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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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砰的一聲,少年皺著好看的眉,濃翠的眼對上他的,林深肆笑著後退一步,更快更狠地攻擊上來,日番谷見招拆招,每一招都很致命,是沖著他的脖頸心臟等關鍵處的,太刀太長,他要是想要取得優勢就要用上更快更狠的攻擊,而林深肆壓制他壓制得太狠讓他無法卍解,日番谷皺眉覺得情況不好,這時林深肆突然玩了一出換手接刀的操作,沖他挑了挑下巴道:“沒時間了,隊長,你現在太、弱、了、啊。”林深肆擺著張嘲諷臉,高傲而不屑。

他的神情近乎閑散,手裏的斬魄刀卻是又快又狠的,很明顯是不打算拖時間,日番谷註意到林深肆那家夥的手還在滴著血,只是滴落的血液落下時瞬間燒灼成火焰,日番谷一時的恍惚,那把太刀便險險地割過他的脖頸,脖頸處現了一絲血線,狹長而略深了些,林深肆彎著眉眼笑道:“啊呀~抱歉了隊長,太順手了。”他左手抄著刀,用起來自然流暢得很,不像右手用刀時那般,帶著一種隔膜感。那混賬東西其實是個左撇子,日番谷想,他蒙騙多年,而今林深肆左右手交替用刀,換得那叫一個自然流暢,給日番谷帶來極大的壓力。

林深肆手裏的太刀的長度是個麻煩,可是那些火焰無處不在,燒灼起來麻煩得很,除了冰輪丸能起作用,一般的水都撲不滅,燒起來什麽東西只有燒幹凈才行,牽連著旁的什麽便一同葬送,林深肆手裏的刀妖異得的確過分了些,是漫畫小說裏逆天的bug一樣的存在。日番谷皺眉,瞥見林深肆發上手指間的火焰,覺得代價必然是不小的。

他為了駕馭冰輪丸付出了多少努力,不足為外人道也。

日番谷猛地向前,利刃擦過腰腹,劃出一道妖艷的血線,他仍舊執拗著向前,極近的距離下轟然砸下一記赤火炮,林深肆向後退卻嘖了聲,覺得這種坑人的、自損一千折人八百的伎倆有些熟悉,這不是他向來喜歡幹的缺德事麽,他想,一條冰龍已經沖向他,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冰龍散盡後,凜冽的冰雪味兒鋪面而來,他的小鬼隊長背後是冰龍羽翼,淩駕於空中,天象從臨,碎雪席卷開來,鵝毛大雪紛紛落下,蒼穹壓得那麽低,低得一擡手就能撈下天空似的。他想再放一把業火,把天空拉入地獄,把世人一道拉入無邊業火裏。

若天降業火,那麽世人也會坦然接受吧,因為世人本就無力掙紮,林深肆想著,覺得這種屠戮的行為也著實沒什麽趣味,世人的哭喊對他而言,太無趣了,千萬人的痛苦加起來,也抵不過千年前臨死那一日,也抵不過而今這一天,無論怎樣,他是再也見不到那人最後一面了,這執念該是何等的深重呵,輪回轉世,再度為人,不曾遇見過,可依舊不肯忘懷。林深肆看那睥睨天下的無雙冰龍揮舞而出,就要從高空降落奪他一條狗命了,他便瞇著狹長的眼,勾了個燦爛十足的真情實感的笑來,盡是心滿意足的釋然。

日番谷被林深肆那心滿意足的笑刺得眼睛生疼,可刀已落下,要命的是那笑得釋然的瘋子沖了上來,脖頸撞上他剛揮出的冰龍,活活就是個湊上來送死的,這種發瘋的行為氣得日番谷都想不顧兩個人什麽敵對的關系,旁邊擺著的、用來威脅他奶奶性命的活生生的敵人,他真想揪著這人領口大罵一通,罵夠了再例行官僚式的教育,然後盯著這人,讓他在一下午的時間裏交上來一篇真情實感的三萬張的檢討,免得雲青澄一郎幫他寫或者給他念,再或者照抄前幾次留下的一式兩份的檢討。從林深肆背叛時,他就想這麽做了。

可是林深肆是什麽人,不過是他的屬下而已,來去自如,又與他何幹?而今和他有關系了,還是他流年不利,頭一次碰見個主動往他刀上撞的。

你給我醒醒林深肆我現在是卍解的狀態你是活膩了麽?日番谷想,瞥見那燦爛的未散去的笑,只覺得要麽是林深肆真瘋了,要麽是他眼瞎了。

在那一瞬間,他是不想這個人死的,哪怕他的手下好吃懶做目無隊長散漫成性抽煙喝酒,曠工遲到不過是尋常事,松松垮垮還是個毒舌,起床氣很大,整天睡不醒困得要死,可他還是不想這個人死掉。死掉了,他就再也看不見他了。

再也。

只是這樣還不夠,日番谷再度被林深肆那個瘋子刷新了一下人生觀,林深肆手裏的太刀上繚繞的火焰猛地一躥,血液流過之處業火燒灼,他聽見人低低念叨的字眼:“卍解,焚盡。”然後是砰的一聲,他左手抄著那把欣長的太刀往自己脖子上砍,那是一瞬間的時,兩秒都不到,冰火交織的一瞬間爆出熱烈的火光來,日番谷急急後退才沒被殃及,退開一段距離後,日番谷總算明白那火光為何那般盛大了。林深肆抄起刀時抄著的不是刀鞘,他是生生握著刀,砰砰地往自己脖子上砸的,他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發燒灼起來,身體大部分都被寒冰覆蓋,手裏血色橫流,在起落間,滴到身上,燒灼成艷麗火光。

“肆公子!!!”青年嘶吼的聲沖向蒼穹,近乎慘烈。

林深肆在搖搖欲墜裏回頭,握著太刀轉身,踉蹌著要倒下,金發青年看著他,他只是勾唇勾出了個艷麗的笑意來,太刀一揮,火焰劃破虛空,露出黑暗,那麽黑,入了再也出不來似的,他收刀時順手給人一刀,青年沒有來得及反抗,燦爛的金色瞳孔裏盡是難以置信,春煙緋本以為,肆公子和他在一起這麽多年,他會是不一樣的。肆公子是他的師傅,救命恩人,亦父亦友,是他成長中全部的眷戀和溫存。

那麽他對這個人來說算什麽呢?棋子?屬下?麻煩的小鬼?

“阿緋,再也不見了。”他看見人的笑容,被人一腳,踹入那黑暗中去。疼痛湮沒前,春煙緋眼裏只有無盡暗色,空間愈合間閃爍的火光逐漸消散,最後,只餘下滿眼濃黑,像是厚厚地鋪了滿眼的墨。他想起年幼時被人握著手,黝黑發亮的濃墨鋪展開,細瘦的指指著字,骨節分明,白瓷一樣,他說:“我喜歡紅色,你便叫做阿緋吧,春煙緋。”

劇透湮沒理智前,春煙緋想:怎麽會這麽黑呢?業火的火焰,沾上不就再也難斷絕的麽,也就是說……他只來得及罵一聲混賬,便闔了眼。

日番谷看著林深肆跪下去,燒灼的火焰滴落在白雪上,白雪都在燒,林深肆漫不經心地放下手裏的太刀,左手在自己右肩上拍拍拍,他還未來得及靠近,那家夥便沖他吼:“別過來!!!”

“做你該做的事吧。”日番谷聽人道,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粗糙的砂紙摩擦間的聲響,地上燒灼的火向四周擴大,很快便成了一圈火海,他揮舞出幾條冰龍過去,堵住那越來越大的火勢,不放心地林深肆一眼,折身去看他奶奶了,他奶奶只是昏了過去而已,身體無事,呼吸還在。

片刻的功夫,那火焰還在燒,冰龍都把人圍著了還在燒個不停,日番谷皺眉,他想他總算明白那是什麽級別的妖刀了,難怪琥珀川能夠被燒得從歷史上除名,可現在不是嘆氣的時候,他還要為人做個隔離帶,而且做個隔離帶都不見得有用。難怪總隊長那般忌憚,圍追堵截肆公子的輪回轉世,發現了便要人上報上去。

而很多很多年前,他遇見了那個滿眼鋒利的絕望的赤發赤眼的孩子,他的奶奶不理解他,不理解有靈壓的人能感受的饑餓,那時候他還是個暴躁的孩子,還未得到舊時記憶,還有得救。那時候的林深肆,也只是個孤立無援無處求助的孩子而已。

如果一切能重頭再來。日番谷近乎可笑得想,他想他是救不了這個人了,救不了了。冰龍很快燒幹凈,日番谷便見那人的手指在敲手裏的刀,手已經是血色淋漓的,有些部分生生露出白骨,他整個人都被火焰吞噬,白骨的指尖抵著血液還在不遺餘力地撞著,發出玉石一樣清脆的聲響,他的右手捏著脖子上的玉飾,火焰燒了他一身,漫天大雪紛紛而落,雪下得那麽大,可撲不滅他身上的火。撲不滅。

“你知道麽,我被這從靈王宮裏帶來的東西困了千年,哪怕我輪回轉世,這東西也一直跟著,鎖住了我近千年,這東西的力量,是用來壓抑我和業火的,只要我的力量猛地增長太多,它就會掐死我的脖頸,死死壓著,可我習慣了以後,也沒多痛苦。”他漫不經心道,手一捏,便輕而易舉地把那玉環捏碎。

“我就是死,也要瀟灑暢快一回,我算什麽呢,不過是千年前那位肆公子的殘魂——可是我更想做林深肆,一無所有的林深肆,你該知道的,隊長,不到臨死關頭,我不得自由,別過來啊,只要你沾了一點,這火不把你燒成灰是不會停的,你知道麽?業火的力量,來源於血脈傳承,燒灼的火焰,來自於我的靈力,我的血啊。”林深肆做出一個潦草的制止的手勢,沖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他身上都在燒,可他還在笑,頭發都燒沒了還在笑。

“別哭啊,隊長。”那狹長的眼沖他眨了眨,就像這一切,只是一場惡劣的玩笑。

“如果可以的話,幫我看看我奶奶吧,她在春煙街三十五號,隔壁是賣酒的老太太,天天和人對罵,小鬼,你可別太嫌棄老人家,她是只有我能嫌棄的人。”林深肆咳出大量的血,那把太刀在他不斷的敲擊之下,錚的一聲,終於裂了。

他沖他揮了揮手,做出一個潦草的告別的姿態來,那時他的左手已經燒灼成森森白骨,血肉焚蝕間沒有黑煙沒有氣味,火光越發艷麗,越來越大。

“再也不見了,記得告訴那個人,肆公子早就原諒他了,講真的,肆公子的執念太重了,每一世的輪回轉世都要受很大影響真是夠了啊。”他道,左眼已經被火焰吞噬,喉嚨也正在燒,聲音異常嘶啞難聽。

然後他躺下,給了最後一句誅心的話:“小鬼,別看了,也不準哭,我已如願以償。”

日番谷只能生生看著這人燒成一句如玉白骨,直至那業火焚蝕幹凈,才動了動指尖,恍惚間,他耳邊回蕩起醉酒那一天,雲青雲上唱的歌,他終於想到,為何會覺得有些熟悉了,那語言悠久古老是聽不懂的,可是曲調,是口口相傳歷史悠久的,只是那一天,雲青雲上跑調了,跑得歡快活潑離原曲調差了十萬八千裏。

那是一支送葬的挽歌的曲調。

雲青雲上那一天唱的是一支挽歌。

日番谷彎腰想要去撿拾那人留下的白骨,可是手一碰,那白骨便成灰了,落從他手指間紛紛落下,融於燒得焦黑的土。

每一世,輪回轉世,他都不得好死,這一世最為慘烈。

他被活活燒死,骨血成灰。

松本亂菊趕過去,好不容易破開結界,便見自家隊長跪在那裏,對著面前焦黑的土,她讓其他人退下,被自家隊長紅透的眼嚇了一跳,他滿眼的淚要掉不掉,眼很紅,帶著一股子狠厲。

“松本,給我找一個壇子吧。”

“做……什麽?”松本亂菊被那嘶啞的聲嚇了一跳,又不敢去問,便見面前的人,捧起一把枯黑的焦土。

“放骨灰。”他字字擲地有聲,嘶啞,且萬分艱難,白雪紛紛落下,地上的殘刀,經隊長一撿,便碎了,碎成無數塊。

“小鬼,別看了,也不準哭,我已如願以償。”大雪如歌,鋪人滿身,埋葬掉所有罪惡。整個世界都變得殘酷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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