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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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關參是太懂這樣的表情了。

他已經知曉了前因後果,他知道很多人都認為是他下的毒!

可是他沒有!

他望向掌櫃那張似墜入陰暗中的臉,道:“我沒有。”

“你說沒有就沒有啊?毒藥都從你屋裏搜出來了你竟還說謊!你要是沒有我打死都不信!”

“真是沒想到,這小子長得眉清目秀的,年輕也這般小,心腸卻這般惡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娘生沒娘養的臭小子!咱們就替他的爹娘好好管教他!送他去報官!”

關參平靜的眼眸在這句話後發生了質的改變,剎那間,他似乎站也站不穩了。

他抓住了掌櫃的的雙臂,迫切地道:“你相信我,我沒有下毒!那個人跟我又沒仇我為什麽要下毒?我真的沒有!”

冰冷的面孔中,那一雙眼眸生出了水花,恐懼與慌亂顯而易見。

客人們見此更是堅信是他下的毒:“你沒下毒你哭什麽?!都說做賊心虛,我們一說要報官你就心虛,這不是做了賊還是什麽!”

關參的眸中只裝著掌櫃的一張臉。

掌櫃的臉上卻只有深深的失望。

他質問道:“那庫房裏的毒藥是怎麽回事,鑰匙只有你我有,你是覺得,我會包庇你嗎?”

他推開了關參的手,而客人們已至眼前。

眼前數張面孔猶如五鬼羅剎,他們要拖著他去往地獄。

“報官!報官!”

“送到衙門去!真是便宜了這個有娘生沒娘養的毛頭小子了!”

他們冷漠地推著關參的背,鎖著他的雙手,踢著他的雙腿……

斑駁的衣裳,破碎的衣裳,還有黏在墻上的血肉眨眼間便再次沖擊他的靈魂。

體內仿佛又進來了惡心又冰冷的兇器……

“不。”

晶瑩的雙眼在一瞬間迸發出一縷又一縷黑色的絲線,如刀劍一樣逼退了他身上那些暴躁的手。

他邁開了步伐,只往前方跑。

也不管前方是什麽。

身後,卻突然打來一道金光,準確而快速地擊中了關參的背部,擊倒了他。

粗布的人影在地上滾了一圈,手肘撐著地擡起了頭。

陽光撒在白皙又濕潤的臉龐,也灑落在地上暈開。

眼前陽光鋪起的長路上,藍色錦衣少年手握折扇走來,長發高挑傾瀉三千,那是恣意的模樣。

金光打散了他的黑氣,也似乎踩在了他的心上。

一旁趕來的客人們似乎被那少年的氣勢折服,有人犯花癡,有人將他當成人生目標。

當然也有人認出了他。

“這不是……婉音公主的義子麽?聽說他拜得了一位隱士高人,坊間傳聞嶺山公子!如今,是學成歸來了?”

少年朝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關峪,見過各位父老鄉親。”

“真是他!”

“怎的想起回木蘇城來了啊?回來看公主的吧?”

霎時間,無論是認識或是不認識他的人皆圍在了他身邊,熱情地招呼他,親切地關心他。

就像是自己家裏出了位狀元郎,狀元郎衣錦還鄉了,誰能不欣喜呢?

關參明白他們有多高興,他會給她們高興的時間。

垂下眼皮,垂著頭,撐著地爬起來,繼續朝他的前方走去。

身後的熱鬧與他無關,但前方的孤獨也非他所願。

他轉身望了望,聽見一道聲音。

“等等!”

關峪閃身到他面前,不由分說抓住了他的手,問:“你做了什麽?”

提起關參,身後那些陷入歡喜中的人才乍然回想起來。

他們是要抓這個給人下毒的臭小子送去報官的!

誰知這臭小子妖魔一樣渾身冒出了黑氣打了他們!

聲音最大的人將此事前因後果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大約是“叛逆少年無差別下毒害人,被人揭穿惱羞成怒一念成魔!”

他們說,他是魔鬼,要不然就是妖孽。

而關參只是昂著頭,瞪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關峪,一字一句地道:“我、沒、有!”

立刻有反駁聲音:“你說謊!”

關參硬氣懟回去:“要你開口了嗎你就說話!老子又沒有跟你說話!”

暴躁的聲音和粗獷的自稱更顯得他是個狂妄的山賊,做慣了殺燒劫掠的事。

他回頭瞪著關峪,道:“我說我沒有!你信不信!”

而關峪的眼神已從方才的平靜溫和中燒出了烈火。

擡手,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關參臉上。

重力使得關參重心不穩跌在地上,觸地的雙手手心擦蹭出了血。

他瞧著自己的手,望著地板,無力笑了笑,道:“還是,不信我。”

冰冷的手被另一只溫和的大手攥起,他一個踉蹌險些又摔一次。

手腕上的力氣很大,他沒有摔倒。

他跟著他的身後,望著他逆著光的背影。

“你帶我去哪兒?”

他只聽到一道冷冰冰的話語:“衙門。”

關參用力扯著自己的身體,他眼含淚水奮力爭取著自己。

“我說了我沒有下毒,你為什麽就是不信我!”

關峪甚至不曾回頭看看他。

“下沒下毒,衙門自有定斷。”

“我不去衙門!你放開我!關峪!你放開我!”

手腕上的力氣更重了些,關峪也停了步伐,轉過了身。

“你不敢去,因為你真的下毒了,你害怕了吧。”

這樣的話,這樣的聲音,如是尖刀利刃刺在關參心口。

他眼底再次浮起黑氣。

關峪皺起了眉頭,問:“你想做什麽?”

關參不答,只是終於扯回了自己的手,轉身沖向了人群。

關峪不願傷害冤枉他的人或是陌生的與他無關的人,卻願意傷害關參。

關參要拖住一個陌生的人才可以放心逃得很遠。

他覺得有些好笑。

“放開他!你逃不掉的。”

關參懷中緊緊抱著那顆陌生的救命稻草,瞪圓了眼與關峪爭論:“憑什麽逃不掉,我已經逃了這麽遠了!”

關峪聽此,眸光愈深愈冷,問:“你還要逃到什麽時候?你就一點沒有認識到錯誤嗎?!”

冰冷的眼神幾乎凍結了關參的心,凍得他瑟瑟發抖,凍得他直冒冷汗。

他道:“我說了,我沒做過!”

關峪卻道:“你還想要欺騙自己到什麽時候?那個女孩子的完整屍首至今都還沒有找回!你欺騙自己欺騙旁人就能掩蓋你曾經做過的事情嗎?!”

火氣跑上了他的臉,也通過他的眼神到達了關參的心底。

心底又熱起來了,只是已經皺了。

女孩……那個女孩子……

那日他醒來便只見一顆睜眼的腦袋,……他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事情……

那時,他十五歲。

他殺了人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來了,不能讓別人看見。

那時天剛亮。

好不容易找回弟弟的關峪在城裏找了一夜。

“哥哥!哥哥?哥哥你在哪兒?我回來了!”

哥哥害怕弟弟又惹了什麽禍或者又出了什麽事情,而弟弟擔心哥哥再一次不要他了。

就如六歲那時,他親眼看著哥哥牽著一個婦人的手離開,一刻也不曾回頭。

“昨晚上你去哪兒了?怎麽此時才回來?”

關峪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他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忐忑轉身,他只能頂起嘴角發笑:“沒、沒去哪兒,我、我在外面、在外面睡了一夜。”

“哪兒睡的?”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話題,便可憐兮兮地望向關峪,道:“哥哥,我餓了,我想吃長壽面,你幫我做一碗吧!”

關峪似乎還是不太信的樣子,卻也抵不住自家弟弟亮晶晶的眼神。

他道:“長壽面只有過生辰才吃的。”

他道:“可我現在就想吃。”

關峪便道:“好,你等著,哥哥去給你做。”

“謝謝哥哥,哥哥真好。”

確實挺好,不管是因為虧欠還是因為真的疼愛,關峪都比小時候對他好太多。

關峪沒那麽嚴格了,不會逼著他讀書認字了,也不會跟夫子一樣打他手心了。

可這樣的日子,卻更似魚吐出的泡泡一樣,一戳就破了。

……

“昨晚上,你到底去了哪裏。”

只在下午,烈焰剛剛溫和一些,關峪就將在床上輾轉難眠的他拉了起來。

拉到院中,拉到烈陽底下。

名貴厚重的寶劍在他掌心,他眸光平靜地盯著面前身子顫抖表情緊張的弟弟。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啪地一聲,他的左臉臉頰如同被巨石砸中,臉頰破了皮,嘴角流了血,身子也站不住地摔在地上。

耳邊嗡嗡作響,開始他什麽也聽不見,擡起頭時之間關峪平靜地動著嘴唇。

他猜不出哥哥在說什麽。

他只能做認錯的態度跪在哥哥面前,扯著他的衣擺乞求著:“哥哥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沒有……”

沒有殺過人?

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醒來的時候他手上有帶血的刀,還有一顆人頭……

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殺人……”

他沒有殺人,他不是壞人!

他不是其他孩子口中的壞孩子也不是其他大人口中的壞小子!

他真的不是壞人!

他真的……不想是壞人……

滿是乞求又帶希冀的目光在關峪眼底,一點一點的失望在關峪眼中聚集。

關峪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牽著他的手,帶著他去到了縣衙。

縣太爺說證據充分他卻拒不認罪,要杖打他。

他聽說可能被他殺死的姑娘至今沒有趙全完整的軀體,那個姑娘近日剛訂了婚,訂婚對象是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姑娘還有一對年邁的父母,他們人至中年才生下了這姑娘……

如若兇手真的是他,那麽他真當是罪大惡極。

重杖垂在他身他沒敢躲,也沒想著躲。

十五歲的年紀,該在學堂讀書的年紀。

他殺了人,害了一個家庭。

他罪大惡極……

可他,真的是這樣的人嗎?他真的,只能是這樣的人嗎?

被水霧籠罩的眼眸忽然推開棍棒,他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張面孔,哪怕只是一雙眼,哪怕只是一道視線!

他可以只要一道視線!

但,他的眼中只浮現了一張又一張厭惡、憤恨的臉,耳邊響起的也全是怒罵……

監牢中,渾身是血的他忽然消失了。

很快出現的是一位身穿華服面色陰沈身帶黑氣的“他”,“他”大搖大擺走出了縣衙,黑氣間接或直接傷了數十人。

“他”在人群中大搖大擺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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