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離4

關燈
西離4

李鴻雪第二箭發出的時候,任玉龍也還是沒有躲開。

眼見著那支長箭就要來到自己心口,任玉龍還是沒有躲開。

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很希望這支箭就這樣幹脆射穿自己的胸膛,好歹讓自己也嘗一嘗靳長風的痛苦。

李鴻雪也沒想過任玉龍連擋都沒擋。她甚至在自己紅紗衣袖拂過自己眼前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多年前在死人堆上的魏允臺。

在死人堆裏撿到魏允臺的時候,李鴻雪十六歲。僅僅十六歲,就已經是一城的主人,也是一片黃土大地的主人。

因為西離城原來的主人西離王李鴻宇,是她的親生哥哥,也是她唯一的親人。李鴻宇在兩年前盛夏時候,死在了鎮北軍副將的長槍之下。

李鴻宇的遺體送到李鴻雪面前的時候,李鴻雪才十四歲。那時候她連哭都忘了,跪在李鴻宇冰冷的屍體跟前,跪了三天三夜,直到臣子跟婢女們都前來苦苦相勸,李鴻雪才毅然站起。

她翻看著李鴻宇留下來的書卷筆錄,又看了三天三夜,在第三天清晨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這場仗,非打不可,非贏不可。

因為從一開始,的確就是西離先起了謀反之心。

但是從最開始,卻是因為中原朝廷對西北處處打壓。

先帝在位時的兩境和睦,是因為葉麟葉相爺力求追隨覃恭王梁思齊對西北以尊行道的宗旨,兩境才做到了多年相敬如賓。

後來葉黨被以清君側連根拔起,文家上位,別人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實是一朝權臣一朝天。文家以忌憚李鴻氏權重,對汝平朝廷威脅難測,屢屢在先帝跟恒帝耳邊吹風。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文棠大概就是這麽來形容李鴻氏的謀逆之心。

此乃禍害,不得不除。

文棠為相後,明裏暗裏不停打壓李鴻氏政權,不斷加重徭役稅賦,加上那幾年燕西逢年天災,天災加人禍,整片燕西可謂是越發民不聊生,民怨沸騰。

久抑則反。

李鴻雪是在李鴻宇的寵愛之下無憂無慮地長大的。在李鴻宇離世之前,她看到的只有太陽高照,從來看不到樹下陰影。

四海升平到民不聊生,在兩境之間花了許多年,在李鴻雪的認知中,只花了三天三夜。

混戰僵持了兩年,兩軍損傷數不勝數,李鴻雪說,絕不後退。

再到一年之後,一位自稱是中原軍中謀士的人求見李鴻氏長公主,李鴻雪見了他。

那人叫陸奇。

汝平派出支援鎮北軍的鴻策營中的謀士,陸奇。

陸奇見了李鴻雪,從懷中拿出一卷冊子,放到李鴻雪面前。陸奇說,這是鎮北軍的行動計劃。

當晚李鴻雪立刻派人帶著李鴻氏的兵符秘密前往柔化,向他們借來了狼子箋,還有柔化長沙十八勇騎。

攻防皆備,三年持久戰,結束僅僅用了一個黃昏。

中原鎮北軍全軍覆滅,染紅了天邊的晚霞,燕西的人稱之為勝利的旗幟。

李鴻雪其實沒有想過要誰的命。她深切地知道西離的兵是人,中原的兵也是人。這些千千萬萬在戰場上屍骨無存的人,都不過是在天地人世吃五谷雜糧求存活的血肉之軀。

如果沒有那些在高堂上玩弄權術的所謂謀臣,他們或許不需要背井離鄉,最後只剩下馬革裹屍。

李鴻雪之後是親自走上了殘敗的戰場,從一俱又一俱的屍體身邊走過,總是希望還能找到活著的人。西離軍也好,鎮北軍也好。

就是這樣被她撿到了在死人堆裏奄奄一息的魏允臺。

她將魏允臺帶回宮裏的時候,身邊的鬼府童醫跟她說,這是汝平朝廷的走狗,是這次攻打西北的鎮北軍的主帥,魏允臺。

李鴻雪搖搖頭,說,他什麽都沒有了。

跟我也一樣。什麽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不讚同李鴻雪留了這麽條朝廷走狗的性命,西離朝廷眾臣上議,不能留下魏允臺,李鴻雪沒有當場與他們反駁,只是悄悄將魏允臺送到城外一處玉石雕刻家中靜養。

當時魏允臺昏迷不醒了將近一個月才醒來,醒來之後他對李鴻雪誠信說,謝過長公主,長公主費心了。

李鴻雪的意外,是她也有想過朝臣們說的話會不會都是真的。魏允臺醒來之後,就會殺了自己。

可他沒有。反而一直對自己畢恭畢敬,說話溫潤如玉,大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的,什麽中原王侯貴族目中無人的傲慢無禮。

李鴻雪那時候問他,你為什麽要攻打我們。

魏允臺說,我的本意,是來議和調停的。

但還是晚了一步。

魏允臺醒來之後心痛病日益嚴重,但是他並沒有將這些告知李鴻雪,是李鴻雪自己看出來的。

李鴻雪開始還是求著童醫救魏允臺的,但是童醫始終拒絕。

童醫說,要救他是你長公主的心意,不是我鬼童的心意,更不是千千萬萬燕西百姓的心意。

李鴻雪說:“可他也只是個人。”

後來李鴻雪以西離李鴻氏當朝長公主的身份要求鬼童救治魏允臺。

後來鬼童給了魏允臺一個藥包,藥包上帶著陣陣的雪松木香。

魏允臺的病好了許多之後,李鴻雪說讓他留在西北。

李鴻雪說,我可以給你改名換姓,我也可以保護你,讓你在西離重新開始過日子。

但是我要你娶我。

魏允臺當時便楞住了。他婉言拒絕,說自己如今階下囚,如何相配。

李鴻雪說,配不配,是本公主說了算。

魏允臺那日想了很久,從正午想到日落,再想到夜幕降臨。最後他走到李鴻雪身後,說:“我已有心上人。”

“寧願此生不覆,也要此生不負。”

李鴻雪說,你不娶我,我便殺了你。

魏允臺說:“我的命本就是長公主救回來的,長公主要殺要剮,在下絕無怨言。”

可是後來都不等李鴻雪動手,西離城民,甚至柔化那邊就先按捺不住了。

留了條中原汝平朝廷的狗在西北,這算什麽。

一波又一波的人要來取魏允臺的命,都被童醫的鴛鴦雙刀趕走了。

但縱然童醫的功夫高深莫測,那也是雙拳不敵四手,童醫最後是死在了魏允臺面前,剛好十三刀。

童醫把鴛鴦雙刀留給了魏允臺,但他死之前,從未跟魏允臺說過一句話。

之後魏允臺說他要離開西北。

李鴻雪說,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

魏允臺搖搖頭:“我想去找一個人。”

李鴻雪明白了,他要找的是他口中的心上人。

李鴻雪那日在城樓上看著魏允臺漸行漸遠的背影,她大聲說:“你要是離開西離,我立刻派人去殺你。”

魏允臺說了要走就走了。

李鴻雪說了要殺也的確派人一路追殺。

後來再次差點下了黃泉路的時候,是泰歧觀的玉融救了他。

才有了後來的靳長風。

馬革裹屍近三載,長風吹遍黃金臺。

“李鴻雪,是我欠了她的。”

院子裏靳長風挨著任玉龍的臂彎將故事說完,眼前的畫面也漸漸落下帷幕,只剩下李鴻雪那一襲紅裙仍在他視野裏揮之不散。

任玉龍輕輕搖搖頭:“世上哪有這麽多欠不欠的。”

“五爺...”靳長風擡頭望向任玉龍,擡手摸著他的側臉,疲憊地眨眨眼,“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這只手真冷,冷到任玉龍的心都涼了半截。

任玉龍垂眸看著他的雙眼少頃,輕聲問:"能走嗎?"

靳長風不解,皺了皺眉。

任玉龍將他扶上馬,自己牽著馬,一步一步往這片低谷的後山上坡走去。

繞著一圈又一圈蜿蜒曲折的鳴沙山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直到看到不遠處鳴沙山後隱隱約約露出的桃紅,靳長風怔了一下。

任玉龍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向著那點桃紅走。傍晚的風吹起靳長風的鬥篷,金黃的霞光在他背後蓋上披風,那點桃紅似乎還在晚風中搖曳,金光落在花瓣,熠熠生輝。

"白無邪跟司徒三嫂都說過,我爹給我阿娘種下的桃花林,在盜翁山漠陽教總壇的後山,我問宋是知,宋是知說他從未見過,一開始我還不明白,直到我昨晚在月光下,看到那個"院子"沙壁上隱隱約約的"漠陽教"三字,我忽然就懂了,這整片的鳴沙山,其實就是當年漠陽教的總壇。"

任玉龍在桃花林前就停下了腳步。

他啞然望著面前搖曳生姿的一片嫣紅孤零零地生長在一片荒蕪的黃土中,除去驚訝,更多的是震撼。

一陣晚風拂過枝椏,無數粉紅花瓣被順勢捎落,漂浮在空中盤旋。

任玉龍仿佛能夠看到當年自己父親用雙手蒙住他母親的雙眼,將她帶到這片小林子前,然後松開雙手,自己母親看到面前一幕時候的驚喜與感動。

白無邪沒有騙人,司徒三嫂也沒有,這片桃花林,真的很美。

盜翁山的日落,漠陽教後山的桃花,人心上的血跡,心上人的別離。

人總是怕有生之年不能完成想做的事,可是在完成的時候,卻又覺得難過。

人本來就是向死而生,生而至死。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

瀛山閣滅門的時候,任玉龍覺得生是苦的。

之前看見自己師父虞年歲歲老去的時候,任玉龍覺得老是苦的。

向孤洲的病,自己的長命鎖,靳長風的心悸夢魘,是苦的。

元英師娘的死,是苦的。

可是後來,他好像就以為自己不在意了。

直到他如今看到這片桃花林,他恍惚地在想,如果當年沒有那場戰爭,自己是不是就會跟著自己父母在這片桃花林下長大。

如果沒有沒有靳長風的病,如今在這片桃花林下,靳長風這小子,是不是就該興奮地沖著過去,然後還會回頭朝自己招手,喊著"大哥,快來!"。

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只能有氣無力地靠在自己懷裏,坐在一片矮坡上,遠遠望著千瓣飄紅。

好像風一吹,就會把這個人帶走。

曾經意氣風發,曾經也會在自己身邊蹦蹦跳跳的少年,命原來也就像紙一樣輕。

人生八苦,愛別離,最苦。

靳長風的臉色越來越白,連唇色都白了,眼下的烏青甚至跟死人似的。他笑笑,說:"大哥,他們都沒騙我們,這裏真的很美。大哥,我知道我時日無多了,如果我死了,你不要費力氣把我帶回鳩安了,就把我埋在這裏吧。"

"大哥日後如果想起我來,便到這裏來看看桃花。"

"如果花瓣剛好落在大哥臉上,那一定是我忍不住,親了大哥一下。"

靳長風說著,連自己都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為什麽會覺得鼻子很酸,為什麽眼裏會湧出淚水。

任玉龍深深吸了一口氣,呼氣的時候卻是顫抖著的。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支黃狼玉短笛,吹起了那支幽深的曲子。

"鴻雁連雲路依依,離原綠,墻頭黃,願平安,祝順意,君諾當歸必有期。”

“子許山頭覆年年,離原黃,墻頭綠,雁歸秋,少年游,秋收見君不羨侯..."

靳長風低聲跟著唱著,唱到"雁歸秋,少年游,秋收見君不羨侯"的時候,他再忍不住,哽咽說道:"對不起...大哥對不起...我當年不該一聲不響就離開你的...大哥對不起..."

任玉龍也不知道他的眼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往下掉的,只是掉到他嘴裏的時候,他覺得一陣苦澀。

這笛子是昨晚他趁著靳長風稍微睡過去的時候雕刻的。

這笛子在從屋子裏的櫃子裏找到的時候,已經是半成型了。

這塊玉下面還壓著一塊石頭,石頭上寫著,"贈吾愛兒雁歸"。

靳長風是在最後一縷霞光落下的時候,在任玉龍懷中沈睡過去的。

這次他睡得很平靜,很安穩,沒有夢魘,也沒有驚醒。

無論任玉龍再怎麽呼喚他,靳長風都再沒有醒來。

那晚任玉龍將靳長風帶回到窯洞的時候,他讓宋是知守著靳長風,他從靳長風脖子上取下那塊玉牌,連夜趕到了胡不喜家門外。

那晚剛好起了風沙,任玉龍趕去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前方。

沙子鋪天蓋地地朝他卷席而來,任玉龍都沒有停下,直到去到胡不喜家門,他跪在門口。

"晚輩漠陽教少宗主任雁歸,求胡長老,救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