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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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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陵2

若虛站在屋檐下,擋住了僅剩一點點的月光。

他身上的繡著金絲的袈裟沒有沾上絲毫雨點,也掛不住絲毫月光。

明明是任玉龍讓這人出現的,這人現在出現了,可他卻連轉身看著他都覺得煩。

是真的心煩意亂的煩。

若虛雙手合十,淡然說:“想借著懷初的手來殺我,沒想到千裏迢迢來到棠陵,竟然連他本尊都沒找到。灰心嗎?”

任玉龍冷笑:“殺你還不至於要動用人家老人家的手,我任雁歸一個人,就足夠了。”

“哦?”若虛沈思少頃,似乎恍然大悟,點點頭,“看來只是為了要引我出現,才用的懷初的名號了。現在貧僧也到了,少閣主...噢不,或許,應該叫少宗主了,想做什麽呢?殺了貧僧嗎?”

任玉龍右手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沈聲:“殺你是必然的,只是在殺你之前,你該吐的真相,我也會讓你一個字一個字地交代清楚了。”

“真相?”若虛一臉疑惑,“少宗主要的真相,貧僧不早在九州同的時候,就已經全然告知了嗎?貧僧一心相信,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武林本不該有超一之人,若沒了所謂第一之爭,改正了武林中爭強好勝的陋習,天下歸一,四海平川,如此所謂大同,武林才可以保持本該有的平靜,才不會再有無辜之人慘死。這便是貧僧當年為什麽要除去瀛山閣,為什麽要除去虞年,又為什麽想要得到玉龍刀和段氏刀譜...就是想要將這爭霸禍端,從源頭破解啊...可惜了...貧僧至今都還沒尋到這刀的下落...”

若虛把話說得情真意切,其實任玉龍也知道,他沒有說謊,但也就是他這麽樣的坦誠,任玉龍也同時覺得,此人他媽的有大病。

任玉龍握緊潛龍,沈聲道:“我說的不是瀛山閣的事情,我說的是二十六年前西北漠陽教的真相!”

若虛覺得很是可笑,他微笑著搖搖頭:“少宗主啊少宗主...看來你是真的累了,二十六年前的真相,九州同的時候,貧僧不也已經說清楚了嗎?漠陽魔教修煉魔功,還妄想蠶食整個中原武林,甚至想要謀朝篡位,自己稱王。貧僧如何能眼見天下蒼生生靈塗炭而無動於衷...”

“那黃金臺,黃金臺現在到底又想幹嘛?”任玉龍覺得自己再聽下去就要吐了。

若虛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屋檐上掛著的雨珠淅淅瀝瀝地落在青石磚上,滴滴答答。

“黃金臺...”若虛跨過門檻,一步一步向著任玉龍背後走去。

直到他離任玉龍只有一臂之遙的時候,他忽然目光一寒,“黃金臺,就是要你的命!”

說完,他一掌就向著任玉龍後心發出。

天上忽然又響起了一個悶雷。

“大哥!”

西離城外,靳長風坐在自己的良駒飲疆上,手舞青銅劍,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從自己視野裏出現的時候,他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他渾身上下已經多處受了重傷,好幾次他都因為入骨的疼痛而兩眼一黑,全靠著他死死抓住韁繩不放,才沒有從馬上摔了下去,只是睜開眼睛,入目都是麻木的廝殺。

一刀落下,副將老蠻一聲悲愴的哀嚎響徹雲霄,一只血淋淋的斷臂就從自己面前飛過,副將朝天奮力嘶吼,好像他已經想不到任何言語,足以來向上天控訴求饒。

“侯爺!你一定要帶著咱的屍骨,風風光光地回鳩安!回汝平!我老蠻,今日先走一步,給侯爺你鋪鋪路!”

副將老蠻揮舞著長槍向前沖去,不過眨眼的功夫,十多個人頭已經落下。

然而一陣黃沙卷席而來,鋪天蓋地,一瞬之間靳長風根本看不見前方,細小的風沙鉆進他的眼裏,他提手想要擋住,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就看到一匹如人高的狼忽然撲向老蠻,將他扯下馬,在地上拼命撕咬。

老蠻的臉被蒼狼咬去了一邊,他痛得不住地哀嚎,蒼狼卻根本沒有松口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地想要將他四肢撕下來。

靳長風再也看不過去,彎弓搭箭,睜大雙眼,一箭射中老蠻心口。

老蠻好像笑了。

“侯爺,來年春天,你記得,要替咱們,看看鳩安的桃花,開得漂不漂亮。”

靳長風還沒有反應過來,黃澄澄的天際壓在所有人的頭頂,一陣又一陣詭譎覆雜的笛聲覆蓋著正片黃沙大地。

緊接著十幾只白眼紅舌的蒼狼忽然從四面八方闖進廝殺戰場,靳長風瞬間呆若木雞,只下一刻,他忽然看到一只蒼狼撲向了那熟悉的人影!

想起老蠻死時的慘狀,靳長風的心口忽然刺痛,一抽馬鞭,發瘋似的沖上去:“大哥!”

天上好像又下起雨來。

任玉龍被若虛最後一掌擊中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握刀的左手一陣發麻,很快這陣麻木就侵染他左腰,左腿。

就在他走神的瞬間,若虛從半空又是一掌擊下,任玉龍被他一下子擊倒在地,五臟六腑如破碎一般,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看來向孤州死前,把一生的修為都傳給你了...向孤洲的指點,你還是都放在心上了,”若虛重新站好在任玉龍面前,雙手合十,淡淡道,“從前的你,從來不聽別人一句話,自以為是,自恃孤傲。也是...向孤洲一句指點,勝過幾十年的修煉...短短幾個月,你有這般進步,也是習武奇才...只是,可惜了。”

“哼...”任玉龍話都說出清楚,他只覺得渾身都在發麻,好像他已經逐漸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每一部分,就連握著潛龍,他都得緊咬牙關,用意志力告訴自己,不能將刀落地。

“你...好...歹...是...拜觀音的...”任玉龍滿嘴都是血的腥甜,說出每一個字,都要使上吃奶的力氣,“竟然...只會...下...下毒...的...手段...”

若虛點點頭:“是啊,人在做,天在看,上天看到我現在在做什麽,定也不會怪罪貧僧,畢竟貧僧是在努力歸還武林的平靜啊...”

“少宗主,慢走。”

若虛說完,一掌便朝著任玉龍的天靈蓋擊下去!

任玉龍本能地已經閉上眼了,心裏最後放不下的,還是那小子。也不知道他今晚能不能一覺睡到天亮,也不知道他的心口。還有沒有不舒服。

然而就在此時,說時前那時快,一陣蒼勁的內勁夾雜著晚風,忽然從門外湧進了禪室,掀起了風鈴一陣雜亂無章的鈴響。

任玉龍的心本已經提到了心眼口子上,可是那一掌,還是沒有落下。

他大概以為,他這就是死了。

或者,自己從聽見這些鈴響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是不是有句話,叫回光返照?

人死若是一瞬間,或許上天憐憫,將最後那點痛楚,體貼地收藏起來。

直到鈴聲漸漸停下,他才緩緩睜開眼,卻看到一個枯瘦的人影,像一棵枯樹一樣,站在自己面前。

而若虛,若虛那死禿驢,倒在了不遠處地上,好幾次想爬起來,都只剩下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就是...懷初。”任玉龍強撐著坐起,擡眸望向自己面前的老和尚,咳了兩聲。

懷初並沒有轉身看他,而是面對著若虛,雙手合十,沙啞的聲音從禪房四面八方低沈傳響:“孰是孰非,多年再論,本無意義。”

“孰是孰非,多年再論,本無意義。”

十裏狗場的宴客廳裏,方才角落那一道沙啞的話語聲,讓在場所有人都瞬間安靜下來,一下子都跟在窩裏被嚇著了的兔子一般,豎起雙耳,擦亮眼睛。

孫狗頭是這群兔子的頭頭,自然就更加警慎,他頓時皺眉,緊盯著聲音來源 —— 角落的屏風之後。

簡學而還站在大廳中間的棺材邊上,那聲音傳出來的時候,他的表現,反倒是要比在場各位較他年長的前輩來的沈著冷靜。

只是幽幽地望向一邊的鐘朧,而這位向來面無表情的冰塊臉,竟被簡學而捕捉到他挑眉的瞬間。

這就足夠了,簡學而心裏冷笑,好了,這會兒還有這不死鬼忌憚的事兒,精彩,實在精彩。

這時候沙啞的聲音再次傳來,孫狗頭哪裏還耐得住性子,他驟然站起,對著屏風後怒吼:“是什麽人?竟敢在我十裏狗場裝神弄鬼!?你要再不出來,老子我就要過去抓鬼了!”

簡學而失笑,自己兒子的鬼魂都沒能搞搞好,這會兒竟還在閻王面前喊抓鬼,這孫狗頭空長著個大頭。

只見一個佝僂的人影緩慢地從屏風後走出來,一步一個半影,方才還在嘲笑他人的簡學而一見,立刻皺眉,就連向來風雲不驚的鐘朧,也皺了皺眉,但一下子又恢覆常態。

“胡不喜?”簡學而自言自語喃喃。

胡不喜顫顫巍巍地走到大廳中間,簡學而面前,只是厭惡地瞥了他一眼,又用那陰冷的目光掃了在場一圈,忽然一聲突兀的冷笑,大廳中如同卷進了一陣冷風。

就是這陣陰風,竟讓在座所有自稱武林正道,英雄豪傑的武林俠士,感到背後一陣發麻。

胡不喜冷笑一聲,又說:“二十六年前的漠陽教,根本什麽都沒做...不過就是因為武功比你們這些中原瘦狗弱雞要高強,你們打不過了,就四處散播謠言...漠陽教是魔教?哼...”

胡不喜哼哼唧唧地冷笑一聲,整個人像一只彎弓蝦米一樣,臉上都是溝壑似的褶皺,身上的衣服陳舊,上面的花紋還十分詭異,她的一聲笑,總讓在場的人都覺得汗毛倒豎。

胡不喜話語之間都是鄙夷和不屑:“哼...要是漠陽教真的是魔教,容起山真的是魔頭,容令真的是妖女,就憑你們這些人的武功,還能活到今時今日!?”

“你這個老妖婆,到底是什麽人!?”終於有人受不了,一位中年男子一下子站了起來,長劍怒指胡不喜。

“我?我是什麽人?“胡不喜冷笑,“我就是來替天行道之人。”

中年男子哪裏氣得過,提劍就向著胡不喜沖過去。

怎料他還沒走到胡不喜跟前,忽然整個人定在半路,臉色漸漸變紫,整個身體逐漸僵硬,不等其他人驚嚇站起,他已經直梆梆地倒在地上。

雙眼都沒有合上,嘴巴還是做著“受死”的“死”的口型。

在場旁人見此情形,驚的驚怒的怒,頓時站起走出來,各自手執兵器,將胡不喜圍在中間。

“老巫婆!看來你也是當年漠陽教沒死幹凈的餘孽了!怪不得了,原來是跟任玉龍那廝一夥的!今日...”

怎料那人話沒說完,又跟方才那中年男子一般,僵直地倒在地上。

而這次大家都看清楚了,是胡不喜手中一發梅花針正好刺中那人的喉嚨,那人下一刻,便倒落在地上。

胡不喜環視一圈,鄙夷憤怒說道:“我看你們這裏當中有不少,都是當年自稱虞年的好朋友,都說自己敬佩虞年的風骨,敬仰虞年一生為求天下公義公正...哼...勾幫結派,助紂為虐,欺善怕惡,你們這又算得上哪門子的義...你們這些披著人皮的偽君子,你們又到底知道,什麽是正?什麽是邪嗎?”

“你既然口口聲聲問正邪,今日我便來告訴你,什麽是正,什麽是邪吧!”簡學而話音剛落,一記鐵鐧便向胡不喜中門梟去。

胡不喜轉身避開,同時五發梅花針從她指縫向著簡學而驟然發出,然而簡學而吃了先前之人的教訓,一步騰空,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便輕松避開。

與此同時,他從空中忽然便向胡不喜刺出雙鐧。

胡不喜使暗器使毒雖然了得,但論武功真打實鬥,其實她並非拿手,更不要說此時簡學而這一招來得兇狠,根本沒有給她躲避的機會。

眼看著雙鐧已經要夾著胡不喜兩頰而來,胡不喜目露驚慌。

誰知就在此時此刻,忽然有人一個翻身登上棺材,轉身將胡不喜往後推開,同時手舉長案,格開了雙鐧。

胡不喜往後跌落,簡學而落地站穩,收回雙鐧,他心裏本是意外,這廳裏頭跟自己唱反調的,除了這胡不喜,竟還有別人。

然而就在他看清這上前來阻擋的人,他頓時怒火中燒。

簡學而冷笑一聲,雙手轉了雙鐧一圈:“宋,是,知。”

鐘朧始終坐在一旁,垂眸看著自己手上的茶盞。

宋是知半回頭,堅定地對胡不喜說:“前輩,你先走,我幫你攔著。”

胡不喜皺眉盯著這少年,總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他。

宋是知見胡不喜一動不動,他立刻就急了:“前輩你快走!是白前輩,讓我來找你的...可我來晚了...”

胡不喜一聽到“白前輩”三個字,眼裏瞬間染了光。

她頓時轉身就要離開,離開的時候,還在宋是知耳邊留了句:“來涇憫道找我。”

胡不喜說完,登時從屋頂破了出去,隨後便消失了。

她離開之後,鐘朧也跟著站了起來,理了理衣擺,朝孫狗頭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明傀堂的事情已經辦好了,在下也先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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