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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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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桌上的“黑森林”從熱的到涼的,沒有動過。

元真肚子響了便去吃了,直到整晚“黑森林”下肚,他的臉色神色也沒有絲毫變化。

空了碗便自去洗了,隨後繼續挑燈夜讀。

元嘉得知此事,心裏頭對元真的喜愛便終於加了一分,雖然仍在負數。

她明裏暗裏針對了關峪一番,之後便更熱衷於做飯,食譜做完了還自己研究,五花八門啥都有。

主要的是,元真每一次都能吃得幹幹凈凈。

元真沒覺得有啥,關峪卻不知是心裏不平衡了還是怎麽,這夜尋上了元嘉:“你說你救他,我開始信,如今不信了,你分明在欺負他!”

“……”

某處陰影中一雙窺探的眼亮如銀刃。

而關峪身後的墻角後也有一道身影靜靜地聽著。

關峪無從察覺,元嘉則心知肚明。

於是朝關峪多跨了幾步,距他不足一尺。

她盯著他的眼,一雙明眸晶晶閃閃,關峪下意識後退,眼神也不自覺躲了躲,可眼神躲了心卻揪著了。

便只能硬著頭皮,瞪著眼睛盯回去。

元嘉笑問:“你說我欺負他,你以何身份這樣說呢?他的大哥?你不說,我還以為你倆是陌生人呢。”

關峪:“你想說什麽?”

元嘉:“想說……你這個大哥做得像是個陌路人。”

關峪的心臟似被這句話剝開了皮,露出了裏頭脆弱的血肉。

元嘉的話總能紮到他的心。

“你說我欺負他,無非是他吃了我做的吃食。可我每頓都親手做,每一次做得都比上一次更好,我在進步,我下了功夫。那你呢?你做了什麽,單獨拎出我指責我幾句,這便是你身為他大哥能做的事情麽?”

關峪眼皮飛快眨著,正如他此刻的大腦飛速運轉:“那是因為你太強勢!”

“換句話說就是你太懦弱,還有,你對他實際的關愛遠比不上你心裏想象得多。若真心疼他,替他吃了,當面告訴我讓我不要再做了,或是直接拉著他出去吃,哪一樣不比你此時所做更有說服力?”

元嘉逼人的目光毫不留情揭開了關峪的心,他覺臉皮滾燙像是要爆炸。

但,並不生氣。

元嘉的話雖然不留情,但屬實真實。這樣說出來,他倒好受了許多。

元嘉見此,才開口問道:“愛他麽?”

話音剛落,一粒石子如長箭飛旋直奔關峪,元嘉一把拉過他,石子便穿破了石墻。

“誰!”

關峪連忙飛身去追,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這時,一直偷聽的元真急忙跑出來,只是連關峪的最後一道背影也不曾抓住。

“哥!”

他看向元嘉 ,元嘉便溫柔地問他:“想去追他?他的實力比你強,他能全身而退的。你若去,會有危險。”

元真的眸光一如繁星:“有你在,不會有危險。”

若是從前,元嘉會很滿意這說法。

而今,她發覺自己除了滿意,心裏更多了一些不易察覺的心慌。

是立於火海前,明知火海會將自己吞噬,明知自己會義無反顧撲向火海,明明心中那般坦然,卻還是抑制不住的心慌。

元嘉跟著說了一句:“有我在,自然不會有危險。”

一句話給元真定了心,也是在給自己舒心。

順著關峪殘留的氣息跟去,二人來到了城外小樹林。

有埋伏。

元嘉伸手將元真護在身後,清冷目光掃視四周:“上虛之境,怎能鬼鬼祟祟?”

話音一出,四周靈力氣息頓時凝固,如飛刃徘徊在二人周身,不知何時會見血。

元嘉神色依舊,並沒有因為幕後之人神族的身份而訝異或是氣憤。

不多時,兩道華服身影從虛無中走出,一壯碩一清瘦,面容無掩飾。

她認得,在五百年後這二人皆是長老級別了。

她準確地喊出了二人的名字:“夢聽,傅延。”

平靜的語氣裏卻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

夢聽面色如常,傅延卻怒目圓睜,壯手指著元嘉低吼:“放肆,妖女!”

元嘉嘴角早已沒有笑容,如眸光更似乎藏著兇器。

她是神族聖女,相當於神族的主宰者,更是神族的命門所在。

神族中人再懦弱無能再蠢鈍如豬,也將聖女奉為真神,誰敢對她出言不遜?

這倒好了,五百多年前,神族的人膽子肥了,罵她,還要殺她。

她可不信,這兩個神族的,感應不出她體內的聖女神魂!

“要殺我,為什麽?”

傅延眸中亮出殺意:“妖孽,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看樣子,他並不打算說出真實的話。

元嘉回頭瞧了元真一眼,發覺他仍冰著一張臉,眼中也沒有害怕,一時便有些好奇:“你不怕死麽?”

元真只說:“有你在,不會死。”

元嘉笑了笑:“怎麽這麽信我?”

元真垂下了眸,聲音弱了下來:“你自己說你信你不會錯的,難道你現在不承認了?”

元嘉眸光一時如風蒙塵。

那只是一句說給幕後之人聽的話。

她說著只當玩笑,元真那時聽時也沒什麽動容的表情,她以為,他只是當成笑話。

沒曾想,他竟當了真。

元嘉抿了抿唇,回頭問傅延:“一意孤行,不怕被上面的察覺?”

傅延冷哼,話中盡是輕蔑:“將死之人,問這麽多作甚。”

元嘉擡手指了指身後的元真:“他是人族,外族不得傷人族。放他走吧。”

身後立時傳來抗議:“我不走!”

握住的手腕也有掙紮之意,元嘉不回頭,元真便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道:“我不走!”

元嘉卻不理他,只盯著傅延:“若傷人族,這便不只是神族之事。下場如何,相信你不會不明白。”

傅延咬了咬牙,與身旁夢聽對視一眼,才道:“走可以,但得吃下這東西。”

他丟給元嘉一顆藥,由人族藥草煉制而成,可幹擾人族的記憶。

這藥制得粗糙且惡毒,只管如何消除人類記憶,卻不管副作用。

人族吃了是會失憶,也會徹底變成傻子。

元嘉假裝不知,道:“我又不懂藥理,怎知此藥有毒無毒。若你假意放了他,實則給他下毒怎麽辦?”

“蠢貨!”傅延怒指元嘉並大罵一聲 ,想動手來著,礙於元真這個人族在場才放棄了。

瞧一眼元嘉,眼中盡是嫌惡。

他暴躁地道:“區區人族,何須我耗費心思!”

話罷指著元真:“你到底走不走!”

元真大喊:“我不走!”

一轉眼,一向溫柔笑意的元嘉此時卻正瞪著自己:“你必須走!”

元嘉的手從元真手腕上離開,移至他胸口提力一推。

元真如同風箏遠去,身後靈氣如山體滑坡襲來,元嘉卻絲毫不顧,只保持著推元真的姿勢,一雙清眸明亮地盯著元真。

遠去的元真無助飛走,冰冷的眸光中一時竟起水霧,他的眼神此時便如水簾洞別有洞天,不穿過水簾便什麽也看不見。

只是這時候沒什麽機會了。

元嘉身影如同鬼魅,在攻擊即將觸碰到她衣角時來到了二人身後。

她沒用什麽招式,只是站在那裏,仿佛便已將二人打敗。

元嘉道:“看穿我,卻還是要殺我,怎麽,聖女的身份不夠高?還是妖族的身份,低到足以將聖女拉下神壇?”

神族這些人嘛,就五百多年變不了什麽,骨子裏便是惡劣愚蠢的。

要殺她的原因很容易就猜得到。

而傅延對邪神一事並不知曉,便排除在幕後人外了。

倒是夢聽……奇怪。

傅延夢聽聞言心中膽顫,卻沒有一顫來自於她口中的“聖女”二字,以及那已經浮出水面的真相。

傅延道:“若非老祖宗的規矩,你以為這般無能的丫頭會至今於神族有一席之地?神族中有一個恥辱就已經夠了,你這個生於妖族軀殼中的,便沒有必要為世間所知了。”

他此刻也不含糊了,一兩句話便道明了他所想。

當然,話多了便證明他已有了十足的把握將元嘉扼殺在此地。

元嘉腳底生出了一盤大陣,專門滅妖的,也是此時此刻元嘉的天敵。

這陣法滅的是妖的軀殼,她的神魂無法抵抗什麽。

她沒遇到軀殼散去的情況,要麽神魂回到五百年後,要麽神魂消散於時空中。

要麽死,要麽活,總也兩個選擇。

清風吹起元嘉的墨發,像是就此為她獻了一場舞。

元嘉輕笑了一聲,眼中沒有恐慌:“早知如此,真不該心軟。”

聲音很輕,隱於風中很快失去蹤跡。

傅延正要再添一把火,身後便傳來異動:“住手!”

只聞身旁一陣風,再一擡眼,夢聽便已挾持著元真,神色淡漠盯著元嘉:“你不死,他就會死。”

傅延:“?你瘋了?”

夢聽並不理傅延,只用他那一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眸盯著元嘉。

元嘉神色依舊,瞧著面容依舊冰冷的元真。

仿佛是兩張永遠不會變化的面具在對望,無論哪張面具都無法看清對面的面具。

時間在過去,元嘉嘴角溢出了血,身上妖氣也開始潰散。

她腳步不穩地朝元真走了幾步,腳下的陣便也跟著她。

捂著心口彎著腰,她擡起腦袋瞧著元真:“回來做什麽?”

元真:“要死一起死。”

“不管你哥了?”

元真呼吸滯了滯,很快道:“他很厲害,用不著我管。”

元嘉笑笑道:“我也很厲害呀。”

元真認真地盯著元嘉:“那就帶我回家。”

這副認真的神色很稀奇了,至少元嘉是第一次瞧見。

“帶不了怎麽辦?”

“那就一起死。”

“那你不信我了?”

元真道:“信。”

元嘉慢慢直起了腰:“信我什麽?”

元真:“什麽都信。”

元嘉終於展開笑顏,這一次是發自內心,而非為迷惑幕後人的假戲。

“那就好。”

她再一次握起了元真的手,二人對視著,天地萬物皆離他們而去。

……

溪流中躺著兩個人,一個吐了血,短時間染紅的溪流,一個濕了身,瘦弱身材清晰可見。

自降生到這世間,元嘉這還是第一次有如此狼狽時刻。

她有辦法保證帶著元真逃出生天,卻保證不了逃出生天後的自己是否還如從前安然。

重傷,妖氣洩露難以掩蓋,此時若遇捉妖師便真是死路一條了。

元嘉的氣運一向得天獨厚了,這回卻是到了低谷。

一睜開眼,捉妖師的肅殺之氣盡在掌心。

迎面而來的是一把長劍,而她擋來一道瘦弱軀體。

元嘉一面推開那道軀體,一面隱去自身妖氣,停下時心口深深刺入長劍。

鮮血不斷溢出,她面色如常盯著前方兇面孔的捉妖師。

元真撲向她,一時間那血仿佛是從自己心口流出似的痛苦萬分。

“姐姐,你怎麽樣?疼不疼啊……”

元真伸手直接抓住了劍身,掌心也瞬間血流如註,用力拔出劍後元嘉捂著傷處。

他抱起元嘉,欲沖出去尋找大夫,捉妖師卻側身攔住了他。

他大喊:“讓開!”

只是下一刻,被他丟掉了長劍竟自己飛到了他的脖頸邊上,刺入骨髓的寒冷使他頭腦發慌。

卻只是一息,他便側身沖了出去,一串鮮血飆在劍身。

捉妖師咬牙,提劍跟了上去。

長街之上人來人往,元真抱著虛弱得睜不開眼的元嘉搖搖晃晃地奔跑,身後緊跟著一位提著長劍的捉妖師。

捉妖師跑了幾步便不跑了,收起長劍換長鞭,高舉後掄圓了甩去。

鞭尾打在元真背部,頓時衣衫破裂皮肉橫飛。

他不住跪倒在地,只是雙手仍緊緊抱著元嘉沒有片刻動搖。

身後捉妖師緩緩而來。

他只喘了口氣,便撐著站起來繼續奔跑。

這次捉妖師不再跟隨了,而是等他跑幾步,再一鞭狠狠甩去。

又是一道令人不敢直視的傷痕。

長街上的百姓因此閃躲開來,要麽跑回家,要麽躲進樓房。

熱鬧的長街瞬間空寂。

捉妖師看著元真有一次站起來奔跑,便覺有些沒勁了,揉揉手腕,高舉長鞭,提起靈力用力甩去。

鞭尾仿佛入骨三分,連周邊的血肉也炸開來,血肉模糊。

他吐了口血跪倒在地,懷中的元嘉還沒落下,但他的雙手不住搖晃是撐不了多久了。

冰冷的面龐中此時滿是不甘心,他垂眸瞧著已然昏迷不醒的元嘉,腦中似乎浮現一副又一副慘痛的畫面……

眼眶中瞬起水花,他咬緊了血牙,體內黑氣正在調轉只是不知被什麽壓制著。

五臟六腑七經八脈像是要碎掉了。

黑氣卻還是沒有出來。

身後捉妖師正在悠哉靠近:“真是稀奇了,一個人,卻認了個妖做姐姐。被妖迷惑心智的人我看過不少了,為妖甘願死的也不是沒有,你不是第一個。”

“以為我會因為你是人便對你網開一面麽?不,如你這般蠢到被妖牢牢抓住的人,死亡,才是最好的結局。”

他收起了長鞭,再一次舉起了長劍。

眸色冷漠,心頭平靜地制作死亡。

泛著寒光的劍尖聚起颶風降下,卻見折扇一樣形狀的黑氣自元真背後直線飛出,十八根黑氣四散開來,一根打斷了長劍,一根刺穿了捉妖師的胸口,其餘十六根分別打在地板或是樓房邊。

與此同時,元真懷中元嘉吐出了大口黑血,像是被人掐著脖子一樣難以呼吸。

“姐?姐姐……”

元真周身黑氣瞬間散去,他再次站起來朝醫館的方向飛奔。

而身後,捉妖師的眸中兇光乍現。

他撿起了地上斷掉的半片劍,也不顧劍身是否會割破自己的手心,他雙手緊握著劍身,提步飛身乍起,劍尖冷對元真的背部重重刺下。

已見血光。

卻在此時,一道不知從何處來的藍色靈力如帶刺的颶風將他扇飛,他倒在地上難以站起。

他只能手肘撐著地,腹部發力彎起腰桿。

眼前,有一道藍色溫潤的身影在昏迷不醒的元真元嘉身邊停留,並從袖口拿出了藥瓶親手餵給二人服用。

元真縱使昏迷,雙手也緊緊抱著元嘉不放。

藍衣男子見此心生憐憫,回頭看向捉妖師的眼神便更是怒意。

“秦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上一秒,他還在秦升的百裏開外,下一秒,他便已出現在秦升面前,劍鞘重重拍打在秦升臂膀。

“師、師父……”

秦升瞳孔微縮,身子不住顫抖,眼角已不斷溢出水花。

不久前還張揚舞爪的秦升,此時卻像個被貓時時處處玩弄的老鼠一樣,不敢出聲,連逃跑也不敢。

尊師秦灝面容狠厲,手中劍鞘再一次敲打在秦升臂膀。

“啊!”

秦升慘叫一聲,這一聲像是拉回了他的神智,他連滾帶爬撲向秦灝跪在他面前道:“師父,請聽徒兒解釋啊師父,師父!”

秦灝冷聲俯視他:“聽你解釋,你是如何將一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夫妻折磨成如此模樣的?”

秦升楞了楞,卻道:“師父,那女子是妖!”

話音剛落,左邊臉頰便又挨了一劍鞘。

他咬緊牙關不敢叫出聲來,也不敢伸手去摸,只能盡量冷靜盡量平穩地解釋:“師父,徒兒不敢撒謊,那女子道行不淺,受徒兒一劍竟還能藏住妖氣!師父,請相信徒兒!”

見秦灝心存疑慮,他便神色鬼魅地道:“師父,那女子……藏身於妓院之中,妓院老鴇可作證。”

“□□”

秦升重重點頭:“是的師父。”

秦灝面色這才有所緩和:“既然是□□,便也無妨。”

秦升:“師父英明。”

“只是……若真是妖孽,絕不可放過。”

“徒兒明白!”

短短幾句話,方才滿目的紅似乎已經失去了顏色。

秦灝低頭瞧了秦升一眼,神色溫和地伸手扶起他,輕聲問:“還疼麽?”

秦升搖頭:“是徒兒事先沒有說清楚,是徒兒的錯。”

“嗯。”秦灝瞧了這空蕩的長街一眼,“為師在城東買了座院落,接下來幾月便住在那兒了。”

他從袖中拿出鑰匙遞給秦升:“一日之內解決好此事,便來尋為師。”

明晃晃的一串鑰匙碰撞在一處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陽光下異常耀眼。

可在秦升眼中,卻覺一桶冰塊自他頭頂傾倒而下,冰冷刺骨。

他遲疑了一秒,秦灝出聲詢問:“不願意?”

“不是!”

秦升差點咬了舌頭,出聲後慌忙搖頭,雙手又忙亂地接下了鑰匙,後試探性地道:“一日……是否太短了些,徒兒資歷尚淺,那女妖……”

秦灝:“那不如為師替你解決了。”

“不用!”秦升道,“師父,徒兒還想多歷練。”

秦灝便道:“那為師便不管了。只是,你若遇到什麽困難,定要告訴為師。”

“是……”

秦灝見此,舒心微笑,並伸手揉了揉秦升的頭發,又為他順了順前額順潤亂遭的碎發,道:“一日之內無論解決與否,都要回家來。知道麽?”

他捏起了秦升的下巴。

秦升望著他的臉龐,恍惚間見到了一座大山,自己則在陰影下不見天日。

他緩緩張了口:“……是。”

秦灝不知何時走的。

秦升也不知是何時來到元真身邊的,他望著他深睡的面龐,仿佛丟棄了時間。

此時此刻,師父的存在不重要,女妖的存在也不重要,周遭越來越多的視線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此時此刻他眼中那一道身影。

……

元嘉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卻睜不開眼。

當她終於辛苦睜開眼後,卻發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她就著被子摔下了床,馬不停蹄爬起來沖向門口,雙手用力拍打。

木門紋絲不動,而她腦中也響起了雷鳴。

瞳孔中倒映著的是手腕上兩圈手鐲,那是縛妖環,是她此刻妖身頭上懸著的一把刀。

她只是楞了一息,隨後奔跑在房間中尋找出路。

門哐當當開啟,陸陸續續沖進來五大三粗套著黑服的男人,最後進來的是頭戴紅花身穿紅衣的中年女子。

元嘉腦袋是昏的,眼前是花的,心臟是麻木的。

恍惚中,她又回到五百年後的那一日,燈紅酒綠的人間裏藏著黑色的果實,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她看見的是自己最珍視的人。

眸中很快彌漫出水霧,像是日照金山震撼著明面上或是暗地裏的人。

元嘉是神族聖女,生來便是神族的掌心寶,大部分生靈不論是哪一族的皆會為她淪陷。

人族,自然也不例外。

她擡起了眼皮,水靈靈的眼睛仿佛穿過了千山萬水來到了那紅衣女子眼前。

那是這家妓院的老鴇。

老鴇的腳很快後退了半步,眼神也變得虛浮起來,但她沒有出聲,也沒有做些什麽。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

元嘉明白,也並不失望,她依舊盯著。

雙臂有數不清的開屏孔雀在啄食她的衣裳和血肉,她卻面無表情,像是一塊永遠不會碎掉的石頭,會天長地久地看著日升日落。

很快,老鴇背過了身,元嘉眸光有那麽一瞬失去了光亮,也正是這麽一瞬,她的身子搖搖晃晃落入一懷香身。

不知躲到哪兒的姑娘們一下子沖出來使出了無影爪,她們一個一個圍成一個圓將元嘉密不透風地包圍著。

還有一位姑娘脫下了自己本就涼爽的衣服披到元嘉身上包裹住她,不看她聲音卻顫抖:“沒、沒事兒了。”

被擋住的男人臉上惹了紅,紛紛擼起袖子要大幹一場。

一場註定是碾壓吊打的戰鬥很快拉開序幕。

元嘉楞了神,她根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一幕。

抱著她的姑娘急促地推著她道:“快跑,不要跳窗!”

元嘉眸中瞬間閃過刀光劍影,她張口大聲道:“住手!”

她取下了離她最近一位姑娘頭上的簪子抵在自己喉間道:“再不住手我立刻自盡!”

屋中登時安靜下來,老鴇總算轉回了身伸出了手,示意她的人不要輕舉妄動。

姑娘們卻流著淚告訴她:“小妹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千萬不要沖動啊。”

她們身上許多傷,頭發亂了妝也花了,卻要她不要沖動。

元嘉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善意,一股不知原因的善意。

她笑著回應她們,道:“放心,我不會沖動。”

而後緩緩轉身,眼神剎那間仿若變成了長劍,周身泛著傷人的寒意。

她摔出了簪子,簪子穿破屏風刺進了另一間房的墻壁。

下一秒,屏風後傳來了掙紮的響動,屏風被人用身體撞開,嘩啦掉了一地。

元嘉面前闖來了一道稀拉的身影,像淋了雨的貓一樣狼狽。

這只貓落入了壞人的陷阱,像待宰的豬一樣被五花大綁,嘴裏也被人塞了東西,兩眼淚汪汪委屈得不行。

元嘉緩緩蹲下,扯開了他口中的布條,他的嘴空閑了,卻還是不說話,只是瞪著一雙眼盯著她。

她記得,元寶擔心她的時候也是這樣。

元嘉便道:“我沒事。”

她仿若無人地幫他解開繩索,又為他整理著裝和頭發。

發覺事情不對的老鴇早已令人圍住此處,自己跑過了屏風去到了這相鄰的另一間屋子。

“少爺,您怎樣?可用叫大夫?”

秦升眼神滲人地擡手,慢吞吞站了起來,瞧見元嘉與元真這般模樣,忍不住又笑了幾聲。

走過去,拔出了他的劍,劍尖指著的地方是元真的後腦勺。

元嘉卻仿佛沒看見一樣,姿態優雅表情平和地給元真把脈。

元真的眼神自始至終不離元嘉的臉,眼中擔憂也遲遲未消。

他知道,元嘉嘴角雖仍掛著淡淡的笑容,卻不似從前。

二人心裏都有太多的話,但誰也沒有開口。

把完脈,元嘉捧起了他的臉龐,問:“他要你做什麽?”

元真開口,聲音嘶啞:“他要……我的……力量。”

身後劍尖又近了一寸。

元真不知,元嘉看在眼裏,她仍是不顧,繼續問:“猜到什麽了,是吧?”

元真點頭。

元嘉:“不怪我?”

元真搖頭。

元嘉:“知道我是什麽什麽嗎?”

元真還是搖頭。

元嘉道:“我是妖,你怕麽?”

元真堅定地道:“你是,我姐姐。”

聽著這少年稚嫩又破碎的聲音,元嘉心中是有些許顫動的。

就像是自家院中隨風吹來的一顆種子,她不管不顧,可這可種子最後卻長成了碩大的果樹,結出的果子甜蜜著她。

元嘉笑了幾聲,臉頰上落了一顆淚,元真慌亂地伸手,只是他的手臟,他遲疑了。

元嘉便握著他的手,問:“誰打的你?”

元真楞了楞,不知是沒有反應過來還是藏著不說。

身後有冰冷的聲音替他回答:“我打的!每一鞭都皮開肉綻!可惜你沒看到,那時的他,可惡心了。”

元嘉眸中如墜寒冰,一擡眸元真的背影慌亂地擋在她面前,他張開雙手,像是要用他本就破碎的身軀為她遮風擋雨。

她便伸手拉回了他,看著他笑:“忘了麽,我說過我很厲害的。”

她撫摸著他背上鞭傷的紋路:“疼麽?”

元真遲鈍搖頭。

元嘉道:“答應我,無論何時,都不能讓自己受委屈。”

明亮的眸光閃爍在元真心頭,包裹著他的大腦,他腦袋僵硬地點了點,張口道:“好。”

“嗯,那就好。”

元嘉將自己的雙手擺在元真眼前,道:“這是縛妖環,被縛住的妖一旦動用妖力便會灰飛煙滅。但沒關系,它對我沒用。”

她淡淡擡眉,腕中手鐲立變粉末飄灑開,妖氣立刻四洩。

秦升雙目圓睜,握著劍柄的手竟已不穩。

元嘉從自己煉制出的隨身空間中拿出了丹藥,遞給元真:“吃了它,就不疼了。”

元真點頭,毫不猶豫咽下了那顆丹藥。

隨後,元嘉起身將元真推至姑娘們身前,道:“勞煩各位姐妹幫我照看家弟,他年紀小,有些調皮。”

姑娘們似乎被嚇到了,一個個睜著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還是老鴇用胳膊肘肘了其中一位,才有了回應:“小妹妹盡可放心。”

元嘉笑道:“自然放心。”

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向了秦升。

不知是她的氣勢太過逼人還是如何,秦升竟不住後退了半步,且沒有發覺。

二人距離越來越近,不遠處正在移動的某一道氣息也越來越強烈。

是捉妖師的氣息。

元嘉不見異動,倒是秦升這本該大喜的捉妖師卻像是丟了魂一樣,劍丟了,背脊也彎了。

眉目慌亂 ,很顯然的恐懼。

元嘉眸光幽深,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而當趕來的捉妖師秦灝立於雜亂的屋中時,只見滿屋子的人族,方才的妖氣蕩然無存。

秦升一見秦灝便上前恭敬行禮:“徒兒拜見師父,師父您怎麽來這兒了?”

秦灝嗅到了屬於妓院的味道,面目露出嫌棄以袖遮面,冷聲道:“如此強烈的妖氣,你竟沒察覺?”

秦升心頭一震,張著唇僵硬地笑:“妖氣在哪兒?徒兒並未察覺啊!”

秦灝冷哼一聲,開始打量屋內的花花綠綠。

元嘉上前來聲音沈穩響亮地問:“你是他的師父,那你也是捉妖師咯,你一定很厲害,有興趣做國師麽?”

秦灝目光移到元嘉面上時雖有驚艷,但他一想到這裏是何種地界,驚艷也便全成了嫌棄。

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並不理她。

她便道:“我是公主,要看看信物麽?”

她從袖中拿出方才放好的印鑒丟給轉過身來的秦灝,笑容甜美。

去皇宮找皇帝寫聖旨時她順了許多東西,在人間這種東西是最有用處的。

秦灝反覆瞧了瞧,擡眸瞧向元嘉時眼中只剩細語般的琢磨:“還真是公主。”

老鴇那些人一聽,連忙跪地道:“草民參加公主。”

元嘉擡手道:“免了免了,起來吧。”

她看向秦灝:“怎麽樣,做不做國師?你如此厲害,不做國師真的可惜了。”

秦灝神色不改,聲音緩慢地道:“公主說笑了,國師一事涉及國本,怎得如此草率。”

元嘉擺手道:“這有什麽?”

她從袖中拿出早已做好手腳的聖旨遞給秦灝道:“這是聖旨,只要你想當,就填上自己的名字。”

真真切切的聖旨在手,秦灝遲疑了。

人嘛,都有當主子得努力伺候的夢想。

誰不想腳下萬千美奴美目盼兮,又忠心又懂事,而他可以輕易決定這些奴隸的人生?

秦灝很快動搖,秦升卻在這時跪下大聲道:“師父!求師父成全!徒兒與公主早已私定終身,公主此番流落於此全是徒兒過錯,徒兒已發誓再不讓公主受一丁點苦楚,定要守護她終身!求師父成全!”

他倒是情真意切,眼淚都擠出來了。

秦灝聽此臉色大變,眸中有明顯的殺意,且是對元嘉,像是元嘉搶了他什麽東西似的。

元嘉並不慌,裝作不知地問:“國師這是怎麽了?答應了?”

秦灝收起殺意,微笑道:“公主盛情難卻,在下自是答應了。明日,在下送公主回宮如何?”

元嘉點頭道:“好啊。不過,你家徒兒也得跟本公主回去,本公主要封她為駙馬。”

她特意順著秦升的話說,果見秦灝差點捏碎了聖旨。

但他當然不能,聖旨沒了,他的夢也就沒了。

他死死抓著秦升的手離去,秦升裝作不願不舍,一步三回頭回望元嘉。

元嘉朝他笑,似乎一眼萬年。

主事的走了,而今元嘉又有個公主身份,老鴇不得不上前請罪,元嘉道:“日後你的主子便是本公主的駙馬,自然也得聽本公主的。那麽你呢?聽誰的?”

老鴇驚聲道:“自然是聽公主的!”

元嘉道:“那好,你把賣身契還給那些姑娘,關了妓院做普通營生,可有不滿?”

“自無!”

“那就好。”

元嘉回望那些驚成木頭似的姑娘,道:“我沒事了,你們也沒事了,日後要好好保護自己。”

她給她們每人一瓶藥,說那是可以救命的藥,她們都點頭相信。

老鴇很快驅散了賓客關了妓院,吩咐人整掃整間妓院。

元真扶著元嘉一步一步來到另一間屋子,關上門便吐了血,面容蒼白。

她知道自己的手臂上此刻已出現裂紋,那是身軀即將碎掉的征兆。

當她的神魂虛弱到再無法撐起妖身,妖身會破碎,而她也會消失在歷史長河中再也回不去。

這絕不是她想要的結局。

“姐姐,你怎麽樣?”

聽著耳邊真切的關心,元嘉心頭很暖,道:“不用擔心,我心裏有數。”

她絕不會讓自己消失,她還得回去看著元寶。

照顧她。

……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殺意是不會輕易消失的,就算有金錢權利作為交換。

所以秦灝來接元嘉之時,馬車內已備全了致命之物。

不論元嘉是否是真公主,真正的聖旨已在他手中,他完全可以有另一套說辭。

權利,金錢,還有他的東西,一個也不會丟棄。

休息時,元嘉不緊不慢給他倒了杯茶,純真的眸中布滿了整片星際,茶裏面混著秦升撒下的制毒之物。

純真善良的女孩子總是輕易令人信任,因為她們不具有殺傷力。

卻忽略了,最溫柔的往往最致命。

元嘉悠哉地泡著茶水,觀賞著一場師徒廝殺。

秦灝縱然中了劇毒,姜也還是老的辣,一開始仍是吊打秦升。

只是秦升恨紅了眼,總在危機關頭反殺。

血水嘩啦流了一地,已分不清誰是誰的。

秦灝怒罵秦升:“孽障!枉我救你性命收你為徒教你法術!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嗎?!”

秦升早已沒了補刀的力氣,乍聽此言竟垂死坐起雙手握刀對著秦灝的心口高高墜下,然後抽出來再刺進去,鮮血瀑布飛濺在他面龐,他渾身被染得鮮紅,眼也紅了。

秦灝不再動彈,再也不會像記憶裏那樣對他做什麽事情了。

可不知為何,此刻的事實竟比虛妄更令人難以相信。

許久許久,他的身體也沒有平靜下來。

他的大腦他的心臟更沒有從過去噩夢中驚醒。

他像是殺了。

元真從角落裏走出來到元嘉身邊,望著秦升問:“他要我的力量,是為了殺他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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