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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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陵1
小和尚大概四五歲光景，小腦袋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眉毛彎彎的，笑起來，雙眼就像兩彎明月，亮晶晶的。
小和尚將一只小紙船放在地上小水潭裏，小船讓小船在水潭裏搖啊搖，他嘻嘻哈哈地拍手笑著，黃豆大的雨點落在他身上臉上，他大概只覺得自己是在揚帆起航，面朝大海，心若光明。
任玉龍跟靳長風對視一眼，二人沿著環廊下走到小和尚身邊，二人對著他雙手合十彎了彎腰行了個禮，小和尚擡起頭看了看他們，眨了眨眼，又低頭嘻嘻地玩弄著小紙船。
“在下任雁歸，到藥王廟來，尋一位前輩，”任玉龍禮貌道，“不知小師父可能引見，懷初大師？”
小和尚轉頭擡頭看著他，搖搖頭：“這裏只有我跟老和尚伯伯，沒有別人。”
靳長風一聽，立刻追問：“敢問小師父，這位老和尚伯伯，現在在何處？”
“二位施主風塵仆仆，不知二位遠道而來尋貧僧，所謂何事？”
二人聞聲立刻轉身去，只見一位風燭殘年形容枯槁的老和尚顫顫巍巍地向著他們走來，一手端著一個盤子，盤子上面放著兩只黃黃瘦瘦的饅頭。
倆人那是一個驚喜，這簡直就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老僧來到他們跟前，單手作揖。
大概是因為長期在江下地方生活，老僧的膚色極為黝黑，手上臉上也布滿了老人斑，臉上的褶皺如深壑，眼窩深陷，一雙黑瞳透露著睿智的光。
任玉龍也回了禮，說：“晚輩任雁歸，見過懷初大師。”
老僧拿著盤子的手顫了顫，點了點眼皮子，搖搖頭，走到小和尚身邊，摸了摸他的頭，將那盤饅頭放在他身邊：“小小別餓著肚子了。”
小小擡頭，皺眉說：“老和尚伯伯，可我還不想吃。”
“哦...”老僧點點頭，“那你等一下再吃？”
“嗯！”小小又恢覆了一臉笑嘻嘻。
老僧這才對任玉龍二人說：“二位施主可能認錯人了，貧僧無名無姓，在藥王廟多年，也從未聽說過懷初大師這個名字。”
任玉龍皺眉，立刻從懷中掏出之前向孤州給他的冰玉鐲子，略顯急迫地說：“大師，我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懷初大師，這是向孤州向前輩給我們的，讓我帶著這鐲子來尋大師的...”
靳長風也跟著說：“對...如果前輩您不是懷初大師，那請問能不能告訴我們，懷初大師他現在在哪兒？”
老和尚微微一笑：“貧僧真的不知道，這位懷初大師...”
“不是，”靳長風急了，“大師，我們真的有很著急的事情...”
靳長風忽然覺得自己手臂一緊，任玉龍拉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不要再追問，同時又朝老和尚合十作揖：“是我們唐突，打擾大師了。既然我們要找的人不在，我們也不多叨擾了。告辭。”
任玉龍拍了拍靳長風的後背，帶著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老僧忽然說：“二位施主遠道而來，看著天色，這雨是停不了的，我看二位施主定是長途跋涉疲憊了，若不嫌棄，貧僧這廟裏頭，還有一二空房，貧僧收拾一下，二位也可歇腳一晚，明日再繼續趕路。"
任玉龍莞爾：“如此也好，勞煩大師了。”
老僧又笑著摸了摸小小的頭，便領著二人走過中庭來到後院一個房間。
房間簡陋且潮濕，一看就是許久沒有人來過的，灰塵都有指頭那麽厚，蜘蛛網快將這屋給封了一遍。開門的瞬間甚至還能看到小老鼠往外鉆。
老僧沒有多說，轉身就離開了。
靳長風其實還是不是很能理解，一來他根本就是覺得，這位大師就是懷初。
畢竟他就是長著一張深藏不露的臉。
二來他也不明白，如果任玉龍當真認為這位老僧不是懷初的話，明日就是九月初一了，那為什麽不繼續尋找，反而就留下來。
他有這麽點兒疑問，也就問了。
任玉龍看了他一眼，用手背探了探他額頭，確實不怎麽燙了。任玉龍說：“你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至於這位老僧，他確實不是懷初。”
“嗯？”
“這位老僧身上，沒有一點內功，從他身邊走過，就像從一片葉子旁邊路過一樣，感受不到一點內力，”任玉龍拿著幹爽的布給靳長風擦著頭發，“除非他武功真的很高強，強到可以將自己的內力隱藏，不然，他根本沒有一點武功。而且，我也從未聽說這江湖上有誰可以做到，就算是鐘朧，也未必可以做到。"
靳長風忽然抓住任玉龍的手，不解問：“那既然不是他，我們為什麽還要留下來？”
任玉龍心裏嘆了口氣，在他身前單膝跪下，低著頭想了很久，才說：“長風，從前我說過任何，說你是拖累的話，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我現在既然已經決定了，這一路要與你一起走，我就不會一個人先離開，也不會讓你帶著病，辛苦地跟我走。”
靳長風摸了摸任玉龍的頭，抿嘴苦笑：“五爺啊五爺，你最近總說著這些話，我都要不習慣了。”
其實任玉龍自己也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這些話。
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他甚至沒有對師娘說過，更沒有對呂伯鴻說過。
他說不出口，一點都說不出，甚至不會想到。
直到在白坪沙那晚，靳長風困在夢魘裏苦苦掙紮卻不得脫圍，直到路上破廟裏靳長風忽然喘不過氣來，任玉龍的心好像被一個鉤子吊在了懸崖邊上。
有些話也不是刻意要說，只是此情此景，就脫口而出了。
問心那句，他心虛，很他媽心虛。他說的每一句“不會讓你死去”，都怕是最後一句。
屋外的雨下個不停，還沒到日落時候，天色就暗得跟入夜了似的。
小小還在屋檐下玩著紙船破浪乘風，天黑了與他無關，打雷了與他無關，雨更大了，也與他無關。
老僧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只咬了一口的饅頭，輕輕摸了摸他的小光頭，和藹地呵呵笑了。
狂風暴雨的電閃雷鳴，好像要將整座棠陵都淹沒了一般。一個閃電劈山倒海地坎在不遠處，將方圓十裏的野狗都嚇得不停亂吠。
與此同時，向西幾十裏以外的紫隴道十裏狗場的狗，也跟著那悶雷聲在瘋狂吠叫。
天色晦暗，這雷聲響了也該有老半天了，就是不見一滴雨下，楞是把整個紫隴道壓得死氣沈沈的，有如此時此刻的十裏狗場正廳裏頭。
正廳裏兩邊十六位置上都坐滿了人，每人神色凝重，十裏狗場的老爺孫狗頭正坐在主座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著廳中央的棺材。
孫狗頭六十多歲，身材矮短卻結實，手上按著一根打狗棒，那雙眼睛卻跟鼠一般精明。
棺材旁邊站著的黑衣人，不是別人，正是明傀堂堂主鐘朧。
鐘朧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張開手掌按在棺蓋上，鐘朧的手指蒼白修長，骨節分明，按在黑乎乎的棺蓋上，顯得十分的可怖。
“孫少爺，這麽多年一直沒走，底下那位也該催了...少爺你一直不願離開，是冤情未了，今日在場十六位都是你爹爹的好友，武林正道，義不容辭，你大可放心離去。”
鐘朧這一番話是說得一個蒼白，聽不出絲毫情緒，叫在場所有人聽了都忽然覺得陰風陣陣。就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蒼穹，所有人都嚇得一個激靈。
過了一會兒，鐘朧才將手收回來，然後朝孫狗頭冷漠道：“令公子已經在路上，六層樓的人，會一路相送，孫場主不必掛心。”
孫狗頭一聽，頓時拍案而起，雙眼紅紅卻怒聲道：“七年前，我家小兒不過就是個孩子，孩子年少不懂事犯了錯，竟就讓那姓任的餘孽給要了命去了！這七年...這七年裏，貴兒一直都不願輪回，化作孤魂野鬼一直留在紫隴道...就是因為他不願這麽不明不白地就離開啊！”
孫狗頭聲音洪亮，卻越說越開始顫抖，管家連忙上前將他帶回座位上，在場的眾人你我相覷，各懷鬼胎，可誰的臉上不都是帶著一張憤世嫉俗的嘴臉。
其中一位一拍桌子邊站起來，朝著孫狗頭拱拱手，義憤填膺地說：“孫兄你放心！這事老弟我之前是不知道，世侄死得這般不明不白的，還有天理了！？任玉龍那魔教餘孽，此人不死，乃武林大患！”
這人話音落下，其餘所有人哪有不頂聲支持的，只有坐在首位的簡學而，卻還悠閑地翹著二郎腿挨在太師椅上，詭異地微笑著，撥著茶盞上的沫子。
阿盧這時忽然走到他身邊，窩著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簡學而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了下來，臉色都黑了下來，陰冷兇狠的目光瞬間投向鐘朧。
在場眾人還在不停地各自發表自己對任玉龍此人不得不除之而後快的決心，聽得孫狗頭那是一個叫做感動。
而鐘朧慢慢悠悠地瞥向簡學而，挑了挑眉，沒有說話，轉身便重回座位上。
簡學而一直死盯著鐘朧，慢慢站起，在場都安靜下來後，他才收回目光，對眾人說：“今日將各位召到十裏狗場，不僅僅是讓孫少爺走得安心，知道各位叔父，都是江湖上的英雄豪傑，都是明辨黑白是非之人，日後一定會幫他報仇雪恨，更是想讓各位給出一個肯定，江湖如臨大敵，一位是西北魔教遺孤，一位是中原朝廷逆賊，這兩位魔頭如今走到一塊兒了，這不僅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我們武林的禍害啊。諸位皆是武林前輩，更是朝廷信賴之人，還望諸位，都可以義不容辭，消滅奸邪，保武林朝廷安平！”
“這還要說！？”一位仁兄猛地站起，大聲道，“我早就看任玉龍那廝不爽快了！”
“就是！”另一位也應聲而起，“早前他殺害了我師弟的事情，我們全幫上下，早就想報這個仇了。”
“二十六年前我們能夠將魔教一舉打敗，將他們總壇燒成了灰，二十六年後，不過區區一個遺孤罷了，我們又怕什麽！？”
所謂的“群雄並起”，可能就是這個情景了。簡學而微笑著朝孫狗頭點了點頭，隨後卻又將那陰冷的目光轉回到鐘朧身上。
鐘朧卻一直悠悠地目視前方。
然而就在這時，大廳角落裏忽然傳來一把蒼老的聲音：“你們真的都知道二十六前西北的真相嗎？到底誰才是佛誰才是魔，到底孰正孰邪，孰是孰非，你們又是怎麽去斷定？"
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雷在天上敲響，從十裏狗場，一直響徹棠陵。
晚上稍微吃了點清粥饅頭，任玉龍又給靳長風運了一會兒功，靳長風自己帶著病還一路奔波，其實早也是累了，躺在任玉龍懷裏，很快就睡了過去。
靳長風睡得安穩，幾乎一夜無夢，可是任玉龍卻絲毫沒有睡意。
望著窗外的大雨變大變小，又變大變小，他的心一直都安穩不下來，腦海中有無數擔憂，焦慮，不安，卻理不清也道不明，只是這些想法在腦海中混亂地編織，他根本平靜不下來。
到了三更時候，雨勢漸小，任玉龍忽然聽到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他皺了皺眉，放下靳長風便出了門。
任玉龍帶著紅燭微弱的光，順著風鈴聲走去，一直在藥王廟裏高墻中兜來兜去，他暗暗吃驚，今日早上的時候竟是沒發現，這藥王廟裏頭竟有這麽多的暗墻，如迷宮一般。
順著風鈴聲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他才去到一座禪房門口。禪房的門只是虛掩著，風鈴聲明顯就是從裏傳出來的。
任玉龍左右環視一圈，才推門而入。
門開的一瞬間往裏頭帶進去一陣強風，將屋裏從屋頂懸掛下來的無數風鈴一並吹響，一陣詭異幽深的風鈴聲忽然響徹整個夜空。
任玉龍整個人抖了一下。
不僅僅是因為這空靈的鈴聲，更是因為面前的景象。
無數個單鈴風鈴密密麻麻地懸掛在屋頂，風鈴高低不一，新舊不同，可都是一個款式，就是最簡單的一個鈴鐺，由一條細繩懸掛著。
只是每個鈴鐺，都帶著一張小紙條。
任玉龍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滾了滾喉結，才跨過門檻往裏走去。
他擡頭望向紙條，每看一張，他的眉頭就皺緊一點。
每張紙條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向孤州，祝星辰，紅藥，趙爐生，虞年，元英，追一大師，陶四...葉麟，沈瑛，柳信褐，楊爾嫣，魏廣寧...
容令，任平生，容起山...
所有已經死去的人。
任玉龍的心越跳越快，快得他好像已經不能呼吸了。過堂風越勁，鈴聲越來越亂，他的心也越來越沈。
天邊忽然劃過一道熾白的閃電，一聲驚雷驟響。
任玉龍忽然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背後大門外，站著一個人。
任玉龍冷笑一聲。
“若，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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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大概四五歲光景，小腦袋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眉毛彎彎的，笑起來，雙眼就像兩彎明月，亮晶晶的。
小和尚將一只小紙船放在地上小水潭裏，小船讓小船在水潭裏搖啊搖，他嘻嘻哈哈地拍手笑著，黃豆大的雨點落在他身上臉上，他大概只覺得自己是在揚帆起航，面朝大海，心若光明。
任玉龍跟靳長風對視一眼，二人沿著環廊下走到小和尚身邊，二人對著他雙手合十彎了彎腰行了個禮，小和尚擡起頭看了看他們，眨了眨眼，又低頭嘻嘻地玩弄著小紙船。
“在下任雁歸，到藥王廟來，尋一位前輩，”任玉龍禮貌道，“不知小師父可能引見，懷初大師？”
小和尚轉頭擡頭看著他，搖搖頭：“這裏只有我跟老和尚伯伯，沒有別人。”
靳長風一聽，立刻追問：“敢問小師父，這位老和尚伯伯，現在在何處？”
“二位施主風塵仆仆，不知二位遠道而來尋貧僧，所謂何事？”
二人聞聲立刻轉身去，只見一位風燭殘年形容枯槁的老和尚顫顫巍巍地向著他們走來，一手端著一個盤子，盤子上面放著兩只黃黃瘦瘦的饅頭。
倆人那是一個驚喜，這簡直就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老僧來到他們跟前，單手作揖。
大概是因為長期在江下地方生活，老僧的膚色極為黝黑，手上臉上也布滿了老人斑，臉上的褶皺如深壑，眼窩深陷，一雙黑瞳透露著睿智的光。
任玉龍也回了禮，說：“晚輩任雁歸，見過懷初大師。”
老僧拿著盤子的手顫了顫，點了點眼皮子，搖搖頭，走到小和尚身邊，摸了摸他的頭，將那盤饅頭放在他身邊：“小小別餓著肚子了。”
小小擡頭，皺眉說：“老和尚伯伯，可我還不想吃。”
“哦...”老僧點點頭，“那你等一下再吃？”
“嗯！”小小又恢覆了一臉笑嘻嘻。
老僧這才對任玉龍二人說：“二位施主可能認錯人了，貧僧無名無姓，在藥王廟多年，也從未聽說過懷初大師這個名字。”
任玉龍皺眉，立刻從懷中掏出之前向孤州給他的冰玉鐲子，略顯急迫地說：“大師，我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懷初大師，這是向孤州向前輩給我們的，讓我帶著這鐲子來尋大師的...”
靳長風也跟著說：“對...如果前輩您不是懷初大師，那請問能不能告訴我們，懷初大師他現在在哪兒？”
老和尚微微一笑：“貧僧真的不知道，這位懷初大師...”
“不是，”靳長風急了，“大師，我們真的有很著急的事情...”
靳長風忽然覺得自己手臂一緊，任玉龍拉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不要再追問，同時又朝老和尚合十作揖：“是我們唐突，打擾大師了。既然我們要找的人不在，我們也不多叨擾了。告辭。”
任玉龍拍了拍靳長風的後背，帶著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老僧忽然說：“二位施主遠道而來，看著天色，這雨是停不了的，我看二位施主定是長途跋涉疲憊了，若不嫌棄，貧僧這廟裏頭，還有一二空房，貧僧收拾一下，二位也可歇腳一晚，明日再繼續趕路。"
任玉龍莞爾：“如此也好，勞煩大師了。”
老僧又笑著摸了摸小小的頭，便領著二人走過中庭來到後院一個房間。
房間簡陋且潮濕，一看就是許久沒有人來過的，灰塵都有指頭那麽厚，蜘蛛網快將這屋給封了一遍。開門的瞬間甚至還能看到小老鼠往外鉆。
老僧沒有多說，轉身就離開了。
靳長風其實還是不是很能理解，一來他根本就是覺得，這位大師就是懷初。
畢竟他就是長著一張深藏不露的臉。
二來他也不明白，如果任玉龍當真認為這位老僧不是懷初的話，明日就是九月初一了，那為什麽不繼續尋找，反而就留下來。
他有這麽點兒疑問，也就問了。
任玉龍看了他一眼，用手背探了探他額頭，確實不怎麽燙了。任玉龍說：“你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至於這位老僧，他確實不是懷初。”
“嗯？”
“這位老僧身上，沒有一點內功，從他身邊走過，就像從一片葉子旁邊路過一樣，感受不到一點內力，”任玉龍拿著幹爽的布給靳長風擦著頭發，“除非他武功真的很高強，強到可以將自己的內力隱藏，不然，他根本沒有一點武功。而且，我也從未聽說這江湖上有誰可以做到，就算是鐘朧，也未必可以做到。"
靳長風忽然抓住任玉龍的手，不解問：“那既然不是他，我們為什麽還要留下來？”
任玉龍心裏嘆了口氣，在他身前單膝跪下，低著頭想了很久，才說：“長風，從前我說過任何，說你是拖累的話，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我現在既然已經決定了，這一路要與你一起走，我就不會一個人先離開，也不會讓你帶著病，辛苦地跟我走。”
靳長風摸了摸任玉龍的頭，抿嘴苦笑：“五爺啊五爺，你最近總說著這些話，我都要不習慣了。”
其實任玉龍自己也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這些話。
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他甚至沒有對師娘說過，更沒有對呂伯鴻說過。
他說不出口，一點都說不出，甚至不會想到。
直到在白坪沙那晚，靳長風困在夢魘裏苦苦掙紮卻不得脫圍，直到路上破廟裏靳長風忽然喘不過氣來，任玉龍的心好像被一個鉤子吊在了懸崖邊上。
有些話也不是刻意要說，只是此情此景，就脫口而出了。
問心那句，他心虛，很他媽心虛。他說的每一句“不會讓你死去”，都怕是最後一句。
屋外的雨下個不停，還沒到日落時候，天色就暗得跟入夜了似的。
小小還在屋檐下玩著紙船破浪乘風，天黑了與他無關，打雷了與他無關，雨更大了，也與他無關。
老僧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只咬了一口的饅頭，輕輕摸了摸他的小光頭，和藹地呵呵笑了。
狂風暴雨的電閃雷鳴，好像要將整座棠陵都淹沒了一般。一個閃電劈山倒海地坎在不遠處，將方圓十裏的野狗都嚇得不停亂吠。
與此同時，向西幾十裏以外的紫隴道十裏狗場的狗，也跟著那悶雷聲在瘋狂吠叫。
天色晦暗，這雷聲響了也該有老半天了，就是不見一滴雨下，楞是把整個紫隴道壓得死氣沈沈的，有如此時此刻的十裏狗場正廳裏頭。
正廳裏兩邊十六位置上都坐滿了人，每人神色凝重，十裏狗場的老爺孫狗頭正坐在主座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著廳中央的棺材。
孫狗頭六十多歲，身材矮短卻結實，手上按著一根打狗棒，那雙眼睛卻跟鼠一般精明。
棺材旁邊站著的黑衣人，不是別人，正是明傀堂堂主鐘朧。
鐘朧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張開手掌按在棺蓋上，鐘朧的手指蒼白修長，骨節分明，按在黑乎乎的棺蓋上，顯得十分的可怖。
“孫少爺，這麽多年一直沒走，底下那位也該催了...少爺你一直不願離開，是冤情未了，今日在場十六位都是你爹爹的好友，武林正道，義不容辭，你大可放心離去。”
鐘朧這一番話是說得一個蒼白，聽不出絲毫情緒，叫在場所有人聽了都忽然覺得陰風陣陣。就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蒼穹，所有人都嚇得一個激靈。
過了一會兒，鐘朧才將手收回來，然後朝孫狗頭冷漠道：“令公子已經在路上，六層樓的人，會一路相送，孫場主不必掛心。”
孫狗頭一聽，頓時拍案而起，雙眼紅紅卻怒聲道：“七年前，我家小兒不過就是個孩子，孩子年少不懂事犯了錯，竟就讓那姓任的餘孽給要了命去了！這七年...這七年裏，貴兒一直都不願輪回，化作孤魂野鬼一直留在紫隴道...就是因為他不願這麽不明不白地就離開啊！”
孫狗頭聲音洪亮，卻越說越開始顫抖，管家連忙上前將他帶回座位上，在場的眾人你我相覷，各懷鬼胎，可誰的臉上不都是帶著一張憤世嫉俗的嘴臉。
其中一位一拍桌子邊站起來，朝著孫狗頭拱拱手，義憤填膺地說：“孫兄你放心！這事老弟我之前是不知道，世侄死得這般不明不白的，還有天理了！？任玉龍那魔教餘孽，此人不死，乃武林大患！”
這人話音落下，其餘所有人哪有不頂聲支持的，只有坐在首位的簡學而，卻還悠閑地翹著二郎腿挨在太師椅上，詭異地微笑著，撥著茶盞上的沫子。
阿盧這時忽然走到他身邊，窩著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簡學而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了下來，臉色都黑了下來，陰冷兇狠的目光瞬間投向鐘朧。
在場眾人還在不停地各自發表自己對任玉龍此人不得不除之而後快的決心，聽得孫狗頭那是一個叫做感動。
而鐘朧慢慢悠悠地瞥向簡學而，挑了挑眉，沒有說話，轉身便重回座位上。
簡學而一直死盯著鐘朧，慢慢站起，在場都安靜下來後，他才收回目光，對眾人說：“今日將各位召到十裏狗場，不僅僅是讓孫少爺走得安心，知道各位叔父，都是江湖上的英雄豪傑，都是明辨黑白是非之人，日後一定會幫他報仇雪恨，更是想讓各位給出一個肯定，江湖如臨大敵，一位是西北魔教遺孤，一位是中原朝廷逆賊，這兩位魔頭如今走到一塊兒了，這不僅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我們武林的禍害啊。諸位皆是武林前輩，更是朝廷信賴之人，還望諸位，都可以義不容辭，消滅奸邪，保武林朝廷安平！”
“這還要說！？”一位仁兄猛地站起，大聲道，“我早就看任玉龍那廝不爽快了！”
“就是！”另一位也應聲而起，“早前他殺害了我師弟的事情，我們全幫上下，早就想報這個仇了。”
“二十六年前我們能夠將魔教一舉打敗，將他們總壇燒成了灰，二十六年後，不過區區一個遺孤罷了，我們又怕什麽！？”
所謂的“群雄並起”，可能就是這個情景了。簡學而微笑著朝孫狗頭點了點頭，隨後卻又將那陰冷的目光轉回到鐘朧身上。
鐘朧卻一直悠悠地目視前方。
然而就在這時，大廳角落裏忽然傳來一把蒼老的聲音：“你們真的都知道二十六前西北的真相嗎？到底誰才是佛誰才是魔，到底孰正孰邪，孰是孰非，你們又是怎麽去斷定？"
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雷在天上敲響，從十裏狗場，一直響徹棠陵。
晚上稍微吃了點清粥饅頭，任玉龍又給靳長風運了一會兒功，靳長風自己帶著病還一路奔波，其實早也是累了，躺在任玉龍懷裏，很快就睡了過去。
靳長風睡得安穩，幾乎一夜無夢，可是任玉龍卻絲毫沒有睡意。
望著窗外的大雨變大變小，又變大變小，他的心一直都安穩不下來，腦海中有無數擔憂，焦慮，不安，卻理不清也道不明，只是這些想法在腦海中混亂地編織，他根本平靜不下來。
到了三更時候，雨勢漸小，任玉龍忽然聽到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他皺了皺眉，放下靳長風便出了門。
任玉龍帶著紅燭微弱的光，順著風鈴聲走去，一直在藥王廟裏高墻中兜來兜去，他暗暗吃驚，今日早上的時候竟是沒發現，這藥王廟裏頭竟有這麽多的暗墻，如迷宮一般。
順著風鈴聲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他才去到一座禪房門口。禪房的門只是虛掩著，風鈴聲明顯就是從裏傳出來的。
任玉龍左右環視一圈，才推門而入。
門開的一瞬間往裏頭帶進去一陣強風，將屋裏從屋頂懸掛下來的無數風鈴一並吹響，一陣詭異幽深的風鈴聲忽然響徹整個夜空。
任玉龍整個人抖了一下。
不僅僅是因為這空靈的鈴聲，更是因為面前的景象。
無數個單鈴風鈴密密麻麻地懸掛在屋頂，風鈴高低不一，新舊不同，可都是一個款式，就是最簡單的一個鈴鐺，由一條細繩懸掛著。
只是每個鈴鐺，都帶著一張小紙條。
任玉龍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滾了滾喉結，才跨過門檻往裏走去。
他擡頭望向紙條，每看一張，他的眉頭就皺緊一點。
每張紙條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向孤州，祝星辰，紅藥，趙爐生，虞年，元英，追一大師，陶四...葉麟，沈瑛，柳信褐，楊爾嫣，魏廣寧...
容令，任平生，容起山...
所有已經死去的人。
任玉龍的心越跳越快，快得他好像已經不能呼吸了。過堂風越勁，鈴聲越來越亂，他的心也越來越沈。
天邊忽然劃過一道熾白的閃電，一聲驚雷驟響。
任玉龍忽然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背後大門外，站著一個人。
任玉龍冷笑一聲。
“若，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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