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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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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離3

靳長風睜開眼的時候,任玉龍第一時間不是將他抱緊,而是轉身就沖了出去。

他臉上的淚水都沒幹,沖出去之後兩三下上了馬,怒喝一聲,趕著馬就往胡不喜的方向飛奔而去。

是要有多漆黑,才能襯顯出天上的星星有多明亮。

宋是知飛快趕上任玉龍攔在他跟前的時候,任玉龍驟然勒住韁繩,那匹馬受了驚嚇,前蹄躍起,差點就將任玉龍摔了下去。

任玉龍強忍著怒火,潛龍直指宋是知:"你不要再跟著我。"

"前輩你先去看看靳前輩吧!"宋是知完全沒有後退的意思。他一手扯著韁繩,左座下的馬在原地來回踏步。

"我做事不用你來教!你別以為你是白無邪的人我就不會殺你。"任玉龍低聲怒喝。

"前輩你現在就算去將胡前輩殺了,那你也救不了靳前輩..."

任玉龍沒有讓宋是知說完,掉轉馬頭越過宋是知就往前去。但他沒想到宋是知這小子竟也是倔牛脾氣,三兩下就又追了上來,再一次攔住了任玉龍的去路。

任玉龍已經沒有耐心跟他耗下去了,他滿腦子都是靳長風。他提刀就向著宋是知出招。

這幾招發出來任玉龍根本沒有留任何餘地,首招未過,後招已到,宋是知被殺得一個措手不及,只能連連躲避。

但他哪裏能是任玉龍對手,不過三個回合,已經被潛龍架在脖子上。

"你不要再攔我。"

"前輩你應該還需要一味藥吧!"宋是知急著大聲說。

任玉龍的手一抖,皺眉盯著他。

"鬼見愁...鬼見愁不在胡婆婆手裏!”宋是知大喘著氣,"燕西唯一的鬼見愁,現在在宮裏,在長公主李鴻雪手上!"

"李鴻雪?"任玉龍一聽這名字,似乎覺得在哪裏聽說過,一時半刻又想不起來。

"少閣主前輩,你就算現在殺了我,或者胡前輩願意救靳前輩了,那也是救不了的。沒有鬼見愁,胡前輩也一樣救不了他,"宋是知見任玉龍似乎聽進去他說話了,連忙趁熱打鐵,"還不如先想想辦法,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如果不是天上的星星那麽明亮,任玉龍大概都要忘了,四周有多麽黑暗。

西北晚上的風都很冷,比江中地方的雪都要冷。

吹得人心都是冷的。

任玉龍緩緩垂下拿刀的手,根本不用擡頭,向遠處望去,那就已經是天。

靳長風曾經跟他說過,當年在西北戰場上,他就平躺在亂葬崗裏,每一個白天離開,每一個夜晚到來,他都覺得天上的星星壓在自己身上。

壓得喘不過氣。

每一顆星星,都好像一只眼睛,是十萬亡魂的眼睛,在一個又一個的夜晚,盯著自己,永無止境。

任玉龍忽然在想,靳長風現在一個人在那個陌生地方,會不會很冷。

看著任玉龍沖出去的時候,靳長風比誰都冷。

他的手已經碰到了勿用,也不是沒有想過,就這麽算了。

就好像上一次在西北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想過,就這麽算了。

可是很多事情,不是說算就可以算了。

宋是知跟著沖了出去之後,靳長風一直拼命鎖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靳長風不敢看到外面的天,所以他一直背對著墻,他再也睡不著了。

直到那熟悉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那熟悉的溫度漸漸來到自己身邊,然後又熟悉地從身後將自己抱住,靳長風覺得眼睛很疼。

任玉龍側躺在他身邊,從身後抱住他:"是我沖動了。"

哪裏是你沖動了,傻子。靳長風搖搖頭:"五爺是怕了。”

任玉龍將他抱緊了些:“我是怕了。”

靳長風捂住任玉龍摟在他腰上的手,不小心碰到他拇指上的扳指,冰冰涼的。

"大哥,燕西這個地方,我以前來過,我看過這裏的日落,也看過這裏的星星。"

"大哥,白無邪應該跟你說過,燕西的星星,是天底下最明亮的,"

"是啊,確實是,燕西的星星,真的很好看,大哥你也會喜歡的,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敢去看,一眼都不敢。"

當年所有人都說,鳩安晉安侯魏允臺,乃年少英雄。不過十七,就親自掛帥,率領十萬雄師,出征西北。沙場初點兵,就能做到謀略得當,驍勇善戰,一手翻起青龍槍,不破樓蘭終不還。

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當年的魏允臺,年僅十七,那晚在江下地方與自己大哥不告而別往鳩安快馬加鞭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一條什麽樣的路走。

他回到鳩安的時候,正是深秋,他只知道回去的一路上,滿地黃葉。

他就是這樣踩著黃葉,帶著千軍萬馬,踩過了涇憫道,踏進了燕西大地。

那時候的他什麽都不懂,紙上談兵歷來可笑,可那時的魏允臺,甚至連嘲笑自己紙上談兵的勇氣都沒有。

是他的副將,大家都管他叫老蠻的一位絡腮胡大漢,一直笑呵呵地跟他說,少爺,明年重陽,你一定會帶著咱們,一同風風光光地回鳩安喝酒去!

老蠻總是笑呵呵的。那時候有多少個夜晚,魏允□□自一人在帳下,手提燭燈,站在布陣模型邊一站就是一晚。

眉頭鎖起,一鎖也是一晚。

也是那麽無數個夜晚,都是老蠻掀開帷簾走了進來,遞給魏允臺一壺軍中烈酒,笑呵呵地說,少爺,喝點兒酒就去睡會兒。鐵打的人都會倒,但是少爺您不能倒啊!

有那麽一個晚上,魏允臺喝多了些,喝到不知今夕何夕的時候,他跟老蠻說,老蠻,我怕我做得不夠我爹好,不夠我長姐好。

我怕輸了。

老蠻大聲說,少爺,您這是說什麽話!如果連您都不相信我們能贏,那我們還在這裏做甚?不入都自己死了算了!

老蠻還會拍了拍魏允臺的肩膀,說,少爺,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願意回來帶著咱們一直往前走,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秉燭夜游說的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帳下烽煙,從行軍布局,到計謀戰略,魏允臺懂的是計,老蠻懂的是戰。魏允臺心裏比誰都清楚,要不是老蠻一直在身邊事無巨細地指導他,真正在戰場上,他魏允臺又算個屁。

可是後來,老蠻是在他面前,替他擋了幾十支箭後,被西離軍從柔化借來的長沙十八勇騎活生生地咬死的。

最後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魏允臺。

“全軍覆滅”這四個字好像從沒有過這麽深刻和痛苦。

靳長風輕嘆了口氣,他都不敢合上眼,怕自己合上眼,面前就是又是屍橫遍野。

他沒有做到來年帶所有人回家喝酒,甚至沒有做到讓他們的靈魂光明磊落地歸根。

任玉龍的手放在他胸口,安靜地感受著他心臟的跳動。

靳長風說:"都說我是天生的帶兵奇才,可是有頭發,沒有人想做瘌痢,不一鼓作氣的往前走,我們回去是敗兵,留在原地,只有再而衰,只有是死路一條。"

他哽咽又嘆了口氣:"到了最後,我都以為,我們就要贏了,出其不意,最後迎頭一擊,等到他們敗下陣來,我便去與他們談判。可是我萬萬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就是這個骨節關頭,我們中間有人把我給他媽賣了。最後只剩下什麽...什麽都沒有了。三年,十萬鎮北軍,十萬鴻策營,一步錯,滿盤皆輸。我那時候以為,我也會死在那時候的,可最後竟然只剩下我活下來的,以前我以為都是天意,結果呢,現在我又快死了,還是死在同一個地方,我反而覺得,去他媽的天意..."

"我不會讓你死的,"任玉龍將他用力抱住,"鬼見愁在李鴻雪手上,我明天就去西離宮中去找李鴻雪。"

"李鴻雪?"

任玉龍聽出來了靳長風剎那間的意外,然後緊接著的兩聲自嘲苦笑。

任玉龍將靳長風翻過身來面對著自己:"怎麽,你認識李鴻雪?"

靳長風微微笑笑,摟住任玉龍的腰湊了上去,任玉龍順勢將他攬在懷裏,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倆有一腿?"

"李鴻雪不會把鬼見愁給你的,"靳長風輕聲,"她恨不得我死。"

那晚靳長風沒有再睡覺,任玉龍一直陪著他說話,說到累了,靳長風睡過去,可是睡不到一會兒,任玉龍又將他喚醒,周而覆始。

第二日一大早,天未亮的時候任玉龍便跟宋是知向著西離城出發。

路上任玉龍問他,這個山谷窯洞到底是什麽地方。

宋是知說,自從他跟著胡不喜回來西離之後,他一直都跟在胡不喜身邊住著。

"可是我記得白前輩跟我說過,如果我有機會回到西離,就讓我到西離城外往西北方向走,在盜翁山南邊,仔細找,會看到一片桃花林。白前輩說,如果我看到那些桃花還活著,就讓我給他們澆澆水,好生照顧著,說以後會有人回來看的。"

任玉龍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一直望著前方。

宋是知又說,那時候他一直沒找到那片桃花林,可他卻找到了這個小院子。所以他幹脆將兩個窯洞打掃一下,成了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那桃花林呢?最後找到了嗎?"任玉龍問。

宋是知搖搖頭:"應該早就沒了吧,這麽多年了。而且啊,西北這地方,怎麽會有桃花?"

去到西離城門外的時候,剛好正午時候。熾熱的太陽將整片黃沙大地照得火熱。

西離的城墻是鳴沙山天然形成的一道屏障,黃沙遍天漫漫無息,日照當空,耀眼也荒涼。

昨日見到在西離城內外走動的人都是異域打扮,他們的五官長相跟中原人很不同,他們的眼睛特別深邃,就像寶石一樣。然而今日仔細看去,城門上面"西離"兩個紅色大字,用的卻是中原的字體。

這麽多年過去了,大家可能也快要忘了,當年覃澧王下放權力,讓燕西自理自制,也是因為當年重制燕西政權的,是他一生摯交。

大家只記得李鴻氏,也該要忘了,這個李,是江中八門之首,淄亭李氏的李。

李楚杭的李。

大概是因為昨天在城門口發生的鬧事,今日城門早已緊閉,城門外守城的將士也箭弩以待,門外沒有一人走動。

任玉龍和宋是知在門外勒馬,任玉龍擡頭望向城樓,城樓上入目一道刺眼的紅光,黃沙吹過,才看清楚那是一位身著紅裙的女子。

艷麗得唐突。

女子正彎著弓搭著箭,瞄準著任玉龍。

"在下江中瀛山閣閣主,任雁歸,求見西離李鴻氏長公主。"

任玉龍話音剛落,一支快箭,不偏不倚,正中他左胸之上。

稍微往下一點,任玉龍今日大概就魂歸故裏了。

箭來的剛剛好,任玉龍也沒有躲開。

正是因為他的沒躲開,城樓上的紅衣女子反而楞了半晌。

她皺眉盯著地上那小得像棋盤上的棋子的任玉龍,小聲嘀咕,這人真奇怪。

任玉龍沒有將箭拔出來,他緩緩擡頭,望向紅衣女子:"在下今日冒昧,是舍弟病入膏盲,需鬼見愁入藥。聽聞天下唯一的鬼見愁正在長公主手中,在下懇求長公主,可將此藥相贈。若公主應允,在下有求必應,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任玉龍的話就像一陣風,吹過了,還會掀起一層沙子。

也吹起紅衣女子的紗裙,還有她烏黑的長發。

紅衣女子註視任玉龍好一會兒,忽然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大聲說:"我可以把鬼見愁給你,我還可以求胡婆婆救他,我也可以保證他活下去。"

任玉龍皺眉。

"可是你得永遠離開他。"

任玉龍怔了怔。

他皺眉又朝城樓上喊道:"求長公主..."

紅衣女子再次挽弓:"你要不答應我,不然剛剛那一箭我射偏了,你要是再不走,可我這弓箭,可是可以要你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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