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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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陵4
“你們可曾聽說過，落無涯？”
“落無涯？”任玉龍頓時想起小時候鹿見林提起過，那位武林難得一見的習武天才，“修風雀，落無涯？”
可是在任玉龍的記憶裏，這位當時名震一時的武林高手，後來家中飛來橫禍，遭到仇家陷害，一夜之間，一家四口，死於非命。
“若虛，原名落一天，是落無涯的幼子，落無涯出事那年，落一天才六歲，那日落一天與隔壁家的玩伴本在家裏玩捉迷藏，落一天躲起來的時候，殺手剛好來到落家，要取落家四口之命。殺手將鄰居家小孩錯認為是落一天，落一天才逃過一劫。但他一直躲在櫃子裏，目睹了一切。”
任玉龍與靳長風對視一眼，各自眼神都難免意外，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曾想過，若虛竟然就是當年落無涯的孩子。
若虛，也就是落一天，親眼目睹自己父母姐姐被人殘忍殺害的時候，他才六歲。他一個人在那個櫃子裏躲了七天七夜，一口茶一口飯沒吃上。
直到第七天，他一個人爬出了櫃子，爬到家裏的後竈，將七天前他母親做好的飯吃的一幹二凈。
後來他一個人四處流浪，一路上被人欺負，被人打罵，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直到一年後，他在一處茶亭路過時，忽然聽到裏面有人提起他父親落無涯的名字。
那人說，落無涯好生一身絕頂武功，本可以成為一代名俠，竟為了追名逐利，跟狗官勾結。如此才落得被仇家報覆，家破人亡的境地。
若虛那時候七歲，可是他看到別人家的七歲，是冬天穿的暖，夏天睡得涼，餓了有飯吃，可以上學堂。
他或者也是那時候開始知道，什麽是仇，什麽是恨。
那日他餓得兩眼昏花，看到遠處攤子擺著熱騰騰白花花的饅頭，他根本想都沒想，自己得兩腿就朝著走了過去。
包子攤的老板一下子將他逮住，拿著一根木棍就朝身上往死裏打。
那日將他從閻王手裏救出來的，是觀音。
無極寺的慧一禪師停下了包子攤老板的打罵，給了老板銀子，輕輕牽起了若虛的手。
慧一問他，你可願意跟我回九州同？
若虛問他，九州同是哪裏？殺我爹娘的人，在那兒嗎？
慧一指了指他的心，說：“殺你爹娘的人，只在這裏。”
後來去了九州同，若虛央求慧一教他武功，慧一又指了指他的心，說：“你的心才這麽小，已經被仇恨塞滿了，又如何能夠再放入別的東西？又如何能夠靜心習武？”
直到若虛十歲那年，慧一才開始教他武功。
若虛是修風雀落無涯的後人，他在武學上的天賦和才能，可謂是萬中無一，根本可以做到一點就透，甚至無師自通。
那些年若虛一直在無極寺裏修習。直到他十六歲那年，朝廷中人來到無窮寺祭拜祈福，若虛無意之中聽見了那時不過還是太傅的文棠，與鐘朧的對話。
若虛心裏有了個想法。
過去這些年來他的確是放下了對殺父母仇人的仇恨，可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世間之所以諸多紛擾，殺戮層層，人心惶惶，不得安寧，不過是因為人之間的爭強好勝。
倘若世上平如一線，不分高低，不問貴賤，如此不才是真正的大同？
挫銳解紛，和光同塵。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
既然武林至強者無此心，他便決定要做此人。
“而貧僧與落一天，相識與佛，亦背離與佛。”
懷初自出生起，便在棠陵藥王廟裏，由一位老僧撫養。
當年隔壁玄瓊司庵的開山老尼圓凈師太到藥王廟做了的時候，曾跟老僧說起，懷初這孩子生於棠陵這種死絕之地，卻在佛法上大有佛緣慧根。
懷初十歲那年，無極寺的慧一大師路經此地，借一口茶的時間，一位得道高僧，竟與一位稚童在佛法上相談甚歡。
慧一大師更加將自己的心得相告，由此結緣。
“後來，貧僧結識了此生二位摯友，鹿見林，還有你師父，虞年。”
那年懷初在藥王廟裏練著慧一大師教會的心法武功，恰巧被鹿見林看見。二人不打不相識，一見如故，鹿見林更加是將懷初引見於虞年。
三人年紀相仿，更志趣相投，此後三人結為好友，懷初屢屢上山跟虞年切磋武藝，也喜歡與鹿見林品茶論道。
“貧僧也是那時候，第一次見了你，你那是不過還是繈褓裏的嬰孩...沒想到，一眨眼...這麽多年過去了...”
年輕時候的懷初也是交游甚廣，喜歡四處游歷，結識四海好友。懷初多次到無極寺探訪慧一大師，與慧一大師交流佛法，品鑒天下心法，而懷初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若虛。
年紀輕有年紀輕的好，見到年紀相仿的人，總是多了一份一見如故的親近。懷初跟若虛雖然對世間萬事萬物的看法有不同，但也不能阻止兩位年輕人的相談甚歡。
那些年總能看到兩位年輕的小和尚，在江下地方結伴同行，問道天下四海。
直到懷初那年收了一位弟子。
弟子求懷初將慧一大師的心法教給他，懷初卻覺得這位弟子太過心急。
後來這位弟子認為懷初就是不想把心法傳給他，一怒之下，竟想要殺人滅口。
懷初沒有殺他。只是廢了他一身武功。後來懷初在沒有收過弟子，老僧坐化後，藥王廟裏便只剩下他一人，他也再沒有離開過藥王廟。
春天掃落花，夏天掃灰塵，秋天掃落葉，冬天掃白雪。
他掃著多少個四季，守護著他心裏的一份安寧。
這份安寧的打破，是一道從九州同傳來的消息。
若虛殺了慧一大師。
因為慧一大師知道了若虛想要與鐘朧文家勾結的陰謀，想要廢去若虛一身武功。
然而慧一在最後關頭，還是於心不忍，卻給了若虛一掌取命的機會。
懷初之後還是去了一趟無極寺。
不，那時候已經只剩下無窮寺了。當年的無極寺，已經成了慧一大師的師弟，慧延大師的監牢。
懷初要與若虛一決高下，他要為慧一大師報仇。
二人在無窮寺打了三天三夜，最後懷初輸了。
若虛使出一掌，懷初一下子蒼老了五十年。
“他是知道的...最後一招，貧僧留了一手，故意輸給了他，可他也沒有殺了貧僧...”
懷初說這這些話的時候，相當的平靜，說得很慢很慢，很輕很輕，他本人也像是半空中的一塊煙雲，一直在，也一直在遠方。
“那場比武，比了三天三夜，貧僧看了三次日落日出，直到第三日，貧僧看著那太陽從山後慢慢出來，貧僧才明白...”
“那場比武，貧僧是輸了，可是卻贏得了一生的平靜，才是值得。”
懷初說到這裏，才緩緩轉身，面對著任玉龍跟靳長風。
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懷初不怒自威的肅穆震懾了，不約而同都雙手合十在胸前，還低下了頭。
“貧僧既然在當年答應了若虛，此生不再插手江湖事，本不應相助，”懷初緩緩道，“但既然向孤州已死，還將鐲子像贈予施主，貧僧權當遂了向施主一個夙願。”
任玉龍低著頭，謙遜問：“向前輩將這個鐲子交給晚輩，讓晚輩來藥王廟尋大師，是希望大師能夠將真相告知。”
懷初點點頭：“真相...貧僧隱世多年，又何來真相...若說真相，貧僧相信，二位施主心中也早有定論，貧僧也不必多說。”
靳長風忽然問：“大...大師...晚輩有一事...想請教大師...”
“嗯。”
“晚輩想知道，”靳長風似乎想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要問，“向前輩，跟晚輩我，到底什麽關系？”
靳長風說完，擡頭望著懷初，就連任玉龍也好奇地擡頭望著他。
懷初看著靳長風身後背著的勿用劍，似乎在心裏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向孤州...”懷初點了點眼簾，“一切都是天意罷了。”
年輕時候的向孤州，醉心劍術，不問紅塵，年紀輕輕的這麽一個人，不喝酒不讀書，不近女色沒有不良嗜好，只喜歡練劍。
虞年跟鹿見林當年經常嘲笑他，說他就是個癡兒，怕不是上一輩子是跟一把劍結成了姻，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直到向孤州去到鳩安，想去找江中第一刺客林晚切磋武藝，沒想到卻先在鳩安晉安侯府上見到了一位絕世美人。
魏廣寧的表妹，浚州楊氏，楊爾嫣。
所謂一見美人誤終生，說的就是向孤州。
向孤州雖是呆子，可卻總會有人喜歡呆子。
還是位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美人。
向孤州送給楊爾嫣的第一份禮物，竟是一把絕世寶劍。
據說當年鹿見林跟虞年知道了此事，笑了整整半個月，此後一喝酒，必定拿著這件事來鞭屍。
可是楊爾嫣卻開心地說，既是將心愛之物贈我，必是有心之人。
雖然兩情相悅，但楊家自然是不同意這門婚事，自己好好養著的名門大閨女兒，竟然要嫁給一位身無分文的莽夫。
向孤州一句，我定會用我此生性命，給你最好的生活，恰好楊爾嫣也是位烈性女子，所以二人私奔了。
助他倆私奔一臂之力的，是楊爾嫣的表哥，靳長風的親爹，魏廣寧。
後來魏廣寧在江下地方給他們置了一處宅子，讓他們好好過日子，向孤州自此之後，也確實沒有再到處找人比武。
而楊爾嫣後來在家裏閑來沒事，竟將向孤州的劍法，一一記錄下來。她說，要做成一本劍譜，那便是天下第一劍譜。
向孤州說，這劍譜就叫小焉劍譜。
爾字之下，嫣字之旁。
牡丹花下死，不羨隔壁香。
小日子雖然過得好，可是他還是省不去四年一次，到瀛山閣與虞年一比高下。
直到楊爾嫣懷了他孩子那年，那年秋天，向孤州再次要去瀛山找虞年，離開之前，向孤州答應，一月後，必定回來。
楊爾嫣那日笑著送他離開。
一月後，向孤州回來的時候，家門卻是開敞著。
他沖進屋裏的時候，楊爾嫣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死死抓住他的手，要他答應自己，不要去報仇。
腹中的孩子才八個月，就再也無法見到明媚的陽光。
向孤州多想去報仇，可是最後還是帶著楊爾嫣的骨灰，隱世南海孤島，從此再沒問世。
直到三年前，他收到一封信，信上請他去瀛山救下任玉龍，他趕到瀛山的時候，虞年已經斷氣，瀛山閣上無人生還。
他只能救下在半山腰奄奄一息的任玉龍，將他送到汝平柒月齋。
後來他也有想過去給虞年查明真兇，但若虛找到了他。
若虛將半本小焉劍法交到他手上，說，只要你留在南海孤島不再出來，三年後，我會將剩下半本，交還給你。
向孤州最後也沒有等到那半本小焉劍譜。
任玉龍跟靳長風聽到這裏，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用他們的死，來證明他們曾經的存在。
武林三本絕世秘訣，段氏刀譜，小焉劍譜，上壁心法。
上壁心法只是個為了報仇的幌子。
小焉劍譜也只是美人存在過的痕跡。
而段氏刀譜...段氏刀譜...
想到段氏刀譜，任玉龍又問：“懷初大師...”
然而就在這時，屋頂忽然傳來一陣聲響，隨即從屋頂上掉下來一陣灰塵。
任玉龍跟靳長風頓時警惕，擡頭往上看去，灰塵鋪天蓋地準確無誤地落在倆人臉上。
這時門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二人回頭一看，竟是見到了羅青缊跟在一位師太後面，二人一同走了進來。
師太跟羅青缊先是與懷初相□□了點頭，師太面目慈祥，看向任玉龍二人，任玉龍二人連忙要行禮問好，師太卻先做手勢讓他們不著急。
隨後她卻朝著屋頂說：“還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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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虛，原名落一天，是落無涯的幼子，落無涯出事那年，落一天才六歲，那日落一天與隔壁家的玩伴本在家裏玩捉迷藏，落一天躲起來的時候，殺手剛好來到落家，要取落家四口之命。殺手將鄰居家小孩錯認為是落一天，落一天才逃過一劫。但他一直躲在櫃子裏，目睹了一切。”
任玉龍與靳長風對視一眼，各自眼神都難免意外，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曾想過，若虛竟然就是當年落無涯的孩子。
若虛，也就是落一天，親眼目睹自己父母姐姐被人殘忍殺害的時候，他才六歲。他一個人在那個櫃子裏躲了七天七夜，一口茶一口飯沒吃上。
直到第七天，他一個人爬出了櫃子，爬到家裏的後竈，將七天前他母親做好的飯吃的一幹二凈。
後來他一個人四處流浪，一路上被人欺負，被人打罵，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直到一年後，他在一處茶亭路過時，忽然聽到裏面有人提起他父親落無涯的名字。
那人說，落無涯好生一身絕頂武功，本可以成為一代名俠，竟為了追名逐利，跟狗官勾結。如此才落得被仇家報覆，家破人亡的境地。
若虛那時候七歲，可是他看到別人家的七歲，是冬天穿的暖，夏天睡得涼，餓了有飯吃，可以上學堂。
他或者也是那時候開始知道，什麽是仇，什麽是恨。
那日他餓得兩眼昏花，看到遠處攤子擺著熱騰騰白花花的饅頭，他根本想都沒想，自己得兩腿就朝著走了過去。
包子攤的老板一下子將他逮住，拿著一根木棍就朝身上往死裏打。
那日將他從閻王手裏救出來的，是觀音。
無極寺的慧一禪師停下了包子攤老板的打罵，給了老板銀子，輕輕牽起了若虛的手。
慧一問他，你可願意跟我回九州同？
若虛問他，九州同是哪裏？殺我爹娘的人，在那兒嗎？
慧一指了指他的心，說：“殺你爹娘的人，只在這裏。”
後來去了九州同，若虛央求慧一教他武功，慧一又指了指他的心，說：“你的心才這麽小，已經被仇恨塞滿了，又如何能夠再放入別的東西？又如何能夠靜心習武？”
直到若虛十歲那年，慧一才開始教他武功。
若虛是修風雀落無涯的後人，他在武學上的天賦和才能，可謂是萬中無一，根本可以做到一點就透，甚至無師自通。
那些年若虛一直在無極寺裏修習。直到他十六歲那年，朝廷中人來到無窮寺祭拜祈福，若虛無意之中聽見了那時不過還是太傅的文棠，與鐘朧的對話。
若虛心裏有了個想法。
過去這些年來他的確是放下了對殺父母仇人的仇恨，可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世間之所以諸多紛擾，殺戮層層，人心惶惶，不得安寧，不過是因為人之間的爭強好勝。
倘若世上平如一線，不分高低，不問貴賤，如此不才是真正的大同？
挫銳解紛，和光同塵。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
既然武林至強者無此心，他便決定要做此人。
“而貧僧與落一天，相識與佛，亦背離與佛。”
懷初自出生起，便在棠陵藥王廟裏，由一位老僧撫養。
當年隔壁玄瓊司庵的開山老尼圓凈師太到藥王廟做了的時候，曾跟老僧說起，懷初這孩子生於棠陵這種死絕之地，卻在佛法上大有佛緣慧根。
懷初十歲那年，無極寺的慧一大師路經此地，借一口茶的時間，一位得道高僧，竟與一位稚童在佛法上相談甚歡。
慧一大師更加將自己的心得相告，由此結緣。
“後來，貧僧結識了此生二位摯友，鹿見林，還有你師父，虞年。”
那年懷初在藥王廟裏練著慧一大師教會的心法武功，恰巧被鹿見林看見。二人不打不相識，一見如故，鹿見林更加是將懷初引見於虞年。
三人年紀相仿，更志趣相投，此後三人結為好友，懷初屢屢上山跟虞年切磋武藝，也喜歡與鹿見林品茶論道。
“貧僧也是那時候，第一次見了你，你那是不過還是繈褓裏的嬰孩...沒想到，一眨眼...這麽多年過去了...”
年輕時候的懷初也是交游甚廣，喜歡四處游歷，結識四海好友。懷初多次到無極寺探訪慧一大師，與慧一大師交流佛法，品鑒天下心法，而懷初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若虛。
年紀輕有年紀輕的好，見到年紀相仿的人，總是多了一份一見如故的親近。懷初跟若虛雖然對世間萬事萬物的看法有不同，但也不能阻止兩位年輕人的相談甚歡。
那些年總能看到兩位年輕的小和尚，在江下地方結伴同行，問道天下四海。
直到懷初那年收了一位弟子。
弟子求懷初將慧一大師的心法教給他，懷初卻覺得這位弟子太過心急。
後來這位弟子認為懷初就是不想把心法傳給他，一怒之下，竟想要殺人滅口。
懷初沒有殺他。只是廢了他一身武功。後來懷初在沒有收過弟子，老僧坐化後，藥王廟裏便只剩下他一人，他也再沒有離開過藥王廟。
春天掃落花，夏天掃灰塵，秋天掃落葉，冬天掃白雪。
他掃著多少個四季，守護著他心裏的一份安寧。
這份安寧的打破，是一道從九州同傳來的消息。
若虛殺了慧一大師。
因為慧一大師知道了若虛想要與鐘朧文家勾結的陰謀，想要廢去若虛一身武功。
然而慧一在最後關頭，還是於心不忍，卻給了若虛一掌取命的機會。
懷初之後還是去了一趟無極寺。
不，那時候已經只剩下無窮寺了。當年的無極寺，已經成了慧一大師的師弟，慧延大師的監牢。
懷初要與若虛一決高下，他要為慧一大師報仇。
二人在無窮寺打了三天三夜，最後懷初輸了。
若虛使出一掌，懷初一下子蒼老了五十年。
“他是知道的...最後一招，貧僧留了一手，故意輸給了他，可他也沒有殺了貧僧...”
懷初說這這些話的時候，相當的平靜，說得很慢很慢，很輕很輕，他本人也像是半空中的一塊煙雲，一直在，也一直在遠方。
“那場比武，比了三天三夜，貧僧看了三次日落日出，直到第三日，貧僧看著那太陽從山後慢慢出來，貧僧才明白...”
“那場比武，貧僧是輸了，可是卻贏得了一生的平靜，才是值得。”
懷初說到這裏，才緩緩轉身，面對著任玉龍跟靳長風。
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懷初不怒自威的肅穆震懾了，不約而同都雙手合十在胸前，還低下了頭。
“貧僧既然在當年答應了若虛，此生不再插手江湖事，本不應相助，”懷初緩緩道，“但既然向孤州已死，還將鐲子像贈予施主，貧僧權當遂了向施主一個夙願。”
任玉龍低著頭，謙遜問：“向前輩將這個鐲子交給晚輩，讓晚輩來藥王廟尋大師，是希望大師能夠將真相告知。”
懷初點點頭：“真相...貧僧隱世多年，又何來真相...若說真相，貧僧相信，二位施主心中也早有定論，貧僧也不必多說。”
靳長風忽然問：“大...大師...晚輩有一事...想請教大師...”
“嗯。”
“晚輩想知道，”靳長風似乎想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要問，“向前輩，跟晚輩我，到底什麽關系？”
靳長風說完，擡頭望著懷初，就連任玉龍也好奇地擡頭望著他。
懷初看著靳長風身後背著的勿用劍，似乎在心裏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向孤州...”懷初點了點眼簾，“一切都是天意罷了。”
年輕時候的向孤州，醉心劍術，不問紅塵，年紀輕輕的這麽一個人，不喝酒不讀書，不近女色沒有不良嗜好，只喜歡練劍。
虞年跟鹿見林當年經常嘲笑他，說他就是個癡兒，怕不是上一輩子是跟一把劍結成了姻，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直到向孤州去到鳩安，想去找江中第一刺客林晚切磋武藝，沒想到卻先在鳩安晉安侯府上見到了一位絕世美人。
魏廣寧的表妹，浚州楊氏，楊爾嫣。
所謂一見美人誤終生，說的就是向孤州。
向孤州雖是呆子，可卻總會有人喜歡呆子。
還是位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美人。
向孤州送給楊爾嫣的第一份禮物，竟是一把絕世寶劍。
據說當年鹿見林跟虞年知道了此事，笑了整整半個月，此後一喝酒，必定拿著這件事來鞭屍。
可是楊爾嫣卻開心地說，既是將心愛之物贈我，必是有心之人。
雖然兩情相悅，但楊家自然是不同意這門婚事，自己好好養著的名門大閨女兒，竟然要嫁給一位身無分文的莽夫。
向孤州一句，我定會用我此生性命，給你最好的生活，恰好楊爾嫣也是位烈性女子，所以二人私奔了。
助他倆私奔一臂之力的，是楊爾嫣的表哥，靳長風的親爹，魏廣寧。
後來魏廣寧在江下地方給他們置了一處宅子，讓他們好好過日子，向孤州自此之後，也確實沒有再到處找人比武。
而楊爾嫣後來在家裏閑來沒事，竟將向孤州的劍法，一一記錄下來。她說，要做成一本劍譜，那便是天下第一劍譜。
向孤州說，這劍譜就叫小焉劍譜。
爾字之下，嫣字之旁。
牡丹花下死，不羨隔壁香。
小日子雖然過得好，可是他還是省不去四年一次，到瀛山閣與虞年一比高下。
直到楊爾嫣懷了他孩子那年，那年秋天，向孤州再次要去瀛山找虞年，離開之前，向孤州答應，一月後，必定回來。
楊爾嫣那日笑著送他離開。
一月後，向孤州回來的時候，家門卻是開敞著。
他沖進屋裏的時候，楊爾嫣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死死抓住他的手，要他答應自己，不要去報仇。
腹中的孩子才八個月，就再也無法見到明媚的陽光。
向孤州多想去報仇，可是最後還是帶著楊爾嫣的骨灰，隱世南海孤島，從此再沒問世。
直到三年前，他收到一封信，信上請他去瀛山救下任玉龍，他趕到瀛山的時候，虞年已經斷氣，瀛山閣上無人生還。
他只能救下在半山腰奄奄一息的任玉龍，將他送到汝平柒月齋。
後來他也有想過去給虞年查明真兇，但若虛找到了他。
若虛將半本小焉劍法交到他手上，說，只要你留在南海孤島不再出來，三年後，我會將剩下半本，交還給你。
向孤州最後也沒有等到那半本小焉劍譜。
任玉龍跟靳長風聽到這裏，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用他們的死，來證明他們曾經的存在。
武林三本絕世秘訣，段氏刀譜，小焉劍譜，上壁心法。
上壁心法只是個為了報仇的幌子。
小焉劍譜也只是美人存在過的痕跡。
而段氏刀譜...段氏刀譜...
想到段氏刀譜，任玉龍又問：“懷初大師...”
然而就在這時，屋頂忽然傳來一陣聲響，隨即從屋頂上掉下來一陣灰塵。
任玉龍跟靳長風頓時警惕，擡頭往上看去，灰塵鋪天蓋地準確無誤地落在倆人臉上。
這時門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二人回頭一看，竟是見到了羅青缊跟在一位師太後面，二人一同走了進來。
師太跟羅青缊先是與懷初相□□了點頭，師太面目慈祥，看向任玉龍二人，任玉龍二人連忙要行禮問好，師太卻先做手勢讓他們不著急。
隨後她卻朝著屋頂說：“還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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