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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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陵3
鐘朧離開之後，大夥兒想著這鬧劇也看了，心裏頭七上八下，各自的算盤敲響得劈裏啪啦的，想著還不如趕緊回家把這筆賬算算好，也沒有再就留。
簡學而從廳裏出來之後，急忙便趕上鐘朧，一把將他拉到角落裏，恨不得將他掐死，罵道：“鐘朧，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做什麽，都不要碰鐸川恭喜鏢局！你的人也好，鬼也好，你他媽管好他們...你的人要是再碰一下恭喜鏢局碰一下侯寶賢，我簡學而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了，你看我一把火，燒了你六層樓！”
簡學而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若虛快死了，”鐘朧緩緩說，“不能再拖了，慢不得了。”
三日前，鐸川恭喜鏢局裏，侯寶賢正在屋裏翻著賬簿，她眼裏看著的是賬簿，手上翻著的也是賬簿，心裏想著的斷然不是這白紙黑字上的一條條賬目。
就在這時，一位一看就是女扮男裝的年輕“公子”門都不敲，直接沖進書房。
蘭桂心跟在“公子”後面一直著急追著，邊喊著“菊妍你別進去”。
然而菊妍也已經進書房裏去了。
“黃金臺？”菊妍將一塊黃金令牌丟在侯寶賢面前，她怒目圓睜，緊盯著侯寶賢，壓著心頭怒火，高聲質問，“你答應過侯鏢頭什麽的？你就是為了那點兒屁用都沒有的虛銜，就答應黃金臺了？就跟朝廷搭上邊兒？恭喜鏢局百年金漆招牌，我們淪落到要靠簡學而這種卑鄙小人了嗎！？”
“我還能怎樣！？看著鏢局就這麽敗下去嗎？”侯寶賢本來也沒想說話，直到菊妍提起了“簡學而”三個字，一下子點燃了她心頭爆竹。侯寶賢一拍桌子站起，只是站起後，她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二人隔著一張擺滿賬簿的長書桌，你盯著我，我盯著你，只剩下蘭桂心在一旁幹著急。
這倆女人，恭喜鏢局裏最難搞的倆人，一樣的暴脾氣，勸誰他都勸不住，誰勸也都勸不住。
最後還是菊妍一甩袖子，憤然轉身離去。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竹葉青剛好趕到門外。
一日前，有人仗著朝廷的支持來鬧事，最後是黃金臺的人...不，萬壽山莊簡學而的人，用黃金臺的名義，出來擺平了。
最後的雷聲帶來了天邊一抹魚肚白。
棠陵藥王廟裏，懷初依然站在二人中間，背對著任玉龍。
雨已經停了，只是剩下似有若無的雷聲在天邊隱隱作祟，像是要為馬上到來的清晨敲響鐘聲。
任玉龍側躺在地上，全身都在發麻，他已經不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每個部分，看到若虛倒在地上，他也再沒有拼盡全力握緊潛龍刀。
潛龍躺在他手邊，刀身上映照著屋頂掛著的一個個風鈴。
若虛咳了好幾口血，臉色蒼白如紙，他一只手捂住胸口，低頭望著地面，兀自嗤笑一聲。
“阿彌陀佛。”懷初單手作揖，立在二人中間，低頭看著若虛。
若虛自嘲的笑了聲：“懷初啊懷初...咳咳咳...連你都違背了自己當初發過的誓言了...二十多三十年了...忍了當年西北一役，忍了瀛山閣滅門...怎麽...怎麽現在就忍不了了...看來...看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也沒有真正做到...你想要的六根清凈吧...”
懷初緩緩閉上雙眼，聽著屋檐上的雨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伴著空靈不絕的鈴聲，說：“緣來則去，緣聚則散，緣起則生，緣盡則滅。”
若虛疲憊地笑道：“緣起則生，緣盡則滅...師兄佛法修為之於我甚高，那敢問師兄，到底何以為生，何以為滅？”
懷初依然沒有睜開眼：“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若虛兀自嘲諷地笑了兩聲，任玉龍拼勁全身意志朝著若虛一點一點地爬過去，爬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
任玉龍脖子臉上青筋暴起，死死扣住若虛的手，就算明知道自己已經說不清楚話，還是咬牙問道：“黃...金...臺...”
若虛看都沒看他一眼，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平靜：“少宗主，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出這個頭...過去三年裏，武林平靜如水，不好嗎？你看看...”
“真...真相...”任玉龍扣住若虛的手，指甲已經戳破了若虛的皮膚，一行細血順著他的手流淌而下。
然而就在此時，屋頂忽然傳出一道什麽東西跌落的聲音，然而這聲音稍瞬即逝，任玉龍頓時警惕地擡頭望去。
可是就這一瞬間，一個黑影驀地從外飛了進來，再等任玉龍驚起回神的時候，黑影，連帶著若虛，已經不覆存在。
任玉龍驚愕地望向門外，又轉頭看向懷初，懷初這時才緩緩睜開眼，朝任玉龍微微頷首：“若虛，活不久了。”
任玉龍心裏知道，方才帶走若虛的，能在轉瞬之間，甚至不驚起屋中半點鈴聲就將一個大活人帶走的，只能是明傀堂的那位。
懷初慢慢走到任玉龍身邊，驀地合上雙眼，伸出手掌掌心朝下地蓋在任玉龍身上，任玉龍忽然覺得一陣暖流流經他五臟六腑，周身經脈，麻木感順著那道暖流一點點消失。
不過半柱香後，任玉龍就能扶著潛龍，慢慢站起。
不等他作揖道謝，懷初收回手掌，緩緩說：“少閣主，還是先去看看魏公子吧。”
任玉龍頓時一驚，望向屋外才到竟然一晚已經過去。驀地想起靳長風先前夢魘的模樣，他臉色一沈，拔腿就往外跑去。
就在任玉龍沖回屋裏的時候，靳長風手裏拿著勿用對著自己的脖子，要是任玉龍晚那麽一步，進屋便是給這小子收屍了。
任玉龍猛地沖上去將勿用扔開，一下子抱住靳長風，雙手扶著他雙肩不停地搖晃：“長風...長風...你睜開眼...”
“你睜開眼看看我...長風...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任玉龍覺得自己的心從未試過跳得這般的快，他有那麽一瞬間，真的好怕好怕，這個小子就這麽永遠地離開自己。
他更加害怕，靳長風在自己看不到聽不到感受不到的世界裏，到底在經歷怎樣的痛苦，才會選擇去一死了之。
“長風...你不要睡了...我求你了...不要睡了好不好...”任玉龍也不知道自己的雙眼從什麽時候開始好紅，好像有什麽從自己的眼睛裏流出，將他雙眼刺痛。
靳長風披頭散發，身上的白色單衣早已被汗水浸濕，他一直沒有睜開眼，只有兩行淚貼著臉頰緩緩落下。
“大哥...”
“我看到...你死了...”
“你就在我面前...死了...”
靳長風雙唇都在顫抖，他整個人都在一抽一抽地震著，大概是因為根本沒有這麽勇氣去確認面前這個人到底是死是活，他寧願一直閉著眼。
卻也攔不住他忽然雙手死死地將面前的人抱入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任玉龍輕輕托著他的臉，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沒事了...長風沒事了...”
藥王廟背靠斷崖山壁，而在這山壁一半的地方，有一座六層樓樓高的金尊佛像。
佛像深深嵌山壁裏，面朝東方，單手作揖，另一只手掌心朝上地放在腿上，腳下是那年久失修的藥王廟，整座藥王廟與之相比，不過就等於這尊偌大佛像的掌心那般大小。
鐘朧帶著若虛一下子便來到佛像的掌心上，若虛方才受了懷初那一掌，他自己心中也早已了然，自己這一輩子的武功，也就那樣了。
如今站在鐘朧背後，他心裏也只剩下多少聲自嘲：“你放心，我什麽都沒說...”
然而他話音剛落，他的胸口忽然被一把刀捅了進去。
在大佛身後的葉幼莊整個人都楞了。
盡管一只溫暖的手掌，在刀刺入若虛胸口的瞬間，就擋在她眼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眼圈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紅，只是知道自己從發髻上取下銀簪就要沖出去的時候，身後的莫笑塵忽然一下子將她轉過身來，將她緊緊抱入懷中。
刀入胸口，不過一瞬之間。
若虛甚至都沒來得及感覺到痛，也不知道要愕然，下意識地低下頭，就看到一把熟悉的麒麟黑金古錠刀從自己的後心直接穿過，殷紅的鮮血一滴一滴的從刀鋒往地上滴落。
落在大佛的手掌心上。
萬籟俱寂，若虛甚至覺得自己能夠聽見自己的每一滴血，落在地上的聲音。
而大佛依然祥和地望著遠處日出東方。
站在若虛身前的鐘朧始終沒有回頭：“任雁歸，魏允臺，是聰明人，不必你說，他們都知道了。”
若虛自嘲冷笑一聲，忽然快步上前從刀身離開。
他站都站不穩，搖搖晃晃地轉身，看著溫邢低著頭站在自己面前，若虛笑了聲，再也站不穩，跌倒在地上。
“溫邢...溫邢...”若虛失聲嗤笑，“當年我第一次見你，你十歲，江郊的那片林子裏，你渾身是傷，幾乎活不成了，手裏還抱著一把古錠金刀...”
若虛見到溫邢那年，溫邢十歲，在江郊那片林子裏的小溪邊，奄奄一息，可就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連雙眼都睜不開了，他還是緊緊抱著懷中的古錠金刀。
若虛將他收留在芥子堂，讓他讀書識字，教他武功。溫邢向來不愛說話，跟同門師兄弟格格不入，性格還不好，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家兵戎相見，非要打個你死我活。
後來是若虛一直將他帶在身邊，敲鐘的時候帶著他，念經的時候帶著他，做功德的時候也帶著他。
當年他第一次出去做任務，失敗了之後躲了起來，不敢回去。是若虛後來出去找到了他，身邊還帶著年僅五歲的葉幼莊，然後親自背著他回到了芥子堂，仔細地給他療傷。
在芥子堂眾多門徒裏，若虛唯獨對他跟葉幼莊格外上心。
他一直都知道為什麽，對於葉幼莊，是因為她的身世，而對於自己，是因為那把黑金古錠刀。
沒有人知道那把黑金古錠刀的由來，若虛也不知道。若虛大概只以為，溫邢是某位隱世高手的孩子，高手被仇家殺害後，溫邢也被一路追殺。
但其實這把黑金古錠刀，是鐘朧送給他的。
他確實是被遺棄的流浪兒，只是在被若虛收留之前，四歲那年，他已經被鐘朧撿走了。
鐘朧教他讀書寫字，教他武功，就在別的小孩都嘲笑他是沒爹沒娘，而他自己悶悶不樂的時候，鐘朧將一把麒麟黑金古錠刀送給了他。
“麒麟，是不死之魂。”
後來鐘朧讓他去跟著若虛，幫他忙。
也看著若虛一舉一動。
對於溫邢來說，兩位都是恩人，兩位都教他讀書寫字，兩位都曾教他武功。
但人生，或許講究的就是所謂的先來後到。
所謂的緣分，緣起則生，緣盡則滅。
若虛最後死在了太陽升起的第一縷陽光下，大佛溫厚的掌心上。
緣起則生，緣盡則滅。緣來則去，緣聚則散。
躲在大佛之後的葉幼莊，第一次在莫笑塵的懷裏沒有掙紮。
只是莫笑塵也感覺得到，葉幼莊一直在啜泣。
“那若虛呢？”
屋裏任玉龍給靳長風運功片刻，靳長風也算清醒過來。只是臉色一直不大好看。
“懷初就一掌，不能再多了，甚至都還沒碰到若虛，若虛的一生武功，就算是廢了。”任玉龍從靳長風身後抱著他，好像這樣實實在在地抱著他，自己的心才算踏實。
任玉龍下巴落在他肩膀上，閉眼說道：“後來，被鐘家不知道哪一位帶走了。可是長風...”
“嗯？”靳長風微微回頭。
任玉龍滾了滾喉結：“他自始至終，沒出賣任何一個人。”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陽光透進屋裏，格外的溫暖。
一陣風鈴聲傳遍了整座藥王廟。
任玉龍帶著靳長風去到禪房，懷初一直站在風鈴下，目視裏頭。
“若虛...”
“若虛...也是個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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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朧離開之後，大夥兒想著這鬧劇也看了，心裏頭七上八下，各自的算盤敲響得劈裏啪啦的，想著還不如趕緊回家把這筆賬算算好，也沒有再就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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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學而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若虛快死了，”鐘朧緩緩說，“不能再拖了，慢不得了。”
三日前，鐸川恭喜鏢局裏，侯寶賢正在屋裏翻著賬簿，她眼裏看著的是賬簿，手上翻著的也是賬簿，心裏想著的斷然不是這白紙黑字上的一條條賬目。
就在這時，一位一看就是女扮男裝的年輕“公子”門都不敲，直接沖進書房。
蘭桂心跟在“公子”後面一直著急追著，邊喊著“菊妍你別進去”。
然而菊妍也已經進書房裏去了。
“黃金臺？”菊妍將一塊黃金令牌丟在侯寶賢面前，她怒目圓睜，緊盯著侯寶賢，壓著心頭怒火，高聲質問，“你答應過侯鏢頭什麽的？你就是為了那點兒屁用都沒有的虛銜，就答應黃金臺了？就跟朝廷搭上邊兒？恭喜鏢局百年金漆招牌，我們淪落到要靠簡學而這種卑鄙小人了嗎！？”
“我還能怎樣！？看著鏢局就這麽敗下去嗎？”侯寶賢本來也沒想說話，直到菊妍提起了“簡學而”三個字，一下子點燃了她心頭爆竹。侯寶賢一拍桌子站起，只是站起後，她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二人隔著一張擺滿賬簿的長書桌，你盯著我，我盯著你，只剩下蘭桂心在一旁幹著急。
這倆女人，恭喜鏢局裏最難搞的倆人，一樣的暴脾氣，勸誰他都勸不住，誰勸也都勸不住。
最後還是菊妍一甩袖子，憤然轉身離去。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竹葉青剛好趕到門外。
一日前，有人仗著朝廷的支持來鬧事，最後是黃金臺的人...不，萬壽山莊簡學而的人，用黃金臺的名義，出來擺平了。
最後的雷聲帶來了天邊一抹魚肚白。
棠陵藥王廟裏，懷初依然站在二人中間，背對著任玉龍。
雨已經停了，只是剩下似有若無的雷聲在天邊隱隱作祟，像是要為馬上到來的清晨敲響鐘聲。
任玉龍側躺在地上，全身都在發麻，他已經不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每個部分，看到若虛倒在地上，他也再沒有拼盡全力握緊潛龍刀。
潛龍躺在他手邊，刀身上映照著屋頂掛著的一個個風鈴。
若虛咳了好幾口血，臉色蒼白如紙，他一只手捂住胸口，低頭望著地面，兀自嗤笑一聲。
“阿彌陀佛。”懷初單手作揖，立在二人中間，低頭看著若虛。
若虛自嘲的笑了聲：“懷初啊懷初...咳咳咳...連你都違背了自己當初發過的誓言了...二十多三十年了...忍了當年西北一役，忍了瀛山閣滅門...怎麽...怎麽現在就忍不了了...看來...看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也沒有真正做到...你想要的六根清凈吧...”
懷初緩緩閉上雙眼，聽著屋檐上的雨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伴著空靈不絕的鈴聲，說：“緣來則去，緣聚則散，緣起則生，緣盡則滅。”
若虛疲憊地笑道：“緣起則生，緣盡則滅...師兄佛法修為之於我甚高，那敢問師兄，到底何以為生，何以為滅？”
懷初依然沒有睜開眼：“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若虛兀自嘲諷地笑了兩聲，任玉龍拼勁全身意志朝著若虛一點一點地爬過去，爬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
任玉龍脖子臉上青筋暴起，死死扣住若虛的手，就算明知道自己已經說不清楚話，還是咬牙問道：“黃...金...臺...”
若虛看都沒看他一眼，臉上還是一如既往平靜：“少宗主，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出這個頭...過去三年裏，武林平靜如水，不好嗎？你看看...”
“真...真相...”任玉龍扣住若虛的手，指甲已經戳破了若虛的皮膚，一行細血順著他的手流淌而下。
然而就在此時，屋頂忽然傳出一道什麽東西跌落的聲音，然而這聲音稍瞬即逝，任玉龍頓時警惕地擡頭望去。
可是就這一瞬間，一個黑影驀地從外飛了進來，再等任玉龍驚起回神的時候，黑影，連帶著若虛，已經不覆存在。
任玉龍驚愕地望向門外，又轉頭看向懷初，懷初這時才緩緩睜開眼，朝任玉龍微微頷首：“若虛，活不久了。”
任玉龍心裏知道，方才帶走若虛的，能在轉瞬之間，甚至不驚起屋中半點鈴聲就將一個大活人帶走的，只能是明傀堂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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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作揖道謝，懷初收回手掌，緩緩說：“少閣主，還是先去看看魏公子吧。”
任玉龍頓時一驚，望向屋外才到竟然一晚已經過去。驀地想起靳長風先前夢魘的模樣，他臉色一沈，拔腿就往外跑去。
就在任玉龍沖回屋裏的時候，靳長風手裏拿著勿用對著自己的脖子，要是任玉龍晚那麽一步，進屋便是給這小子收屍了。
任玉龍猛地沖上去將勿用扔開，一下子抱住靳長風，雙手扶著他雙肩不停地搖晃：“長風...長風...你睜開眼...”
“你睜開眼看看我...長風...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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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你死了...”
“你就在我面前...死了...”
靳長風雙唇都在顫抖，他整個人都在一抽一抽地震著，大概是因為根本沒有這麽勇氣去確認面前這個人到底是死是活，他寧願一直閉著眼。
卻也攔不住他忽然雙手死死地將面前的人抱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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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朧帶著若虛一下子便來到佛像的掌心上，若虛方才受了懷初那一掌，他自己心中也早已了然，自己這一輩子的武功，也就那樣了。
如今站在鐘朧背後，他心裏也只剩下多少聲自嘲：“你放心，我什麽都沒說...”
然而他話音剛落，他的胸口忽然被一把刀捅了進去。
在大佛身後的葉幼莊整個人都楞了。
盡管一只溫暖的手掌，在刀刺入若虛胸口的瞬間，就擋在她眼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眼圈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紅，只是知道自己從發髻上取下銀簪就要沖出去的時候，身後的莫笑塵忽然一下子將她轉過身來，將她緊緊抱入懷中。
刀入胸口，不過一瞬之間。
若虛甚至都沒來得及感覺到痛，也不知道要愕然，下意識地低下頭，就看到一把熟悉的麒麟黑金古錠刀從自己的後心直接穿過，殷紅的鮮血一滴一滴的從刀鋒往地上滴落。
落在大佛的手掌心上。
萬籟俱寂，若虛甚至覺得自己能夠聽見自己的每一滴血，落在地上的聲音。
而大佛依然祥和地望著遠處日出東方。
站在若虛身前的鐘朧始終沒有回頭：“任雁歸，魏允臺，是聰明人，不必你說，他們都知道了。”
若虛自嘲冷笑一聲，忽然快步上前從刀身離開。
他站都站不穩，搖搖晃晃地轉身，看著溫邢低著頭站在自己面前，若虛笑了聲，再也站不穩，跌倒在地上。
“溫邢...溫邢...”若虛失聲嗤笑，“當年我第一次見你，你十歲，江郊的那片林子裏，你渾身是傷，幾乎活不成了，手裏還抱著一把古錠金刀...”
若虛見到溫邢那年，溫邢十歲，在江郊那片林子裏的小溪邊，奄奄一息，可就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連雙眼都睜不開了，他還是緊緊抱著懷中的古錠金刀。
若虛將他收留在芥子堂，讓他讀書識字，教他武功。溫邢向來不愛說話，跟同門師兄弟格格不入，性格還不好，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家兵戎相見，非要打個你死我活。
後來是若虛一直將他帶在身邊，敲鐘的時候帶著他，念經的時候帶著他，做功德的時候也帶著他。
當年他第一次出去做任務，失敗了之後躲了起來，不敢回去。是若虛後來出去找到了他，身邊還帶著年僅五歲的葉幼莊，然後親自背著他回到了芥子堂，仔細地給他療傷。
在芥子堂眾多門徒裏，若虛唯獨對他跟葉幼莊格外上心。
他一直都知道為什麽，對於葉幼莊，是因為她的身世，而對於自己，是因為那把黑金古錠刀。
沒有人知道那把黑金古錠刀的由來，若虛也不知道。若虛大概只以為，溫邢是某位隱世高手的孩子，高手被仇家殺害後，溫邢也被一路追殺。
但其實這把黑金古錠刀，是鐘朧送給他的。
他確實是被遺棄的流浪兒，只是在被若虛收留之前，四歲那年，他已經被鐘朧撿走了。
鐘朧教他讀書寫字，教他武功，就在別的小孩都嘲笑他是沒爹沒娘，而他自己悶悶不樂的時候，鐘朧將一把麒麟黑金古錠刀送給了他。
“麒麟，是不死之魂。”
後來鐘朧讓他去跟著若虛，幫他忙。
也看著若虛一舉一動。
對於溫邢來說，兩位都是恩人，兩位都教他讀書寫字，兩位都曾教他武功。
但人生，或許講究的就是所謂的先來後到。
所謂的緣分，緣起則生，緣盡則滅。
若虛最後死在了太陽升起的第一縷陽光下，大佛溫厚的掌心上。
緣起則生，緣盡則滅。緣來則去，緣聚則散。
躲在大佛之後的葉幼莊，第一次在莫笑塵的懷裏沒有掙紮。
只是莫笑塵也感覺得到，葉幼莊一直在啜泣。
“那若虛呢？”
屋裏任玉龍給靳長風運功片刻，靳長風也算清醒過來。只是臉色一直不大好看。
“懷初就一掌，不能再多了，甚至都還沒碰到若虛，若虛的一生武功，就算是廢了。”任玉龍從靳長風身後抱著他，好像這樣實實在在地抱著他，自己的心才算踏實。
任玉龍下巴落在他肩膀上，閉眼說道：“後來，被鐘家不知道哪一位帶走了。可是長風...”
“嗯？”靳長風微微回頭。
任玉龍滾了滾喉結：“他自始至終，沒出賣任何一個人。”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陽光透進屋裏，格外的溫暖。
一陣風鈴聲傳遍了整座藥王廟。
任玉龍帶著靳長風去到禪房，懷初一直站在風鈴下，目視裏頭。
“若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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