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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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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安

靳長風也沒多心思去看那隊將士,更多的都在盯著那些路過的平民百姓。果不其然,走過十個人,其中起碼六七個都是練家子。

靳長風的臉色十分不好看。也不全是因為這些人,其實路上走來,雖然一路都不曾有心悸發作,甚至夜裏睡去,也都沒有夢魘。

或者當真就只是近鄉情怯罷,來到城門口了,自己的心反而開始堵著,不舒服。不由自主地摸著那藥包,最後卻又放下了。

空下來的時候還是得把那本《心經》翻出來。

到鳩安的時候已經黃昏,這幾日江中總是昏昏沈沈的,倆日前靳長風跟林晚才解決了一隊偷襲的人,二人坐在樹下,靳長風還說著呢,過幾天,怕是要下雪了。

林晚那時候還笑他。

十月都沒到底呢,還來下雪。

然而現在二人還躲在城門外的角落裏盯著,天上就真的莫名其妙地飄起了小雪來。

靳長風擡頭望著,一片六角雪花落到他眼裏,他也沒有眨眼。

“林晚,你看,真的下雪了。”

只是這雪還是下錯了時候了。

這場雪應該下在六月的。不然怎麽才能夠向天下昭告當年二十萬亡魂的冤情。

六月飛霜,必有冤。

林晚沒有他那個閑情逸致來賞雪,帶著他抄著小道攀巖走壁地入了城。林晚已經下意識地避開從前的晉安侯府了,也不知是真有心還是假無意,兜兜轉轉,還是給靳長風繞回到了晉安侯府門口。

其實三年也並沒有很長,或者往前看會看不到盡頭,但是回頭看,也不過就是彈指一揮間。其實兩年前從西北離開之後,靳長風也曾回來過,那時候侯府門上的封條還是嶄新的,亮得跟匕首一樣,剜著他心頭肉。

不過短短兩三年,侯府門口上的封條都已經舊得發黴了,門上牌匾上也都織滿了蜘蛛網。

靳長風站在門口凝視了好一會兒,一旁的林晚只能在這裏幹著急,咱們好不容易繞著暗道走著把要做的事做完趕緊走不好,你非得站在大街上叫人想看不到都難。

但林晚最後也沒有將他拉走。

畢竟可以再看的機會,是看一次,少一次了。

然而就在靳長風剛想轉身離開的時候,一顆小石子剛好砸到他後腦勺。

"先生說的,站在這屋子門口的,都是壞人!"

站在不遠處的小男孩又朝他扔了一個石子。

靳長風都沒有躲開。

林晚看著他臉色一點點白下去,也只能在心裏沈重地嘆了口氣。

"走吧,做正事要緊。"林晚終於不忍道。

天色已晚,天上飄雪越來越密集,靳長風也沒有執意久留,二人警惕留神四周,繞到一條隱秘的暗巷子裏,走到一扇木門前敲了兩下,都沒有人回應。

二人相視一眼,靳長風皺眉,朝著裏頭小聲說:“塗婆婆?”

還是沒有人回應。

“看來塗婆婆還是走了,”林晚也皺起眉,擡頭望了一眼天色,瞧著還有一點點光亮,說,“塗婆婆在鳩安也只剩下那個地方可以去了,現在天色還不是很晚,現在趕過去吧。”

靳長風點頭之後,二人也並沒有立刻往目的地而去,而是一直在城裏兜著圈子,不出他們所料,跟在他們身後的人,一批又換一批,又被他們甩開了一批又一批。

"看來他們也還沒找到。"靳長風冷笑一聲。

林晚:“也不能大意了,文棠的人,都是江中一等一的好手,要是厲千刀也來了,那也不是好對付的。”

直到倆人將最後一批一直跟蹤他們的人稍微甩開了,便立刻馬不停蹄地朝北飛奔而去。

天色已經全暗下來了,這場雪也越下越大,大得連月光都遮擋在後面。

從鳩安城一直往北走,大概走了一個時辰,二人進了一個小村莊。

小村莊裏只剩下幾戶人家還亮著燈,到處都是黑燈瞎火的,靳長風二人也不敢打火,進了小村莊後,只能小心翼翼地順著小路往村尾走去。

村尾後有個小宗祠,二人翻墻入了小宗祠,靳長風快步走到安放甚至排位的前廳。

前廳裏只剩下了兩邊油燈散發出來的光,靳長風與林晚對視一眼,靳長風忽然一拂袖子,油燈全然熄滅,屋裏只剩下一片漆黑。

林晚下意識地張開手臂保護在靳長風身邊,靳長風低聲道:“塗婆婆...是我...阿幺...”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陣蹣跚的腳步聲從神主牌後向著他們靠近。林晚頓時攔截在腳步聲傳來的方向,靳長風卻繞過林晚,向著走出來那人走過去。

“阿幺...真的是你嗎?”那個人聲音蒼老顫抖,極像是喜極而涕,“阿幺...你沒事吧?你有沒有受傷...”

“塗婆婆,”靳長風上前握住塗婆婆的手,小聲說,“塗婆婆,我沒事,我沒事...塗婆婆,我這次來,是問您一件事情的...”

塗婆婆一聽,頓時松開了靳長風的手,往後步步退開。

靳長風立刻上前:“婆婆...我知道,你能答應了所有人不能說,可是如果我不確定下來,所有人都活不了了。”

“不...我不能說...我答應了夫人的...”塗婆婆聲音顫抖,不停往後走。

“婆婆,你說的夫人,是指哪位夫人?”靳長風忽然停下腳步,“是我養母,晉安侯夫人王氏,還是我的生母,先帝的發妻,端怡齊夫人?”

塗婆婆驟然停下腳步。

屋內一片寂靜,林晚試探地向著塗婆婆的方向走去,卻被靳長風拉住。

“塗婆婆,我本來也不確定的,可是你的沈默,反而給我答案了,”靳長風冷靜地說,“婆婆,我從來也沒有想過再來打擾你,晉安侯府出事了,我能遠離從前的人,我必定不會再讓他們被我牽連,可是婆婆,你既然已經回來這裏了,就說明其實你也都看到了,汝平朝廷的人,根本沒有要放過魏家的人。我要還魏家清白,我要還晉安侯府十萬鎮北軍清白,我必須要先知道,我到底還有什麽可以用的資本。”

靳長風見婆婆一直沒有動靜,只有不停抽泣的極小聲響,他一步一步向著婆婆走去。

“婆婆...你告訴阿幺,阿幺到底是誰...”靳長風輕輕握著塗婆婆的手。

然而就在瞬間,靳長風感到掌心一涼,塗婆婆哆嗦著將一個什麽應該是玉玦的東西塞到他手裏。

靳長風將側臉湊到她嘴邊,塗婆婆低聲道:“孩子...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可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不要怪任何人...櫟平梁氏,只出忠義之人...端怡夫人...端怡夫人也是可憐人啊。”

屋裏一片漆黑,安靜地嚇人。

林晚問:“我們知道了,汝平也該知道了。你現在要如何?”

靳長風拇指撫摸著手中玉玦的紋路,低聲在林晚耳邊說:"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傳回到汝平,梁成熙也該放下這個心了。”

梁成熙那小子,這些年裏大概真的是在別人手中吃了太多有苦不能言的虧了,臥薪嘗膽了這麽多年想要一盤清,自然不能有半丁差池。

他誰都不相信,他唯一相信的,是自己身體裏流著的血。

四天後,靳長風跟林晚騎著馬向南而去。

靳長風一邊低頭看著手裏的玉玦,一邊說:"無論最後我會不會跟他搶這個位置,但是他現在只要知道我是姓梁的。他是櫟平梁氏的後人。他也只相信,只有跟他流著同樣的血的人,才會有一樣的血性,誓死去保護梁氏的王朝。”

汝平,文棠知道還是讓靳長風先一步找到那個人的時候,他也沈思了許久。

而一晚過後,文棠忽然笑了一聲,自言自語說了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後,便特意讓人有意無意地在梁成熙面前說起靳長風在鳩安找到了當年將他從宮裏帶走的嬤嬤,確定了自己才是先帝嫡長子的身份的消息。

不意外,梁成熙在眾人跟前呆了一整日。

直到夜裏他回了自己的寢宮,才笑了。這是他近這幾年來,第一次笑的這麽開懷。他甚至想找幾個美人進來好好玩玩兒,越想越開心。

所以他就真的立刻傳召了自己新納回來了美人,二人從床上到地上,久久纏綿不清。

美人從前聽說過伺候陛下是件苦差,會要命的。

那時候她還不相信,直到今夜第一次入了梁成熙的寢宮,被梁成熙按在地上瘋狂地一邊毆打一邊用力地進出,絲毫不理會她痛得哭嚎,甚至她哭得越厲害,越是求饒,梁成熙反而越興奮,笑得越開心。

只是笑著笑著,他又笑不出來了。

“可是他是朕的親哥哥啊...”

梁成熙忽然從桌面拿來水果刀,一刀插在美人胸口。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沒亮,他立刻派人召文棠入宮來。

他一張小臉都是慘白的,雙眼無神,呆滯地坐在龍椅上,見到文棠進來的時候,他眼裏才有了一點點光。

他對文棠說,文相爺,朕想多派些人手到江下,松興還有白坪沙,相爺您意下如何?

林晚問:“可是他心思這麽深的人,難道不會更加忌憚你嗎?”

“會,怎麽不會?”靳長風冷笑一聲,"至於梁成熙,他一定會讓人看著我的姐姐,是因為他要與我合作,他自己手上必須要有能夠控制我的籌碼,他才會放心。”

二人一直往南邊伽靈方向走著,靳長風明明已經解了一樁心事,可是這一路上臉色卻越來越差。

好幾次在半路都得停下來休息,林晚看著他越來越憔悴,嘴上沒說,但心裏要比誰都擔心。

好比現在,二人途徑一片紅通通的楓葉林,靳長風又一次心悸發作,整張小臉白得跟死人一般,挨著樹幹坐下,周圍的紅葉顯得他更加蒼白。

看著他這副樣子,林晚總是想起靳長風小時候忽然就病發暈倒的情景,他的臉也要跟著白了不少。

“我們還是找個地方歇幾日,再繼續上路吧。”林晚擔憂。

靳長風扶著大樹站起,搖頭道:“大哥應該還在伽靈的,得先找到他,不然他下山後去了棠陵找不著我,他該急了。”

“你先顧好自己吧,還擔心別人...”林晚扶著他重新上馬。

然而就在這時,他眼光忽然一厲,猛然側過身子,反手就將那支冷箭握在手上。

林晚皺眉四處看了一圈,忽然心頭一驚,心中喊了句“不好”,驀地朝著靳長風的馬的屁股重重地拍了一下:“快走!”

靳長風根本還沒坐穩,座下那匹馬受了驚嚇,一聲嘶鳴就放開蹄子奔了起來,靳長風嚇了一跳,趕緊拉緊韁繩。

然而還不等靳長風罵一句“林晚你他媽幹嘛”,那匹馬帶著靳長風發瘋似的跑開。

揚起了一地的紅葉。

靳長風是這時候才看清楚,不下五十人的刺客隊伍忽然從林中冒出,各自手執兵器,向著林晚包圍了起來。

“林晚!”靳長風轉身回頭,朝著林晚逐漸倒下的身影撕心怒吼。

“小少爺...”

“以後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別總想著別人,先想想你自己...”

“沒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我林晚的命,是侯爺給的,我這一輩子我活著,就是來保護你們魏家的人...”

“無論最後我怎麽死的,都不算數,只有因為保護你們而死,那才是我活著的意義...”

“林晚這個名字,也是侯爺取的...要不是那日在那片楓葉林子裏被侯爺救走,我可能就死在那兒了...所以後也給我取名字,林晚,”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林晚的信鴿很臟,很容易認。

所以在木姥峰上,任玉龍那日一大早看到那只臟兮兮的鴿子停在門外的時候,他心裏就知道出事了。

他拿起潛龍就要下山去。

上邪忽然出現一掌使出去,任玉龍的長命鎖已經解開,他不過側身躲開,再一揮袖,四面狂風忽起。

上邪冷笑一聲,一躍而起,朝著任玉龍又是一掌。

任玉龍跟本不想再跟她糾纏下去,轉身用潛龍一格再一掌,誰知他忽然覺得自己脖子上一點刺痛發癢。

“我說了,就算你的鎖解開了,我還沒讓你離開,你就不能下山。”上邪冷聲。

任玉龍忽然覺得眼前視線模糊了起來,一時間天旋地轉,他奮力用將潛龍插在地上扶著,搖了搖頭眨眼,卻不見清晰。

上邪怒道:"我不知道什麽是對錯正邪,我只知道,經我手救的人,就不能沒完全好了就走,如果你們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性命,我為什麽還要就你們,枉費我的心思,我寧願殺了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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