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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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外傷內傷都有，如今是靠人參吊著一條命。
元嘉用盡全力去救，終於看到了孩子睜開了眼睛。
但下一秒，孩子也張開了嘴，露出像小米粒一樣的牙齒，小鳥啄食一般咬住了元嘉的脖子。
她見血便退，元嘉反應過來捂住自己脖子時已腳步不穩。
女孩呲著血口，瞪著眼睛猙獰面目用力對她大喊:“你這個壞女人！都是你殺了我阿姐的夫君毀了她的人生！你一定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三四歲的年紀還不能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此刻卻完整順暢地表達了一個恨意。
這些日子，元嘉耳邊的謾罵已如空中的沙塵一般多，可沒有哪一刻，她如此刻心驚肉跳。
這一刻，她仿佛才認清，到底什麽才算是真正的悲哀。
女孩說完這句話就倒仰下去斷了氣，可她的眼睛仍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元嘉似乎還能看見她不散的怨氣圍繞在她周圍，正用漫天的詛咒盯著自己。
門外元真聽見響動推開門跑進來扶住她，關峪也立刻走了進來，見這一幕恨上心頭竟對著元真的胸口便是一腳。
元真倒飛墻壁之上吐出大口鮮血，失了助力的元嘉也不穩墜地，關峪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並為她輸送自身靈力。
可元嘉已意識不清，三息過後便閉上了眼睛。
關峪似乎受到了大刺激，抱著她一動不動，瞪著眼睛像是靈魂出竅了。
而元真也從墻邊一步一步爬過來，擡起了手卻不敢望元嘉的鼻尖送。
元嘉似乎是死了，這樣的消息如不斷新生的傷口一遍又一遍出現在兩兄弟身上，令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
關峪長時間不眨眼，於是眼角落了淚。
而元真眼底則逐漸彌漫出黑氣，已瞬間掩蓋他的眼眸，抹殺掉了他為人的證據。
他收回手，艱難站了起來，關峪冰冷出聲:“你要做什麽？”
元真答:“報仇。”
他轉了身，關峪才看向他:“你要殺誰！”
元真頭也不回:“誰殺她，我就殺誰。”
他提腳的那一刻，關峪大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這麽多人你殺得完嗎？”
元真並不止步，聲音也似乎被什麽撕裂:“總有一日殺得完！”
走到門口時，他卻停了下來，低下頭沈聲道:“姐姐說，有她在，沒人能欺負我，……你也不行。所以，殺完他們，我就回來殺你。”
毫無起伏的聲線如刺進關峪心口的一把刀，師父曾經的話一點一點得到論證，恍惚間，他看到了不久後滿地的紅。
他放下元嘉朝眼中漆黑的背影跑去:“不要……”
耳邊迅速吹過一陣風，他眼角餘光中閃過了一道藍色身影，於是腳步瞬間凝固。
“死而覆生”的元嘉在元真的背上揪著他的耳朵揍，邊揍邊罵:“臭小子，我睡一會兒你就造反了是吧？你有種啊，親哥也敢殺！兄弟之間有什麽過不去的？過不去打一頓不就行了，一頓不行打兩頓！記清楚了嗎？”
元真貓著頭不說話。
不知多久，元嘉從他身上下來，元真立刻抱了她個滿懷，緊緊不松手，像是要將她放進自己體內。
元真紅了眼，卻不說話，元嘉便也任他如此，靜靜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直到元真心情平和了，元嘉才道:“用傳訊器把我的徒弟們全都召來，我有事情要吩咐。”
她封閉了靈器，讓外界對內部的事情一概不知。
元嘉晃了頭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自己大概有多少徒弟呢？
有十萬麽？
她另開辟出了一個大空間，徒弟們陸陸續續用她給的法器到時，這空間竟已大滿。
而後她於數不清的徒弟面前盤腿正坐，雙手凝出此生全部功法，包括煉器煉丹陣法符文及天下各族信息，全部打入三萬人腦中。
她道:“這些是我此生全部，你們能走到何地便只看造化。此後莫要留在人族，除神族外其餘種族你們都可以去，建議去妖族，妖皇欠我一個人情，但你們若想走得更遠，便去其他地方。”
囑托完這些她嘆了口氣，道:“我很慶幸我收了你們，作為師父，我希望你們此生活得精彩，活得自在，活出自己。忘了我沒關系，但一定要記得，永遠不要輕易相信男人。……日後，若有機會，請一定要告訴你們的後輩，人來這世上走一遭，但求不要忘了來時的路。”
她站起來，背過了身:“行了，都走吧。外面的那些人攔不住你們。”
突然的離別打得她們措手不及，她們或多或少意識到是出了什麽事，她們想留在元嘉身邊與她共進退。
但元嘉俏皮笑著轉身道:“為師沒有告訴你們為師是神族聖女麽？為師壽命與天齊，一身本領於天下皆無敵手，這天底下能傷為師的還未出生呢。天下無不散之宴席，為師在人族待的時日夠久了，倦了，不想陪外面那些人玩兒了，想回去了，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吧？”
徒弟們腦子裏剛裝下了三界各族的信息，自然也知曉神族。
元嘉讓她們看到了自己的聖女神魂，再由著自己與生俱來的令人安心信任的笑容，她們再不信也得信個七八分。
人走了，關峪便忍不住問:“你騙她們走了你自己怎麽辦？你是妖族，哪是什麽神族？”
他一道明，元真也在她另一邊堵住她的去路，非要她說個明白。
她便幹脆倒地，惹得二人驚慌不已。
她虛弱地道:“我，我中毒了，唯有流光草可解，你二人秘密往南去，南山之地長有流光草，我的命可就在你們手上了……”
關峪立即道:“我去，阿望留下照顧你！”
元嘉道:“有這靈器在沒人進得來！此去危險，你們兄弟二人一起希望大些。放心，我比你們更在乎我自己的命。”
她的話確有道理，二人很快出發。
不大的院落中如今只剩她一人，風吹起來都比以往冷些。
元嘉進了屋子，蠟燭亮了滿屋。清瘦的身影坐在書案前，一筆一劃書寫著什麽，寫寫停停，很快黑了十幾頁紙。
火光搖曳中，輕薄的衣袍逐漸從清瘦美人肩上滑落，絕美肌膚上，青紫的屍斑東一塊西一塊 ，老舊青石板上的裂紋如地獄惡魔一般活生生地生在雪白肌膚上。
像是身體裏活著的另一個生靈從手臂上長出來形狀……
有眼睛，有耳朵，有鼻子有嘴巴，雖然不清晰，但你感覺得到，他們就在那裏。
燭火茁壯燃燒著，一點一點耗盡了燭火，也似乎耗盡了元嘉的氣血。
次日，她的門前躺下了百餘身中劇毒的普通人。
小孩子哭兮兮地喊著“爹爹，娘親，我疼。”
兩鬢斑白的老人卻只能唉聲連綿說不出一個字。
中年的，身強體壯的，病略輕的便跪在她門前大喊求她看在他們無辜且從未害過她的份兒上，救他們一命。
元嘉便敞開大門放他們進來。
躲在角落裏的人只見這百餘人進去了便再也沒有出來。
令人去尋了公主，公主道:“想知道裏頭發生了什麽，自己進去不就好了？”
但誰又會拿自己的命冒險呢？
“賤人有張良計計，我亦有過墻梯，我倒要看看她那破地方能容納多少人！”
於是越來越多的無辜之人走近了元嘉的院落 ，仍不見出。
他們這才開始心慌，因為籌碼已悄無聲息移到了自己頭上。
他們連夜討論，終於想出了一個絕佳妙計。
次日一早，元嘉又放了些人進院落，毒清的人們已被她轉移 ，如今這院子剩的人也不多。
她早已身心疲憊，不施粉黛的面上已是痕跡深重慘白無光。
與這些身中劇毒之人相比也占不了什麽上風。
倒在地上連聲唉叫之人見她走路也不穩，心倒是更穩了些，擡眸看她時眼中的得意自大與貶低一時也忘了收起來。
正被元嘉看了個正著。
他慌道:“怎麽，濟世救人的大善人是不願救我麽？大善人莫非是假的？之前進來的病人怎麽不見了，莫非大善人原是大惡人，你早已將那些無辜之人殺害，屍骨無存？”
元嘉的眼眸如天一樣靜，她只是勾了勾唇，伸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哢嚓一聲，人已斷氣。
她看向剩餘的那些中了毒面露驚恐的人，問:“你們是哪方的？”
眾人連忙跪下磕頭道:“姑娘，我們是無辜的啊！求姑娘救我們一命啊！”
元嘉便上前，開始替第一個人診治。
緊接著，她的脖子便又被咬了一口，她捂著脖子跌跌撞撞起身。
退步時，耳邊傳來不知是誰的高呼:“她是靈參化人，吃了她的肉可羽化成神壽與天齊！”
聽到這句話的人魔障一般，也不管是否真假便朝她沖了去。
起先倒也不是人人皆敢咬。
只是第一個咬的人學會了飛行，飛上天去了。
所以後面的人，眼睛被這飛天的人掩蓋了雙眸，抹殺了他們作為人的特征。
他們都張開了血盆大口。
聽說人氣血上湧時是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麽的。
當元嘉看見那些人一口一口肉吞進肚裏時，算是明白了這句話。
眼前，夢聽氣場大開，似乎已下定了誅殺她的決心。
她最後一問:“將元真與小人參妖關押折磨了整整三年的人是不是你？”
事到如今，夢聽也不再隱瞞。
他道:“是我。原以為真要錯過了，卻沒想到，你來了。”
元嘉道:“紫金靈參嘛，很稀有，你想救誰，我可以幫你救。”
夢聽卻露出一道殘忍的笑容:“可惜，你出現得太晚了。”
元嘉道:“那人死了？”
夢聽點頭:“是，所以，你得為她陪葬。”
元嘉便也點點頭，道:“行吧，你隨意，我還得再掙紮一會兒。”
事情似乎真如五百年後的邪神所說，她逃不掉了。
但是，她不甘心。
她還想再掙紮一會兒。
於是她與此界神族聖女產生共鳴，召喚她，請求她，收回神族子民夢聽的靈力，以及生命。
夢聽很快察覺，卻為時已晚，他的五指已在慢慢消失……
元嘉緊攥著拳頭，精神提到最高處。
仿佛是一處懸崖上的藤蔓，有漫天的箭雨掉落下來，而藤蔓無處可藏。
與此同時，得傅延言語刺激的元真引開關峪孤身一人回到了院落，眼中出現了血肉橫飛的一幕。
黑氣霎起沖碎了他面前所有的生靈。
黑氣生起的那一瞬，元嘉吐出鮮血，儀式中斷，夢聽的拳頭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曾以身軀壓制的黑氣埋葬了她。
似乎為嘲諷她，夢聽走到她面前半蹲下道:“若你被萬物逼得無路可走之時，其實還有一條路，便是，殺。”
元嘉笑了笑:“如果這世上只剩一種魚可食了，你會如何？”
夢聽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她:“魚嘛，死光了就死光了，我無所謂。”
元嘉躺平望著天，眼神像是透過天在看另一個地方:“有人也如你這般想，神嘛，死光了便死光了，再造便是了。”
夢聽不屑一顧:“瘋言亂語。”
元嘉道:“就當，我是瘋了吧。我也希望，我是瘋了。”
她閉上眼，不帶一絲眷念。
或許看見黑暗之時，她腦海中浮現過元真的面貌，也或許關峪也出現過。
或許還有過一絲絲對元真的愧疚與虧欠，有過對關峪的一絲不舍與想念，但那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
元真對關峪說:“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哥，我跟你再無瓜葛。若再見面，他不會手下留情。”
他跑了，無影無蹤，丟下這滿院的屍山血海。
關峪沒扒出來元嘉的殘軀，只撿到幾塊認得出的碎布。
城已空空。
公主府也只剩滿院屍身。
他萬念俱灰回到了曾經溫暖的家，拿出了短劍，兩眼一黑抹了脖子。
但他只是睡了一覺，睜開眼時甚至莫名地舒服。
脖子上的傷口已光滑如初。
他便一個人收拾了滿城的血，也收拾出了一封遺書。
通篇總三十頁紙，上下提及只他一個名字。
其餘全關乎一個名為“元寶”的女子。
除此之外，他還尋到了一座塔，乃是神器昊天塔的仿造品。
說是方便他與元寶相認，若用得到，拿它護身也行。
他藏好了這塔，藏得很深，希望永不會拿出來交到那什麽元寶的手上。
……
元真單槍匹馬進了皇宮，渾身的戾氣。
皇帝一見他就嚇得讓出了皇位，說只求一條生路，他應允了。
有一位名為高智尚的男子，說會幫他做個好君王。
姐姐曾說希望人族變得好一些，他想了想，只有皇帝有這個權利。
他便來當皇帝。
高智尚說要怎樣當，他便怎樣當。
因為高智尚讀過書，是個才子，說的話有道理。而且他願意幫自己，也對自己很有耐心。
就像……他心目中的兄長。
只是他總會記起姐姐的模樣，想起了，便畫一畫她，很快，她的畫像堆滿了整間臥室，他便換了間屋子睡覺。
某一日，有一道人影悄悄來到了他藏畫的屋子，拿走了一幅畫。
次日，民間便傳出了滅世妖人元嘉的畫像。
不出一月，國內便陸續出現身懷靈力的女子，只是出現後便迅速消失不見。
接下來三月中又出現了不少。
三月後，再無這般人出現。
一年後，仙門百家於國內迅速崛起，從此一帆風順。
與此同時，國內也崛起了一個名為嘉玉的組織，其組織來歷神秘，身份神秘，唯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便是仙門百家。
二者崛起以來數次交鋒，也未見勝負。
……
某處墓穴中堆滿了新鮮的花草，花瓣上還躺著晶瑩的露珠，似是清晨剛采下的。
正中冰晶棺材中躺著一位美人，珠翠滿頭錦衣華服，正是關峪之義母公主殿下。
公主胸口處躺著一顆紫色人參。
紫色人參幻化成一人形，正是元嘉。
夢聽灌了她許多靈藥，將她封印在這冰晶棺材中做這公主的陪葬之物。
她出不去，身子也一日一日受邪氣侵蝕。
元嘉想起五百年後邪神的話，想著再為元寶做一點事。
於是周身生出靈光，很快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神族的上虛之境中的某地突然出現了一顆石頭，識物有道之人看出這是一顆夢石。
其內蘊含強大的力量……
……
再慘痛血腥的往事也不過浮生一夢，盡管想要死在夢中，現實也會將你撲醒。
元寶一睜開眼，眼中浮現的便是對面銀甲白衣的神族，她朝最高的那位沖了過去，手中捏起的是元嘉留予給她的全部力量。
神帝瞳孔微縮連步後退，伸手在最近處抓了個人來擋在自己面前。
元寶的拳頭穿透了那人的胸口，那人瞬間灰飛煙滅。
雖說元寶立即又沖了上去，但短暫時間已給神帝喘息，他口中神秘念著什麽，下一秒，元寶的拳頭又穿透了一個人的胸膛。
而那人，正是此間神族的聖女。
元寶不可思議的目光盯了一眼正神帝，她覺得，這神帝十成有病。
聖女倒在元寶懷中，生命力正在緩慢流失。
與此同時，神族眾人亦覺身上靈力在緩慢消失，詫異無比:“這是怎麽回事？我的靈力怎麽會在消失？”
神帝心中似乎已有答案，惡毒的目光凝向了元寶懷中的聖女，捏起拳頭便要出擊，元寶揮手壓制住了他。
神帝咬牙道:“你也是神族，你也不能幸免！若不殺了她，我們全部都會死！”
元寶已不知該說什麽，只低頭靜靜瞧著聖女。
想問一句為什麽，卻總覺得自己沒這個資格。
聖女便如從前一般柔和笑了笑，道:“她主動與我聯系，我便看到了一些她的記憶，感應到了一些她的情感。我……很早就知道你了，很早便想見到你。”
她垂下了眼皮，心起苦澀:“我也想有朋友，我很羨慕你們擁有彼此。”
元寶抿著唇，心中卻只有張空白的紙，盡管沾了血也不會有字出現。
聖女握住了元寶的手，道:“殺了我吧，我不再受他們折磨。如果可以，我死後，請為我立一座碑，寫上'元寶摯友之墓'，呵呵……讓我有依處，算我，挾恩圖報了吧……”
元寶閉了閉眼，點頭道:“每年都會有人來看你，陪你說話的。”
聖女閉上了眼睛:“謝謝。……再見。”
元寶擡手覆上了她的額頭，手心泛起藍色光芒，卻突然，頭頂白雲深處迸射出耀眼金光包裹住了聖女的身子，抵擋了元寶手中的藍光。
金光將聖女帶到了白雲深處，聖女朝元寶大喊:“元寶，幫我！”
與此同時，上虛之境的神族也皆被金光包裹銷聲匿跡。
元寶飛身追去，同時運起強大靈力朝白雲深處攻擊，她鐵了心要擊破白雲深處的高墻，很快見高墻有了裂紋，只是再眨眼高墻卻消失不見。
她以靈幻劍朝高墻消失的地方此去，刺穿了個黃色衣袍的光頭小白臉。
一見他，元寶心便微微抽痛。
她抽回劍，鮮血便飆升而出，這光頭卻伸手替她遮擋了全部的紅。
他似乎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你這倒黴孩子，又想搞什麽事情？”
塵封的記憶敲響了元寶的腦鈴，她提劍放在光頭脖子上，冷聲道:“把人交出來，我便饒你不死。”
光頭卻不怕，反伸長了自己脖子，張揚道:“你倒是割呀，我看著你割，你割你割！你今日若不割我便跟你沒完！”
元寶滿腔的刀火在聖女倒地時消了大半，此時更已全消。
她收回了劍，轉身便走。
反正神族，她定要一劍一劍殺盡。
身後光頭卻叫住了她:“過去不得更改，你忘記了？”
這句哈像是一根長針從元寶的頭頂深深紮進，破壞了她的大腦，攪亂了她的思想。
她定定站了會兒，剎那間已出現在光頭身前，她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到底是誰！我一定見過你！”
光頭本已渾身的血，如今又被掐了脖子臉和脖子也紅了，成了個紅人。
他卻勾了一邊唇，慵懶悠哉地笑:“你這啥記性啊，咱倆肯定見過。”
是的，見過。
元寶收回了手，很快又牢牢抓住他的雙肩:“你一定有辦法救她，你幫我救她！”
沒有請求，似乎是百分百的命令之言。
對方是什麽身份元寶也都不知，可她毫無包袱一點不覺不對地說出了這句話。
光頭也不見生氣，只道:“你都說出來了，我自然得答應。不過你得放開我，我身上臟。”
元寶精神散亂地收了手，雙手又被另一雙手握起來，想陽光一樣溫暖柔和。
亂糟糟的眸子忽然有了響動，她看向自己的手，兩雙幹凈的手握在一起，像記憶裏的某一幅畫。
光頭道:“這麽大個姑娘了還不愛幹凈！”
元寶道:“怎麽救她？”
光頭的手滯了滯，丟開了元寶的手，朝她彎起月牙眼睛笑:“簡單啊，我把我的心分一半給你，你就有足夠的靈力孕育出她。你的體內有她的半縷神魂及大半靈力，也只有你可以孕育出從前的她。”
元寶並未明白。
光頭便道:“但是吧，孕育這事兒你自己一個人自然做不了，所以你還得找個男人。完了還得提醒你一句，終有一日她降生於世間，那便是你身散魂消之時。”
片刻後，元寶才問:“你的心？分一半給我？”
光頭的笑容不減道:“是啊，我的心。”
他朝元寶揮揮手:“轉過去唄。”
元寶問:“為什麽？”
光頭道:“你不轉過去我很難出手啊！”
元寶這才轉過了身。
光頭又道:“閉上眼睛唄。”
元寶也聽話閉上了眼睛。
隨後，光頭伸出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手持爪樣瞬間進入血肉，半顆跳動的心很快出現在他手心。
他手一翻，那半顆心便從元寶背部飛入了她的心口。
兩心融合，元寶能感覺得到此身力量的變化，可心裏頭那一點奇異的感覺卻無頭緒。
光頭臉色瞬間蒼白，血色一點一點從他身上逃離，他的嘴角，眼角，鼻子耳朵皆流出鮮血。
心口上的大窟窿更如水流一般，水流裏頭，活生生的半顆心臟快速地跳動著……
光頭咬牙道:“我的心和你的心融合之後，你會夢到看到或聽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不在意，就不會出現了。行了，你可以走了。”
元寶點了點頭，欲提步時心口卻起異樣。
她似乎聽見了心臟跳動的聲音，似乎看見了血滴落的畫面。
她欲轉過身，還未動作時便聽光頭怒聲大喊:“不是叫你不要轉身嗎？我說你可以走了！”
不論是那一段似乎真實的記憶裏，還是此刻，這都是光頭第一次對她說重話。
不似從前輕薄如浮雲一般都聲音中，元寶尋到了哽咽，以及藏在聲音裏難解的情分。
她不轉身，也不離開，只是問:“為何要幫我？”
她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她們以前……是不是關系很好？
陌生又熟悉的畫面一幕一幕放映在元寶腦海中，快得令她以為從未出現，可心中卻又存在了痕跡。
她想去尋求真相也無從查起，只得心頭獨自迷茫。
光頭捂住嘴停了好一會兒，沒辦法正常地出聲，堅持直著身子已耗費了他大半的精神氣力。
元寶便也不急，一直等著他。
直到他終於聽似正常地說出一句:“欠你的唄。”
聽到答案，元寶提步便走，一步不曾停下。
光頭望著她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見後才跪在了地上，捂著心口捂著嘴，止不住的鮮血從指縫中流出，他弓著背，顫著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金光一閃，血便止住了。
他才松了口氣，睡在這不染纖塵的白雲之上。
……
元寶想起元真時，他已不見了蹤影。
她先去人族尋了關峪，他面色憔悴了許多，像遭雷劈了時日無多了似的。
問他什麽他也不說話，八成是傻了。
元寶一巴掌扇去他躲也不躲，不過表情總算有了些變化，他看向元寶，聲音嘶啞:“他還好嗎？”
元寶煩躁瞪他:“你才是他哥。”
“不……”
關峪苦笑搖了搖頭，道:“不，我不配……”
元寶道:“不配也是。”
她不在這兒浪費時間，轉身便走，手腕卻突然被關峪抓住，她反手便掄了一拳過去，拳頭落入關峪的掌心。
關峪定定望著她，眼中帶著乞求:“不要傷他……好嗎？”
元寶一下子失了力氣，她別過眼道:“這話你該對你自己說。”
關峪道:“是我錯了。”
元寶卻問:“你瘋了？”
關峪道:“我看見了他，也從他眼中，看見了我自己。我知錯了，卻為時已晚，我只能求你不要再傷他。他為了救我們出來受了重傷，他說他等你回家，他將你當做真正的家人，如果可以，你能不能，也把他當家人？”
元寶卻閉上了眼睛，黑暗在她眸中，她便看不見自己的心。
她甩開關峪道:“好好做你的皇帝吧，你的日子，還長著呢。”
關峪同自己一樣，體內留著元嘉的靈力與半縷神魂。
他此後與天同壽，想死也死不成。
元寶本已走了，飛上天時又忽然想起，日後或許不再有機會見面了，便又返回再看他一眼，道:“五百年，若你表現得好，會有機會再見。”
關峪追著她跑了幾步，摔倒了就坐在地上傻笑，笑了幾聲又哭，哭了幾聲沒有淚，就繼續笑。
這一刻，他慶幸自己還活著。
慶幸自己會活著。
……
元寶回了妖族中元真親手蓋起的木屋前，元真坐在她常躺的搖椅上不知等著什麽。
元寶本想直接揪著他的衣領上床扒衣服，誰知她剛一降落，他便朝她奔來抱住了自己。
他像是大海一樣包裹著她，一絲縫隙也不放過。
怪的是，元寶並無厭惡之心，手掌也沒有打人的欲望。
她聽見他心跳的聲音，那聲音一聲一聲，一會兒是響在他胸口中，一會兒又像是響在自己胸口，再一會兒又響在她腦中了。
一聲一聲吵得她的靈魂不可開交，她用力推開了他一拳打在他心口，道:“別吵了！”
元真吃痛，下意識的動作卻不是捂住心口，而是背過身用袖口擦臉。
元寶大步跨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則揪住了他的頭發，冷道:“你做什麽！”
一眼卻楞住了。
原本白凈的臉龐此刻臟兮兮如花貓一般，雙眼微紅，臉頰上還留著未擦凈的淚痕。
元真看見元寶的神色，咬著牙幹脆把臉湊上去，道:“這麽喜歡看，我讓你看個夠！”
亮堂堂的目光又炸得元寶腦袋哐哐響，她瞪著眼，便就這個姿勢扯著他踢開了房門進了內屋。
元真是要高一些，頭發被元寶扯著便只能彎著身子走，一只手又在元寶手中，所以他走得極其別扭。
他身上還有傷未愈，這樣一折騰痛得不行。
可他偏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進了內屋上了床，被扒衣服時他才一個激靈，連忙捂著胸口道:“我受傷了，你不能打我！”
元寶表情尤其冷漠，手段尤其粗魯:“我又沒受傷。”
元真又道:“我好歹幫你救了你的徒弟，你不能恩將仇報！”
元寶道:“閉嘴！”
她撕下了自己的衣裙捆住元真的雙手綁在床頭，雙膝分別抵住元真的雙腿，雙手便如剪刀一般撕扯元真的衣服。
元真瞪大了眼，驚恐已從他的心口暴露到他的臉上:“你要對我做什麽！”
元寶只道:“閉嘴。”
剝下元真的衣服後，她才開始脫自己的衣裳。
雪白光滑的肌膚浮現與元真眼中，他驚得一時忘記了呼吸，片刻才想起來閉上眼睛。
直到唇瓣上壓下了另一片溫柔……
真奇妙，像是有很多螞蟻在咬他脆弱的地方，有些疼，又有些……
他迷茫地問:“我們，這是在做什麽？”
元寶冷冰冰地答:“成親。”
元真眼中瞬間迸發出煙火:“可……可是我們還沒拜堂……”
元寶道:“省了。”
她的手緊緊握住了元真的脆弱之處。
他慌道:“交杯酒！還有，還有還有交杯酒！我們還沒……啊……”
他的聲音失了控，被捆住的雙手不自覺抓在一處，很快又抓緊了床頭，緊接著又攥住了床單……
他很想再說些什麽。
他也還想問問元寶，是不是真的想跟他成親，是不是真的想做他的家人……
很快，他的大腦中便只剩酥麻。
別的什麽，已然不再重要。
元真醒來時，元寶已穿好了衣裳，那時她站在窗邊望著外頭的月亮，美人望月不知在思念著誰。
他用被子捂著自己的身子，小偷一樣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元寶聽見聲音，只說了一聲“做好飯再叫我”便轉身離去。
這一聲冰冷至極，仿佛床上的一切全是妄想。
被子裏鉆出的腦袋連個背影也沒有尋到。
濕漉漉的眼中滿是失落。
元真特意做了元寶喜愛吃的食物，元寶卻嫌他吵封住了他的嘴巴。
吃完飯，元寶便又抓住了元真的雙手，將他帶進了裏屋……
一來二去。
每當元寶抓住元真的手時，元真眼中浮現的不再是懵懂和一丁點的雀躍，而是清晰可見的慌亂與乞求。
可元寶封住了他的嘴不讓他說一個字，他有苦無處訴，淚水幾乎幹涸。
他盼望著這樣的日子結束的時候。
直到某日，元寶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他身邊。
這樣的日子確實已經過去了，可元寶，卻也離他而去了。
他的嘴還未解封。
元真尋著元寶的氣息來到了人族地界的一處無人山脈。
她就住在山洞裏，整日便只是打坐修煉，也不吃飯。
元真便在山崖上一處空地又搭起了一間廚房，一日三餐做了飯送到山洞裏。
送飯的三次，沒有一次可以看見元寶睜開眼睛的機會，但下一頓去的時候，上一頓的飯總會空。
這般，他便已心滿意足。
有時去瞧，他發現元寶的肚子大了很多，開始以為是她胖了，後來他擔心她這樣胖下去會對身體不利，便去人間醫館詢問，這才得知……她可能是有身孕了。
他一邊開始惡補關於這方面的知識，因為不識字，便只能先學字。
另一邊按照醫師所說，更關註元寶的飲食，保證養護好她的身子，也不會傷害她肚裏的孩子。
日月更替，風起雪落不知多少個春秋。
無人山脈開始連年大雪，永不停歇，整座山脈被掩於雪白之下。
山崖上的木屋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看樣子已許久不曾有人來過。
木屋前有一座雪雕，是人形靜坐的模樣，觀望著的是山下某一處角落，只是此時也只剩雪白。
山下洞中，自結界中醒來的元寶抱著一熟睡的嬰孩，跌跌撞撞揮開結界去到了神族，並留下了這孩子。
她的動作很迅速果斷，放下孩子時也一眼不曾留下，仿佛那孩子只是一個陌生孩子而不是她放棄一切孕育而出的孩子。
著急忙慌的身影在雲下穿梭，像是要去投胎。
她來到那座無人山脈，爬上雪白的山崖，而那時她走一步已氣喘籲籲。
前方是那人形雪雕，她咬著牙奮力爬去，在雪雕身前伸出了手，通紅的手指顫著碰到了人形雪雕的鼻頭處。
剎那間，雪雕上的雪便融化開來，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樣。
他睜開了眼睛，可眼前，只剩呼嘯而過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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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內傷都有，如今是靠人參吊著一條命。
元嘉用盡全力去救，終於看到了孩子睜開了眼睛。
但下一秒，孩子也張開了嘴，露出像小米粒一樣的牙齒，小鳥啄食一般咬住了元嘉的脖子。
她見血便退，元嘉反應過來捂住自己脖子時已腳步不穩。
女孩呲著血口，瞪著眼睛猙獰面目用力對她大喊:“你這個壞女人！都是你殺了我阿姐的夫君毀了她的人生！你一定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三四歲的年紀還不能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此刻卻完整順暢地表達了一個恨意。
這些日子，元嘉耳邊的謾罵已如空中的沙塵一般多，可沒有哪一刻，她如此刻心驚肉跳。
這一刻，她仿佛才認清，到底什麽才算是真正的悲哀。
女孩說完這句話就倒仰下去斷了氣，可她的眼睛仍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元嘉似乎還能看見她不散的怨氣圍繞在她周圍，正用漫天的詛咒盯著自己。
門外元真聽見響動推開門跑進來扶住她，關峪也立刻走了進來，見這一幕恨上心頭竟對著元真的胸口便是一腳。
元真倒飛墻壁之上吐出大口鮮血，失了助力的元嘉也不穩墜地，關峪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並為她輸送自身靈力。
可元嘉已意識不清，三息過後便閉上了眼睛。
關峪似乎受到了大刺激，抱著她一動不動，瞪著眼睛像是靈魂出竅了。
而元真也從墻邊一步一步爬過來，擡起了手卻不敢望元嘉的鼻尖送。
元嘉似乎是死了，這樣的消息如不斷新生的傷口一遍又一遍出現在兩兄弟身上，令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
關峪長時間不眨眼，於是眼角落了淚。
而元真眼底則逐漸彌漫出黑氣，已瞬間掩蓋他的眼眸，抹殺掉了他為人的證據。
他收回手，艱難站了起來，關峪冰冷出聲:“你要做什麽？”
元真答:“報仇。”
他轉了身，關峪才看向他:“你要殺誰！”
元真頭也不回:“誰殺她，我就殺誰。”
他提腳的那一刻，關峪大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這麽多人你殺得完嗎？”
元真並不止步，聲音也似乎被什麽撕裂:“總有一日殺得完！”
走到門口時，他卻停了下來，低下頭沈聲道:“姐姐說，有她在，沒人能欺負我，……你也不行。所以，殺完他們，我就回來殺你。”
毫無起伏的聲線如刺進關峪心口的一把刀，師父曾經的話一點一點得到論證，恍惚間，他看到了不久後滿地的紅。
他放下元嘉朝眼中漆黑的背影跑去:“不要……”
耳邊迅速吹過一陣風，他眼角餘光中閃過了一道藍色身影，於是腳步瞬間凝固。
“死而覆生”的元嘉在元真的背上揪著他的耳朵揍，邊揍邊罵:“臭小子，我睡一會兒你就造反了是吧？你有種啊，親哥也敢殺！兄弟之間有什麽過不去的？過不去打一頓不就行了，一頓不行打兩頓！記清楚了嗎？”
元真貓著頭不說話。
不知多久，元嘉從他身上下來，元真立刻抱了她個滿懷，緊緊不松手，像是要將她放進自己體內。
元真紅了眼，卻不說話，元嘉便也任他如此，靜靜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直到元真心情平和了，元嘉才道:“用傳訊器把我的徒弟們全都召來，我有事情要吩咐。”
她封閉了靈器，讓外界對內部的事情一概不知。
元嘉晃了頭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自己大概有多少徒弟呢？
有十萬麽？
她另開辟出了一個大空間，徒弟們陸陸續續用她給的法器到時，這空間竟已大滿。
而後她於數不清的徒弟面前盤腿正坐，雙手凝出此生全部功法，包括煉器煉丹陣法符文及天下各族信息，全部打入三萬人腦中。
她道:“這些是我此生全部，你們能走到何地便只看造化。此後莫要留在人族，除神族外其餘種族你們都可以去，建議去妖族，妖皇欠我一個人情，但你們若想走得更遠，便去其他地方。”
囑托完這些她嘆了口氣，道:“我很慶幸我收了你們，作為師父，我希望你們此生活得精彩，活得自在，活出自己。忘了我沒關系，但一定要記得，永遠不要輕易相信男人。……日後，若有機會，請一定要告訴你們的後輩，人來這世上走一遭，但求不要忘了來時的路。”
她站起來，背過了身:“行了，都走吧。外面的那些人攔不住你們。”
突然的離別打得她們措手不及，她們或多或少意識到是出了什麽事，她們想留在元嘉身邊與她共進退。
但元嘉俏皮笑著轉身道:“為師沒有告訴你們為師是神族聖女麽？為師壽命與天齊，一身本領於天下皆無敵手，這天底下能傷為師的還未出生呢。天下無不散之宴席，為師在人族待的時日夠久了，倦了，不想陪外面那些人玩兒了，想回去了，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吧？”
徒弟們腦子裏剛裝下了三界各族的信息，自然也知曉神族。
元嘉讓她們看到了自己的聖女神魂，再由著自己與生俱來的令人安心信任的笑容，她們再不信也得信個七八分。
人走了，關峪便忍不住問:“你騙她們走了你自己怎麽辦？你是妖族，哪是什麽神族？”
他一道明，元真也在她另一邊堵住她的去路，非要她說個明白。
她便幹脆倒地，惹得二人驚慌不已。
她虛弱地道:“我，我中毒了，唯有流光草可解，你二人秘密往南去，南山之地長有流光草，我的命可就在你們手上了……”
關峪立即道:“我去，阿望留下照顧你！”
元嘉道:“有這靈器在沒人進得來！此去危險，你們兄弟二人一起希望大些。放心，我比你們更在乎我自己的命。”
她的話確有道理，二人很快出發。
不大的院落中如今只剩她一人，風吹起來都比以往冷些。
元嘉進了屋子，蠟燭亮了滿屋。清瘦的身影坐在書案前，一筆一劃書寫著什麽，寫寫停停，很快黑了十幾頁紙。
火光搖曳中，輕薄的衣袍逐漸從清瘦美人肩上滑落，絕美肌膚上，青紫的屍斑東一塊西一塊 ，老舊青石板上的裂紋如地獄惡魔一般活生生地生在雪白肌膚上。
像是身體裏活著的另一個生靈從手臂上長出來形狀……
有眼睛，有耳朵，有鼻子有嘴巴，雖然不清晰，但你感覺得到，他們就在那裏。
燭火茁壯燃燒著，一點一點耗盡了燭火，也似乎耗盡了元嘉的氣血。
次日，她的門前躺下了百餘身中劇毒的普通人。
小孩子哭兮兮地喊著“爹爹，娘親，我疼。”
兩鬢斑白的老人卻只能唉聲連綿說不出一個字。
中年的，身強體壯的，病略輕的便跪在她門前大喊求她看在他們無辜且從未害過她的份兒上，救他們一命。
元嘉便敞開大門放他們進來。
躲在角落裏的人只見這百餘人進去了便再也沒有出來。
令人去尋了公主，公主道:“想知道裏頭發生了什麽，自己進去不就好了？”
但誰又會拿自己的命冒險呢？
“賤人有張良計計，我亦有過墻梯，我倒要看看她那破地方能容納多少人！”
於是越來越多的無辜之人走近了元嘉的院落 ，仍不見出。
他們這才開始心慌，因為籌碼已悄無聲息移到了自己頭上。
他們連夜討論，終於想出了一個絕佳妙計。
次日一早，元嘉又放了些人進院落，毒清的人們已被她轉移 ，如今這院子剩的人也不多。
她早已身心疲憊，不施粉黛的面上已是痕跡深重慘白無光。
與這些身中劇毒之人相比也占不了什麽上風。
倒在地上連聲唉叫之人見她走路也不穩，心倒是更穩了些，擡眸看她時眼中的得意自大與貶低一時也忘了收起來。
正被元嘉看了個正著。
他慌道:“怎麽，濟世救人的大善人是不願救我麽？大善人莫非是假的？之前進來的病人怎麽不見了，莫非大善人原是大惡人，你早已將那些無辜之人殺害，屍骨無存？”
元嘉的眼眸如天一樣靜，她只是勾了勾唇，伸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哢嚓一聲，人已斷氣。
她看向剩餘的那些中了毒面露驚恐的人，問:“你們是哪方的？”
眾人連忙跪下磕頭道:“姑娘，我們是無辜的啊！求姑娘救我們一命啊！”
元嘉便上前，開始替第一個人診治。
緊接著，她的脖子便又被咬了一口，她捂著脖子跌跌撞撞起身。
退步時，耳邊傳來不知是誰的高呼:“她是靈參化人，吃了她的肉可羽化成神壽與天齊！”
聽到這句話的人魔障一般，也不管是否真假便朝她沖了去。
起先倒也不是人人皆敢咬。
只是第一個咬的人學會了飛行，飛上天去了。
所以後面的人，眼睛被這飛天的人掩蓋了雙眸，抹殺了他們作為人的特征。
他們都張開了血盆大口。
聽說人氣血上湧時是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麽的。
當元嘉看見那些人一口一口肉吞進肚裏時，算是明白了這句話。
眼前，夢聽氣場大開，似乎已下定了誅殺她的決心。
她最後一問:“將元真與小人參妖關押折磨了整整三年的人是不是你？”
事到如今，夢聽也不再隱瞞。
他道:“是我。原以為真要錯過了，卻沒想到，你來了。”
元嘉道:“紫金靈參嘛，很稀有，你想救誰，我可以幫你救。”
夢聽卻露出一道殘忍的笑容:“可惜，你出現得太晚了。”
元嘉道:“那人死了？”
夢聽點頭:“是，所以，你得為她陪葬。”
元嘉便也點點頭，道:“行吧，你隨意，我還得再掙紮一會兒。”
事情似乎真如五百年後的邪神所說，她逃不掉了。
但是，她不甘心。
她還想再掙紮一會兒。
於是她與此界神族聖女產生共鳴，召喚她，請求她，收回神族子民夢聽的靈力，以及生命。
夢聽很快察覺，卻為時已晚，他的五指已在慢慢消失……
元嘉緊攥著拳頭，精神提到最高處。
仿佛是一處懸崖上的藤蔓，有漫天的箭雨掉落下來，而藤蔓無處可藏。
與此同時，得傅延言語刺激的元真引開關峪孤身一人回到了院落，眼中出現了血肉橫飛的一幕。
黑氣霎起沖碎了他面前所有的生靈。
黑氣生起的那一瞬，元嘉吐出鮮血，儀式中斷，夢聽的拳頭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曾以身軀壓制的黑氣埋葬了她。
似乎為嘲諷她，夢聽走到她面前半蹲下道:“若你被萬物逼得無路可走之時，其實還有一條路，便是，殺。”
元嘉笑了笑:“如果這世上只剩一種魚可食了，你會如何？”
夢聽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她:“魚嘛，死光了就死光了，我無所謂。”
元嘉躺平望著天，眼神像是透過天在看另一個地方:“有人也如你這般想，神嘛，死光了便死光了，再造便是了。”
夢聽不屑一顧:“瘋言亂語。”
元嘉道:“就當，我是瘋了吧。我也希望，我是瘋了。”
她閉上眼，不帶一絲眷念。
或許看見黑暗之時，她腦海中浮現過元真的面貌，也或許關峪也出現過。
或許還有過一絲絲對元真的愧疚與虧欠，有過對關峪的一絲不舍與想念，但那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
元真對關峪說:“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哥，我跟你再無瓜葛。若再見面，他不會手下留情。”
他跑了，無影無蹤，丟下這滿院的屍山血海。
關峪沒扒出來元嘉的殘軀，只撿到幾塊認得出的碎布。
城已空空。
公主府也只剩滿院屍身。
他萬念俱灰回到了曾經溫暖的家，拿出了短劍，兩眼一黑抹了脖子。
但他只是睡了一覺，睜開眼時甚至莫名地舒服。
脖子上的傷口已光滑如初。
他便一個人收拾了滿城的血，也收拾出了一封遺書。
通篇總三十頁紙，上下提及只他一個名字。
其餘全關乎一個名為“元寶”的女子。
除此之外，他還尋到了一座塔，乃是神器昊天塔的仿造品。
說是方便他與元寶相認，若用得到，拿它護身也行。
他藏好了這塔，藏得很深，希望永不會拿出來交到那什麽元寶的手上。
……
元真單槍匹馬進了皇宮，渾身的戾氣。
皇帝一見他就嚇得讓出了皇位，說只求一條生路，他應允了。
有一位名為高智尚的男子，說會幫他做個好君王。
姐姐曾說希望人族變得好一些，他想了想，只有皇帝有這個權利。
他便來當皇帝。
高智尚說要怎樣當，他便怎樣當。
因為高智尚讀過書，是個才子，說的話有道理。而且他願意幫自己，也對自己很有耐心。
就像……他心目中的兄長。
只是他總會記起姐姐的模樣，想起了，便畫一畫她，很快，她的畫像堆滿了整間臥室，他便換了間屋子睡覺。
某一日，有一道人影悄悄來到了他藏畫的屋子，拿走了一幅畫。
次日，民間便傳出了滅世妖人元嘉的畫像。
不出一月，國內便陸續出現身懷靈力的女子，只是出現後便迅速消失不見。
接下來三月中又出現了不少。
三月後，再無這般人出現。
一年後，仙門百家於國內迅速崛起，從此一帆風順。
與此同時，國內也崛起了一個名為嘉玉的組織，其組織來歷神秘，身份神秘，唯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便是仙門百家。
二者崛起以來數次交鋒，也未見勝負。
……
某處墓穴中堆滿了新鮮的花草，花瓣上還躺著晶瑩的露珠，似是清晨剛采下的。
正中冰晶棺材中躺著一位美人，珠翠滿頭錦衣華服，正是關峪之義母公主殿下。
公主胸口處躺著一顆紫色人參。
紫色人參幻化成一人形，正是元嘉。
夢聽灌了她許多靈藥，將她封印在這冰晶棺材中做這公主的陪葬之物。
她出不去，身子也一日一日受邪氣侵蝕。
元嘉想起五百年後邪神的話，想著再為元寶做一點事。
於是周身生出靈光，很快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神族的上虛之境中的某地突然出現了一顆石頭，識物有道之人看出這是一顆夢石。
其內蘊含強大的力量……
……
再慘痛血腥的往事也不過浮生一夢，盡管想要死在夢中，現實也會將你撲醒。
元寶一睜開眼，眼中浮現的便是對面銀甲白衣的神族，她朝最高的那位沖了過去，手中捏起的是元嘉留予給她的全部力量。
神帝瞳孔微縮連步後退，伸手在最近處抓了個人來擋在自己面前。
元寶的拳頭穿透了那人的胸口，那人瞬間灰飛煙滅。
雖說元寶立即又沖了上去，但短暫時間已給神帝喘息，他口中神秘念著什麽，下一秒，元寶的拳頭又穿透了一個人的胸膛。
而那人，正是此間神族的聖女。
元寶不可思議的目光盯了一眼正神帝，她覺得，這神帝十成有病。
聖女倒在元寶懷中，生命力正在緩慢流失。
與此同時，神族眾人亦覺身上靈力在緩慢消失，詫異無比:“這是怎麽回事？我的靈力怎麽會在消失？”
神帝心中似乎已有答案，惡毒的目光凝向了元寶懷中的聖女，捏起拳頭便要出擊，元寶揮手壓制住了他。
神帝咬牙道:“你也是神族，你也不能幸免！若不殺了她，我們全部都會死！”
元寶已不知該說什麽，只低頭靜靜瞧著聖女。
想問一句為什麽，卻總覺得自己沒這個資格。
聖女便如從前一般柔和笑了笑，道:“她主動與我聯系，我便看到了一些她的記憶，感應到了一些她的情感。我……很早就知道你了，很早便想見到你。”
她垂下了眼皮，心起苦澀:“我也想有朋友，我很羨慕你們擁有彼此。”
元寶抿著唇，心中卻只有張空白的紙，盡管沾了血也不會有字出現。
聖女握住了元寶的手，道:“殺了我吧，我不再受他們折磨。如果可以，我死後，請為我立一座碑，寫上'元寶摯友之墓'，呵呵……讓我有依處，算我，挾恩圖報了吧……”
元寶閉了閉眼，點頭道:“每年都會有人來看你，陪你說話的。”
聖女閉上了眼睛:“謝謝。……再見。”
元寶擡手覆上了她的額頭，手心泛起藍色光芒，卻突然，頭頂白雲深處迸射出耀眼金光包裹住了聖女的身子，抵擋了元寶手中的藍光。
金光將聖女帶到了白雲深處，聖女朝元寶大喊:“元寶，幫我！”
與此同時，上虛之境的神族也皆被金光包裹銷聲匿跡。
元寶飛身追去，同時運起強大靈力朝白雲深處攻擊，她鐵了心要擊破白雲深處的高墻，很快見高墻有了裂紋，只是再眨眼高墻卻消失不見。
她以靈幻劍朝高墻消失的地方此去，刺穿了個黃色衣袍的光頭小白臉。
一見他，元寶心便微微抽痛。
她抽回劍，鮮血便飆升而出，這光頭卻伸手替她遮擋了全部的紅。
他似乎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你這倒黴孩子，又想搞什麽事情？”
塵封的記憶敲響了元寶的腦鈴，她提劍放在光頭脖子上，冷聲道:“把人交出來，我便饒你不死。”
光頭卻不怕，反伸長了自己脖子，張揚道:“你倒是割呀，我看著你割，你割你割！你今日若不割我便跟你沒完！”
元寶滿腔的刀火在聖女倒地時消了大半，此時更已全消。
她收回了劍，轉身便走。
反正神族，她定要一劍一劍殺盡。
身後光頭卻叫住了她:“過去不得更改，你忘記了？”
這句哈像是一根長針從元寶的頭頂深深紮進，破壞了她的大腦，攪亂了她的思想。
她定定站了會兒，剎那間已出現在光頭身前，她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到底是誰！我一定見過你！”
光頭本已渾身的血，如今又被掐了脖子臉和脖子也紅了，成了個紅人。
他卻勾了一邊唇，慵懶悠哉地笑:“你這啥記性啊，咱倆肯定見過。”
是的，見過。
元寶收回了手，很快又牢牢抓住他的雙肩:“你一定有辦法救她，你幫我救她！”
沒有請求，似乎是百分百的命令之言。
對方是什麽身份元寶也都不知，可她毫無包袱一點不覺不對地說出了這句話。
光頭也不見生氣，只道:“你都說出來了，我自然得答應。不過你得放開我，我身上臟。”
元寶精神散亂地收了手，雙手又被另一雙手握起來，想陽光一樣溫暖柔和。
亂糟糟的眸子忽然有了響動，她看向自己的手，兩雙幹凈的手握在一起，像記憶裏的某一幅畫。
光頭道:“這麽大個姑娘了還不愛幹凈！”
元寶道:“怎麽救她？”
光頭的手滯了滯，丟開了元寶的手，朝她彎起月牙眼睛笑:“簡單啊，我把我的心分一半給你，你就有足夠的靈力孕育出她。你的體內有她的半縷神魂及大半靈力，也只有你可以孕育出從前的她。”
元寶並未明白。
光頭便道:“但是吧，孕育這事兒你自己一個人自然做不了，所以你還得找個男人。完了還得提醒你一句，終有一日她降生於世間，那便是你身散魂消之時。”
片刻後，元寶才問:“你的心？分一半給我？”
光頭的笑容不減道:“是啊，我的心。”
他朝元寶揮揮手:“轉過去唄。”
元寶問:“為什麽？”
光頭道:“你不轉過去我很難出手啊！”
元寶這才轉過了身。
光頭又道:“閉上眼睛唄。”
元寶也聽話閉上了眼睛。
隨後，光頭伸出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手持爪樣瞬間進入血肉，半顆跳動的心很快出現在他手心。
他手一翻，那半顆心便從元寶背部飛入了她的心口。
兩心融合，元寶能感覺得到此身力量的變化，可心裏頭那一點奇異的感覺卻無頭緒。
光頭臉色瞬間蒼白，血色一點一點從他身上逃離，他的嘴角，眼角，鼻子耳朵皆流出鮮血。
心口上的大窟窿更如水流一般，水流裏頭，活生生的半顆心臟快速地跳動著……
光頭咬牙道:“我的心和你的心融合之後，你會夢到看到或聽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不在意，就不會出現了。行了，你可以走了。”
元寶點了點頭，欲提步時心口卻起異樣。
她似乎聽見了心臟跳動的聲音，似乎看見了血滴落的畫面。
她欲轉過身，還未動作時便聽光頭怒聲大喊:“不是叫你不要轉身嗎？我說你可以走了！”
不論是那一段似乎真實的記憶裏，還是此刻，這都是光頭第一次對她說重話。
不似從前輕薄如浮雲一般都聲音中，元寶尋到了哽咽，以及藏在聲音裏難解的情分。
她不轉身，也不離開，只是問:“為何要幫我？”
她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她們以前……是不是關系很好？
陌生又熟悉的畫面一幕一幕放映在元寶腦海中，快得令她以為從未出現，可心中卻又存在了痕跡。
她想去尋求真相也無從查起，只得心頭獨自迷茫。
光頭捂住嘴停了好一會兒，沒辦法正常地出聲，堅持直著身子已耗費了他大半的精神氣力。
元寶便也不急，一直等著他。
直到他終於聽似正常地說出一句:“欠你的唄。”
聽到答案，元寶提步便走，一步不曾停下。
光頭望著她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見後才跪在了地上，捂著心口捂著嘴，止不住的鮮血從指縫中流出，他弓著背，顫著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金光一閃，血便止住了。
他才松了口氣，睡在這不染纖塵的白雲之上。
……
元寶想起元真時，他已不見了蹤影。
她先去人族尋了關峪，他面色憔悴了許多，像遭雷劈了時日無多了似的。
問他什麽他也不說話，八成是傻了。
元寶一巴掌扇去他躲也不躲，不過表情總算有了些變化，他看向元寶，聲音嘶啞:“他還好嗎？”
元寶煩躁瞪他:“你才是他哥。”
“不……”
關峪苦笑搖了搖頭，道:“不，我不配……”
元寶道:“不配也是。”
她不在這兒浪費時間，轉身便走，手腕卻突然被關峪抓住，她反手便掄了一拳過去，拳頭落入關峪的掌心。
關峪定定望著她，眼中帶著乞求:“不要傷他……好嗎？”
元寶一下子失了力氣，她別過眼道:“這話你該對你自己說。”
關峪道:“是我錯了。”
元寶卻問:“你瘋了？”
關峪道:“我看見了他，也從他眼中，看見了我自己。我知錯了，卻為時已晚，我只能求你不要再傷他。他為了救我們出來受了重傷，他說他等你回家，他將你當做真正的家人，如果可以，你能不能，也把他當家人？”
元寶卻閉上了眼睛，黑暗在她眸中，她便看不見自己的心。
她甩開關峪道:“好好做你的皇帝吧，你的日子，還長著呢。”
關峪同自己一樣，體內留著元嘉的靈力與半縷神魂。
他此後與天同壽，想死也死不成。
元寶本已走了，飛上天時又忽然想起，日後或許不再有機會見面了，便又返回再看他一眼，道:“五百年，若你表現得好，會有機會再見。”
關峪追著她跑了幾步，摔倒了就坐在地上傻笑，笑了幾聲又哭，哭了幾聲沒有淚，就繼續笑。
這一刻，他慶幸自己還活著。
慶幸自己會活著。
……
元寶回了妖族中元真親手蓋起的木屋前，元真坐在她常躺的搖椅上不知等著什麽。
元寶本想直接揪著他的衣領上床扒衣服，誰知她剛一降落，他便朝她奔來抱住了自己。
他像是大海一樣包裹著她，一絲縫隙也不放過。
怪的是，元寶並無厭惡之心，手掌也沒有打人的欲望。
她聽見他心跳的聲音，那聲音一聲一聲，一會兒是響在他胸口中，一會兒又像是響在自己胸口，再一會兒又響在她腦中了。
一聲一聲吵得她的靈魂不可開交，她用力推開了他一拳打在他心口，道:“別吵了！”
元真吃痛，下意識的動作卻不是捂住心口，而是背過身用袖口擦臉。
元寶大步跨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則揪住了他的頭發，冷道:“你做什麽！”
一眼卻楞住了。
原本白凈的臉龐此刻臟兮兮如花貓一般，雙眼微紅，臉頰上還留著未擦凈的淚痕。
元真看見元寶的神色，咬著牙幹脆把臉湊上去，道:“這麽喜歡看，我讓你看個夠！”
亮堂堂的目光又炸得元寶腦袋哐哐響，她瞪著眼，便就這個姿勢扯著他踢開了房門進了內屋。
元真是要高一些，頭發被元寶扯著便只能彎著身子走，一只手又在元寶手中，所以他走得極其別扭。
他身上還有傷未愈，這樣一折騰痛得不行。
可他偏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進了內屋上了床，被扒衣服時他才一個激靈，連忙捂著胸口道:“我受傷了，你不能打我！”
元寶表情尤其冷漠，手段尤其粗魯:“我又沒受傷。”
元真又道:“我好歹幫你救了你的徒弟，你不能恩將仇報！”
元寶道:“閉嘴！”
她撕下了自己的衣裙捆住元真的雙手綁在床頭，雙膝分別抵住元真的雙腿，雙手便如剪刀一般撕扯元真的衣服。
元真瞪大了眼，驚恐已從他的心口暴露到他的臉上:“你要對我做什麽！”
元寶只道:“閉嘴。”
剝下元真的衣服後，她才開始脫自己的衣裳。
雪白光滑的肌膚浮現與元真眼中，他驚得一時忘記了呼吸，片刻才想起來閉上眼睛。
直到唇瓣上壓下了另一片溫柔……
真奇妙，像是有很多螞蟻在咬他脆弱的地方，有些疼，又有些……
他迷茫地問:“我們，這是在做什麽？”
元寶冷冰冰地答:“成親。”
元真眼中瞬間迸發出煙火:“可……可是我們還沒拜堂……”
元寶道:“省了。”
她的手緊緊握住了元真的脆弱之處。
他慌道:“交杯酒！還有，還有還有交杯酒！我們還沒……啊……”
他的聲音失了控，被捆住的雙手不自覺抓在一處，很快又抓緊了床頭，緊接著又攥住了床單……
他很想再說些什麽。
他也還想問問元寶，是不是真的想跟他成親，是不是真的想做他的家人……
很快，他的大腦中便只剩酥麻。
別的什麽，已然不再重要。
元真醒來時，元寶已穿好了衣裳，那時她站在窗邊望著外頭的月亮，美人望月不知在思念著誰。
他用被子捂著自己的身子，小偷一樣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元寶聽見聲音，只說了一聲“做好飯再叫我”便轉身離去。
這一聲冰冷至極，仿佛床上的一切全是妄想。
被子裏鉆出的腦袋連個背影也沒有尋到。
濕漉漉的眼中滿是失落。
元真特意做了元寶喜愛吃的食物，元寶卻嫌他吵封住了他的嘴巴。
吃完飯，元寶便又抓住了元真的雙手，將他帶進了裏屋……
一來二去。
每當元寶抓住元真的手時，元真眼中浮現的不再是懵懂和一丁點的雀躍，而是清晰可見的慌亂與乞求。
可元寶封住了他的嘴不讓他說一個字，他有苦無處訴，淚水幾乎幹涸。
他盼望著這樣的日子結束的時候。
直到某日，元寶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他身邊。
這樣的日子確實已經過去了，可元寶，卻也離他而去了。
他的嘴還未解封。
元真尋著元寶的氣息來到了人族地界的一處無人山脈。
她就住在山洞裏，整日便只是打坐修煉，也不吃飯。
元真便在山崖上一處空地又搭起了一間廚房，一日三餐做了飯送到山洞裏。
送飯的三次，沒有一次可以看見元寶睜開眼睛的機會，但下一頓去的時候，上一頓的飯總會空。
這般，他便已心滿意足。
有時去瞧，他發現元寶的肚子大了很多，開始以為是她胖了，後來他擔心她這樣胖下去會對身體不利，便去人間醫館詢問，這才得知……她可能是有身孕了。
他一邊開始惡補關於這方面的知識，因為不識字，便只能先學字。
另一邊按照醫師所說，更關註元寶的飲食，保證養護好她的身子，也不會傷害她肚裏的孩子。
日月更替，風起雪落不知多少個春秋。
無人山脈開始連年大雪，永不停歇，整座山脈被掩於雪白之下。
山崖上的木屋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看樣子已許久不曾有人來過。
木屋前有一座雪雕，是人形靜坐的模樣，觀望著的是山下某一處角落，只是此時也只剩雪白。
山下洞中，自結界中醒來的元寶抱著一熟睡的嬰孩，跌跌撞撞揮開結界去到了神族，並留下了這孩子。
她的動作很迅速果斷，放下孩子時也一眼不曾留下，仿佛那孩子只是一個陌生孩子而不是她放棄一切孕育而出的孩子。
著急忙慌的身影在雲下穿梭，像是要去投胎。
她來到那座無人山脈，爬上雪白的山崖，而那時她走一步已氣喘籲籲。
前方是那人形雪雕，她咬著牙奮力爬去，在雪雕身前伸出了手，通紅的手指顫著碰到了人形雪雕的鼻頭處。
剎那間，雪雕上的雪便融化開來，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樣。
他睜開了眼睛，可眼前，只剩呼嘯而過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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