帶給另一個人？你理由挺多的，就別想得太多了。”
秦升開始發瘋，像條瘋狗一樣亂咬人，但最後他還是自盡了。
他的手很快，沒有一絲遲疑。
仿佛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他對命運的不滿而做出的反抗，只是反抗無果罷了。
元真想了一路，決定跟元嘉坦白:“姐姐，我……我殺過人。”
元嘉停步望著他，他便繼續講道:“他騙我，我就殺了他。”
元嘉問:“你哥知道麽？”
元真道:“那時他不在。”
元嘉又問:“你殺他的時候害怕麽？”
元真楞了楞，隨後道:“那時我體內忽然竄出了黑氣，我腦袋是昏沈沈的，等我醒來才知道我殺死了他。所以，殺他的時候……應該不害怕……”
“那你後悔麽？”
“不後悔。”
“為什麽？”
元真垂下頭，眸光閃爍似乎不敢看元嘉的臉:“他騙我。”
一個從來不說自己苦難的人，突然出口的苦又怎會普通？
元嘉的心口因他突然的低落情緒而撕扯著，她拉住了他的手，道:“你不壞，你只是保護了自己。”
元真落下淚來，背過身去偷偷地哭。
元嘉牽著他的手，一直帶著他走。
他們回到了妓院，再次踏入這裏，元嘉的心很平靜，身體也很寧靜。
碩大的妓院更為安靜。
街上的人表情和眼神都很奇怪，問一句便遮遮掩掩，問小孩小孩也被捂住了嘴。
去衙門找父母官，父母官也不在。
不過總算有了消息。
此城外往西有一處私人自建的馬場，馬場的主人是此城最富有的人家姓張。
原來城中消失的人都受張家人的邀請來到了馬場，是要參加一場宴會，玩玩游戲的。
元嘉總覺不對，心中也莫名慌亂，拉著元真往馬場趕去，到時眼中便只剩血紅。
她聽見很多聲音。
場外有男人在紙上寫下來女人的名字，推著女人入場:“晚晚，你一定要努力，我在這裏等你帶好消息回來。”
他把瘦弱的女人恨不能推到場中央，自己的腳卻似風箏一樣不知飛了多遠。
還有婦人哭哭啼啼不願進去，她的丈夫說:“如果不是必須要女人，你以為我會讓你進去？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你難道想你孩子跟我們一樣過這樣的日子嗎？”
同樣的場景下，還有丈夫這樣說:“我養你一家老小養了這麽久，狼心狗肺的也知道報恩吧？我這些年多苦多累你沒看在眼裏啊？還是你就天生的狼心狗肺是我瞎了眼為你做這麽多？”
觀眾席上，金玉滿堂美酒佳肴，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場中，血紅一片，這兒一根手指那兒一顆腦袋，已分不清誰是誰的。
有個姑娘拼命拿簪子刺中了一只一直啃咬她的狼的眼睛，緊接著便不知哪裏竄來的箭穿透了她的胸口。
有大夫打扮的十七八個人提著藥箱趕進來為狼醫治，觀眾席上主位的金色公子氣哄哄地下命令:“快！快把那個賤人給我大卸八塊！大卸八塊！”
他是在為他的寵物狼報仇。
他的狼玩游戲玩得好好的卻被不知所謂的玩具給傷了！這簡直不可饒恕！
他一生氣，其餘人都上趕著去哄，底下正在寫名字的人也都上去說好話，生怕這位金色公子一生氣就說話不算話不給錢了。
元嘉抱住了那姑娘，可她的心口上已滿是血窟窿。
姑娘認出了她，用力推著她:“快走……快走……不要留在這兒……不要……”
元嘉反握住她的手，咬著牙勾唇微笑:“我沒事，我是神仙，沒人傷得了我的。”
她是神，此刻卻救不了眼前這個幫過自己的姑娘。
好笑的是，她根本沒有認出來這姑娘。
“真的……沒事兒嗎？”
元嘉重重點頭，扶著她坐起來，擡手瞬間阻斷漫天的箭雨:“你看，我真的是神仙。”
“真好……”
姑娘嘴裏開始不停地冒血，眼睛也睜不開了。
元嘉抱緊她，問:“我、呵，我是神仙，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你有什麽心願麽？無論多少，我都可以幫你實現。”
姑娘嘴角溢出了笑，卻很快被鮮血吞噬。
她緩緩搖著頭，道:“只、只要你好，便、好……”
她突然有了力氣，呼吸也不喘了，睜開眼看見了元嘉的臉。
聖潔美麗，依舊是初見那樣。
這樣的女子，怎能留在這樣骯臟的地方呢？
姑娘推著元嘉道:“回、回去……回到你、自己的……地方……”
但她已經沒了力氣，也看不到那一幕了。
原本熱鬧繁華的宴會突然人仰馬翻，人們在血地裏摸爬滾打，驚慌失措大喊著:“妖怪！妖怪！”
惜命的主家跑得飛快，輕飄飄的銀票被他一抓一大把撒到場中，漫天銀票像雪花一樣飄灑，無數雙眼盯著雪花掉下來的那一刻。
元嘉擡眸掃了一眼，繼而捧著姑娘的額頭放在自己心上。
她問:“你的心願是什麽？”
姑娘的靈魂說:“我想變厲害，把欺負過我的人都暴揍一頓，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我。”
元嘉輕放下姑娘的軀體，撐著膝蓋站起時卻突然摔了一跤，她卻感覺不到疼，覺得稀奇便輕聲笑了幾聲。
耳邊好多好多聲音。
“媳婦兒，快快快拿，這些人太兇了我們拿了就走！”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主家走了，規矩也不在了，所以現在誰都有可能拿到錢。
有人拿起了屠刀想要得到更多卻因此失去了性命，有人見好就收，有人失去了妻子哭天喊地說這些錢都應該是他的，是這些殺人兇手欠他的。
很奇怪。
元嘉對這些人感到奇怪。
她迷茫地站起身，手臂卻突然朝後貫穿了一塊胸膛，五指在血肉中靈活地擺動，像是在做什麽游戲。
抽回手，她踩在傅延胸口上，聲音寒氣逼人:“是不是你做的？”
傅延齜牙咧嘴，眼中只有明晃晃的恨。
他想偷襲元嘉，誰知卻被元嘉所傷。他的胸口被一只細手貫穿之時，仿佛他的神生是個笑話。
他道:“這種事以往每年都要上演一次不知要死多少人，呵呵，不過妓院裏的那些姑娘本不用這麽快死的，是那個捉妖師要殺人滅口，跟張家提了這個建議。她們死，是因為你！”
元嘉用力踩著他的胸口，可不知為何，她已用了全部的力氣，底下的人卻紋絲不動。
所以，她幻出了靈劍。
高高舉起。
好不容易趕來的元真只見這樣一副畫面，他呆呆地喊了一聲:“姐姐……”
很快，他沖過去搶了元嘉的劍推開她，然後自己對準傅延舉起了劍。
他死死咬著唇，企圖用痛讓自己的雙手可以冷靜下來。
他刺了下去，動作就像用石頭砸核桃一樣迅速勇猛，又多了些小心。
而在劍尖即將戳破傅延衣裳時，他卻突然憑空消失了。
元嘉迅速拉起元真將他護在身後，眼前很快出現迷霧，迷霧裏走出一個神聖而高大的人。
是神族，且靈力比傅延高了不知多少倍的神族。
元嘉開口輕嗤:“神族族長？”
對面緩緩來一句:“吾乃神帝。”
元嘉不由笑了幾聲:“那聖女是什麽？”
神帝見元嘉如此模樣，心生不忿，勾起唇瓣悠哉道:“玩……物。”
元嘉笑聲戛然而止，嘴角瞬間凝固，眸中微弱光亮在剎那間起了戰爭似的，刀光劍影殺意連綿。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淡藍色光點親昵地抱著她。
神帝覺得這丫頭在垂死掙紮，連正眼也不給她。
可下一秒，他體內的靈力以及他的生命氣息突然在消失……
元嘉道:“不論哪一族都應多看看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你說是不是？”
神帝富有殺意地剜了她一眼，轉身灰溜溜地逃了。
此時的元嘉只能是窮寇莫追。
她跌倒在地，面色慘白像是死人一樣。
元真擔憂不已:“姐……”
元嘉無力慘笑，眼前突然迸發出白光，穿著大襖子的妖皇來到了她面前。
妖皇滿臉堆笑，拱手朝她行禮:“妖皇雪，見過神族聖女。”
元嘉看向他:“傳說妖皇有預示之力，你看見了什麽？”
雪淺淺一笑，對她的問題置若罔聞，只說了一句:“請聖女助我。”
雪帶著元嘉和被打暈的元真來到了妖族，元嘉也見到了此時妖族唯一的少主紫衣。
一只皺皺巴巴的紫色小狐貍，天生九尾卻因為身體的原因一尾也難以顯現。
雪求元嘉幫紫衣和另一只天賦異稟的九尾紅狐換命，這樣他的兒子便會如正常狐貍一般好好長大，不會輕易死去。
便是用另一只狐貍的命 ，去換他兒子的命。
元嘉的身體和神魂在此地很快被溫養起來，雪幾乎掏空了他整個妖族的寶貴靈草，他甚至用自己的靈魂來溫養元嘉的神魂。
元嘉承了他的好，便幫他做這一件事。
被換命的紅狐貍身後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好看極了，紅色的眼睛像寶石一樣。
元嘉問她:“願意麽？”
紅狐貍羞澀一笑，偷偷遞給她一把木頭做的匕首，看了她一眼便乖乖躺好了。
她什麽也沒說，眼中也沒有恐懼和不願。
這反倒令元嘉更下不了手，她放下手問:“你知道日後你會變成什麽樣子麽？”
紅狐貍這才道:“我知道，我不怕，我不想他死。”
做完這件事後元嘉馬不停蹄拖著昏迷的元真離開妖族，卻突然聽見一聲又一聲呼喊:“元嘉！阿望！元嘉！”
再見到關峪時，他渾身的血，是誤入妖族留下的傷。
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她站在他面前妖氣外露。
他如五雷轟頂:“你是……妖……”
元嘉道:“我早說過，我是妖。”
長劍不知何時來到她面前，她如沒有溫度的石頭道:“你此時若不動手，日後我不會再給你機會。”
她閉上了眼睛不去看他，很快聽見了劍落下的聲音。
她才擡起眼皮盯著他的眼睛:“喜歡我可以但千萬不要愛上我。”
關峪張了張嘴，一下子摔到地上，頹廢著身軀像是老了幾十歲。
“阿望呢？”
元嘉道:“他叫元真，現在是我弟弟。”
他笑了幾聲，滿臉的迷茫。
或許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對一只相識不久的妖念念不忘，為什麽自己下不了手去斬殺一只妖，為什麽此時此刻他所有的憤怒絕望傷心難過全成了安心。
愛？
他沒愛過。
他不知道。
元嘉走向他，臉上再沒有從前對他的笑:“毒藥，你吃，還是我灌？”
關峪輕嗤一聲，接下毒藥毫不猶豫咽下去了，隨後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他不管那是不是毒藥。
他只知道元嘉跟以前不一樣了。
再次回到木蘇城的三人心中各懷心事，卻誰都沒有說出口。
元嘉先是讓關峪約好他的養母公主和他的師父，她想先確認些什麽，畢竟那日那人獨獨引開了關峪。
但不知是何原因，她的心尤其急躁，像是一個原本可以篩沙子的篩子此刻洞大得連石頭也篩了出去。
緊接著，她去尋了那場宴會的主辦方張家，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秦灝想殺人得權便得斬草除根，於是他把妓院送給了張家，並提議開展了這樣一場游戲。
這種游戲並不是第一次開了，所以準備起來也並不麻煩。
參與的人可以是城中任何人，簽字畫押便可讓家中妻女或是老母進入場中，若是能活下來，簽字的那人便可得到萬兩黃金加良田百畝。
那些狼是看住場中人不得逃離，像是姑娘們不願自相殘殺，便想著另尋一條生路。
元嘉將他告到了衙門，好笑的是，這青天大老爺當時也參與了此事。
她又將此事昭告天下，並告到了皇帝面前，她只是期望一個公正公道的處理結果。
可她只聽到有人說:“死的不過是些下賤□□，至於將此事鬧這般大麽？果然是女子，小肚雞腸。”
有些人私下裏還盼望著下一場游戲的到來。
不知是否元嘉的運氣忽然變差了，她沒有聽到一句自己想聽到的。
此事最後的希望在於皇帝，皇帝因她的能力處死了那些她認為有罪的人。
可能被處死的人人緣比較好吧，緊接著那些人就轉變了話語說她是胡編亂造，說屍體是她從別的地方搬來的或是她現場殺的。
最終，該死的人還是死了，她希望達到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可她仍昏昏沈沈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迷蒙間不知自己從何處來，該去何方。
於是她把跟著元真的幕後人揪出來暴打一頓，自己重傷對方輕傷後，她想起了那位姑娘藏在心底的心願。
很快，元嘉收購了大學堂和妓院，讓那些姑娘們都可以學習識文斷字。
還有武堂，醫館，她能教的盡力去教，能做的盡力去做。
很艱難，但她盡力去做。
有時也總恍惚地想起……她還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那些救她的姑娘的名字她都還不知道……
淒淒笑笑地又回到那一座墳場，卻發現這裏又新建一座鬥獸場，專供權貴玩物之所。
那日的藍衣女子似乎瘋魔，大笑了許久，徒手捏碎了鬥獸場，而後用雙手堆起了衣冠冢。
等她渾濁的眼眸中終於恢覆了清明時，她已無路可退，她的身後圍了了許多人。
官家的，世外的，捉妖的，都是要她死的。
她起身掃視那些人，兇狠張狂不屑一顧的表情她都沒有放在心上，她只是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點。
“為何，來殺我的沒有女子？”
他們像是聽見了大笑話一樣。
有人說賤種難當大雅之堂。
有人說他們不顧危險來斬殺自己便就是為了家中的女眷。
有人說女子十指不沾陽春水就是該享福的。
有人說“你不就是女子麽？”
元嘉生而為王，她所明白實力便是本錢，便是狂妄的資本。
所以神族中人盡管行為不端，變強的心卻是實在。
這些人族卻不同，分明那樣弱小，表現出來的模樣卻像是天下無敵似的。
元嘉不太能理解他們口中的一字一句，但恍惚間，她仿佛又有了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
她打傷了來圍剿她的人，並去到皇宮中修改國法，最重要的一句便是“人人生而平等，人人皆可習文鍛武建功立業。”
國法即刻生效並開始全國推行。
那時的元嘉以為自己做對了一件事。
卻不知，有些人的眼中，除了自己，其他人的人都不算是人。
……
在這個消息常常半路失蹤的年代裏，守家的元真和關峪竟日日都能聽到關於元嘉的新消息。
例如她在哪裏被多少人圍剿，是否還活著。
例如她在哪座城裏做了哪些事救了多少人，是否還活著。
例如她在哪裏教訓了哪些人傷了多少人，是否還活著。
只要她還活著，他們便一定能等到她歸來。
某日夜裏，電閃雷鳴風雨交加，二人早已睡去，門外卻斷斷續續傳來了敲門聲。
披著外裳撐著傘，打開門卻只見一道時有時無若隱若現的身影，像是頭七歸家的鬼魂一樣。
夜很黑，那道身影又穿著深色衣裳，沒撐傘雙手無力地垂在兩邊，渾身都濕透了，頭發也亂糟糟。
元真心頭跳了跳，下意識將傘往她那邊傾斜，她卻突然下墜他連忙撲去……
傘落在雨地裏，雨點滴滴答答地敲響它。
元真抱著那具瘦弱的身軀，顫著手扒開了她面上黏在一起的黑發……
“哥！哥！”
他一邊抱著元嘉回屋一邊大喊，生火燒水，二人忙忙碌碌，而元嘉四腳朝天眼眸空洞。
當她被關峪拉扯著去沐浴之時，她的身體似乎終於有了知覺。
她反握住關峪的手，擡眸看他，聲音幹澀沙啞:“有酒嗎？”
雨不知何時停了。
她坐在篝火旁只是默默地往肚裏灌酒，什麽話也不說，什麽事也不做。
關峪元真在她一左一右各自守著。
灌完了四壇子烈酒後，她臉頰微紅，卻似乎還沒有罪。
她笑了笑，說:“人族的酒，比白水還難喝。”
她一手拉著關峪一手拉著元真朝地窖裏奔跑，她看起來心情不錯:“給你們見識見識我這個神族聖女親自釀的酒，不論是擁有血肉之軀的人族，還是冰涼涼的器物，喝了我的酒，就一定會醉！”
“哈哈，寶說，她不是人也不是神，跟我不一樣……我就偏要告訴她，她也會醉，我也會醉，我們都是一樣的！”
三人一人抱著一大壇回到篝火旁，元嘉先是大灌了一口得到滿足，餘光中見關峪眼神望眼欲穿，便跟他說一聲:“日後一定教你。”
想再喝一口，卻又不知為何喉中作嘔，再努力也灌不進嘴裏了。
“呵呵……”
她低眉輕笑了一聲，似在嘲笑自己連酒也喝不得。
擡眸看向幹坐著的二位:“你們怎麽不喝呀？不喜歡嗎？”
二人一楞，便也舉起酒壇淺嘗了一口。
下一秒，啪地一聲，兩人都倒了地。
兩壇比人還壯的酒壇倒沒有受傷，就是空虛了許多。
元嘉:“……廢物。”
風毫不留情地敲打她的血肉肌膚，一片一片刮下了她的骨頭。
她一個人靜靜坐了許久，仿佛日夜更疊已過數萬年。
身旁一人總算有了動靜:“不冷嗎？”
元嘉道:“挺冷的。”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回屋吧。”
她卻反握住，轉眸盯著他的眼睛:“屋裏就不冷嗎？”
關峪點頭:“屋裏暖和。”
“呵！”
元嘉輕嗤一聲甩開了他的手，繼續望著前方又不說話。
關峪揉著痛處緩慢爬起來，坐回了她身邊，也不會說話，只默默陪著。
不知幾何。
元嘉忽然道:“若有一日你見到了我妹妹，定要記得告訴她……告訴她……”
眸中有清淚滴落，她抿著唇忽然顫了起來，又很快平靜:“告訴她，她若是敢不聽我的話，我定會好好教訓她！她若是再敢胡作非為，我，我便不要……不要她了……呵呵……”
這帶著清淚的每一聲都如熔巖滴落在關峪心臟，他抓住元嘉的手強忍不斷上竄的心情問:“你什麽意思？”
“哈哈！”
元嘉反手甩開了他，正過身來道:“你記得就好。”
關峪歇斯底裏:“我不記得！”
他沖向元嘉狠狠抱住她，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摟在懷中，摟在心裏，可就算如此，他也仍覺她會在下一秒就消失……
懷中的人兒在掙紮，這便說明她還是鮮活的。
關峪道:“你想做什麽我會幫你的！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不能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啊？”
元嘉卻安靜下來，血肉還是柔軟的，卻一點不動彈了。
關峪慢慢松開她，每一秒過去都像是有人抽出了他的心臟。
所幸，眼前仍亮著一雙眼。
元嘉定定地望著他，許久忽然轉頭一笑，笑中帶著苦澀與迷茫。
她問:“為什麽幫我？我說過千萬別愛上我的。”
關峪不語，她便正了神色像極了從前高高在上的聖女:“我說過，一開始的驚艷喜歡好意全都不是真的，那只是你的靈魂被我的神魂吸引罷了做不得真。”
“愛就愛了你管我做什麽！”
關峪瞪著眼睛，癡呆的模樣像是被人偷走了半片靈魂。
他道:“你自己長那麽好看人那麽好還不許人家愛上你啦，再說了單純被你的神魂吸引那算什麽愛？愛能有什麽理由？我怎麽知道我怎麽突然就愛上你了就要死要活了，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你呢你添什麽亂？你根本就不懂愛！”
關峪抱著胸歪著腦袋生氣去了。
滿臉微醺的元嘉:“……”
冷風一吹，她似乎清醒了。
眨眨眼睛轉過身，呼一呼吸一吸，眨眨眼睛再灌一口酒，眨眨眼睛再灌一口……
關峪眼疾手快掏走了那一壇酒丟遠了些，道:“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你能不能說出來？你不說我鉆你肚裏去找了！”
“……”
只聞啪的一聲，關峪的腦袋和比人還壯的酒壇子一起倒地，關峪滿頭的血，酒壇子毫發無損。
關峪不省人事，似乎要過去了。
濃郁的血腥味掰開了元嘉渾濁的腦袋，她擡手揮了揮鼻子前的血腥氣，似是有些嫌棄。
腳底下突然傳來聲音:“他得罪你了？”
“喔！”
元嘉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元真醒了。
她便道:“應該是得罪了。”
元真邊點頭便爬起來:“那是他活該。”
“？”元嘉有些不敢相信，“他是你親哥？”
元真道:“他又不認我。”
元嘉:“你也不認他了？”
元真:“他認我再說。”
他抱來砸關峪腦袋的那壇酒，問元嘉:“你還喝麽？”
元嘉眨眨眼:“喝，當然喝！”
元真是不敢再喝了，便如方才一樣守在她身邊盯著她喝，看著她的臉頰從微紅到深紅，看著她從牡丹到如花。
大約是七八口酒後，元嘉滿眼怨氣地看向了元真:“你為什麽不說話？”
元真:“？”
元嘉跺腳擺手，像個得不到糖果胡攪蠻纏的熊孩子:“你知不知道一個人喝悶酒不說話是會抑郁的！你是不是對我不滿所以想害我？”
元真嚇得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不知道……”
元嘉指著他:“那你說話。”
元真:“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元嘉丟了酒壇，靠元真坐近了些，像是兩個摯友耳語一般:“你睡覺的時候，妓院裏的姑娘們有沒有來尋你？”
元真還未說話，元嘉便搶先自己答了:“肯定沒有 ，她們怪我們呢，又怎會來尋我們……”
元真試圖解釋:“不是……”
元嘉卻只將他當做一根不能說話的木頭，還手動堵住了他的嘴，認真地道:“怪的，都是因為我們……不，是因為我的突然闖入，她們才死的……死的不該是她們……似的為什麽是她們……”
她歪了歪腦袋，眼眶中即將落下的淚珠立刻倒灌回去:“你知道，我把那件事情告訴了多少人嗎？呵呵，皇帝，百姓，我見到的我都說了！他們說死的不過是下賤□□，死的不過是女子，死的不過是尋常百姓！呵呵，你知道更離譜的是什麽嗎？他們說那是假的是我胡編亂造！整個馬場的屍體都在呢，那麽多的血，他們全都看不見聞不見……”
元真雙手搭在元嘉雙肩上道:“他們都不是好人，不值得你為他們傷心！”
元嘉反甩開了他的雙手，擦幹眼睛微笑:“我沒為他們傷心，犯不著。”
元真卻更擔心:“那你……”
元嘉道:“那姑娘說她想變得強大，這樣就不會有人再欺負她。我便將同她一般的人都聚集在一起，教她們讀書習武學醫，我救了很多這樣的女子，我只是想不透，為何我在幫她們，她們卻要殺我。我沒殺過一個人，她們卻都要殺我。”
元真不假思索地道:“那是她們的錯！她們不對！”
元嘉點頭，垂眸時眸光微爍，她道:“我有個妹妹，她曾說若此生沒有我，她會是一個惡魔。因為她周邊的人和她生活的地方都在逼她成為一個惡魔。”
元真並沒有聽懂，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見她不說話，便又憋出了幾句:“還好她遇到了你。”
傻乎乎的模樣著實有些可愛。
元嘉破涕為笑:“是啊，還好她遇到了我。”
一時又安靜下來。
元嘉在發呆，思緒不知飛到了何處，元真則緊張兮兮地註視著她，關註她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
似乎有什麽在他心底生根發芽，他突然開竅了一般，開口便給人一種聰明的感覺:“你想做什麽。”
果真元嘉回了神，高看他一眼:“我想當個壞人。”
元真道:“你永遠不是壞人，你做了壞事也不是壞人，欺負你的才是壞人。”
這孩子家家的話如一陣暖流穿透了元嘉的心。
她溫和一笑，牽起他的手道:“你會幫我的，對嗎？”
元真鄭重點頭:“一定會的！……哥哥也會幫你的。”
元嘉道:“我知道。”
元嘉想利用自己為數不多的時間攪翻這人族。
不論在哪裏，拳頭總是硬道理。
她要教會女子們修煉法術騰雲駕霧，讓看低她們的人從此只配仰望她們！
她要殺盡人族狼心狗肺之徒，讓大惡之人從此消失在這世間。
她還要推翻這人族的規矩道理，自己編寫出新的規則，讓這人族成為她神族的另一個附屬。
元嘉運氣不錯，一開始就尋到了十幾個天賦異稟的女孩，不出一日便學會了騰雲駕霧。
元真與關峪便四處為她去尋想要變強大的女孩。
人族疆土並不遼闊，女子也並不多，但內心想要變強大脫離掌控的女孩們，卻十有八九。
元嘉特意煉制出了個法器，足將她與女孩們包裹起來不被打擾，當然，裏頭的景象也能被外頭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見，卻聽不著，學不了，只得看。
在她實施此事的第七日，神族便開始派下人來明裏暗裏誅殺她。
她可不放過這機會，將那神族與自己鎖在一處，她秒殺那神族的戰鬥便是給女孩們最強有力的鼓舞。
當然，她的身體卻撐不了多久。
她也不會特意掩飾自己的力不從心，因為她們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往無前從無敗績，而是刀山火海我亦跨的決心和勇氣。
……
關峪跪在他的神秘師父面前請求救治元嘉身體的法子。
師父卻說起了另一段往事:“相傳這世間每隔千年便會出現一個身懷黑氣的人，這黑氣便如同人族所說的厄運，這厄運不僅影響自身主人，也會影響周邊的人，從而引起天災人禍。”
關峪無條件信任自己的師父:“那我弟弟他……”
師父沈重點頭:“為師去見過他，……他確實便是那千年一遇身懷厄運之人。”
這消息太過驚世駭俗，關峪總忍不住要找個理由去推翻它:“可他沒有黑氣……”
師父道:“他的黑氣被你想救之女所壓制，但隨著他一日一日長大，黑氣也會一日一日強大，總有一日那女子會承受不住……”
“那時她會怎樣？”
師父的聲音如是巨石火種:“灰飛煙滅，再無來世。”
師父眼疾手快扶起快要跌下去的關峪，道:“如今她的身子日漸虛弱，這便是原因。若要救她，便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
關峪閉了閉眼:“殺了……身懷黑氣之人。”
師父道:“……無論你如何做，為師都尊重你的決定。”
關峪卻笑了笑:“呵，可若不殺他，天下都會遭受浩劫的吧。”
他失魂落魄的離去，背影形單影只。
師父在原地望了許久，眉心一擰，眼臉變化瞬間便換了一個人。
這般神貌，正是來自神族的夢聽。
夢聽轉身朝木蘇城的公主府走去，轉眼便只見公主一人緩步走進臥房，打開機關進入密室。
如客廳一樣大小的密室中此刻聚集了不少人，皆是計劃誅殺元嘉的各隊首領。
見公主來，傲慢的神色也不見有改。
公主也不惱，只道:“陛下要本宮傳話，以毒計誅妖女。”
眾人才紛紛抱拳禮道:“謹遵聖意。”
……
暗地之人在元嘉家門前丟了個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女孩子，三四歲大小，是個走路還會摔倒的年紀。
元嘉有那麽一瞬想沖上去殺光暗地中所有的人，只是她如今，有心無力了。
抱回孩子，診治，療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