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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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 流光容易把人拋

1988年春

積雪消融後的一個晴朗的天,日番谷的門被人敲了敲,他擡頭對上一雙眼,那是金碧山水中的碧色,本該是瑩亮的,只是被歲月雕盡了,那眼瞇著,眼形越發狹長,他的發是米白色的,絲絲縷縷的黑散開,中長的發散在兩邊,那人低頭沖他致意,肩後的發蕩出來,發是微微蜷曲的,來者率先開了口:“日番谷隊長好,在下是琥珀川墨之,想向日番谷隊長討回亡者一遺物。”

“林深肆?”日番谷上上下下打量來人一番,翻出記憶查看,覺得這面容和林深肆的確是相似的,這位一身溫潤氣,林深肆向來恣肆慣了,神情囂張,相由心生,皮相那麽相似,氣質怎就差了那麽多呢?他見人點點頭,便知這人討要的是什麽了,無非是骨灰壇子而已,確切地說是泥灰壇子,他一捧一捧捧出來湊夠的。只是那壇子……

“抱歉,骨灰在他奶奶那裏,我怕是答應不了了。”日番谷嘆氣,還是開口告訴人了,只是那人並未露出沮喪的神態,卻是笑了,聲音清朗,帶著身貴公子的溫潤氣,他款款道:“我要他的骨灰做什麽呢?他都輪回轉世數次,最少也該死十次了,你說,我要那幾抔土做什麽呢?我想要的,是他生前用慣的什麽東西,他這一世,還用煙鬥麽?”那眼望過來,帶著繾綣的溫柔眷戀,陽光斜斜照進他的眼,一半清幽,一半晦暗。

晦暗的不知什麽在翻湧著,作祟得厲害。

“有,我帶你去雜物間去找好了,他奶奶不知道他在抽煙,我便沒把煙鬥給老人家。”日番谷起身,邊走邊解釋,他已經知曉這是什麽人了,是千年前最後的琥珀川家主——琥珀川墨之,琥珀川一族的最後一人,受重傷後成了整,拘押在二番隊近千年。直至,林深肆廢了那把威脅過重的妖刀業火。

也就是說,林深肆這一世,放棄了以前走的用罪生來謀逆的路,他選擇拋下自己的組織,拋卻性命,同總隊長談條件。

他以他的死,換來琥珀川墨之的自由。

日番谷推開雜物間的門,灰塵在陽光下蹁躚起舞,像是灰色的細雪,他扇扇空氣,拉開一個貼著肆的紙條的櫃子,那字潦草飛揚,像是欲飛起的鷹隼,一如其主人的風格,他從其中找出一個袋子來,林深肆的私人物品的清理是他和松本亂菊做的,出人意料的是林深肆的東西很空,衣服不過十件而已,只有一件粉青的衣被細細包裹著,和上面那堆紅的衣物格格不入,林深肆向來都愛濃烈的紅,衣服的料子很湊合,只有一件料子是很好的,而那件粉青的衣細細疊著,像是吹皺的春水。那真不像是林深肆的東西,只是那件衣服在他的衣物最下面的,且被妥帖地擱置,無論如何都無法錯認,可是主人卻從未穿過,哪怕一次,像是要留給什麽人的,松本說,那件衣服,該是最近才買的。

日番谷把煙鬥和那件衣物給人,歉疚道:“按照慣例,經家屬同意後,死神死後的東西是可以捐贈的,若是不願本人可提交說明,林深肆沒有提交,我便只留下了這件。”他把那牛皮紙袋子遞給人,裏面粉青的衣不知是留給誰的,可當日番谷見到這個人時,心底終於有了答案,琥珀川墨之那身溫潤氣和這件衣服配極了,上面擱著那支深紅的煙鬥,那是林深肆用慣的,還有一個絳紅的瓷杯。琥珀川墨之手指抖了抖,片刻後,伸出手接了。

“他讓我轉告你,他從來都沒怪罪過你。”琥珀川墨之走之前,聽那個少年道,清朗的音,聲音低沈,他看看那件粉青的衣,挑了挑眉頭,順手關了門,手一拉,在半空抖開那衣服,便見銀線細細繡出的百合紋路,開在衣擺,袖口,他看看面前的少年,手指勾著衣服動了動,比劃了一下,道:“這是他留給你的,日番谷隊長,他把衣物塞回袋子裏,自己拎著煙鬥和杯子,在少年迷茫的眼神裏,把袋子塞到人手裏。

“他知道我常喜歡的顏色是藍色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十番隊的隊花是百合吧?況且,這件衣服和日番谷隊長你很配,從衣物的大小來看,的確是這樣的。”他促狹地笑起來,帶著善意的戲謔。

琥珀川墨之打開門時,聽見少年問:“為什麽?我和林深肆明明……”他聽到聲悠久的嘆息,扣著門把的手頓了頓,回答道:“或許是喜歡,或許是愧疚,又或者是嫉恨,必然的是,他還是很在乎你的,他這一世,更多的是林深肆,因為他沒有重蹈覆轍。”

“只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永遠的,我沒有尋到的名為永生的禁術,只是改了用了名為共生的禁術,共生是能把一個人的命,和另一個人的命聯系起來的,那個人死了,他也跟著死,可我沒有那麽做,我把他的命,和妖刀業火聯系在一起,他脖頸上的飾品囹圄能困住他生生世世,妖刀業火無人能碎,我本以為,他是能生生世世太平安康的,可是禁術不完整,虧我用了滄海生在那一方金魚池底創立異空間,特意用來擱置業火,為了防止他做什麽過分的事,我還構築了我自己本身,僅限於那個空間存在的我本身,只有拿妖刀業火的人能觸動,可他還是做了蠢事。”他苦笑一聲,拉開門就走,走之前對著刺眼陽光怔了怔,回頭沖這個少年隊長留下一句安慰來:“這是他下定決心去做的,你不必介懷,不必難過,他也不需要,就算他輪回轉世,也是帶著身為肆公子的偏執在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下次再見,日番谷隊長。”

日番谷看著人走遠,生出一種最後一面的感覺來。

琥珀川墨之站在墓碑前,墓碑旁的櫻花開得流光溢彩,上面寫著“林深肆之墓。”是新立的,墓碑上的字溫潤端正,君子雅正,便是如此,墓碑下埋著的只是煙鬥和瓷杯,是林深肆這個人存在的最後證明,是輪回轉世的了結。琥珀川墨之進了家酒館,點了招牌白雪,酒不好也不差,他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喝幹後進了夕陽的餘暉裏,山本元柳齋告訴他,若他願意,他可以去現世,山本對於沒有靈力、構不成威脅的整發揮出上位者的仁慈。

山本是有意囚禁他,放任洛杉雲上在他眼皮子底下發展的,這樣他就能用他們來牽絆肆公子,他輪回轉世數次,每一次都以肆公子為名,成立罪生大抵一半是因為走投無路,一半是對世俗的反抗吧。一如千年前,他出生之時便被囚禁在地牢,而他長於錦衣玉食,兩人不曾見過,直至有一天,琥珀川墨之玩捉迷藏時迷了路,無意發現那方狹窄的房間,他一眼便望見那濃烈的紅發紅眼的少年,他沖他展露笑顏:“我叫琥珀川墨之,你呢?”

“我是你弟弟,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肆公子,因為我是不幸之人。”那好看的少年笑得鋒利,如新淬煉出的刀。

後來琥珀川墨之總是去拿附近晃蕩,天天被自己弟弟嫌棄,後來洛杉雲上來了,是個很溫柔的小姑娘,他的弟弟越長大越是俊美鋒利,和他不一樣,笑起來嘲諷,戾氣頗重,他不知道自己父親給弟弟做了什麽訓練,以至於他看著疲倦而冷淡,只有瞧著他時,眉眼間的戾氣會淡些。直至他的父親突然死亡,家裏的長老天天繞著他喋喋不休,肆公子提著一把刀前來,手刃四位長老。

他提著刀,周身火焰繚繞,戾氣厚重,沖他展露出惡意滿滿的一笑來,周身都是濃烈的紅,火焰的背景聲勢浩大。他的弟弟,指著刀沖他。

琥珀川墨之笑笑,走上前,抱著這個一身血腥的弟弟,哪怕他周身繚繞著眾人妖魔化的火焰,他也不畏懼。那時他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便是沖他笑得銳利的模樣。

肆公子攜妖刀業火出世,震撼了當時幾大家族,奈何後來,時局動蕩,家族內亂,貴族間傾軋不止。

流光容易把人拋,在還未拋卻前,肆公子還是愛著一身紅衣,浪蕩輕薄的肆公子,琥珀川墨之還是溫潤雅正的琥珀川一族的家主,洛杉雲上還是一無所知天真溫順的侍女。奈何後來。

琥珀川墨之剛繼承家主之位,便被家族長老逼著成婚生子,大公子二公子夭折,琥珀川一族的肆公子是個沒姓名的、不入族譜的,他那身血脈也不得傳承,好在他本人清楚的很,四處浪蕩也浪蕩得有分寸,只是嘴上輕薄而已,對家中侍女還是很慎重的。偌大的琥珀川一族,嫡系只能靠著琥珀川墨之一人傳承下去了,可是琥珀川墨之天天處理公務,應付外族,被家族長老催的頭疼,只是他實在是不會拒絕,說不出狠話。

有一次被肆公子撞見了,琥珀川墨之便看看自己弟弟一陣,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人坐下,肆公子便湊了過去,勾出個惡劣的笑,促狹著眼看那長老道:“怎麽?繼續說啊?說不下去就出去,長老您啊——操心太多了——您說您要是死了,就不用操心了吧——”那眼狹長,是盯著獵物一擊致命的毒蛇,嚇得長老說身體不適匆匆走了。

那天琥珀川墨之終於偷得浮生半日閑,擱下了筆,讓那看著幹不出正事的肆公子去處理那堆東西,自己靠著墻,拉著旁邊的酒有一口沒一口的喝,從暮色漸深喝到夜色清淺,到後來便躺在了榻榻米上,他醉得合上眼睡去,只是半睡時,便感受到有手指蹭過唇,帶著薄繭,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他聽見低低的呢喃聲,哥哥,哥哥,一聲又一聲,纏綿不絕,而後便是貼上來的溫熱的唇,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迎合。只是睜著金碧山水的眼,看著清淺的月光勾勒出自己弟弟的輪廓,看著人怔著,不知所措。

然後他的弟弟低了低頭,蹭上他的唇,蹭他的脖頸,和小時候及其少有的撒嬌是一樣的,然後他看著這個狠決淡漠的弟弟開口,眼裏的掙紮和痛苦能把他撕碎,他喊他:“哥哥,哥哥。”小心翼翼的,纏綿繾綣的念法,看著像是快哭了的模樣。只看一眼,他便受不住的模樣。

他扯開自己的衣領,道:“只此一次,我不成婚。”他已經是家主,承諾不了更多的了。

再然後戰火的硝煙四起,一切都朝著無可挽回的方向而去,再也無法制止,琥珀川墨之被家族長老算計,洛杉雲上被抓著做威脅,他看著人失了理智,琥珀川的河水燒灼著業火,以水為燃料,生生不息地燒。滄海生落下,他心甘情願被奪走性命。

他在硝煙四起業火紛飛裏,抱著人,吻了吻那沾著鮮血的唇,做最後的抵死纏綿。等待著,等待著被流光拋棄,被歷史洪流湮沒。

而他愛著的少年,能夠生生世世,太平長安,活得熱烈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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