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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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離6
靳長風離開西離那天，是二月的最後一日。
他一路飛奔向東，帶著陸奇跟宋是知朝著汝平而去。那個他這輩子最不願意接近的地方。
三月十五，鐸川。
人們都說今年的天氣實在反常，陽春三月，三月化了雪，隔天卻又下起了冰。
鐸川城外的驛站上房裏，靳長風跟梁成熙對面而坐。桌旁明明煮著茶，倆人卻斟著酒。
靳長風給梁成熙面前碗裏滿了酒，酒還灑了一些到桌上。
梁成熙一直盯著靳長風："我要文家的人死。"
靳長風將酒壺放下："我要鳩安魏氏，十萬鎮北軍沈冤昭雪。"
梁成熙又說："我要鐘朧死。"
靳長風皮笑肉不笑："我要任玉龍活。"
梁成熙皺了皺眉，靳長風忽然往屏風後招了招手，宋是知立刻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來到梁成熙面前。
"這人，你應該有印象，你們汝平鴻策營的副帥，陸奇，你還認得他吧？文思駿管著的鴻策營當年丟了這麽大個人，文思駿竟然一聲不響，”
靳長風自己拿過酒碗乜了一口酒，大概是酒太嗆了，靳長風捂嘴咳了兩聲，"承蒙李鴻氏長公主的厚愛，這人當年跑去給李鴻氏通風報信的時候反而給長公主給囚了起來。都快四年了吧，在那冷牢裏面坐了四年，他還有什麽想的。見著我我就隨便提了兩句夫人孩子，他就什麽都給招了。陸奇，你想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靳長風睨了陸奇一眼，陸奇嘴裏都被布塞著，雙眼急的得通紅，嗚嗚兩聲。靳長風冷笑一聲：“算了，瞧你的樣子也是說不上話的，那就本侯替你說了吧。當年就是文棠讓你去給李鴻氏出賣咱們軍情的，讓鳩安魏氏輸在西離了，十萬鎮北軍拖著十萬鴻策營慘死西北，好給你在汝平的文相爺給我那十萬鎮北軍扣上一個叛逆謀反的罪名。"
陸奇被五花大綁還堵住了嘴，梁成熙餘光掃了他一眼，直勾勾地盯著靳長風。
靳長風對梁成熙說："人，我現在送你了，我也不是要你現在就要給魏氏證明清白，單憑這麽一張嘴，又能起多少風浪呢？也只算是給你將文家的人拉下來送了一份禮了，該怎麽用，你是一朝君王，你自己想。你想好了，把該做的做好了，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再給你送幾份禮。"
梁成熙緩緩看向陸奇，驀地笑了笑："你放心，只要你做到了，我也會給你想要的。"
靳長風挑眉點點頭："你最好說到做到，不然，我也是姓梁的。"
靳長風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玨，玉玨上刻著的"贈吾愛兒"四字，就像錐子一樣刺著梁成熙的雙眼。
"成熙，你最好記著，我的名字，一直都叫叫梁成譞。"
拳頭大的冰雹劈裏啪啦地打在屋頂，就像有人拿著錘子不停敲打一樣。
三月的風在江中還帶著刺骨冰涼，去到西北反而斂去些許鋒芒。
在裴雪行等人的守護下，黃金臺的人過不了涇憫道，但這些人也舍不得離去，遠遠地覬覦著，等待著機會下手。
梅崇雪那日出去巡視回來，一屁股坐下，平日裏喜怒不形於色的梅崇雪竟也難得悶哼了聲："那些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裴雪行停下手中縫縫補補的針線活，笑了笑，給梅崇雪倒了杯茶，說："梅大鏢頭不必煩心，那些蒼蠅既然喜歡玩兒暗的，那裴某便陪他們玩個過癮是了。"
那些人躲在暗地裏蠢蠢欲動，裴雪行的銀釘一發一個準。
密林中一陣又一陣的慘叫驚起了寒鴉從林子裏撲騰離開，裴雪行五指中還鎖著四根銀釘，他笑了聲，說："諸位不是自稱武林正道人士嗎，打著要除魔滅邪的口號千裏迢迢到涇憫道來，竟就只會躲在暗處，怎麽？這會兒吃了啞巴虧了，也不願意出來現身嗎？"
這激將法果然奏效，裴雪行話音剛落，暗湧從四面八方向他席來，竟是有近百號人一直暗藏在林中，裴雪行暗有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到一陣惡心。
什麽一群偽君子！
他手中的銀釘如梨花雨般向著這些人刺去。裴雪行用暗器的本事在中原武林中可謂是數一數二，他自問根本沒有將這些敗類放在眼裏。
讓他驚訝的就只是人數。他斷是沒想過為了追捕一個任玉龍，他們竟來了這麽多人。就在其中四人布下劍陣馬上就要將裴雪行圍困其中的時候，四根梅花針忽然從暗處發出，剛好刺在他們脖子上。
這四人無聲倒下。裴雪行頓時皺眉。
這時一個顫顫巍巍的身影慢慢悠悠地從西面走出來，裴雪行當下的意外，不是竟然會有人前來相助，而是這個人發暗器的手法，跟自己的如出一轍。
"老伯？"裴雪行看著胡不喜不緊不慢地來到自己身邊，看著胡不喜的動作異常熟悉，再細想，腦子裏忽然閃過一道光。
胡不喜瞥了他一眼，說道："孩子，看好了。" 她說罷，忽然飛快地朝著四面八方撒去什麽，隨即一陣哀嚎縈繞林子上空。
“天女散花”。這是當年那位“老伯”使過的一招，可是那時候的裴雪行卻怎麽都學不會。
久而久之，“老伯”不見了，他也只能一直記著。
裴雪行怎會不認得"老伯"？當年自己差點被打死在街頭，就是這位"老伯"救了自己，教自己武功，教自己如何使用暗器，甚至教自己皮毛醫理。
可是後來"老伯"不辭而別，自己也再沒有見過他。
“老伯...”裴雪行不敢置信地看著胡不喜。
胡不喜沒有說什麽，等林子裏再沒有動靜的時候，她才顫顫巍巍地將裴雪行帶到自己的屋裏。
胡不喜從一個盒子裏將一個冊子交給他。盒子上鋪滿了灰塵，但冊子卻是一塵不染。
冊子封面上寫著兩個字。《了了》。
裴雪行接過冊子的時候，心裏好像被什麽用力地捶了一下，手都是抖的。
"這本就是你的東西，早該還你的。"胡不喜最後只看了戲本一眼，就不願再看第二眼了。
可她這一眼，裴雪行看得出來，明明滿是不舍。
裴雪行的手抖了一會兒就沒再抖了。好像這麽多年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一直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東西失而覆得的時候，是有那麽一瞬間的激動，但也只是一瞬間。
這個過程已經將很多心思帶走了。
他嘆了口氣。
"其實那時候我有收到過裴雪山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是說他在西北到底發生了什麽，說了罪魁禍首，到底是誰，"裴雪行又輕輕嘆了口氣，但是心裏壓著的哀思，一點都嘆不出心口，"當時我不知道是誰送來給我的，現在想來，怕都是前輩你送來的。"
胡不喜緩緩說："開始的時候我最恨的人，就是他，裴雪山。我沒有像星辰那樣說出口，但是我心裏一直都認為，如果當年不是姑姑跟任平生將裴雪山帶回漠陽，之後的事情，或許就都不會發生。但是那時候姑姑跟我說，不是這樣的。"
胡不喜仿佛還能看到容令說這些話時候的表情。
那次容令跟任平生從中原回來，還帶了一個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中原男子回來。
裴雪山醒來的時候說，最開始的時候，他也只是為了生存，幸好自己還有些學識跟小聰明，父母死了之後，為了能夠讓他弟弟的生活過得好一些，他就跟著一位朝臣做事，慢慢地開始了解文家的計謀。後來他答應了當時朝中的一位重臣，去刺殺文棠。結果卻被文棠發現了，一路逃到涇憫道。
文家位高權重，文棠在朝堂上一人獨大，他跟文思駿倆父子背地裏的勾當又豈止一兵一卒。朝廷中人看不慣，卻又無計可施。走投無路的時候，誰都想起了荊軻。
荊軻雖然失敗了，但歷史長河上，更多的記載是一戰功成萬骨枯。
可是久而久之，荊軻多了，文家反而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而那些想要做荊軻的，卻都成了驚弓之鳥，人人自危。
那時候所有人都不願意收留裴雪山。
只有容令一個人，用盡全力想要告訴西北，李鴻氏，漠陽教的所有人，只要做對的事情，就不要怕後果。
可是那時候，走了一個祝星辰，也驚起了一片駭浪。
"直到後來，中原武林入西北剿魔，我看到裴雪山誓死都要幫著姑姑跟在姑姑身邊，那時候我才明白，你哥，裴雪山，他或許是第一個進來西北的中原人，但他永遠不會是唯一一個，那時候姑姑帶回來的就算不是他，也會是別人。與其恨他，不如恨這個世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要發生的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
裴雪行問：“他有墓葬嗎？”
胡不喜嗤笑：“盜翁山，就是他們所有人的墳。”
胡不喜那日沒有送裴雪行離開，只是裴雪行往涇憫道回去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黃昏。偌大無邊的黃土大地上，一個人影是多麽的渺小。
當年這片大地上也曾有過輝煌，有過熱鬧，有過歡聲笑語，也有過硝煙，有過死亡，也有過鬼哭狼嚎。
到了最後，原來也只剩下茫然空白。
中原有一句話，叫做人走茶涼。
裴雪行還沒回到涇憫道的時候，陳羽筠一個人騎著馬飛奔向著他而來。
看到裴雪行的時候，陳羽筠立刻沖上前將他緊緊抱住。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陳羽筠有些哽咽。
裴雪行拍了拍她的背，溫柔安慰："門主不怕，我說過的，以後不會再有人能夠欺負你，我又怎麽會先離開。"
之後二人騎著馬回去的路上，二人一路走一路說話。
陳羽筠說，方才聽他們說，江中地方也跟江下一樣，黃金臺的人得了雞毛當令箭，四處為非作歹，欺善怕惡。也不知道少閣主他們，到哪裏了。
少閣主他們，到哪裏了。
任玉龍跟侯寶賢還有小唐棋藍沁一行人一直往江郊快馬加鞭地趕過去。剛到江郊附近的時候，任玉龍說他要先去涿中一趟。
這一路上侯寶賢跟任玉龍幾乎都沒怎麽講話，直到分道那晚，任玉龍忽然問侯寶賢，你是不是喜歡簡學而。
侯寶賢那時候分明是楞住了。
她想了很久，才反問任玉龍："你要殺他嗎？"
任玉龍："你希望我殺他嗎？"
侯寶賢又想了很久，最後諷刺地冷笑了聲："你們誰死誰活，與我沒有關系，我心裏只有恭喜鏢局。"
任玉龍交代了小唐棋二人兩句幫忙照顧一下侯寶賢，便向涿中去了。
涿中是江上地方，山多路遠，這種時候他千裏迢迢趕過去也不為別的，他要去見一個人。
當年武林四大宗師之一，莫家門掌門，寒霜掌，莫強求。
所謂大隱隱於市，莫家門不難找，就在涿中城裏頭，高門大字屹立在繁華鬧市裏，大門開敞，可是外頭的喧嘩熱鬧，卻半點流不進門裏。
任玉龍進去後，管家告訴他，掌門每日都是天亮就出門，掌門今日，早就出去了。
任玉龍幹脆就在莫家門門口對面的茶寮坐下，看著人來人往，他的目光半刻都沒有離開莫家門的大門。
旁邊一個挑著擔子在賣菜的老伯見他衣著打扮並非江上人，便與他說了幾句，問他從何而來，來為之何。
任玉龍見他一身粗衣打扮，下巴的山羊胡子都白花花了，還得挑著擔子叫賣，倒了一杯茶送去，老伯雙手接過，連連道謝。
"老伯可是日日在此賣菜？"任玉龍問。
老伯點頭："是。繁華路段，生意才好做啊。哎，可是近來也不是這麽法了。"
老伯嘆氣，又說："那些幫派的人時不時就來給向咱們討平安錢，給了一次，隔三差五又來要一次...哎，隔壁老李賣地瓜的，哪兒來這麽多銀子，欠了那麽一次，就給那些人把小攤給掀了，地瓜踩爛了，人給打得半個月下不來床，可憐咯..."
任玉龍手裏那杯茶忽然喝不下了。
他皺眉問："你們就在莫家門門口，他們不管嗎？"
"怎麽管？哎，"老伯連連嘆氣，"那些人可是得了朝廷的支持的，官衙都跟他們一道的，莫家門，哪裏管得著這麽遠？"
然而可真真就是應了那句一語成讖，老伯這句話才剛說完，就有一隊人大搖大擺地走到老伯跟前，一腳將他的擔子踢飛了。
"菜伯！你今日的平安錢，什麽時候給了！？"帶頭人惡沖沖地吼道。
就在那人還想再踹一腳的時候，任玉龍忽然沖上前，往那人的胸口奮力一掌，那人頓時被擊飛三尺之外。
"老伯，你往後站些。"任玉龍站在老伯跟前，環視了這群人一圈，冷聲道，"光天白日之下欺負老弱婦孺，你們還有臉自稱習武之人！？"
那些人大概也是看出來這是任玉龍，相互對視一眼，都手執兵器圍了上來。
他們自然就不會是任玉龍對手，然而其中一人忽然轉向襲擊老伯，想著要讓任玉龍分心。
就在任玉龍轉身的時候，那人卻忽然被老伯一掌甩到胸口，那人動都不動，兩顆眼珠子好像就要掉出來一樣，下一刻就硬邦邦地往後倒下。
任玉龍楞得不輕。
只見老伯將地上的菜一點一點撿回菜籃子後才站起來，走到任玉龍身前，笑了笑："賢侄，大老遠跑來涿中找老夫，是為了江郊選武林盟主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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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長風離開西離那天，是二月的最後一日。
他一路飛奔向東，帶著陸奇跟宋是知朝著汝平而去。那個他這輩子最不願意接近的地方。
三月十五，鐸川。
人們都說今年的天氣實在反常，陽春三月，三月化了雪，隔天卻又下起了冰。
鐸川城外的驛站上房裏，靳長風跟梁成熙對面而坐。桌旁明明煮著茶，倆人卻斟著酒。
靳長風給梁成熙面前碗裏滿了酒，酒還灑了一些到桌上。
梁成熙一直盯著靳長風："我要文家的人死。"
靳長風將酒壺放下："我要鳩安魏氏，十萬鎮北軍沈冤昭雪。"
梁成熙又說："我要鐘朧死。"
靳長風皮笑肉不笑："我要任玉龍活。"
梁成熙皺了皺眉，靳長風忽然往屏風後招了招手，宋是知立刻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來到梁成熙面前。
"這人，你應該有印象，你們汝平鴻策營的副帥，陸奇，你還認得他吧？文思駿管著的鴻策營當年丟了這麽大個人，文思駿竟然一聲不響，”
靳長風自己拿過酒碗乜了一口酒，大概是酒太嗆了，靳長風捂嘴咳了兩聲，"承蒙李鴻氏長公主的厚愛，這人當年跑去給李鴻氏通風報信的時候反而給長公主給囚了起來。都快四年了吧，在那冷牢裏面坐了四年，他還有什麽想的。見著我我就隨便提了兩句夫人孩子，他就什麽都給招了。陸奇，你想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靳長風睨了陸奇一眼，陸奇嘴裏都被布塞著，雙眼急的得通紅，嗚嗚兩聲。靳長風冷笑一聲：“算了，瞧你的樣子也是說不上話的，那就本侯替你說了吧。當年就是文棠讓你去給李鴻氏出賣咱們軍情的，讓鳩安魏氏輸在西離了，十萬鎮北軍拖著十萬鴻策營慘死西北，好給你在汝平的文相爺給我那十萬鎮北軍扣上一個叛逆謀反的罪名。"
陸奇被五花大綁還堵住了嘴，梁成熙餘光掃了他一眼，直勾勾地盯著靳長風。
靳長風對梁成熙說："人，我現在送你了，我也不是要你現在就要給魏氏證明清白，單憑這麽一張嘴，又能起多少風浪呢？也只算是給你將文家的人拉下來送了一份禮了，該怎麽用，你是一朝君王，你自己想。你想好了，把該做的做好了，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再給你送幾份禮。"
梁成熙緩緩看向陸奇，驀地笑了笑："你放心，只要你做到了，我也會給你想要的。"
靳長風挑眉點點頭："你最好說到做到，不然，我也是姓梁的。"
靳長風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玨，玉玨上刻著的"贈吾愛兒"四字，就像錐子一樣刺著梁成熙的雙眼。
"成熙，你最好記著，我的名字，一直都叫叫梁成譞。"
拳頭大的冰雹劈裏啪啦地打在屋頂，就像有人拿著錘子不停敲打一樣。
三月的風在江中還帶著刺骨冰涼，去到西北反而斂去些許鋒芒。
在裴雪行等人的守護下，黃金臺的人過不了涇憫道，但這些人也舍不得離去，遠遠地覬覦著，等待著機會下手。
梅崇雪那日出去巡視回來，一屁股坐下，平日裏喜怒不形於色的梅崇雪竟也難得悶哼了聲："那些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裴雪行停下手中縫縫補補的針線活，笑了笑，給梅崇雪倒了杯茶，說："梅大鏢頭不必煩心，那些蒼蠅既然喜歡玩兒暗的，那裴某便陪他們玩個過癮是了。"
那些人躲在暗地裏蠢蠢欲動，裴雪行的銀釘一發一個準。
密林中一陣又一陣的慘叫驚起了寒鴉從林子裏撲騰離開，裴雪行五指中還鎖著四根銀釘，他笑了聲，說："諸位不是自稱武林正道人士嗎，打著要除魔滅邪的口號千裏迢迢到涇憫道來，竟就只會躲在暗處，怎麽？這會兒吃了啞巴虧了，也不願意出來現身嗎？"
這激將法果然奏效，裴雪行話音剛落，暗湧從四面八方向他席來，竟是有近百號人一直暗藏在林中，裴雪行暗有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到一陣惡心。
什麽一群偽君子！
他手中的銀釘如梨花雨般向著這些人刺去。裴雪行用暗器的本事在中原武林中可謂是數一數二，他自問根本沒有將這些敗類放在眼裏。
讓他驚訝的就只是人數。他斷是沒想過為了追捕一個任玉龍，他們竟來了這麽多人。就在其中四人布下劍陣馬上就要將裴雪行圍困其中的時候，四根梅花針忽然從暗處發出，剛好刺在他們脖子上。
這四人無聲倒下。裴雪行頓時皺眉。
這時一個顫顫巍巍的身影慢慢悠悠地從西面走出來，裴雪行當下的意外，不是竟然會有人前來相助，而是這個人發暗器的手法，跟自己的如出一轍。
"老伯？"裴雪行看著胡不喜不緊不慢地來到自己身邊，看著胡不喜的動作異常熟悉，再細想，腦子裏忽然閃過一道光。
胡不喜瞥了他一眼，說道："孩子，看好了。" 她說罷，忽然飛快地朝著四面八方撒去什麽，隨即一陣哀嚎縈繞林子上空。
“天女散花”。這是當年那位“老伯”使過的一招，可是那時候的裴雪行卻怎麽都學不會。
久而久之，“老伯”不見了，他也只能一直記著。
裴雪行怎會不認得"老伯"？當年自己差點被打死在街頭，就是這位"老伯"救了自己，教自己武功，教自己如何使用暗器，甚至教自己皮毛醫理。
可是後來"老伯"不辭而別，自己也再沒有見過他。
“老伯...”裴雪行不敢置信地看著胡不喜。
胡不喜沒有說什麽，等林子裏再沒有動靜的時候，她才顫顫巍巍地將裴雪行帶到自己的屋裏。
胡不喜從一個盒子裏將一個冊子交給他。盒子上鋪滿了灰塵，但冊子卻是一塵不染。
冊子封面上寫著兩個字。《了了》。
裴雪行接過冊子的時候，心裏好像被什麽用力地捶了一下，手都是抖的。
"這本就是你的東西，早該還你的。"胡不喜最後只看了戲本一眼，就不願再看第二眼了。
可她這一眼，裴雪行看得出來，明明滿是不舍。
裴雪行的手抖了一會兒就沒再抖了。好像這麽多年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一直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東西失而覆得的時候，是有那麽一瞬間的激動，但也只是一瞬間。
這個過程已經將很多心思帶走了。
他嘆了口氣。
"其實那時候我有收到過裴雪山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是說他在西北到底發生了什麽，說了罪魁禍首，到底是誰，"裴雪行又輕輕嘆了口氣，但是心裏壓著的哀思，一點都嘆不出心口，"當時我不知道是誰送來給我的，現在想來，怕都是前輩你送來的。"
胡不喜緩緩說："開始的時候我最恨的人，就是他，裴雪山。我沒有像星辰那樣說出口，但是我心裏一直都認為，如果當年不是姑姑跟任平生將裴雪山帶回漠陽，之後的事情，或許就都不會發生。但是那時候姑姑跟我說，不是這樣的。"
胡不喜仿佛還能看到容令說這些話時候的表情。
那次容令跟任平生從中原回來，還帶了一個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中原男子回來。
裴雪山醒來的時候說，最開始的時候，他也只是為了生存，幸好自己還有些學識跟小聰明，父母死了之後，為了能夠讓他弟弟的生活過得好一些，他就跟著一位朝臣做事，慢慢地開始了解文家的計謀。後來他答應了當時朝中的一位重臣，去刺殺文棠。結果卻被文棠發現了，一路逃到涇憫道。
文家位高權重，文棠在朝堂上一人獨大，他跟文思駿倆父子背地裏的勾當又豈止一兵一卒。朝廷中人看不慣，卻又無計可施。走投無路的時候，誰都想起了荊軻。
荊軻雖然失敗了，但歷史長河上，更多的記載是一戰功成萬骨枯。
可是久而久之，荊軻多了，文家反而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而那些想要做荊軻的，卻都成了驚弓之鳥，人人自危。
那時候所有人都不願意收留裴雪山。
只有容令一個人，用盡全力想要告訴西北，李鴻氏，漠陽教的所有人，只要做對的事情，就不要怕後果。
可是那時候，走了一個祝星辰，也驚起了一片駭浪。
"直到後來，中原武林入西北剿魔，我看到裴雪山誓死都要幫著姑姑跟在姑姑身邊，那時候我才明白，你哥，裴雪山，他或許是第一個進來西北的中原人，但他永遠不會是唯一一個，那時候姑姑帶回來的就算不是他，也會是別人。與其恨他，不如恨這個世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要發生的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
裴雪行問：“他有墓葬嗎？”
胡不喜嗤笑：“盜翁山，就是他們所有人的墳。”
胡不喜那日沒有送裴雪行離開，只是裴雪行往涇憫道回去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黃昏。偌大無邊的黃土大地上，一個人影是多麽的渺小。
當年這片大地上也曾有過輝煌，有過熱鬧，有過歡聲笑語，也有過硝煙，有過死亡，也有過鬼哭狼嚎。
到了最後，原來也只剩下茫然空白。
中原有一句話，叫做人走茶涼。
裴雪行還沒回到涇憫道的時候，陳羽筠一個人騎著馬飛奔向著他而來。
看到裴雪行的時候，陳羽筠立刻沖上前將他緊緊抱住。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陳羽筠有些哽咽。
裴雪行拍了拍她的背，溫柔安慰："門主不怕，我說過的，以後不會再有人能夠欺負你，我又怎麽會先離開。"
之後二人騎著馬回去的路上，二人一路走一路說話。
陳羽筠說，方才聽他們說，江中地方也跟江下一樣，黃金臺的人得了雞毛當令箭，四處為非作歹，欺善怕惡。也不知道少閣主他們，到哪裏了。
少閣主他們，到哪裏了。
任玉龍跟侯寶賢還有小唐棋藍沁一行人一直往江郊快馬加鞭地趕過去。剛到江郊附近的時候，任玉龍說他要先去涿中一趟。
這一路上侯寶賢跟任玉龍幾乎都沒怎麽講話，直到分道那晚，任玉龍忽然問侯寶賢，你是不是喜歡簡學而。
侯寶賢那時候分明是楞住了。
她想了很久，才反問任玉龍："你要殺他嗎？"
任玉龍："你希望我殺他嗎？"
侯寶賢又想了很久，最後諷刺地冷笑了聲："你們誰死誰活，與我沒有關系，我心裏只有恭喜鏢局。"
任玉龍交代了小唐棋二人兩句幫忙照顧一下侯寶賢，便向涿中去了。
涿中是江上地方，山多路遠，這種時候他千裏迢迢趕過去也不為別的，他要去見一個人。
當年武林四大宗師之一，莫家門掌門，寒霜掌，莫強求。
所謂大隱隱於市，莫家門不難找，就在涿中城裏頭，高門大字屹立在繁華鬧市裏，大門開敞，可是外頭的喧嘩熱鬧，卻半點流不進門裏。
任玉龍進去後，管家告訴他，掌門每日都是天亮就出門，掌門今日，早就出去了。
任玉龍幹脆就在莫家門門口對面的茶寮坐下，看著人來人往，他的目光半刻都沒有離開莫家門的大門。
旁邊一個挑著擔子在賣菜的老伯見他衣著打扮並非江上人，便與他說了幾句，問他從何而來，來為之何。
任玉龍見他一身粗衣打扮，下巴的山羊胡子都白花花了，還得挑著擔子叫賣，倒了一杯茶送去，老伯雙手接過，連連道謝。
"老伯可是日日在此賣菜？"任玉龍問。
老伯點頭："是。繁華路段，生意才好做啊。哎，可是近來也不是這麽法了。"
老伯嘆氣，又說："那些幫派的人時不時就來給向咱們討平安錢，給了一次，隔三差五又來要一次...哎，隔壁老李賣地瓜的，哪兒來這麽多銀子，欠了那麽一次，就給那些人把小攤給掀了，地瓜踩爛了，人給打得半個月下不來床，可憐咯..."
任玉龍手裏那杯茶忽然喝不下了。
他皺眉問："你們就在莫家門門口，他們不管嗎？"
"怎麽管？哎，"老伯連連嘆氣，"那些人可是得了朝廷的支持的，官衙都跟他們一道的，莫家門，哪裏管得著這麽遠？"
然而可真真就是應了那句一語成讖，老伯這句話才剛說完，就有一隊人大搖大擺地走到老伯跟前，一腳將他的擔子踢飛了。
"菜伯！你今日的平安錢，什麽時候給了！？"帶頭人惡沖沖地吼道。
就在那人還想再踹一腳的時候，任玉龍忽然沖上前，往那人的胸口奮力一掌，那人頓時被擊飛三尺之外。
"老伯，你往後站些。"任玉龍站在老伯跟前，環視了這群人一圈，冷聲道，"光天白日之下欺負老弱婦孺，你們還有臉自稱習武之人！？"
那些人大概也是看出來這是任玉龍，相互對視一眼，都手執兵器圍了上來。
他們自然就不會是任玉龍對手，然而其中一人忽然轉向襲擊老伯，想著要讓任玉龍分心。
就在任玉龍轉身的時候，那人卻忽然被老伯一掌甩到胸口，那人動都不動，兩顆眼珠子好像就要掉出來一樣，下一刻就硬邦邦地往後倒下。
任玉龍楞得不輕。
只見老伯將地上的菜一點一點撿回菜籃子後才站起來，走到任玉龍身前，笑了笑："賢侄，大老遠跑來涿中找老夫，是為了江郊選武林盟主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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