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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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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離5

任玉龍在門外一跪就是三天三夜。他將那塊黃玉玉牌從門縫塞了進去,胡不喜應該拿走了。

一句話,"在下漠陽教少宗主任雁歸,求胡長老救一人",喊了三天三夜。

這陣風沙一刮,是三天三夜。

靳長風這一睡,也是三天三夜。

宋是知守在靳長風身邊比誰都著急。他無時無刻都在跟靳長風說話,笑著說,哭著說,一句又一句"靳前輩你快醒來吧",到"任前輩他一直都在等著你”,靳長風都沒有醒來。

他甚至還好幾次地試過伸了倆指頭湊到靳長風鼻子下面,雖然微弱,起碼還有鼻息。

到了第二天半夜,宋是知忽然擦幹了淚水,將任玉龍留下的那只黃狼玉短笛送到靳長風懷裏,然後籠上鬥篷上了馬,向著西離城飛奔而去。

他跪在城門外,一聲又一聲大聲喊著"求見長公主殿下",一直到東方微微吐白。

李鴻雪走到城樓上,還是像一抹紅雲,在斑駁的城墻上迎風飄揚著。

宋是知說,靳前輩再沒有醒來了。

如果沒有鬼見愁,胡婆婆不願意出手相助,靳前輩就不久人世了。

宋是知最後帶著哭腔大喊:"長公主殿下,您是知道的,靳前輩從來沒有想過要害西北任何一個人。"

李鴻雪一直沒有說話。

她只是孤孤單單地望著城墻樓下,眼前是宋是知,是前幾日的任玉龍,更是當年頭也不回就離開了的靳長風。

而自從李鴻宇戰死疆場之後,她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

前幾日在任玉龍被宋是知帶著離開的時候,李鴻雪其實還對著他背後喊了一句。

"他奄奄一息的時候,救了他的是我,你現在來跟我說你愛他你要救他,那他當年快死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憑什麽?"

喊著喊著就哭了。好像這麽多年堵在心裏的委屈,就剩下這麽一句話。

任玉龍那時候沒有說話。

任玉龍沒有說,上次他差點死的時候,我也差點死了。

他甚至覺得李鴻雪說的沒錯,自己憑什麽?

靳長風他這麽好,他什麽都好,可是自己憑什麽?

任玉龍想了很久都想不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他最後對李鴻雪說:"如果他活下來,我以漠陽教少宗主的身份答應你,我有生之年,一定會保護燕西安好,但是如果你不願意給我鬼見愁,如果他死了,我會讓整個西離,成為他的墳墓。"

當年靳長風離開的時候,好像也是帶著一樣的堅決。

"我喜歡你,我會保護你,你在這裏不用擔驚受怕,我只是希望你留下而已,這麽難嗎?"

"可我心裏已經有一個人,我也希望保護他。"

那時候居高臨下望著靳長風離開的李鴻雪,只覺得他就像一只螻蟻在地上爬著,可他卻一直爬著。

蠢貨。兩個人都是蠢貨!

李鴻雪親自拿著鬼見愁去到胡不喜家門口的時候,胡不喜剛好從裏頭把門打開。

連吹了三日的風沙已經模糊了任玉龍的臉,他就像是黃土大地上的一塊石頭,孤單且悲涼。

胡不喜倚著門框對任玉龍,顫抖說了些話。與其說是對任玉龍說的,其實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當年姑姑,也是這樣過了三天三夜,求著教主,讓他教主留下任平生的。"

胡不喜這三日幾乎沒有合過眼。直到昨天她閉上眼,眼前忽然浮現了當年容令第一次帶著任平生回西北的情形。

容令也是這樣,跪在容起山的屋外,跪了三天三夜。

任平生相勸無果,在她身邊也跪下了。

同樣的風沙,同樣的倔強。

後來胡不喜用三根梅花針抵著任平生的脈門問他,你憑什麽讓姑姑對你這般?

任平生說,我的確不值得姑姑為我做如此這些,所以我這輩子,都會為她賣命。

後來容令懷上孩子的時候,任平生悄悄地給未出世的孩兒雕刻了一只小黃狼玉短笛。容令還笑他,說孩子出生了,也不會喜歡這玩意兒的。

後來任雁歸剛出生就被送走了,那短笛也沒有完成,更不要說送到任玉龍手上。任平生也再沒有機會去將最後一個工序完成。

“贈吾愛兒雁歸”六個字,也只能刻在石頭上,才追得上海枯石爛,天長地久。

是胡不喜見證著任平生在西北載下桃花樹的小苗,也是胡不喜見證著任平生日以繼日地照顧著這些光禿禿的小樹。

胡不喜那時候覺得任平生這個人真的很怪,姑姑為什麽會喜歡他。

胡不喜對任平生說,它們長不成的。西北從來不長好看的花。

任平生笑著搖搖頭,江南的桃花很好看,小令會很喜歡的。以後我們的小雁歸出生了,他也會在桃花樹下長大的。

春天看著枝葉發芽,夏天伴著花瓣飄落,秋天有鮮甜的果實,冬天是蓄勢待發的蒼勁。

胡不喜那時候只覺得這人猴頭不對馬嘴,問非所答。姑姑就是看上了個大傻子。

姑姑這麽美好的人,就像祝星辰說的,應該要嫁給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可是怎麽就看上了個傻子。

後來桃花開花了,祝星辰再沒回來,任平生跟容令也死了。小雁歸也被送走了。

再也沒有人看到這一場桃花了。

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

怎麽就二十七年了?

如果任平生容令還在世,他們見到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也成了他們一樣的情癡,他們該是高興,還是嘆息。

姑姑臨死前跟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希望雁歸此生莫入江湖。

那是容令跟胡不喜說的最後一句話,所以胡不喜一直記著。

所以她給任玉龍下了長命鎖。

胡不喜扶著拐杖顫抖著走到任玉龍跟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說:"他醒來之後,就趕緊離開吧。漠陽教,二十六年前,已經沒有了,你也不是什麽少宗主,你只是任雁歸。"

你只是姑姑跟任大俠最心愛的孩兒,任雁歸。

北雁南歸,西山東霞,百裏星游,歸心似箭。

胡不喜如約帶著李鴻雪給的鬼見愁去救了靳長風,靳長風並沒有立刻醒來,不過臉上的確是漸漸多了點血色。

任玉龍一直陪在他身邊,給他擦擦臉,給他擦擦身子,該餵藥的時候餵藥,該抱著睡覺的時候抱著。

只是夜半三更輾轉難眠的時候,任玉龍借著月光看著面前這張好看的臉,總是在想,你此刻的夢裏,有沒有六月的清風,九月的明月。

總會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這張臉,又忍不住在他額頭親一親。

“小臺啊小臺,別睡了吧。”

“你不是說想去看桃花嗎,你醒來,我在帶你去吧。”

睡不著還是睡不著。

走到院子裏取出玉笛,一支《雁歸秋》悠揚綿長。

胡不喜聽到。擡頭望向月亮,也不知道姑姑現在過得可還好?

容令從前也很喜歡吹奏這曲子的。

李鴻雪也聽到。站在城樓望著無盡的黑暗。或許自己當年就不該救下那位少年將軍。

這首曲子,是她教會魏允臺的。

任玉龍沒有等來看到靳長風睜開眼,等來的是忽然有人來報,大批中原武林人士,正在涇憫道集合。

他們聲勢浩蕩,說要以防漠陽教死灰覆燃,要鏟除漠陽餘孽,任玉龍。

任玉龍聞言的時候,其實沒有多少意外。反而有些釋懷,終於還是來了。

也不是不無道理,甚至意料之中。自己作為容令跟任平生的兒子,回了西北,住在漠陽教,還口口聲聲到處宣稱自己是漠陽教的少宗主。

算不上危言聳聽,只能說正中下懷。

任玉龍依依不舍地輕撫著靳長風額頭,最後還是給他蓋好被子。

起身對一旁的李鴻雪說:"我答應過你,只要他活下來,我有生之年,一定會保住西北安寧。"

"此等江湖事,你且不必擔心,請幫我照顧好他。"

三日後,任玉龍快馬加鞭趕到涇憫道的時候,他大出意料,他沒想到正在攔住那些所謂武林正派人士的,除去匆匆從白坪沙趕來的裴雪行陳羽筠,聞訊趕來的小唐棋和藍沁,竟還有侯寶賢跟梅崇雪蘭桂心二人。

"你怎麽來了?"任玉龍意外。

"你閉嘴,"侯寶賢冷聲,"不是為了你,只是瞧不慣這些人的齷齪手段而已。"

"那你們呢?"任玉龍又問小唐棋跟藍沁。

小唐棋瞪了他一眼:"你廢話怎麽這麽多?"

藍沁乖巧地給任玉龍點點頭當作行禮:"少閣主前輩,你還好嗎?"

小唐棋生氣:"你怎麽對他怎麽講禮貌?"

藍沁認真分辯:"他就算不是好人,好歹是前輩!"

任玉龍:"......"

任玉龍趕到的時候,眾人對視一眼,心中儼然明了。只要明傀堂的人不出現,就算半個武林的人來了,也不會是他們幾個的對手。

那日涇憫道下了一場大雪。

剛好蓋去了傷亡留下的血。

就在他們雙方交手的時候,任玉龍問,白坪沙,閻大哥他們怎樣了。

裴雪行說,一切都好,潘夫人自刎之後,朝廷的人就走了,潘大當家本想為夫人報仇的,被我們攔下來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是如今整個武林,卻是在水深火熱之中。

黃金臺的勢力就像毒藤的藤蔓,向著整片高陽大地攀爬。

裴雪行有日忽然一把抓住任玉龍跟侯寶賢退到一邊,嚴肅地說:"大小姐,少閣主,你們還是快快趕去江郊吧。倆月之後他們就要在江郊舉行武林大會,選舉武林盟主。如果沒有人上去把簡學而拉下來,那日後的武林,就是黃金臺的天下了。"

比起任玉龍,侯寶賢要更加意外。

她手裏的峨眉刺甚至都差點脫手了,是任玉龍拍了拍她後背,讓她稍微穩住。

"簡,學,而?"侯寶賢像是意外,但又好像根本不意外。

那日的雪落到了侯寶賢的心上。反倒是有些如夢初醒的透心澄澈。

裴雪行催促著他們趕緊離開,這裏交給他跟陳羽筠是綽綽有餘。侯寶賢那日心事重重,總是心不在焉,最後還是交代梅崇雪跟蘭桂心留下幫忙,便要啟程往江郊而去。

任玉龍讓她跟小唐棋他們先行一步,自己去看看靳長風,隨後便會跟上。

然而五日後他剛趕到盜翁山那個窯洞裏的時候,卻只剩下胡不喜一人坐在門口,等著自己回來。

任玉龍的心跳的很厲害。

“他醒了?”

“他走了。”

胡不喜說,靳長風是昨日醒來的。醒來之後,就跟李鴻雪離開了。

之後再也沒有回來了。哦還有,宋是知那小子,也不見了。

胡不喜看到任玉龍回來,便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著斜陽離開了。

有那麽一剎那,任玉龍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走了?"任玉龍不死心地朝著胡不喜的背影問。

"嗯,走了。"胡不喜沒有回頭,點點頭。

只是胡不喜走了一段路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任玉龍失魂落魄的模樣,她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他一直都在利用你?"

傻子。一家人都是傻子。

那日的斜陽就像刀子,刀刀砍著自己的心頭肉。

又走了。

又是一聲不響地,走了。

任玉龍回到窯洞,黃狼玉笛沒有留下,也沒有留下一句話。

"又走了。"任玉龍兀自笑了。笑得比屋外的黃沙還要淒涼。

靳長風曾經好像的確跟自己說過。

"大哥,其實我一直都在利用你。"

"那你要在我身邊,利用我一輩子。"

什麽都沒有留下,卻把玉笛帶走了。

昨日靳長風醒來,就跟李鴻雪說,能不能帶我去見陸奇。

李鴻雪與他對視了很久,才從未這般認真地對他說:"我可以給你這個人情,可你能不能答應我,汝平朝廷,不會再來打擾我們?"

靳長風說:"我可以。"

靳長風跟著李鴻雪離開之前,李鴻雪問他,你真的不要跟姓任的說一聲嗎?

靳長風的臉色明顯暗了些許。他看著手上的玉笛很久,很久,很久,才將玉笛收入懷中。

"來不及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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