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2章
小乞丐卻沒有殺了那人，而是抱著身旁虛弱的小女孩，快速奔離了這裏……
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起來，像是一幅畫上落了一滴水，清晰的輪廓暈開後便不明了 。
“你不哭？”
關峪轉過身，手中凝起一把靈劍指向元嘉，神情冷漠地問:“你把我帶到這裏又讓我看到這些，究竟想做什麽。”
元嘉抿唇笑了笑，視線略過眼前的尖刃，精準瞧到了某處脆弱位置:“你弟弟被人陷害入獄，又被人冒充逃獄，最後被人關在籠子裏折磨了三年。我可憐他，想幫他揪出害他的人，這沒有什麽不對。”
關峪咬著牙一語不發，只是手中的劍在顫。
元嘉道:“你對我懷有敵意，是認為我接近你弟弟是別有用心吧，所以急切帶他走。”
她抿唇笑了笑，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對你弟弟沒有半分惡意，我不會傷害他，也不會利用他什麽。”
明亮的眸中是令人無法質疑的真誠。
只一眼，關峪便覺自己的心在慢慢動搖。
這太詭異了！
他咬著唇令自己清醒，提劍便砍了過去，誰知長劍懸於元嘉頭頂不得下移一寸。
劍尖處，元嘉的兩根手指隨意地捏著，卻使得關峪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一步。
元嘉道:“你打不過我的，對我出手只是浪費時間，你是聰明人，你明白這一點的 。”
“明白又如何？我不信你。”
“你會信我的。”
尋常的語氣就像是聽雷說雨一般。
聞言，關峪倒也不覺她這話說得有多自大，反而內心更升起忌憚之意，道:“若要讓人信你，得拿出令人信服的籌碼來。”
“我就是籌碼。”元嘉松開了關峪的劍，走近他，盯著他的眼，“你喜歡我。”
“……”
“？你……你……”
關峪成功咬到了自己的舌頭，手中靈力幻化的劍也散了，堅定的雙腿也變得亂七八糟起來。
痛與驚交匯爆炸在他心頭，臉上一時也不知是痛是驚。
他以為元嘉在開玩笑，誰知一瞧，元嘉的神色中寫滿了真心。
“你反應為何如此大？這種事情很尋常，且你既已動了心，又何須隱藏，隱藏只會顯得你沒有擔當。”
“咳咳！”關峪拳頭捂著嘴，看向元嘉鄭重地道，“姑娘誤會了，我沒……”
“你看，人族男人就是如此，連承認自己的心都做不到。”元嘉似乎嫌棄地轉過了身。
“……”
關峪試圖為自己正名:“是姑娘自作多情！我與姑娘才見過幾次面？我連姑娘名字都不知，怎麽可能'對姑娘有……那種心思？”
元嘉轉身盯著他，語氣柔和字語卻似乎咄咄逼人:“你的視線曾長久地停留在我臉上，與其他人的視線不同，你的眼中帶著驚艷。如你這般有點腦子，經歷與眾多尋常人族都不相同，且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在不知不覺中已將自己提到了俯視其餘人族的位置。你自認為是天之驕子，你內心驕傲，認為尋常養在閨閣中的人族女子配不上你。所以我這種，比你強大，與尋常人族女子不同的，你自己便會敞開心門把我放進去。”
關峪心頭似乎起了地震，他張唇試圖說些什麽:“我……”
元嘉的聲音卻如鋼針準確無誤刺進了他的命穴一般:“表面上，你自然不會表露什麽，心裏卻總會嫌棄那些蠢笨的人族，包括女子和男子。”
她平靜地訴說自己看到的，像是說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只是腦中忽而浮起幾張面孔，擡眸細細瞧了關峪幾眼，張口道:“你這個人很矛盾，你嫌棄、厭惡甚至恨你弟弟，卻又愛他、憐他想要保護他最後卻還是愧對於他。我挺不懂的，你既然已經丟了他，為何又要找尋他？既然厭惡他又為要硬逼著自己與他生活，何不一刀殺了他？”
關峪:“你怎能將殺人說得如此輕松？”
元嘉則道:“你殺過妖，妖也是生靈，不也沒有覺得半分不對麽？”
“人和妖怎能一樣？”
“怎麽不一樣？與人不同就該殺麽？那神族呢？你如今所會也不該出現在人族，你學習其他種族的術法卻要殺死其他種族的人，這是什麽心理？”
關峪一口氣沒上來，只道:“我不與你吵，交出阿望！不然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拔出了劍。
元嘉身形不動:“說了他現在不叫阿望，他現在跟我姓，元，元真！”
關峪:“不放是麽？那就動手吧！”
“……”元嘉很無奈，“你這人看起來如此正義凜然，怎的內心如此懦弱，連面對自己也做不到？我很好奇，你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之時你在想什麽？父母死去只剩幼弟時你在想什麽？丟下幼弟時你又在想什麽？若是那時的你知曉之後他會過得如此淒慘，你會回頭麽？你會改變決定麽？”
“……夠了。別說了。”
“我看見你哭了，你也後悔吧，也心疼他吧，為何不說出來？不願？還是不敢？”
“我說夠了！”
關峪一拳砸在石壁上，洞頂開始一圈一圈落下粉塵。
他喘著氣彎下了身，靈魂似被暗處的一雙手緊緊攥住，拉扯。
他捏起拳頭忍受，最後發現那一雙手的主人，一直是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笑道:“他有點蠢，有點黴，有點頑皮，運氣不好，也經常有人欺負他，跟我相比，他差了好遠。”
元嘉道:“你卻妒忌他。”
如一根針刺穿了他緊繃的心臟，刺穿後，心臟漏了風，不該存在的便都逃出去了。
關峪道:“父親從不對我笑，從不問我累不累，難不難，疼不疼……”
他轉過了身，垂著頭，雙肩在顫抖。
元嘉閉了閉眸，也轉過了身。
“你認為因為你，導致他缺乏管教變得惡毒，甚至還殺了人。”
背過身紮的針也是深而準。
關峪捏緊拳頭垂眸不語。
元嘉淡然地繼續道:“當初因你的疏忽造成如今的結局，人已經死了，說什麽做什麽也都不能再挽回。讓他承擔牢獄之災或是殺頭之罪又如何？錯的人是你，如果沒有你一時的嫉恨之心，你們不會家破人亡，如若沒有你一時的疏忽，你弟弟也不會弄丟，不會受如此多苦難變成如今的模樣。”
“都是，你的錯。”
劍光乍現，洶湧的劍浪一層一層砍向洞壁，墻灰石子四處亂飛，剎那間淹沒兩道身影。
不知多久，墻灰才慢慢散去，迷霧中的顏色才逐漸浮出。
兩道藍衣身影，一高一矮。
矮的那道藍色裏多了些紅，鮮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兩三道傷口正慢慢顯現出顏色。
元嘉道:“你有沒有發覺，關於你弟弟的事，你總是信任外人多一點。”
“在你找到他的那一刻，你的心就已經亂了。”
一開始弄丟弟弟時或許只有自責與愧疚，但慢慢地他便會開始胡思亂想。
弟弟會去到什麽地方？經歷什麽事情？遇到怎樣的人？變得如何？
而他自幼便認為弟弟頑皮，不好好教便不會學好，他打心底裏便覺得弟弟日後不會有好出息。
所以別人說弟弟如何壞時，他毫不懷疑便信了。
因為，他自己也這樣認為。
不經管教的頑皮孩子，能好到哪兒去呢？
元嘉轉身朝洞口去，身後傳來關峪微顫的聲音:“你到底是誰？！接近我們究竟有何目的！”
元嘉回頭，漆黑中有一雙淚眸恍若星辰，美麗又令人動容。
她抿了抿唇，改變了原有的說辭，道:“我沒有必要必須讓你信任我，你信與不信都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因為你打不過我也殺不了我，就算最後我會殺你弟弟你也救不了他。這是事實，你此刻心已經清凈了就不要再犯糊塗了。”
關峪捏緊拳頭，咬牙道:“那我便無時無刻跟著你。”
元嘉道:“沒有意義，我若想走，無人跟得上我。”
不知是何緣故，元嘉總覺得眼前這個凡人有些可憐兮兮，卻偏又有些……無力的倔強。
就像是……那日的元寶。
“相信教你法術的人跟你說過，天下各族不得幹涉與傷害人族。意圖害你弟弟的那人藏身於人間，暫時不會出手，卻一定不會停手。如若你還對你弟弟有關愛之心，便不要阻攔我。”
關峪問:“他身上的黑氣是怎麽回事，你知道些什麽？”
元嘉答:“我已經封印了他身上的黑氣，日後，那些人族便不會無緣無故對他懷有敵意了。其他的你不必知曉。”
她停了停，又不住多言了一句:“其實對於我的計劃來說，你的存在無關緊要，只是……你弟弟，希望有你在他的身邊。”
擡眸時，正與他對視。
“他沒有生活在你身旁，他不是你耳邊聽到的惡毒。……他的人生，遠遠不如你的人生美麗，他擁有的，遠遠比不上你擁有的，所以，你不必嫉妒他。他，很在意你。”
藍色身影在洞口中消失，臨去的一聲如重石襲擊在關峪心口，壓得他喘不上去。
捂著胸口曲著腰，眼皮不住地眨，腦中不住地閃，心中像缺了一角。
亮堂的洞口處又亮起一道身影。
“你跟你弟弟相差幾歲？”
關峪沈聲回:“兩歲。”
元嘉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差得也不大，嫉妒什麽倒也正常。”
“……”
此時仿佛有一顆粘起來的心又碎掉了。
……
“你是神族聖女，我聽說過你，你可以用九星輪回到過去，你可以改變結局你可以救她！你能不能，幫我救救她？姐姐……”
全身已被黑暗包裹著的邪神眼中已流不出淚，白皙的肌膚陰森的寒氣，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萬物，他不是生靈，他是邪物，他會毀滅一切。
縱然他的穿著打扮那樣尋常，一匹黑色布料便已將自己包裹，但周身的黑氣會替他完成毀滅的任務。
他沒有去觸碰眼前雪白肌膚冰清玉潔的聖女元嘉，他隔得很遠，又止不住要上前。
元嘉問:“要如何救她？”
邪神毫不猶豫道:“殺了我！殺了過去的我，只要我死了，只要這世間沒有邪神的存在，她就不會回去也就不會……”
可惜那時的邪神並不知，他心心念念死去的愛人正刻苦生活在神族上虛之境。
只是此愛人非彼愛人。
歷史不可更改，但聖女可以。
邪神可以死，但那時，元寶也就不覆存在了。
那一夜，元嘉輾轉反側，想為元寶多謀一份幸福，想多為元寶謀一個好結局。
邪神一開始不是邪神，也可能一輩子都不是邪神！
非是邪神，兩個相克之人便有可能在一起。
迷霧一樣的眼眸星星點點地閃爍著，耳邊風吼雲嘯，仿佛是她此刻所行每一步路。
面前是睡夢中毫無威脅的元真，是未來註定會毀滅萬物的邪神前身。
殺了他，元寶便會在五百年後消失。
不殺他……
元嘉其實早已做好了決定，只是總忍不住要問自己，這樣做的結局是什麽？會不會比從前的結局要好？會不會比從前的結局還要遭？
仿佛所有生靈的命運此刻都掌握在她手中，她中有種……要斷手的感覺。
身旁突然坐下一人:“吃的什麽？”
元嘉低頭瞧了瞧，鮮艷的紅在她眸中閃閃發光:“摘的果子，挖空了做的冰沙。”
關峪:“你的靈力就這樣亂用的？”
元嘉:“我靈力多。”
“……”
她看了關峪一眼，朝他揚了揚手中的冰沙，問:“吃麽？挺甜的。”
鮮艷紅唇白皙面龐，墨色長發藍色衣裳，仿佛是九天之上的仙子落入凡塵，明明與這黃土地格格不入卻又看起來如此融洽。
仿佛這黃土地也瞬間升了天似的。
關峪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驚艷，一時竟入了定一般。
元嘉回頭道:“別傻了，你配不上我。”
“……”
關峪瞪圓了眼:“你胡說什麽！”
元嘉將手中的冰沙直接丟他手中，道:“說實話，日後莫要對我有非分之想。就算我看得上你的臉，我妹妹也看不上你。”
“……放心，絕不！”關峪咬了一口冰沙，牙齒差點要離家出走了似的。
元嘉:“冷靜點。”
關峪:“我很冷靜。”
元嘉:“木勺若斷了，我不會再做一個。”
關峪連忙松了嘴，問:“你還有個妹妹？”
“嗯……”元嘉淺笑道，“日後你會見到她的。”
二人中的氣氛似乎微妙，有些奇怪，又有些歲月靜好的感覺。
像是相識了許久的熟人，只是尋常地對坐談天。
可不久前，他們才刀劍相向。
“你妹妹跟你一樣厲害？”
“沒有。”
“但比我兇。”
關峪正要松氣似的，轉眼就差點岔氣。
“什麽？”
元嘉柔和地笑道:“她脾氣不好，喜歡用打人解決問題，最喜歡的便是扇人巴掌。”
眼前似乎已浮現元寶兇巴巴的一張臉扇人巴掌的模樣，扇完了人家她自己還煩躁，嫌被打的人聒噪，一巴掌就呼天喊地。
關峪好奇地問:“那她扇過你沒有？”
元嘉搖頭:“她……”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兩雙歲月裏的眸子不約而同地瞥向了一處，一雙如小鹿一般驚恐的眼睛亂跳著。
元真:“你、你們……”
關峪收了不符合自己形象的表情，淡定地拍拍衣裳站起來，誰知元真竟也跟著站起來，動作與他幾乎同時。
元真盯著關峪，冰冷的面孔中似乎總藏著什麽。
“你……先跟著……”
關峪指著元嘉，卻喊不出名字。
元嘉便笑著應:“元嘉。”
“你先跟著元姑娘，我過些日子再來尋你。”
話音未落，他便轉身離去。
急急忙忙的，不知是怕些什麽，不知是急些什麽，還是不願見些什麽。
元真提起的腳很快收回了，收了望向關峪背影的視線，轉而看向元嘉:“你跟他認識？”
元嘉點頭:“他喜歡我。”
“！”
元真眼睛瞪得圓鼓鼓，瞧著她，又瞧著已沒有背影的關峪……
他眸光暗了暗，問:“那我，是不是該叫你嫂子？”
元嘉道:“叫姐姐就行，就當你是我的親弟弟。”
“姐姐。”
元真很快喚了一聲，並不幹澀別扭，像是喊了千百遍似的。
元嘉想起他與關峪吃飯時說過的話，問:“嗯……你在妓院待過？”
“嗯……”元真撇開了腦袋。
元嘉放下冰沙站起來，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沒什麽的。我們回家吧。”
元真看向她溫柔似水的面龐，聲音不住柔了柔:“好。回……家。”
……
“這叫什麽？”
元嘉拿了一根糖葫蘆放在元真嘴裏，冰塊一樣的臉竟眨眼間有了融化的跡象。
他從元嘉手中接下了葫蘆，也從嘴裏拿下了糖葫蘆，別開眼道:“糖葫蘆。”
“名字不錯，甜嗎？”
元嘉付了錢，眉眼彎彎瞧著元真的臉，眸中似藏著千萬柔情。
從她身邊路過的每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少皆因她的笑而停留下來觀望，仿佛見一眼便墜入了夢鄉。
寬闊的長街竟一時堵的水洩不通。
元真的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擱，便也在掙紮之後停在了元嘉的眉眼中。
點頭道:“甜。”
元嘉便道:“甜便多吃點，日後，想吃的時候我就給你買。”
“嗯……”
墻壁拐角處，有一雙陰毒的眼如毒蛇獵物一般，慢慢等待，等待獵物上鉤，一口吞盡。
元嘉自然早已察覺這一雙眼，這才做了這一出戲。
若要讓獵物徹底相信，這戲就必得做得再足些。
於是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明目張膽地牽起了元真的手腕，帶著他，大搖大擺地前進。
周遭的百姓如假人一般會自覺地給他們讓路，也不會發覺如今的場面有什麽不對勁。
待人走遠後，他們又恢覆了原樣，先前的事情還記得，卻還是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只覺這個新來的了不得的人物，可真是了不得。
元嘉想起那個酒樓的老板，問:“你是那什麽酒樓的廚子，日後還去麽？”
元真垂眸:“都行。”
元嘉想了想，又問:“出衙門的時候你想等他出來，如今他也該回去了，去找他吧。”
元真點頭:“好。”
仿佛元嘉的話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似的。
“挺好酒樓”，掌櫃的姓張，是他收留了當時無處可去還沒有身份的元真。
給了他一個出路，給了他一個可以住的地方。
也給了他一個可以向往的未來。
元真沒有告訴身邊任何人，這個張老板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
也沒告訴任何人，這個張老板在自己眼中，是個怎麽樣的人。
唯利是圖？典型的老板？冷漠？
他只想記得，在那一段灰暗的日子裏，張老板是照進來的唯一一道光。
“挺好酒樓有個廚師大比，觀眾都能嘗到參賽的菜品！快去看看！”
緊著去看熱鬧的人們如一道冷風與他擦肩而過。
他突然停下腳步，遠遠地望過去，在人群中清晰地找到了屬於張老板那張柔和的面龐，以及……那個陷害他下毒的本應回鄉養老的主廚。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元嘉也看到了那人，便問元真:“去府衙問問？”
元真卻只是客觀地道:“他沒有真正毒到那人，給點錢，所有人都原諒他就沒事了。何況他的手藝很不錯，那件事其實也沒多少人真正清楚，來點他們在意的，過會兒便忘得一幹二凈。”
轉身時卻不住多看了一眼，多說了一句:“看來他做的菜，真的比我做的好吃太多。”
他走時沒有一點遲疑。
元嘉在他身後望著他:“不去找他了麽？你的錢還在他那兒。”
元真停了半晌，並不回頭，道:“一點錢而已，我不在乎。”
不在乎的，真的是錢麽？
元嘉心頭冒出了這個問題，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總覺得元真的背影異常孤獨，仿佛全天下人家的悲歡離皆圍繞在他身邊。
久久不散。
她追上去道:“姐姐有錢，全都給你。”
穿過長街小巷來到城南，元真住的地方就在那裏。
屋子只比客棧的屋子要大一些，有個臥室，有個主廳。
很簡潔，也沒什麽裝飾品，唯一的亮點便是擺在主廳內的神像，玉面神像身著鎧甲手持長劍，倒也威風。
元嘉覺得新奇，便拿在手中把玩:“這是誰？”
元真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眼道:“神像。”
“哪位神仙？”
“不知道。”
元嘉好奇地問:“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為何要供奉？”
元真只道:“好看。”
他從元嘉手中搶回了神像抱在懷中，轉身道:“我家小，你去我哥家睡吧。”
元嘉瞪了瞪眼，從他手中搶回神像:“這神像對你來說很重要麽？抱得這樣緊！”
元真瞧了一眼，道:“不重要，送你了。”
轉身似乎忙碌地收拾什麽東西，元嘉放下神像跟上他湊到他跟前:“既然如此，你不如信我吧，我很厲害的，你信我不會吃虧的！”
兩顆明眸似初升的太陽，明亮，而溫暖，美麗，也漫長。
……
元嘉問元真想要如何生活，他答說不知道。
失去了酒樓的工作，不再當一個廚子，他的理想也不再是當一個主廚了。
那接下來呢？
像是一只螞蟻，被困在一圈黑線中，前後左右皆無門，再團團轉，轉到死了也不知出口在哪裏。
而如今，他甚至不能堅定地回答自己，他是否還是一個人。
元嘉便問:“你識字麽？”
元真搖頭。
“那，我送你去學堂如何？讀書，識字，然後……考狀元？”
黯淡的眼眸在一瞬間閃亮起來。
元嘉選了當地最好的學堂，只說了一句話，元真便順利入學了。
他換上了學子的衣裳，背著書囊一時也真像個書生。
隱於學子之中，很難看出來他大字不識。
元嘉則坐在課堂外正對著的大樹上假寐，聽著裏頭催眠的書香字，聞著書卷氣，沒多久假寐便成真睡了。
她睡得熟，醒來時已然下課了。
樹下成群結隊回家的學子們驚擾了她，眼時滿頭的汗水。
她淡定地用袖子擦了擦，縱身跳下尋找元真的身影。
他似乎極為刻苦，走路也抱著書看得認真，冷峻的面龐此刻倒不似冷了，像是安靜的孩子認真地學習，並多了些許刻苦。
元嘉問:“夫子講的聽得懂麽？”
元真滯了滯，道:“總會懂的。”
元嘉便玉手一揮直接收購了一家學堂，貼出告示招手夫子，並說明，不論是何身份，只要想識字的便都可以來此學習，不收學費。
興許由於此告示是元嘉親手貼出的，消息一個時辰內便傳遍了整個木蘇城。
官老爺親自前來助她挑選夫子……
元真:“你在他面前，什麽身份？”
元嘉:“國師，皇帝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來著。”
她也沒費多大勁，就飛到皇帝眼前，那皇帝就激動得差點暈過去。
也不說要她做什麽，直接就給了她個國師的身份。
真……怪好的。
元真則表示，問了也白問，他不明白。
“比官老爺大多少？”
“大挺多的。”
“你還挺厲害。”
“我可是你信奉的神仙，我不厲害誰厲害？”
元真別扭地收了腦袋:“我可沒承認。”
“等你認識到我的厲害了，自然就信了。”
……
而此時公主府中，關峪正陪著他的養母婉音公主姓花園中漫步。
婉音問:“怎麽不把那孩子帶回來？畢竟是你的親弟弟，總住在外頭，這怎麽是好？”
關峪淡然地道:“他不想跟我回來，還在怪我呢。”
手腕上突然一緊，一擡眸，公主正瞪著自己:“他是你親弟弟！”
關峪:“娘，我知道。”
“你知道個……”
公主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這一咳嗽，腰直不起來了，腿也立不住了，腦袋也差點倒下去。
“娘！”
關峪焦急喊了一聲，連忙扶著公主到一旁坐下。
公主的身子一向不好，如今情緒如此激動，怕是要出事。
關峪手抖著從袖口拿出他跟師父要的丹藥，囫圇一兩顆就餵進去，餵水，順氣。
“娘？娘？你怎麽樣？你別嚇我啊娘——”
這丹藥是有奇用的，公主沒一會兒便松過氣來，臉色也好了不少。
她握著關峪的手背，氣息虛弱地道:“聽府衙說，國師大人收留了他，正在為他尋夫子。你去吧，早日將他帶回來，莫讓他在外頭受苦了。”
關峪低著頭:“……娘，他……”
“他是你親弟弟。”公主又瞪了他一眼，“這麽多年流落在外，如今十八連字也不識，你不心疼啊？你倒是滿腹經綸學富五車，還跟了高人學法術，你想過，他也可以如你這般的麽？”
關峪臉色似乎一下子就蒼白起來，跟死人臉一個顏色。
他無力抿了抿唇，又道:“我還想多陪陪你……”
公主:“得了吧，你跟高人學藝四處奔走時想過我？此刻倒扭捏不舍起來了。我好歹也是個公主，府裏就我最大，有的是人伺候我，你還認為你這高貴的公子哥比下人們還伺候得好啊！”
公主已不想再多費唇舌，直接下命令道:“我不論你用何法子，公主府頭得有他的一席地！一日不夠七日，七日不夠一月，一月不夠一年！拋卻你所謂的其餘大事，你親弟弟的事才是你最最重要的大事！”
她站了起來，召來了近身丫鬟，撐著她慢慢遠去。
嘴裏還有意無意振振有詞:“哎喲，我得去收拾屋子，備些小禮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也不知，我這木頭兒子有沒有用哦……”
關峪:“……”
垂下的眸光深邃，很難看清。
偶爾擡眸時，又總能窺見光明。
……
關峪要去元嘉新開學堂中當夫子的消息不知怎的傳遍了整個木蘇城。
原來去學堂的只是些想學習認字的乞丐，要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關峪一來便多了好些戴著惟帽看起來便金貴的姑娘。
有的姑娘躲在屏風後，話不多，只在下學之後單獨詢問關峪，便是專門為了求知而來。
有的姑娘雖也戴著惟帽，卻要熱情大膽些，上課的問題很多，總逮著關峪，一顆心都綻放開來了。
元嘉原本還能一邊看看元真兄弟倆的戲份，一邊觀察觀察背後之後。
如今便也不願待了。
尋些安靜地兒睡一圈，運氣卻不好，總能聽聽墻角。
例如哪個好學的乞丐被欺負被嘲諷了。
例如哪個窮苦卻好學又懂事的孩子躲在角落裏暗自想法子該如何丟棄自己的夢想。
例如哪家姑娘被嚴厲命令著如何嫁給公主義子關峪。
聽時無言，去時無言，回時依舊無言。
元嘉垂眸不語，只關註著每一日的元真。
“學得如何？”
元真常傲起下巴:“區區小字，這有何難？”
關峪則總要刺上一刀:“也不知是誰的字寫得爛如壞果，臭得很。”
元真不服氣:“那是你沒教好。”
關峪:“別人都能寫好，只你不好。既落了基礎，還不多下功夫練習！”
他比元真要高個腦袋，人一站在元真面前便仿佛一座山。
氣勢上就明顯高了不少。
元真則仿佛是打心裏就有些怕關峪。
或許是敬畏更準確。
元嘉就比較喜歡看這兄弟倆鬥嘴，看的時候腦中總會浮現一臉嫌棄的元寶與自己鬥嘴是什麽模樣。
她很懷念，剛開始認識元寶的時候，她有時還會不服氣與自己鬥嘴。
後來就無趣了，雖然面露嫌棄，行動上卻總是聽自己的話。
也不與自己吵架。
元嘉總想:是不是自己對待族人的那一套不知不覺間放到了元寶身上？所以，她對自己也有些恐懼？
對於這個問題，她私下裏尋了個機會，專門詢問關峪:“你覺得我如何？”
關峪:“……你說你看不上我的？”
一副受了大驚被小兔子咬了一口的模樣，還不自覺後退了好幾步。
“……”元嘉脾氣很好，沒有動手，“沒告訴過你，我曾是王。”
“……”關峪點頭，“看出來了，你每次說話都帶著一股不給人商量的餘地，每句話都是命令。”
元嘉開始自省:“因為你身心魂如此弱小，我已在盡力壓制。”
她誠信發問:“氣勢上如何？”
“……清冷，神聖，不容侵犯，不容拒絕，不容小覷。”
元嘉:“沒有溫柔？”
關峪:“沒有。”
元嘉:“笑起來呢？”
她特意勾起了唇瓣，雙手食指抵在嘴角邊。
關峪是特認真地瞧了兩眼，由衷地道:“神聖，神秘，更令人捉摸不透了。若你這般，傻子都不敢違背你。”
作為神族實際意義上的王，元嘉十分善於聽取多方意見。
於是她問到了元真，如初見一般對他微笑:“真真，你覺得我如何？”
元真怔楞片刻，移開視線別扭地道:“好看。”
元嘉:“然後呢？”
元真:“強大。”
“然後呢？我不溫柔麽？”
元真偷看了她一眼，盯著地板道:“溫柔。”
元嘉綜合多方意見，最終揪出了內鬼——關峪。
她很善良，對於內鬼並不選擇誅殺，而是親自教導他神族術法。
就算神族族人，也少有可得聖女親自言教的。
關峪乃人族，得聖女親自教導，可謂是修了八輩子的福了。
元嘉愈發在意自己溫柔的微笑:“人類，我如何？”
關峪:“……厲害。”
只聽什麽東西碎了。
“人類，再說說？”
“……溫，柔。”
元嘉十分滿意，並樂於繼續維持並加強自己的溫柔人設。
她去購買了一本食譜，親自研究著菜肴。
冰雪聰明的聖女第一回做出的人族菜式便是玉面蘿蔔，她貼心地新取了個名字，叫做黑森林。
關峪拿著筷子陷入了沈思:“我覺得，我們相識時日甚短，我也並未與你有仇，還不至於置我於死地。”
元嘉瞇著眼，笑意盈盈:“有沒有人貼心地告訴過你，你愛吃垃圾的愛好很不好？”
關峪放下筷子，直視元嘉並得體微笑:“良藥苦口，忠言逆耳。相信，你是一位合格的王。”
元嘉:“所以我沒有嫌棄你，還貼心地指出你的弊缺。你不感謝我麽？”
關峪收回了揚起的唇瓣，撚了顆“森林”送到元嘉碗中:“你不自己嘗嘗麽？”
“呵呵。”
只見元嘉彎起了月牙眼，給人純真的感覺。
下一秒，風動鈴響，關峪兩手捂脖子中毒姿態，整個人後仰倒地面色艱難。
“哥？！”
元真焦急地沖向他，扶起他，誰知卻得用力一甩，而後是旁若無人的忽視。
關峪沖向元嘉，手起葉落，二人纏鬥在一處。
元嘉心頭有火，手便癢，正好拿關峪當人肉沙包。
二人打得熱火朝天忘乎所以，天黑天明不知多久。
元真只在地面上盯了一會兒，便從屋裏拿了書本開始研讀識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小乞丐卻沒有殺了那人，而是抱著身旁虛弱的小女孩，快速奔離了這裏……
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起來，像是一幅畫上落了一滴水，清晰的輪廓暈開後便不明了 。
“你不哭？”
關峪轉過身，手中凝起一把靈劍指向元嘉，神情冷漠地問:“你把我帶到這裏又讓我看到這些，究竟想做什麽。”
元嘉抿唇笑了笑，視線略過眼前的尖刃，精準瞧到了某處脆弱位置:“你弟弟被人陷害入獄，又被人冒充逃獄，最後被人關在籠子裏折磨了三年。我可憐他，想幫他揪出害他的人，這沒有什麽不對。”
關峪咬著牙一語不發，只是手中的劍在顫。
元嘉道:“你對我懷有敵意，是認為我接近你弟弟是別有用心吧，所以急切帶他走。”
她抿唇笑了笑，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對你弟弟沒有半分惡意，我不會傷害他，也不會利用他什麽。”
明亮的眸中是令人無法質疑的真誠。
只一眼，關峪便覺自己的心在慢慢動搖。
這太詭異了！
他咬著唇令自己清醒，提劍便砍了過去，誰知長劍懸於元嘉頭頂不得下移一寸。
劍尖處，元嘉的兩根手指隨意地捏著，卻使得關峪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一步。
元嘉道:“你打不過我的，對我出手只是浪費時間，你是聰明人，你明白這一點的 。”
“明白又如何？我不信你。”
“你會信我的。”
尋常的語氣就像是聽雷說雨一般。
聞言，關峪倒也不覺她這話說得有多自大，反而內心更升起忌憚之意，道:“若要讓人信你，得拿出令人信服的籌碼來。”
“我就是籌碼。”元嘉松開了關峪的劍，走近他，盯著他的眼，“你喜歡我。”
“……”
“？你……你……”
關峪成功咬到了自己的舌頭，手中靈力幻化的劍也散了，堅定的雙腿也變得亂七八糟起來。
痛與驚交匯爆炸在他心頭，臉上一時也不知是痛是驚。
他以為元嘉在開玩笑，誰知一瞧，元嘉的神色中寫滿了真心。
“你反應為何如此大？這種事情很尋常，且你既已動了心，又何須隱藏，隱藏只會顯得你沒有擔當。”
“咳咳！”關峪拳頭捂著嘴，看向元嘉鄭重地道，“姑娘誤會了，我沒……”
“你看，人族男人就是如此，連承認自己的心都做不到。”元嘉似乎嫌棄地轉過了身。
“……”
關峪試圖為自己正名:“是姑娘自作多情！我與姑娘才見過幾次面？我連姑娘名字都不知，怎麽可能'對姑娘有……那種心思？”
元嘉轉身盯著他，語氣柔和字語卻似乎咄咄逼人:“你的視線曾長久地停留在我臉上，與其他人的視線不同，你的眼中帶著驚艷。如你這般有點腦子，經歷與眾多尋常人族都不相同，且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在不知不覺中已將自己提到了俯視其餘人族的位置。你自認為是天之驕子，你內心驕傲，認為尋常養在閨閣中的人族女子配不上你。所以我這種，比你強大，與尋常人族女子不同的，你自己便會敞開心門把我放進去。”
關峪心頭似乎起了地震，他張唇試圖說些什麽:“我……”
元嘉的聲音卻如鋼針準確無誤刺進了他的命穴一般:“表面上，你自然不會表露什麽，心裏卻總會嫌棄那些蠢笨的人族，包括女子和男子。”
她平靜地訴說自己看到的，像是說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只是腦中忽而浮起幾張面孔，擡眸細細瞧了關峪幾眼，張口道:“你這個人很矛盾，你嫌棄、厭惡甚至恨你弟弟，卻又愛他、憐他想要保護他最後卻還是愧對於他。我挺不懂的，你既然已經丟了他，為何又要找尋他？既然厭惡他又為要硬逼著自己與他生活，何不一刀殺了他？”
關峪:“你怎能將殺人說得如此輕松？”
元嘉則道:“你殺過妖，妖也是生靈，不也沒有覺得半分不對麽？”
“人和妖怎能一樣？”
“怎麽不一樣？與人不同就該殺麽？那神族呢？你如今所會也不該出現在人族，你學習其他種族的術法卻要殺死其他種族的人，這是什麽心理？”
關峪一口氣沒上來，只道:“我不與你吵，交出阿望！不然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拔出了劍。
元嘉身形不動:“說了他現在不叫阿望，他現在跟我姓，元，元真！”
關峪:“不放是麽？那就動手吧！”
“……”元嘉很無奈，“你這人看起來如此正義凜然，怎的內心如此懦弱，連面對自己也做不到？我很好奇，你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之時你在想什麽？父母死去只剩幼弟時你在想什麽？丟下幼弟時你又在想什麽？若是那時的你知曉之後他會過得如此淒慘，你會回頭麽？你會改變決定麽？”
“……夠了。別說了。”
“我看見你哭了，你也後悔吧，也心疼他吧，為何不說出來？不願？還是不敢？”
“我說夠了！”
關峪一拳砸在石壁上，洞頂開始一圈一圈落下粉塵。
他喘著氣彎下了身，靈魂似被暗處的一雙手緊緊攥住，拉扯。
他捏起拳頭忍受，最後發現那一雙手的主人，一直是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笑道:“他有點蠢，有點黴，有點頑皮，運氣不好，也經常有人欺負他，跟我相比，他差了好遠。”
元嘉道:“你卻妒忌他。”
如一根針刺穿了他緊繃的心臟，刺穿後，心臟漏了風，不該存在的便都逃出去了。
關峪道:“父親從不對我笑，從不問我累不累，難不難，疼不疼……”
他轉過了身，垂著頭，雙肩在顫抖。
元嘉閉了閉眸，也轉過了身。
“你認為因為你，導致他缺乏管教變得惡毒，甚至還殺了人。”
背過身紮的針也是深而準。
關峪捏緊拳頭垂眸不語。
元嘉淡然地繼續道:“當初因你的疏忽造成如今的結局，人已經死了，說什麽做什麽也都不能再挽回。讓他承擔牢獄之災或是殺頭之罪又如何？錯的人是你，如果沒有你一時的嫉恨之心，你們不會家破人亡，如若沒有你一時的疏忽，你弟弟也不會弄丟，不會受如此多苦難變成如今的模樣。”
“都是，你的錯。”
劍光乍現，洶湧的劍浪一層一層砍向洞壁，墻灰石子四處亂飛，剎那間淹沒兩道身影。
不知多久，墻灰才慢慢散去，迷霧中的顏色才逐漸浮出。
兩道藍衣身影，一高一矮。
矮的那道藍色裏多了些紅，鮮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兩三道傷口正慢慢顯現出顏色。
元嘉道:“你有沒有發覺，關於你弟弟的事，你總是信任外人多一點。”
“在你找到他的那一刻，你的心就已經亂了。”
一開始弄丟弟弟時或許只有自責與愧疚，但慢慢地他便會開始胡思亂想。
弟弟會去到什麽地方？經歷什麽事情？遇到怎樣的人？變得如何？
而他自幼便認為弟弟頑皮，不好好教便不會學好，他打心底裏便覺得弟弟日後不會有好出息。
所以別人說弟弟如何壞時，他毫不懷疑便信了。
因為，他自己也這樣認為。
不經管教的頑皮孩子，能好到哪兒去呢？
元嘉轉身朝洞口去，身後傳來關峪微顫的聲音:“你到底是誰？！接近我們究竟有何目的！”
元嘉回頭，漆黑中有一雙淚眸恍若星辰，美麗又令人動容。
她抿了抿唇，改變了原有的說辭，道:“我沒有必要必須讓你信任我，你信與不信都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因為你打不過我也殺不了我，就算最後我會殺你弟弟你也救不了他。這是事實，你此刻心已經清凈了就不要再犯糊塗了。”
關峪捏緊拳頭，咬牙道:“那我便無時無刻跟著你。”
元嘉道:“沒有意義，我若想走，無人跟得上我。”
不知是何緣故，元嘉總覺得眼前這個凡人有些可憐兮兮，卻偏又有些……無力的倔強。
就像是……那日的元寶。
“相信教你法術的人跟你說過，天下各族不得幹涉與傷害人族。意圖害你弟弟的那人藏身於人間，暫時不會出手，卻一定不會停手。如若你還對你弟弟有關愛之心，便不要阻攔我。”
關峪問:“他身上的黑氣是怎麽回事，你知道些什麽？”
元嘉答:“我已經封印了他身上的黑氣，日後，那些人族便不會無緣無故對他懷有敵意了。其他的你不必知曉。”
她停了停，又不住多言了一句:“其實對於我的計劃來說，你的存在無關緊要，只是……你弟弟，希望有你在他的身邊。”
擡眸時，正與他對視。
“他沒有生活在你身旁，他不是你耳邊聽到的惡毒。……他的人生，遠遠不如你的人生美麗，他擁有的，遠遠比不上你擁有的，所以，你不必嫉妒他。他，很在意你。”
藍色身影在洞口中消失，臨去的一聲如重石襲擊在關峪心口，壓得他喘不上去。
捂著胸口曲著腰，眼皮不住地眨，腦中不住地閃，心中像缺了一角。
亮堂的洞口處又亮起一道身影。
“你跟你弟弟相差幾歲？”
關峪沈聲回:“兩歲。”
元嘉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差得也不大，嫉妒什麽倒也正常。”
“……”
此時仿佛有一顆粘起來的心又碎掉了。
……
“你是神族聖女，我聽說過你，你可以用九星輪回到過去，你可以改變結局你可以救她！你能不能，幫我救救她？姐姐……”
全身已被黑暗包裹著的邪神眼中已流不出淚，白皙的肌膚陰森的寒氣，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萬物，他不是生靈，他是邪物，他會毀滅一切。
縱然他的穿著打扮那樣尋常，一匹黑色布料便已將自己包裹，但周身的黑氣會替他完成毀滅的任務。
他沒有去觸碰眼前雪白肌膚冰清玉潔的聖女元嘉，他隔得很遠，又止不住要上前。
元嘉問:“要如何救她？”
邪神毫不猶豫道:“殺了我！殺了過去的我，只要我死了，只要這世間沒有邪神的存在，她就不會回去也就不會……”
可惜那時的邪神並不知，他心心念念死去的愛人正刻苦生活在神族上虛之境。
只是此愛人非彼愛人。
歷史不可更改，但聖女可以。
邪神可以死，但那時，元寶也就不覆存在了。
那一夜，元嘉輾轉反側，想為元寶多謀一份幸福，想多為元寶謀一個好結局。
邪神一開始不是邪神，也可能一輩子都不是邪神！
非是邪神，兩個相克之人便有可能在一起。
迷霧一樣的眼眸星星點點地閃爍著，耳邊風吼雲嘯，仿佛是她此刻所行每一步路。
面前是睡夢中毫無威脅的元真，是未來註定會毀滅萬物的邪神前身。
殺了他，元寶便會在五百年後消失。
不殺他……
元嘉其實早已做好了決定，只是總忍不住要問自己，這樣做的結局是什麽？會不會比從前的結局要好？會不會比從前的結局還要遭？
仿佛所有生靈的命運此刻都掌握在她手中，她中有種……要斷手的感覺。
身旁突然坐下一人:“吃的什麽？”
元嘉低頭瞧了瞧，鮮艷的紅在她眸中閃閃發光:“摘的果子，挖空了做的冰沙。”
關峪:“你的靈力就這樣亂用的？”
元嘉:“我靈力多。”
“……”
她看了關峪一眼，朝他揚了揚手中的冰沙，問:“吃麽？挺甜的。”
鮮艷紅唇白皙面龐，墨色長發藍色衣裳，仿佛是九天之上的仙子落入凡塵，明明與這黃土地格格不入卻又看起來如此融洽。
仿佛這黃土地也瞬間升了天似的。
關峪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驚艷，一時竟入了定一般。
元嘉回頭道:“別傻了，你配不上我。”
“……”
關峪瞪圓了眼:“你胡說什麽！”
元嘉將手中的冰沙直接丟他手中，道:“說實話，日後莫要對我有非分之想。就算我看得上你的臉，我妹妹也看不上你。”
“……放心，絕不！”關峪咬了一口冰沙，牙齒差點要離家出走了似的。
元嘉:“冷靜點。”
關峪:“我很冷靜。”
元嘉:“木勺若斷了，我不會再做一個。”
關峪連忙松了嘴，問:“你還有個妹妹？”
“嗯……”元嘉淺笑道，“日後你會見到她的。”
二人中的氣氛似乎微妙，有些奇怪，又有些歲月靜好的感覺。
像是相識了許久的熟人，只是尋常地對坐談天。
可不久前，他們才刀劍相向。
“你妹妹跟你一樣厲害？”
“沒有。”
“但比我兇。”
關峪正要松氣似的，轉眼就差點岔氣。
“什麽？”
元嘉柔和地笑道:“她脾氣不好，喜歡用打人解決問題，最喜歡的便是扇人巴掌。”
眼前似乎已浮現元寶兇巴巴的一張臉扇人巴掌的模樣，扇完了人家她自己還煩躁，嫌被打的人聒噪，一巴掌就呼天喊地。
關峪好奇地問:“那她扇過你沒有？”
元嘉搖頭:“她……”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兩雙歲月裏的眸子不約而同地瞥向了一處，一雙如小鹿一般驚恐的眼睛亂跳著。
元真:“你、你們……”
關峪收了不符合自己形象的表情，淡定地拍拍衣裳站起來，誰知元真竟也跟著站起來，動作與他幾乎同時。
元真盯著關峪，冰冷的面孔中似乎總藏著什麽。
“你……先跟著……”
關峪指著元嘉，卻喊不出名字。
元嘉便笑著應:“元嘉。”
“你先跟著元姑娘，我過些日子再來尋你。”
話音未落，他便轉身離去。
急急忙忙的，不知是怕些什麽，不知是急些什麽，還是不願見些什麽。
元真提起的腳很快收回了，收了望向關峪背影的視線，轉而看向元嘉:“你跟他認識？”
元嘉點頭:“他喜歡我。”
“！”
元真眼睛瞪得圓鼓鼓，瞧著她，又瞧著已沒有背影的關峪……
他眸光暗了暗，問:“那我，是不是該叫你嫂子？”
元嘉道:“叫姐姐就行，就當你是我的親弟弟。”
“姐姐。”
元真很快喚了一聲，並不幹澀別扭，像是喊了千百遍似的。
元嘉想起他與關峪吃飯時說過的話，問:“嗯……你在妓院待過？”
“嗯……”元真撇開了腦袋。
元嘉放下冰沙站起來，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沒什麽的。我們回家吧。”
元真看向她溫柔似水的面龐，聲音不住柔了柔:“好。回……家。”
……
“這叫什麽？”
元嘉拿了一根糖葫蘆放在元真嘴裏，冰塊一樣的臉竟眨眼間有了融化的跡象。
他從元嘉手中接下了葫蘆，也從嘴裏拿下了糖葫蘆，別開眼道:“糖葫蘆。”
“名字不錯，甜嗎？”
元嘉付了錢，眉眼彎彎瞧著元真的臉，眸中似藏著千萬柔情。
從她身邊路過的每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少皆因她的笑而停留下來觀望，仿佛見一眼便墜入了夢鄉。
寬闊的長街竟一時堵的水洩不通。
元真的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擱，便也在掙紮之後停在了元嘉的眉眼中。
點頭道:“甜。”
元嘉便道:“甜便多吃點，日後，想吃的時候我就給你買。”
“嗯……”
墻壁拐角處，有一雙陰毒的眼如毒蛇獵物一般，慢慢等待，等待獵物上鉤，一口吞盡。
元嘉自然早已察覺這一雙眼，這才做了這一出戲。
若要讓獵物徹底相信，這戲就必得做得再足些。
於是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明目張膽地牽起了元真的手腕，帶著他，大搖大擺地前進。
周遭的百姓如假人一般會自覺地給他們讓路，也不會發覺如今的場面有什麽不對勁。
待人走遠後，他們又恢覆了原樣，先前的事情還記得，卻還是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只覺這個新來的了不得的人物，可真是了不得。
元嘉想起那個酒樓的老板，問:“你是那什麽酒樓的廚子，日後還去麽？”
元真垂眸:“都行。”
元嘉想了想，又問:“出衙門的時候你想等他出來，如今他也該回去了，去找他吧。”
元真點頭:“好。”
仿佛元嘉的話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似的。
“挺好酒樓”，掌櫃的姓張，是他收留了當時無處可去還沒有身份的元真。
給了他一個出路，給了他一個可以住的地方。
也給了他一個可以向往的未來。
元真沒有告訴身邊任何人，這個張老板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
也沒告訴任何人，這個張老板在自己眼中，是個怎麽樣的人。
唯利是圖？典型的老板？冷漠？
他只想記得，在那一段灰暗的日子裏，張老板是照進來的唯一一道光。
“挺好酒樓有個廚師大比，觀眾都能嘗到參賽的菜品！快去看看！”
緊著去看熱鬧的人們如一道冷風與他擦肩而過。
他突然停下腳步，遠遠地望過去，在人群中清晰地找到了屬於張老板那張柔和的面龐，以及……那個陷害他下毒的本應回鄉養老的主廚。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元嘉也看到了那人，便問元真:“去府衙問問？”
元真卻只是客觀地道:“他沒有真正毒到那人，給點錢，所有人都原諒他就沒事了。何況他的手藝很不錯，那件事其實也沒多少人真正清楚，來點他們在意的，過會兒便忘得一幹二凈。”
轉身時卻不住多看了一眼，多說了一句:“看來他做的菜，真的比我做的好吃太多。”
他走時沒有一點遲疑。
元嘉在他身後望著他:“不去找他了麽？你的錢還在他那兒。”
元真停了半晌，並不回頭，道:“一點錢而已，我不在乎。”
不在乎的，真的是錢麽？
元嘉心頭冒出了這個問題，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總覺得元真的背影異常孤獨，仿佛全天下人家的悲歡離皆圍繞在他身邊。
久久不散。
她追上去道:“姐姐有錢，全都給你。”
穿過長街小巷來到城南，元真住的地方就在那裏。
屋子只比客棧的屋子要大一些，有個臥室，有個主廳。
很簡潔，也沒什麽裝飾品，唯一的亮點便是擺在主廳內的神像，玉面神像身著鎧甲手持長劍，倒也威風。
元嘉覺得新奇，便拿在手中把玩:“這是誰？”
元真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眼道:“神像。”
“哪位神仙？”
“不知道。”
元嘉好奇地問:“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為何要供奉？”
元真只道:“好看。”
他從元嘉手中搶回了神像抱在懷中，轉身道:“我家小，你去我哥家睡吧。”
元嘉瞪了瞪眼，從他手中搶回神像:“這神像對你來說很重要麽？抱得這樣緊！”
元真瞧了一眼，道:“不重要，送你了。”
轉身似乎忙碌地收拾什麽東西，元嘉放下神像跟上他湊到他跟前:“既然如此，你不如信我吧，我很厲害的，你信我不會吃虧的！”
兩顆明眸似初升的太陽，明亮，而溫暖，美麗，也漫長。
……
元嘉問元真想要如何生活，他答說不知道。
失去了酒樓的工作，不再當一個廚子，他的理想也不再是當一個主廚了。
那接下來呢？
像是一只螞蟻，被困在一圈黑線中，前後左右皆無門，再團團轉，轉到死了也不知出口在哪裏。
而如今，他甚至不能堅定地回答自己，他是否還是一個人。
元嘉便問:“你識字麽？”
元真搖頭。
“那，我送你去學堂如何？讀書，識字，然後……考狀元？”
黯淡的眼眸在一瞬間閃亮起來。
元嘉選了當地最好的學堂，只說了一句話，元真便順利入學了。
他換上了學子的衣裳，背著書囊一時也真像個書生。
隱於學子之中，很難看出來他大字不識。
元嘉則坐在課堂外正對著的大樹上假寐，聽著裏頭催眠的書香字，聞著書卷氣，沒多久假寐便成真睡了。
她睡得熟，醒來時已然下課了。
樹下成群結隊回家的學子們驚擾了她，眼時滿頭的汗水。
她淡定地用袖子擦了擦，縱身跳下尋找元真的身影。
他似乎極為刻苦，走路也抱著書看得認真，冷峻的面龐此刻倒不似冷了，像是安靜的孩子認真地學習，並多了些許刻苦。
元嘉問:“夫子講的聽得懂麽？”
元真滯了滯，道:“總會懂的。”
元嘉便玉手一揮直接收購了一家學堂，貼出告示招手夫子，並說明，不論是何身份，只要想識字的便都可以來此學習，不收學費。
興許由於此告示是元嘉親手貼出的，消息一個時辰內便傳遍了整個木蘇城。
官老爺親自前來助她挑選夫子……
元真:“你在他面前，什麽身份？”
元嘉:“國師，皇帝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來著。”
她也沒費多大勁，就飛到皇帝眼前，那皇帝就激動得差點暈過去。
也不說要她做什麽，直接就給了她個國師的身份。
真……怪好的。
元真則表示，問了也白問，他不明白。
“比官老爺大多少？”
“大挺多的。”
“你還挺厲害。”
“我可是你信奉的神仙，我不厲害誰厲害？”
元真別扭地收了腦袋:“我可沒承認。”
“等你認識到我的厲害了，自然就信了。”
……
而此時公主府中，關峪正陪著他的養母婉音公主姓花園中漫步。
婉音問:“怎麽不把那孩子帶回來？畢竟是你的親弟弟，總住在外頭，這怎麽是好？”
關峪淡然地道:“他不想跟我回來，還在怪我呢。”
手腕上突然一緊，一擡眸，公主正瞪著自己:“他是你親弟弟！”
關峪:“娘，我知道。”
“你知道個……”
公主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這一咳嗽，腰直不起來了，腿也立不住了，腦袋也差點倒下去。
“娘！”
關峪焦急喊了一聲，連忙扶著公主到一旁坐下。
公主的身子一向不好，如今情緒如此激動，怕是要出事。
關峪手抖著從袖口拿出他跟師父要的丹藥，囫圇一兩顆就餵進去，餵水，順氣。
“娘？娘？你怎麽樣？你別嚇我啊娘——”
這丹藥是有奇用的，公主沒一會兒便松過氣來，臉色也好了不少。
她握著關峪的手背，氣息虛弱地道:“聽府衙說，國師大人收留了他，正在為他尋夫子。你去吧，早日將他帶回來，莫讓他在外頭受苦了。”
關峪低著頭:“……娘，他……”
“他是你親弟弟。”公主又瞪了他一眼，“這麽多年流落在外，如今十八連字也不識，你不心疼啊？你倒是滿腹經綸學富五車，還跟了高人學法術，你想過，他也可以如你這般的麽？”
關峪臉色似乎一下子就蒼白起來，跟死人臉一個顏色。
他無力抿了抿唇，又道:“我還想多陪陪你……”
公主:“得了吧，你跟高人學藝四處奔走時想過我？此刻倒扭捏不舍起來了。我好歹也是個公主，府裏就我最大，有的是人伺候我，你還認為你這高貴的公子哥比下人們還伺候得好啊！”
公主已不想再多費唇舌，直接下命令道:“我不論你用何法子，公主府頭得有他的一席地！一日不夠七日，七日不夠一月，一月不夠一年！拋卻你所謂的其餘大事，你親弟弟的事才是你最最重要的大事！”
她站了起來，召來了近身丫鬟，撐著她慢慢遠去。
嘴裏還有意無意振振有詞:“哎喲，我得去收拾屋子，備些小禮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也不知，我這木頭兒子有沒有用哦……”
關峪:“……”
垂下的眸光深邃，很難看清。
偶爾擡眸時，又總能窺見光明。
……
關峪要去元嘉新開學堂中當夫子的消息不知怎的傳遍了整個木蘇城。
原來去學堂的只是些想學習認字的乞丐，要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關峪一來便多了好些戴著惟帽看起來便金貴的姑娘。
有的姑娘躲在屏風後，話不多，只在下學之後單獨詢問關峪，便是專門為了求知而來。
有的姑娘雖也戴著惟帽，卻要熱情大膽些，上課的問題很多，總逮著關峪，一顆心都綻放開來了。
元嘉原本還能一邊看看元真兄弟倆的戲份，一邊觀察觀察背後之後。
如今便也不願待了。
尋些安靜地兒睡一圈，運氣卻不好，總能聽聽墻角。
例如哪個好學的乞丐被欺負被嘲諷了。
例如哪個窮苦卻好學又懂事的孩子躲在角落裏暗自想法子該如何丟棄自己的夢想。
例如哪家姑娘被嚴厲命令著如何嫁給公主義子關峪。
聽時無言，去時無言，回時依舊無言。
元嘉垂眸不語，只關註著每一日的元真。
“學得如何？”
元真常傲起下巴:“區區小字，這有何難？”
關峪則總要刺上一刀:“也不知是誰的字寫得爛如壞果，臭得很。”
元真不服氣:“那是你沒教好。”
關峪:“別人都能寫好，只你不好。既落了基礎，還不多下功夫練習！”
他比元真要高個腦袋，人一站在元真面前便仿佛一座山。
氣勢上就明顯高了不少。
元真則仿佛是打心裏就有些怕關峪。
或許是敬畏更準確。
元嘉就比較喜歡看這兄弟倆鬥嘴，看的時候腦中總會浮現一臉嫌棄的元寶與自己鬥嘴是什麽模樣。
她很懷念，剛開始認識元寶的時候，她有時還會不服氣與自己鬥嘴。
後來就無趣了，雖然面露嫌棄，行動上卻總是聽自己的話。
也不與自己吵架。
元嘉總想:是不是自己對待族人的那一套不知不覺間放到了元寶身上？所以，她對自己也有些恐懼？
對於這個問題，她私下裏尋了個機會，專門詢問關峪:“你覺得我如何？”
關峪:“……你說你看不上我的？”
一副受了大驚被小兔子咬了一口的模樣，還不自覺後退了好幾步。
“……”元嘉脾氣很好，沒有動手，“沒告訴過你，我曾是王。”
“……”關峪點頭，“看出來了，你每次說話都帶著一股不給人商量的餘地，每句話都是命令。”
元嘉開始自省:“因為你身心魂如此弱小，我已在盡力壓制。”
她誠信發問:“氣勢上如何？”
“……清冷，神聖，不容侵犯，不容拒絕，不容小覷。”
元嘉:“沒有溫柔？”
關峪:“沒有。”
元嘉:“笑起來呢？”
她特意勾起了唇瓣，雙手食指抵在嘴角邊。
關峪是特認真地瞧了兩眼，由衷地道:“神聖，神秘，更令人捉摸不透了。若你這般，傻子都不敢違背你。”
作為神族實際意義上的王，元嘉十分善於聽取多方意見。
於是她問到了元真，如初見一般對他微笑:“真真，你覺得我如何？”
元真怔楞片刻，移開視線別扭地道:“好看。”
元嘉:“然後呢？”
元真:“強大。”
“然後呢？我不溫柔麽？”
元真偷看了她一眼，盯著地板道:“溫柔。”
元嘉綜合多方意見，最終揪出了內鬼——關峪。
她很善良，對於內鬼並不選擇誅殺，而是親自教導他神族術法。
就算神族族人，也少有可得聖女親自言教的。
關峪乃人族，得聖女親自教導，可謂是修了八輩子的福了。
元嘉愈發在意自己溫柔的微笑:“人類，我如何？”
關峪:“……厲害。”
只聽什麽東西碎了。
“人類，再說說？”
“……溫，柔。”
元嘉十分滿意，並樂於繼續維持並加強自己的溫柔人設。
她去購買了一本食譜，親自研究著菜肴。
冰雪聰明的聖女第一回做出的人族菜式便是玉面蘿蔔，她貼心地新取了個名字，叫做黑森林。
關峪拿著筷子陷入了沈思:“我覺得，我們相識時日甚短，我也並未與你有仇，還不至於置我於死地。”
元嘉瞇著眼，笑意盈盈:“有沒有人貼心地告訴過你，你愛吃垃圾的愛好很不好？”
關峪放下筷子，直視元嘉並得體微笑:“良藥苦口，忠言逆耳。相信，你是一位合格的王。”
元嘉:“所以我沒有嫌棄你，還貼心地指出你的弊缺。你不感謝我麽？”
關峪收回了揚起的唇瓣，撚了顆“森林”送到元嘉碗中:“你不自己嘗嘗麽？”
“呵呵。”
只見元嘉彎起了月牙眼，給人純真的感覺。
下一秒，風動鈴響，關峪兩手捂脖子中毒姿態，整個人後仰倒地面色艱難。
“哥？！”
元真焦急地沖向他，扶起他，誰知卻得用力一甩，而後是旁若無人的忽視。
關峪沖向元嘉，手起葉落，二人纏鬥在一處。
元嘉心頭有火，手便癢，正好拿關峪當人肉沙包。
二人打得熱火朝天忘乎所以，天黑天明不知多久。
元真只在地面上盯了一會兒，便從屋裏拿了書本開始研讀識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